第767章 笔记

白马院的文书不算多,也不算少,赵然埋头看了三天,对道院的情况大概有了初步的了解。

其中,他对道院中每个人的履历看得都特别仔细, 希望能够尽量了解到他们的背景和经历,建立一个大概的印象。

比如监院袁灏,此君在川西总督周峼幕中时,以对战事精通而著称,行事也十分果决,同时还极有担当。

又比如都厨雷善, 做过主簿、县丞,对民生治政相当熟稔。

都讲聂致深,是曾致礼在安悦太乙院任监院时的都讲, 曾致礼调去了永镇,他却没有跟过去。

……

除了人事问题,赵然还比较关注道产。白马院基本没有什么道产可言,号房的申迎宾几乎无事可做,相当于闲人一个。而龙账房报上来的大账上,整个白马院只有存银一千余两,仅够维持道院正常运转两个月,可谓穷得响叮当。

如此穷困的局面,也是因为没有道产的缘故,完全指望上峰拨款,没有自我造血的机能,这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这让赵然很不高兴!白马院可是官道合一的道院,不仅要布道,还要担负官府的职责,没有钱, 怎么办事?

赵然足不出户,一门心思闷在白马院的方丈舍中查看各种文书档籍,一看就是整整七天。

赵然就任白马院方丈后的第七天, 收到了二师兄余致川的笔记,笔记很长,详细记述了楼观派此行前往福建鹤林阁的所见所闻。

身为内丹南宗紫阳派的掌舵者,又是总观真师堂的坐堂真人,许真人的百岁寿诞办得十分热闹。

许真人原本打算过一个很低调的寿辰,做寿的也只是以本阁弟子门人为主,外请的不过区区三个宗门的二十余人,其中还包括了楼观。

但许真人的打算明显落空了,寿诞之日,不仅整个福建各宗各派的掌门宗主上山祝贺,连许多外省的修士都千里迢迢赶了过来。按照余师兄的说法,主要是百多年前海琼真人白祖师留下的遗泽。

许真人是彭真人弟子,彭真人是内丹南宗祖师白玉蟾的亲传弟子,当年白祖在世之时,便如这几十年的张老道一样,是整个道门的顶梁柱。白祖师游历天下,广结善缘,施恩无数,可以说,半个道门、乃至更多的散修世家都受过白祖师恩惠。

道门讲究缘法因果,这些惠泽自是反馈在了紫阳派后辈弟子身上。许真人乃白祖师三代弟子都如此,当年彭真人百岁大寿的时候,来的贺客更多。

余师兄长篇累牍的对寿宴进行了大篇幅的渲染,他笔力越来越臻于圆润成熟,描述起来活灵活现,看得赵然津津有味。

其中最令赵然感兴趣的,是一位名叫顾南安的修士。赵然曾听老师江腾鹤提到过,是老师当年还在黄冠境时,于浙江衢州认识的道友。

大明除了道门馆阁修士之外,还有大量的散修,散修之中又包括各种大小不一的宗门、世家。其中浙江衢州的顾家是散修中比较出名的世家,论及实力,甚至比许多道门馆阁中的小宗门都要强,功法也有自己独到的特色。

这位顾南安竟然比老师江腾鹤还早一步获受炼师箓职,看到这里,赵然都不禁替浙江道门在衢州的馆阁——游龙馆感到心疼。

为一名炼师授箓,需要三百六十万圭信力值,赵然不知道衢州一年的信力值是多少,作为四川的修士,他拿到的信力簿中,只能看到本省各府、各县的数字,但这个数字可是松藩地区去年信力值的十二倍!

这位顾南安在许真人寿辰之日,当着上百位各地修士的面,向江腾鹤提出,要请教楼观功法。按照余师兄笔记中所言,老师江腾鹤本不欲和他一般见识,但此人却用言语当面挤兑,江老师无奈之下只得应战。

许真人寿辰之后的第三日,双方在鹤林馆紫阳殿前比斗,这位浙江散修世家的头面人物被江腾鹤以丹符击败,前后用时半柱香。

看到这里,赵然心说,这位顾炼师修为不错嘛,能在老师面前支撑半柱香!

他记得前年在太华山下,同样是炼师境的朝天宫修士蓝田玉,在老师的丹符面前只不过一个照面几个呼吸便即落败,如此看来,顾南安简直是散修中的大高手了。

余师兄又道,老师江腾鹤让他告知赵然,他们在福建还要待上一段时间,听许真人讲授道法,与鹤林阁几位高徒切磋功法。大君山洞天的兴建还要赵然多多看顾,他们暂时回不来,尤其是三师兄骆致清,败了一阵之后颇有些“乐不思蜀”了。

赵然心中一惊,暗道原来骆师兄也会战败?也不知对方是什么境界?若是同境的话,那还真是给自己敲了个醒——万万不可小觑天下英雄啊!

翻到笔记最后,也没见余师兄关于此战的描述,于是赵然飞符追问。

余师兄很快回复,对方是鹤林阁三代大弟子陆西星,大法师境。

收到这份回复,赵然才算是松了口气,对方好歹比骆师兄高一境界,不至于让骆师兄的无敌形象在自己心中轰然倒塌。

赵然于是飞符道:“师兄请转告老师,大君山一切安好,无须挂念。”

很快,余师兄又来了一份飞符:“大师兄帮骆师弟出气了,陆西星刚才败了,哈哈!”

原来大师兄那么厉害!以前从未见他出手,故此赵然一直不知他的本事。不过转念一想,大师兄可是资深金丹,老师那两年闭关破境,教导余师兄、骆师兄和自己的职责都是大师兄承担,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再者,他若没点本事,老师焉能把日月黄华剑交给他?

既然老师带着同门在福建玩的很开心,那赵然就不用分心他顾,沉下来专心接手白马院。

十一月九日,赵然在方堂方主卢致中的陪同下,出白马院,下乡了解民情。

袁灏听说赵然要出门,连忙过来询问:“方丈要去哪里?我多派些人手保护方丈,这地方还不太平,恐有宵小之辈……”

赵然笑了:“我是修行中人,些许宵小,哪里祸害得到我面前,老袁不用担心。”

袁灏道:“方丈说得也是,那,我安排人手先为方丈前行联络?”

赵然摆手:“我就是出去走走,随便看看,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你怎么联络?你们也不要跟着,该忙什么忙你们的,我就带卢方主去。”

袁灏送到道院门口,典造房和客堂的两位执事也忙不迭跟了出来,招呼手下要打仪仗,都被赵然制止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看着赵然离去。

袁灏手捋长须,目送赵然穿过街道,点了点头,冲众人挥手:“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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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68章 家访

下乡的第一站,当然就是本城。小小的红原城不过千户居民,人口四千余,其中一半是这两年从内地征募而来的贫困灾民,能大老远招到两千汉民过来填充户口, 单就这点来说,曾致礼干得还算不赖。

卢方主介绍:“这些百姓都租了城外的田土,种植青稞和黍,以此度日。”

一边听着,一边闲逛,赵然没有走沿街的房子, 而是向内穿行了两条巷道, 选了一户土坯房的人家, 冲卢方主示意。

卢方主上前喊门,一个老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来开门,惊疑的看着门口的卢方主。

卢方主道:“老婆婆,我们白马院新任的赵方丈来你们家走走,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老妪顿时目瞪口呆,也不知该说什么,慌乱中的将二人让进了屋中。

赵然走近屋内,就见房中简简单单,没有一件家什,地面墙角铺着一片草席,席上卷着破布棉被。屋子中间架着个火炉正在烧水,下面烧的是些干草和干粪,味道很不好闻。好在仅有的一扇木窗打开着,能够透气,否则当真是挨不住。

这户人家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就是架在火堆上的那口铁锅。赵然伸头看了看锅里, 一锅水里面是几片草叶子,草叶子下依稀可见数得清的黍米。

老妪忙不迭的请赵然坐在火堆对面,怀中抱着的婴儿一声哭泣, 她又赶紧用个木勺从锅里舀了勺黍米汤,在嘴边吹凉了,小口小口往婴儿嘴里灌进去,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赵然打量四周,怔怔良久,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自从在小君山招募流民开立君山庙后,赵然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如此赤贫的家庭了,哪怕是前年去黎州,那些黎州山民的日子也比这好过许多。

卢方主问:“老婆婆,老爹去哪了?大壮呢?大壮媳妇呢?怎么都不在家?”

老妪回道:“大壮和他爹去北城上工了,儿媳去罗老爷那里洗衣服了。”

赵然问:“上什么工?”

卢方主代答:“应该是去给咱们白马院修城墙。”

赵然明白了,前两天看白马院的文书,知道如今是农闲,院里从常平仓调来了五十石陈米,继续兴建红原县城的城墙,如今应该是主要加高北城方向。这是袁灏一力操持的,每年农闲的时候修上一段,起到的是以工代赈的作用。

赵然追问:“上工的能拿多少粮食?”

老妪道:“上工管饭,每天还能得回两个黍米团。”

赵然皱眉道:“太少了。”

老妪道:“够了,很好的,能把娃儿拉扯大了。”

赵然摇头:“两个黍米团子哪里够你老人家和孩子一起吃的?”

“我吃少点,娃儿吃多点,尽够了。”

“罗老爷是谁?”赵然转头问卢方主。

卢方主道:“主街上挑着‘千里香’的那家饭铺就是他的,他是都府的商人,来了红原刚一年。这位罗老爷也是好心,生意做得不好,却雇了好多人家的娘子,帮忙洗衣、洗碗、补衣,管饭吃。此人我和他认识,曾对我言道,他本来干了半年就想关了饭铺的,挣不到银子。但若是走了,这些给他干活的人家全都要挨饿,所以每年赔些银子,坚持开业,权当周济了。”

老妪也在旁边说了几句罗老爷的好话,又夸了白马院的袁灏。

赵然闲谈了几句,转过头来问老妪:“老婆婆,你们家在城外分了几亩地啊?”

老妪回答:“三亩两分。”

赵然有些诧异:“只有三亩两分?”

老妪道:“已经很好了。”

“收成怎么样?今年收了多少粮食?”

“收了四石。”

亩产一石多一些,这个产量肯定养不活老妪一家五口,赵然又问:“纳了多少粮?”

“交了一石半。”

赵然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田赋可当真不低!尤其是作为刚刚授田的农户来说,绝对不应该那么重的。他转头望向卢方主,等卢方主解释。

卢方主虽然不是管税赋收缴的账房,但也多少知道一些,连忙道:“方丈,白马院今年田赋十取其一,各色耗羡加三成,她说的纳粮一石半,怕是有四成不是白马院收的。”

老妪插话:“是呢,有六斗是给夏人的。”

赵然愣了:“夏人?”

卢方主一头大汗,见老妪说话有一句没一句说不清楚,连忙道:“就是居于这邛溪镇上的党项人。原本这些田地都是他们的,白马院初立之时,打算重新丈量,划分田土,但这些党项人不干,颇是闹了几场。后来曾监院上任后,说咱们初来乍到,要以大局为重,便认了他们对这些田土的文契,好说歹说,让新来的汉民租种,每亩佃租两斗。”

赵然气乐了:“敢情咱们从内地吸纳人口过来,是给他们当佃户来着?”

“呃……”卢方主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尴尬的不做声响。

赵然又问:“城外这两万八千亩耕地都租给汉民了?可我来的时候,其中有一大半都在抛荒吧?而且都在水边,是好田啊,这是怎么回事?”

卢方主道:“那些好田,党项人要价太高,每亩四斗到六斗不等,这些汉民租种不起。”

“就空着了?他们也不种?”

“他们不种,这些田,原本是白马、查马、筇河三部部民在种的,这些党项人原本是红原的贵民,不会下地干活的。”

“三部部民呢?怎么不下山耕种了?”

“当年党项人以三部部民为奴,驱使他们种地,如今奴隶逃脱出去了,谁还愿意回来?党项人前年还找了曾方丈和袁监院,说是要咱们明军出兵,把三部的奴隶都抓回来还给他们。”

赵然不敢置信:“这要求,他们也敢提?”

卢方主苦笑:“他们的确就是这么提的,被曾方丈否了。曾方丈说,各族平等,绝不允许一族以另一族为奴。”

赵然点点头:“然后呢?怎么处置的?”

卢方主无奈道:“但是党项人闹得很大,一度将白马院围了。曾方丈便亲自带着我们去三部,游说他们下山给党项人种地,三部死活不同意,当时说急了,人家就把我们赶下山了,一路下来,我们身上被唾了不知多少浓痰。下山之后还有部民在后跟随谩骂,当时情况很危急,我想调兵护卫,可曾方丈不让。”

“哦?他怎么说?”

“曾方丈说,心怀天下者,要有唾面自干的风范,别看今日受辱了,但等到红原太平之日,这些部民们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就会念我们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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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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