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5章 海瑞难做

沈溪每到一处当官,都很重视当地商业发展。

就算有些时候他没法把改革推行下去,也会自行筹建商贸体系来完成地方土特产的转运,因他在南方多地当官,很多改革其实已经切实地推行下去,而且江南情况特殊,远离中枢,就算京城那些老顽固知道了也很难插手。

而且沈溪推行的一些改革,并未对大明旧有体系彻底进行改造,未触及官员和地主的根本利益……土地所有权,再加上现在的内阁首辅谢迁相对开明,使得沈溪要在新城继续深化商贸改革有了土壤和契机。

等沈溪把话说完,在场商贾面面相觑,却没有即刻表态。

他们只是商会派来的代表,背后都有着数量庞大的商家,势力盘根错节,需要回去商讨和斟酌是否能够接受,就算他们是商会会长也不可能替所有人做主。

沈溪道:“我不是说让你们在今天便给出答复,有三天考虑时间,因为涉及新城今后的营商环境,那些不同意我所提规则之人,可以选择自行离开,我会给出一个月时间便于他们变卖产业,迁出新城。韩当家,有问题吗?”

最后,沈溪看向韩乙。

在这些商贾中,韩乙算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存在,但此时韩乙却不敢有任何质疑,连忙道:“沈大人,草民无条件遵从您制定的规矩,以后杭州、苏州地界的商贾再到新城来经商,会按照大人的规矩纳税。”

“韩当家所言极是,我等也愿意听从大人号令行事。”

听到沈溪说不同意就要迁走,且只给了一个月时间,而眼前这座江南首屈一指的城池蕴含着无限商机,没人愿意就此离开。

即便要缴纳十分之一的税赋,对他们而言也有得赚,最近这段时间,东瀛、高丽、琉球和波斯商人陆续到新城来开设店铺,来自欧罗巴的部分跑单帮的商队也开始来新城采买货物,是个人便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无穷的潜力。

沈溪微微眯眼:“事情还是等你们回去商议清楚后再定下来,城中会成立专门的商贸衙门,就在官衙旁边,我会不时去看顾一二。你们也该知道,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动身回京城,在这之前我必须要把所有事情定下来。”

在场商贾即便心中有意见,也在权衡利益得失。

就算现在答应下来,回头等继任者来了制度改变,也完全没必要当着沈溪的面反对,这跟自找麻烦有什么区别?

沈溪道:“以后这里就是总商会的地址,你们有事情你们可以来此讨论,只要超过一半商会代表达成意见一致,就可以跟官府谈判,现在需要把具体规则定下。你们回去后好好考虑……”

“好了,既然事情说完,现在开席吧。”

当在场商贾听说可以开席,终于松了口大气。

他们本来担心的是沈溪狮子大开口,但沈溪并没有这么做,新城没有设任何关卡,以后收税看来也不会跟别的地方一样巧立名目,沈溪的承诺总比那些没有背景却喜欢长伸手的地方官员要管用许多。

他们都在琢磨是否要直接答应下来,以便给沈溪留下一个好印象,或者是回去后该怎么劝说商会同仁同意此事,避免自己的商会被逐出新城,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

……

酒席没有持续太久时间。

这个时代官员和商人没有太多共同语言,若是沈溪想从这些人身上谋求利益,或许会聊一聊,多拉拢些人在身边,但现在沈溪只是要制定经商规则,把正事说完,剩下的时间基本就是敷衍。

一场酒宴下来,总共不超过半个时辰,沈溪便打算离开。

“沈大人,各商会知道您要回京师,准备了一些礼物,为您践行。”

即将散席时,韩乙凑过来,小声说道,“礼物送到您府上定有不便,便让人送到城中一处宅院,连同院子一起送上……算是各大商会的一点心意。”

沈溪打量韩乙:“我给你们土地,为的便是建出屋舍来贿赂我?”

韩乙摇头苦笑:“草民等人并非此意……这不算什么贿赂,都是些地方上的土特产,不值钱的东西。”

沈溪道:“你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但有些事还是要按照规矩来。把之前我说的事以书面形式给定下,比什么都重要……你回去也要跟杭州、苏州等地的商人说清楚,免得他们有怨言。”

“不会,不会。”

韩乙赔笑道,“这方面草民还是能做主的。”

沈溪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韩乙还想继续说送礼之事,却被熙儿提剑挡开。

酒席散席时,韩乙又带着几名商贾过来,其中便有南京官商林文言。

林文言在酒席上非常低调,散席后有事想要找沈溪商议,便请韩乙代为引荐。

沈溪摆手道:“有何事,直接去跟马将军说……时候不早,本官还有一些重要事情处置,便先回衙了。”

沈溪没给韩乙等人说话的机会,在马九和熙儿的护送下出了商馆门口。

至于善后工作,会由马昂以及之后回来的马九等人负责,沈溪此前已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

……

因为云柳离开,新城内真正能帮沈溪做事,尤其做大事的人太少了。

此时沈溪终于发现,这些年来自己没有培养几个能辅佐自己的人才,殊为不智。

此行江南,除了唐寅等少数几人外,其余都是武将,从江南之地新招募的幕僚因为缺乏系统的学习,对很多事情需要有一个学习的过程,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最多只能去各大工厂做事。

城内缺少行政官员,而朱厚照对他却信任有加,从未想过给他安排官员,避免给他添乱。

如今的新城更像是朝廷新建的卫城,主要官员都是武将,导致许多政务都压到沈溪一个人身上。

二更鼓敲响,沈溪还在官衙处理公务,这时马九和马昂过来,向沈溪汇报商馆那边的事情。

马九虽然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而马昂善于交际,市侩而有城府,二人配合起来相得益彰,沈溪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让各商会表态,而后联名签署同意在新城施行新商贸规章制度的“请愿书”。

显然商贾们都明白,就算相关制度是由沈溪提出的,他们也要装出是自己主动请命,不给沈溪制造麻烦。

毕竟官员对地方上任何改革,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但若制度是由地方士绅自己提出,而官员只是点头同意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

“这些人是否太懂规矩了……”

沈溪看着面前有着几百个名字的请愿书,微微摇头。

马九道:“大人,他们还提出,可以自愿把商税加到两成,每年可以纳捐一定利润作为新城建设所用。”

沈溪再次摇头:“他们把一些坏习惯带到这里来了,我给他们定规矩,不是看中他们手头那点银子,而在于他们经商的渠道和人脉,还有他们开拓的市场,便于推广新城生产的产品……”

“我这里有份公文,明天拿去商馆,让各大商会自行抄录,以后这座城市的各衙门会按照这份公文的内容来执行。”

沈溪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商税改革细则交给马九。

马九识字不多,没法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能交给城里组建的工商衙门,还有总商会,到时候有专人讲解,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沈溪以为马九和马昂会自动退下时,马昂过来道:“大人,为给您践行,那些商贾,还有他们代表的官员给您送了礼物,已送到特定的地方,这是清单。”

说话间,马昂把几份册子递上,因为是不同商会的人送的礼,所以清单没有归纳在一起。

这几份清单非常长,沈溪只是粗略瞟了几眼,便知道这些商贾和地方官员送礼方面非常慷慨。

现在沈溪兵部尚书之职是否保留尚在两可之间,但吏部尚书的位置却坐得稳稳的,事关未来地方官员的考核,很多人趁着沈溪没回京师前,赶紧把礼物“补”上,以求将来到京城参加小考、中考和大考时能得到沈溪另眼相看。

即便对未来考核没什么帮助,能巴结到沈溪这样的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佬,对以后的仕途也是多有助益。

沈溪心想:“几千年的官场陋习根本没法改变。人在官场,想做个清正廉明的官员,何其艰难?海瑞不好当啊!”

“官员送来的礼,让他们带回去。”沈溪道,“至于商贾的礼物,除了女人和珍玩外,倒是可以留下,厘定好价值后算做他们的税赋,以后收税时给他们减免就是。收条一并打给他们……”

马昂连忙道:“大人,其实这些人巴不得能给您送礼,您完全没必要回绝,他们以后要仰仗您的地方甚多,投效之心甚坚,何必打消他们的热情呢?”

沈溪站起来,态度坚决:“他们送礼,是因我在朝中的地位,还有便是有事相求,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对等的回馈。而我制定规矩,他们以后在规则下做事,自会有人给他们撑腰,何必多此一举?我这边难道缺他们几两银子花?”

马昂低下头不敢应答。

沈溪把礼单交给马九:“这件事交给九哥去做,把事情办得漂亮一些,实在厘定不清楚的贵重礼物,直接退回去便可。”

马九接过礼单,弓身行礼:“是,大人。”

……

……

朱厚照终于从徐州出发了。

这次朱厚照回京在途中耽搁的时间虽长,但明显比预期中快了许多,只是谁也不知他离开徐州后是否还会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逡巡不前。

皇帝即将回京,按理沈溪也不能在新城逗留太久,即便皇帝没有给沈溪定下回程的限期,沈溪也知自己回京的时间愈发迫近。

沈溪在二月初这段时间,把能安排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终于定下启程的日子,那就是二月十六。

以沈溪的速度,不用一个月便能赶到,必要时候甚至可以缩减到二十天。

就在沈溪即将动身离开江南时,突然传来个消息……丧家犬一般的钱宁再一次来到新城,向沈溪求助。

这次跟上次有极大的不同,钱宁已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毕竟朱厚照在江南一趟对他可说没有任何指示,锦衣卫指挥使职位的更迭据说这几天就会见分晓。

钱宁也是在得知朱厚照下旨剥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后,赶紧来见沈溪,希望能得到这位正德皇帝跟前第一重臣的相助,避免这一情况发生。

本来沈溪不想见钱宁,这种无耻小人,既然历史已让其作古,沈溪实在没必要扶持其去对付别的奸佞,但以密探所得情报看,钱宁背后有不小的势力,钱宁此番乃是带着交换条件而至。

沈溪此前已跟钱宁见过一面,也就不需要避忌见第二面,反正这里是他的地盘,见几次外人都不可能知晓。

二月十三,夜。

沈溪在距离官衙不远的一处宅子见到心神不宁的钱宁。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钱宁见到沈溪后显得很激动,“小人进城已有三天,都未得您召唤。听闻您即将离开江南,启程回京,小人再不来见的话,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了。”

钱宁对沈溪毕恭毕敬,直接跪下来说话,言语间把沈溪当作自己的绝对上司,甚至有奉沈溪为主人之意。

沈溪这次来见钱宁虽然秘密,却不需刻意保持低调,除了熙儿同行外,还有一众侍卫,朱鸿带着一些侍卫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钱宁。

沈溪不需要在钱宁面前保持客气,直接坐下来道:“起身说话吧。”

钱宁了解沈溪的性格,并不勉强,马上站起来,拿出俯首帖耳的姿态,等候沈溪的吩咐。

沈溪道:“本官昨日刚听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现在落到旁人头上了……你该近日动身回京师吧?”

钱宁一听不由瞪大眼:“小人不能走啊。小人奉皇命而来,现在尚未完成命令,怎能轻易离开?或许陛下觉得小人长久离开京城,锦衣卫有诸多之事吩咐起来不方便,所以才会让小人把职位交出来……”

“是吗?”

沈溪眯眼打量钱宁。

钱宁赶紧避开沈溪的目光,道:“沈大人,现在情况还是那样,就算江彬和许泰之流已被陛下冷落,但他们栽培起来的亲卫还盘踞在陛下左右……”

“如今连锦衣卫都难得陛下信任,听说此番陛下是将一些边军士兵归到锦衣卫中,再安排江彬曾经的一个手下执领锦衣卫,以后对大人您面圣进言,还有入宫后的安全,都形成极大影响……”

这边钱宁孜孜不倦在说着他的那套理论,这些话显然也是在他来之前早就琢磨好的,为的就是能让沈溪接纳他的意见,顺带帮他一把。

沈溪道:“情况如何,待本官回京后再查,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还有件事,现在江南海疆基本平靖,你留在江南,到底有何要事?”

钱宁有些回避,低下头道:“实不相瞒,沈大人,卑职之前就跟您说过,要彻查魏国公和地方官员通倭,还有勋贵造反之事。卑职之前已有眉目,并且准备将这些证据传到陛下身边,奈何当时陛下一心平江西之乱,且有江彬等人从中作梗,所以……”

沈溪抬手打断钱宁的话,问道:“证据呢?”

“证据……”

钱宁有些犹豫,苦恼地道,“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南京,卑职想的放在那儿属于灯下黑,那些勋贵不会过多留意自己的地盘……”

沈溪冷笑道:“你来此的目的呢?”

钱宁小心翼翼道:“卑职……小人想在大人跟前鞍前马后做事……现在江彬和许泰已为陛下厌弃,若此时有大人相助,小人或许可以回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以后大人有何吩咐,绝对不会怠慢。”

沈溪没有跟钱宁多言,懒得去想对方诚意有多少,问道:“本官凭何信你?”

钱宁往周围看了一眼:“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投奔大人还能投奔谁?再者小人就是个小人物,若将来背弃大人,大人一只手就能把小的捏死。”

钱宁说这话时,侍立于沈溪身后的熙儿,还有门口警惕地盯着江彬的朱鸿等人都一脸鄙夷。

以前钱宁多么狗仗人势,他们就算没亲眼见过也都听说过。

但现在钱宁却跑到沈溪这里来低声下气,俨然把沈溪当作以前的刘瑾,俯首帖耳,油然生出一种很解恨的感觉……一个狗仗人势惯了无比嚣张跋扈之人,现在却把沈溪当作主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沈溪道:“本官为何要帮你?只是为了你对未来的空头许诺?锦衣卫乃陛下亲军,涉及皇宫安保和稽查谋反叛逆之事,若本官插手且为外人所知,怕是会引发群臣弹劾,陛下也会怀疑在下居心。”

钱宁眨了眨眼道:“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唰——”

熙儿当即把腰间佩剑拔出,吓了钱宁一大跳……显然熙儿是怕沈溪跟钱宁单独面对时会有危险。

沈溪却知道钱宁虽然长期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但根本不算什么“高手”,也就是个市井混混,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对他实在没什么威胁。

沈溪一摆手,随即熙儿用凶恶的目光瞪了钱宁一眼,再出门口,而后门被关上。

屋子里蜡光摇曳,十分昏暗,钱宁稍微靠前两步,小声道:“沈大人,您回京师后,可能不能跟以前那样做官了。”

沈溪未置可否。

钱宁继续游说:“像小人这种官员,您有的是办法应付,毕竟您连刘瑾刘公公都拉下马来,想来应对其他奸邪之徒也没任何问题。但对于朝中那些耿直之臣,诸如当初您身兼两部尚书时被一群人上门围堵时,该如何应对?”

沈溪笑而不语。

钱宁一看觉得有戏,兴冲冲道:“小人听闻,朝中很多人跟您关系密切,不瞒大人,小人当了几年锦衣卫指挥使,对于一些官员贪赃枉法之事了如指掌,本来小人想靠这些敲他们的竹杠……”

“毕竟许多人自诩清廉之臣,若此等事揭发出来,他们的好名声就彻底不保,看他们平时正襟危坐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但其实背地里做了多少龌龊之事还不一定呢。”

“现在奸臣当道,小人失去靠山和地位,以后再想敲竹杠不可能了,但这些罪证不能就此淹没啊。”

“小人便想,以后为大人您做事,那些光明磊落之事小的帮不上忙,您在朝中位高权重,相信大多数人不敢对您怎样,就怕是一些人仗着自己清名在身,跟大人您为难,而大人以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好对付他们,有小人这般……不顾名声之人相助,大人做事必定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钱宁不再往下说,毕竟他手上有什么牌,沈溪很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见沈溪,必须先等沈溪表态。

沈溪微微摇头:“你说的这些,不足以让本官信任你。”

钱宁再道:“大人,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皇后娘娘考虑?皇后娘娘现在在宫中急需帮手,张氏一门要对付您和您的家族,江彬很有可能为张氏一门收拢,到那时,恐怕大人您和皇后很难立足……另外,有着共同的利益,夏家和张家很可能已经联手……”

“哦?”

沈溪道,“你倒是挺为沈家人着想的啊。”

钱宁端着一张苦瓜脸:“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能让小人恢复以前地位之人,非大人莫属。”

“张苑张公公仗势欺人,以前小的投奔他,他诸多刁难,根本不会施加援手,至于他人……张永张公公目前没法主持大局,而且以小人所知,张永张公公跟大人您走得很近,只要大人将张苑那老东西给弄下来,以后司礼监将不会成为大人的阻碍,内阁到底还是要屈从于司礼监。”

“至于朝中,大人已是两部尚书,听闻此番陛下还要给您加官晋爵,阻碍甚少。”

“各地封疆大吏,谁不看您的脸色行事?现在大人所缺,便是宫内的帮手,毕竟您崛起,会让张家和夏家人不安,必定处心积虑对付大人您。若是大人有小人相助,就算很多事另有筹谋,有小人给您通风报信,也是善举一桩。”

最后钱宁目光灼灼望着沈溪:“小人还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大人您以后在朝中不可或缺的。”

(本章完)

第2586章 安排

钱宁对于得到沈溪的支持充满期待。

但之前一直都是钱宁在说,沈溪则侧耳倾听,表情若有所思。

钱宁说完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溪,等候最后的裁决。

沈溪站起来,神色如旧,语气平和:“先不论以后你是否能帮上本官的忙,单就你让本官上奏为你求情便不妥当。本官以前从不干涉内帷之事,锦衣卫指挥使由谁来当,乃是天子的权力,做臣子的贸然掺和进去,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钱宁苦着脸道:“沈大人位高权重,只要说句话,一言九鼎,陛下也会慎重考虑……”

沈溪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难道你认为本官有逼迫陛下做事的本事吗?”

钱宁吓得身体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来:“小人并无此意。”

沈溪道:“没这个意思就好,权臣不好当啊……谁敢威逼当今天子,谁就会倒大霉,刘希贤、李宾之两位阁老便是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你不能继续留在江南,而是应该早些返回陛下身边,如此事情方有一线转机。你越是不敢面对陛下,就越与陛下离心离德,至于你说的张苑张公公……无论他做多少错事,至少目前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你能不能保住权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

钱宁脑袋还算灵光,仔细琢磨过沈溪话中之意后,暗忖:“沈大人为何要把我往张苑那边推?难道张苑是他的人?”

沈溪再道:“张永跟本官间的确有联系,但仅限于陛下委任他协助本官完成江南战事,如今他重回司礼监,连提督东厂太监的职务都丢失了,想让他帮你,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钱宁赶紧问道:“大人,不知现在提督东厂太监是何人?小人一直打听,却没消息……难道说说此事要等陛下回朝后再行决定?”

锦衣卫跟东厂同属厂卫,属于皇帝的私军和耳目。

按照惯例,东厂权力远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机关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人手不足时可随意从锦衣卫抽调人手,因此谁出任提督东厂太监,对钱宁是否留任锦衣卫指挥使至关重要。

如今正是因为钱宁对于正德皇帝身边消息极度匮乏,才导致他手足无措。

沈溪摇头:“内帷之事,本官从何知晓?”

钱宁有些不太相信沈溪说的话,在他想来,沈溪手眼通天,既然张苑、张永和小拧子都与之关系密切,断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跟他说罢了。

沈溪再道:“你还是赶紧回京城吧……等你面圣后,是否能得到陛下信任,留在朝中做事,再决定以后你听命于谁并且效命的问题。现在本官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钱宁本来很忐忑,跟沈溪交谈一番后,心里好歹安稳了些。

钱宁道:“沈大人,若没您支持的话,小人回到陛下身边,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沈溪板起脸来:“那你继续留在江南就能求活吗?怎么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

钱宁迟疑一下,随即又苦着脸道:“大人,不知您是否可让小人为您做点事,以证明小人的诚意?听说大人也要回京师,不如由小人陪同您一起回去如何?”

显然钱宁不是做大事之人,胆小怕事,知道江彬和张苑不会放过他,皇帝身边权力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根本就不敢回去。

沈溪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跟随本官一道北上,但回去后你自己向陛下解释为何会跟本官走在一起,本官没法为你进言,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钱宁听到后满脸都是惊喜,忙不迭道:“多谢大人给小人机会,小人保证向您誓死效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

沈溪没拒绝钱宁,却也没给出承诺。

这是沈溪的一贯作风,很少把路堵死,这并不意味着他欣赏钱宁的做派,会欣然把对方接纳到麾下。

朝中大多数时候都不分正邪对错,就算钱宁再混蛋,历史上他的存在也有其理由,不是说少了个钱宁,朱厚照就可以当明君,大明王朝不会再出现别的奸邪之徒,百姓可以安定富足。

有关改变历史的问题,沈溪很犹豫,在于他想做的一些改变,最后都酿成比较大的后果,历史上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沈溪没法从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既然很难弄清楚他也就索性不去想了。

沈溪见过钱宁,便离开院子,而钱宁为了表示诚意,决定继续留在院子里,等候跟随沈溪上路。

出得院门,朱鸿没有问沈溪里面发生了什么,熙儿却闷闷不乐,不时瞅几眼沈溪,想问却不敢问。

熙儿对于沈溪单独跟钱宁交谈非常不满,她嫉恶如仇,非常不喜欢钱宁这种奸佞小人,从来不会考虑这种人的存在对于朝局有何意义。

回到官衙,朱鸿退下去休息,沈溪则要处理完公务才能回府。

熙儿道:“大人还有旁的事吗?没有的话,卑职先出去守着。”

沈溪一招手:“你别走,有件事让你做。”

熙儿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以前她习惯于听从云柳的吩咐行事,沈溪直接对她下令的时候很少,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能帮到沈溪。

熙儿往前走近两步,便听沈溪道:“钱宁号称手里掌握朝中不少大臣的罪证,这件事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熙儿道:“大人,以前师姐不是查过吗?师姐说,钱宁根本就是在招摇撞骗,他走到哪儿都习惯敲诈地方官员和将领,很多人对他恨之入骨……他说的很多东西基本都是子虚乌有。”

沈溪摇头道:“情报工作不能想当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你说钱宁招摇撞骗,难道他话中就没一句是真的?”

熙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溪道:“他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追随,你以为他一点本事都没有能爬到今天的高位?”

熙儿撅着嘴,对于沈溪的批评很不高兴,却还是行礼:“不知要从何查起?”

沈溪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公文,随口道:“我要知道他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手下,以及他手上的底牌是什么,有多少凭靠,手里又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就算他重新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有什么能力左右朝局……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

熙儿支着头:“大人,这些事……怕是几天内查不清楚。”

沈溪没好气地道:“又没说一定要在离开新城前就弄个水落石出。另外回京时,他会跟在队伍中,你小心防备着点儿,半途他跟什么人见面,也要盯着,不能出丝毫差池。”

……

……

熙儿做事上始终不如云柳,这也是沈溪担心的地方。

“手下最有能力的居然是个女人,以后真要成就什么大事,可能会很麻烦。”

沈溪再次懊恼起来,“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培养几个助手?马九和朱鸿等人虽然有一定能力,但始终文化水平不高,阅历也不足,很难独当一面,至于沈家人,或者杨文招,都不过是打杂的小卒罢了。”

沈溪继续琢磨:“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忽略这个问题。以前怕被人说结党营私,再者我本身也不需要别人来参谋做事,才忽略人才的培养,现在已经走到这样的位置,已经不可能韬光养晦,一些事情必须做了。”

因为很快就要离开新城,沈溪不会在官衙留到太晚,毕竟身边人需要安抚。

家人刚到新城没多久,突然又要跟沈溪一起返回京城,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毕竟新的家当没来得及置办,而搬来的东西也可以留在新城这边,等以后再搬,京城那边不缺这些物件儿。

这几天谢韵儿都在安顿家中老少,尽量做一些人的思想工作,让他们知道这次回京城其实是无奈之举。

沈溪当晚没有回家,而是选择去了惠娘处,老早他就派人跟惠娘打过招呼。

这次回京城,惠娘不会同行,所以沈溪必须把事情安排妥当。

“……老爷走后,这座城市就没有主人,老爷准备安排何人管理?还是说等朝廷安排?”

惠娘知道自己要留下,以前她并不关心接替沈溪的人是谁,而是把精神放在了组建庞大的商业帝国上,但现在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毕竟最大的依靠突然不在了,以后身边也没有人帮忙参详事情。

沈溪道:“接下来一段时间,这里会以大明卫城的形式存在,独树一帜,只要我任命的将领各司其职,发展就不会受到影响。”

惠娘蹙眉:“那意思就是说,让现在那些将领担当大任?就怕他们没有能力管理好一座城市。”

沈溪笑道:“我离开这里,未必就不能管理,完全可以采取遥控的方式……哦,遥控的意思就是跟放风筝一样,我在远处操控。再者,这里不是有你和衿儿帮我打理吗?”

惠娘叹息不言,旁边李衿道:“就说老爷会让姐姐帮忙打理城中事务。”

沈溪道:“衿儿说得没错,若是惠娘你是男儿身就好了,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帮我做事,不至于隐身幕后。”

惠娘没好气地道:“若妾身是男儿身,至于如此吗?”

说到这里,惠娘开始感慨自己的身世。

沈溪没有继续就这话题说下去,转口道:“你们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两三个月时间,等我回到京城安顿下来,会对你们下一步行动做出安排……可能我这次回京城不会停留太久。”

“老爷,你又要领兵打仗了吗?”惠娘不解地问道。

沈溪摇头:“不是打仗,而是想做一些改变,本来我不打算回京城。即便回去,也只是例行公事,可能很快就会出来。”

……

……

进入二月,淮河以北的大运河沿岸,稍显生机,寒冬过去河面陆续解冻,杨柳吐露新芽,在和熙的阳光照耀下随风摇摆,风景宜人。

按理此时北运河应该来往船只频繁,可惜今年春天因皇帝回京,沿途港口悉数封锁,但凡皇帝船队路过之处,前后五十里都看不到一条民船。

从徐州出发,朱厚照的计划是十天内赶回京城。

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计划。

其实御驾行至徐州,回京之路不过走了三分之一,接下来还有近两千里路要走,按照日行百里计算也得二十天,实际上许多时候速度根本达不到,只不过没人提醒罢了。

朱厚照倦鸟思归,在外游历久了,便想早点回京好好休息一番,出了徐州便一再催促加快行船速度。

张苑等人却根本就没有抓紧时间赶路的想法,最近张苑又找到敛财的手段,直接伸手跟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讨要钱,然后安排他们陪着皇帝的船只,在陆路陪同,以便就近瞻仰皇帝的威仪。

前两天,朱厚照躲在船舱里没发现异常,入夜在港口上岸,到行在休息,形色匆忙,也未发现端倪。

到第三天,朱厚照终于缓过劲儿来,开始寻摸能否在地方找些乐子时,发现沿途不一样的风景,大批穿着官服和披甲之人,沿河跟着一起走,还有人在沿岸舞狮舞龙,好不壮观。

“岸上是怎么回事?”

朱厚照出来站到甲板上,指了指远处,询问紧跟出来的小拧子。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去跟朱厚照解释,对于张苑搞出来的这些花样,小拧子早就发现了,之前故意不在皇帝面前揭破,以免让张苑得意忘形。

小拧子低头道:“奴婢不知。”

“把张苑叫来。”

朱厚照看得饶有兴致,顺口一说。

不多久,张苑乘坐小船靠近,爬上大船,来到朱厚照身后,先得意洋洋地瞥了小拧子一眼,然后笑着向岸上招手。

朱厚照许久后回过神来,见到张苑的模样,便大概明白事情与之有关,便指了指岸上问道:“张苑,这是你弄的?”

张苑笑眯眯地道:“回陛下的话,老奴哪有如此本事,乃是地方官府和驻军自发组织的,陛下走到哪里,便有府县官员和卫所将领沿途为陛下进行娱兴表演,除此外他们跟着队伍前行,直至府县和驻地边界才回去,为的便是远远地仰慕天颜。”

朱厚照喜笑颜开:“这群人可真有意思,居然对朕如此忠心!”

张苑见朱厚照开心,仅有的担心也抛开,毕竟小皇帝平时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苦心安排的玩意儿未必能得欢心。

张苑道:“陛下,此乃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一片心意……要不,召他们上船见上一面?”

朱厚照对于赐见之事毫无兴趣,一摆手道:“不必了……赶紧去跟皇后说,让皇后也出来看热闹。”

发现有好玩的事情,朱厚照哪里能落下沈亦儿?打算叫来一起欣赏。

张苑脸色有些尴尬,讷讷道:“陛下,皇后娘娘昨日已看过,不过好像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

朱厚照脸色稍微有些失望:“这么有趣的东西,皇后居然不喜欢?唉……可能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跟男人截然不同吧……不过说出来,其实也就是一群人在沿途舞狮舞龙,没什么新意……有没有更生动更好玩的东西?”

张苑心想:“君心果然难测,咱家如此大费周章,居然还不满意?”

张苑道:“不知陛下需要怎样的……生动,好玩……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知道陛下路过,都不遗余力希望能让陛下旅途不那么苦闷……若是陛下需要的话,可以在靠岸后让他们把娱兴节目安排妥当,白天行船时也添加一些花样?”

这问题把朱厚照给问住了,他仔细想了想,这才道:“先去问问皇后喜欢什么吧。朕其实无所谓,再有趣,不也就那样吗?难道比豹房的东西还有趣?”

张苑心中越发憋屈,感情自己的苦心安排,就让皇帝开心一小会儿,马上又需要更多、更强烈的刺激。

不过张苑从中看到机会,毕竟朱厚照没有堵上他献媚的途经,还让他去安排,这就是他讨好皇帝,跟地方官员和将领伸手要钱的大好机会。

张苑道:“陛下,要不这样,过了晌午咱早些靠岸,驻扎后让地方官员和驻军送一些戏班子进来,表演一些陛下未曾看过的曲目?”

朱厚照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不但要有戏班子,最好再加上一些别的节目,比如说唱曲的、讲说本的、吹拉弹唱的、跳舞的一概都弄来……这两天朕憋坏了,晚上好好轻松快活一下。”

张苑笑道:“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

这边张苑即将要走,朱厚照仍旧看着岸上舞狮舞龙之人,头也没回道:“对了,还是先问问皇后喜欢什么,临时添加一些,晚上再在营地周围弄个小型集市,摆摊的尽量多一些,朕会跟皇后一同去逛逛,与民同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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