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敲定

永嘉二年五月初十,已经是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残敌基本被清剿一空,在紧闭了数日之后,洛阳城门再度开启。

一切似乎都恢复到了从前。

卢志、庾亮等人匆匆赶来了潘园,入眼所见,却是鲁阳侯正带着将士们在翻耕田地,准备抢种一茬杂粮。

他顺着田埂走来走去,发现去岁种下的越冬小麦,泰半被破坏掉了,存留下来的不多。

再等不到一个月,这些小麦就能收割了啊,真是作孽。

“洛阳近郊的无主之地是越来越多了,只要你想种,随便占。”邵勋将钉耙扔给唐剑,擦了擦汗后,笑道。

卢志也只能苦笑。

如果说前几年还有些回光返照,洛阳田价有所回升的话,经历了王弥之乱,洛阳田价怕是会跌落谷底了。

迁走的人会越来越多,无主之地也越来越多。

潘园周边都是上好的膏腴之地,以前是有主的,现在未必有了,如果组织人手耕种,应能收不少粮食。

“君侯欲驱使俘虏种地?”卢志停在一条水渠边,问道。

渠内虽然长了不少杂草,略有些淤塞,但水流潺潺,依然在顽强地发挥着灌溉作用。

所谓的膏腴之地,不仅仅指的是土壤肥力,也包括完备的水利设施。

光洛阳城附近十余里内,就有千金堨、鸿池陂等大型水库,辅以谷水、伊水、洛水等河流,灌溉十分便利,故农田产量极高。

这些上好的田地乏人耕作,不断被人遗弃,确实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将来如果战争愈发频繁,水利设施会被破坏,农田长期撂荒之后,恢复起来也比较困难,洛阳的农业就算是废了。

“我在轘辕关、偃师、洛阳、富平津抓了一万二千贼兵,不想白养他们。这几日便将他们分为三个营,派牙门军将士看守,在附近找寻一些无主之地,抢种杂粮。秋收之后,再从各坞堡、庄园抽调人手,教他们种冬小麦,明年五六月间便能收了。”邵勋说道:“落到老子手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农具、耕牛是否充足?”卢志问道。

“农具好说,贼兵不喜欢抢这个。偃师、缑氏等县被他们祸害过了,我已遣人去找寻,耕牛就难了。”说到这里,邵勋一笑,道:“不过,人耕也不是不可以。这些贼子,死不足惜。耕不动,打死了事。”

卢志没什么反应,庾亮却心下一跳。

鲁阳侯到底是杀伐武夫,够狠。

“禹山坞那边也有五千俘虏。”卢志提醒道。

“就地编为第四营,开往阳城县,找寻无主之地耕种。”邵勋说道:“黄彪来报,梁县已收拢约八千俘虏,我令其编为第五、第六营,押往广成泽开荒。”

“粮食可够?”卢志着紧道。

他知道,君侯获得了不少贼兵辎重,粮食肯定是有的,但够不够两万多俘虏嚼吃,这是个问题。

“缴获之粮豆,还没点计出来,但不多,应该只有二三十万斛,这帮穷鬼。”邵勋笑骂道。

卢志默默算了一下,如果让俘虏们只吃個半饱,这点粮食够养他们大半年左右——吃不饱,又三天两头下地干活,俘虏们便是想逃跑都没力气。

不过,杂粮三个月就能收了,这部分粮食入库之后,加上缴获的粮豆,差不多可以养俘虏们到明年五六月间麦收。

就是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俘虏还会剩下几个,洛阳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有战争。

“君侯,此番贼众肆虐,偃师、缑氏、阳城、阳翟乃至襄城几个县,破坏甚烈……”卢志又道。

“说吧,我听着呢。”邵勋说道。

“君侯可至诸县,收敛骸骨,祭奠死难者……”卢志遂娓娓道来。

简单来说,这些地方被破坏得比较剧烈,甚至到现在还有少许贼匪在活动。

世家大族或无事——这些地方也没什么世家大族。

但小豪强、寒门乃至普通百姓却遭了大难,无主之地非常多。

卢志建议先去收一波民心,然后利用在那边打了胜仗的名气,将那些无主之地分下去——优先分给即将搬迁的银枪军士卒家属,亦可安置府兵。

邵勋听了有些感慨。

卢志这个“形象设计师”是合格的,千方百计为他造势,巩固民心,同时还不声不响地把好处收入囊中。

另外,他更感慨的是,当初刚到梁县时,还需要动粗让地方豪强吐出非法侵占的土地,没想到王弥这么一闹,啥恶名都不用担,直接收获无数上好的田地——只要你有武力能保住这些地。

王弥之乱,或许是他建立的这个小小的军政集团夯实根基、快步发展的大契机。

银枪军的家属们离开了狭窄逼仄的坞堡,到阳翟、郏城、襄城这种肥沃的平原地带生活,小日子突飞猛进。

府兵的安置也可深入进行,无需和世家大族直接撕破脸。

甚至就连牙门军的家属,都可以考虑搬过来,地多得是。

这件事如果办成,他在广成泽、襄城郡、颍川西北角这一片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从今往后,洛阳是他的挡箭牌,为他遮风挡雨——必要时,他会提兵北上,为洛阳遮风挡雨,帮洛阳,其实就是帮自己。

首选扩张方向则是南阳盆地,这个需要耐心地等机会。

庾亮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

如果花个一年半载,把这些事办成,鲁阳侯就将在事实上成为汝水、颍水一带的土霸王,即便颍川世家众多,却也没哪个有实力和他叫板,差得太远了。

想到这里,庾亮心中有些酸涩。

王弥来了,颍川世家不敢叫板。

鲁阳侯成气候了,颍川世家同样不敢叫板。

如果将来匈奴来了,颍川世家怕是还不敢叫板。

这个世道,变化太快了。

怪不得现在连伯父(庾敳)都不再攻击妹妹嫁给邵勋这件事了,子据伯父(庾珉)更是欣然赞同。看他的意思,如果邵勋看不上文君,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孙女嫁过去。

另外,近在咫尺的许昌陈氏,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鲁阳侯挺到现在没娶妻,大概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吧。

庾亮长吁一口气,他发现和鲁阳侯、卢志这类人比起来,自己还差得很远。

“走吧,去潘园坐坐。”邵勋与卢志谈完人设包装的事后,挥了挥手,带着二人进了庄园。

潘园似乎曾经被一股贼军占据过,里头乱糟糟的。

房屋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很多竹木被砍伐掉,不知道做了什么。

花园之中,到处是人畜粪便,臭气熏天,尿骚味遍地。

亲兵们粗粗打扫一番后,邵勋拉着他们坐了下来。

沉吟片刻后,他说道:“此番入卫京师,我也算是薄有功勋。王司徒那里,或有几分情面……”

说到这里,他手指轻巧桌面,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卢志、庾亮二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

“子道曾为中书监,当一太守绰绰有余。”邵勋看向卢志,说道:“我欲令汝为襄城太守,如何?”

“君侯但有所命,无不从之。”卢志仿佛早料到了,云淡风轻地说道。

“好,那就照着这个目标去办了。”邵勋笑道:“我囊中人才匮乏,鲁阳相之职,不知何人可替?”

“清河崔氏素有贤才,如果君侯愿意,仆这便遣人北上,定说得数人来投。”卢志看了邵勋一眼,试探道。

邵勋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眼光,欣然同意,道:“麻烦子道了。”

卢志出身范阳卢氏。

河北那几个世家大族,互相联姻,关系复杂。

卢志之妻崔氏,乃曹魏司空崔林孙女、御史中丞崔参之女。

卢志还有两个连襟,一为并州刺史刘琨,一为前河东太守温襜。

温襜之子温峤,十七岁被司隶校尉征辟,监察百官,弹劾庾敳搜刮民财。

庾敳不以为意,反倒对他大为赞赏,故名声大噪,被举为并州秀才,现在在王衍王司徒幕府做事。

对了,因为弹劾庾敳之事,温峤还和庾亮认识了。

世家大族之间竞争起来毫不留情,但仔细查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极其复杂,兴许都是亲戚。

庾亮在一旁听得有些羡慕。

其实,他倒是对鲁阳相跃跃欲试,奈何有自知之明,以他现在的年纪、身份、地位,确实还差一点。

敲定这些事后,邵勋又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洛阳上下大破王弥,太傅听闻,或心中怨愤,我担心他忍不住要回京。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子道与我去一趟洛阳,面见王司徒,将这事定下来。”

“也好。”卢志自然没有意见。

至于邵勋说的司马越回京,并非没有可能。

但他现在回来能做什么?到处都是反对他的人,朝野之间对他意见很大。

他或许能凭借何伦、王秉之辈掌握禁军的便利,在洛阳耀武扬威一番,但除了让自己的小丑形象加深一层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如果他脑子足够清醒,即便回了洛阳,也该镇之以静,慢慢挽回形象,用柔和的手段一点点收回权力。

但这也只能稍稍延缓一下他的颓势。

在王弥这件事上,他终究错得太离谱了。

(本章完)

第212章 建言(月票加更8)

回洛阳的路上,随处可见被破坏的庄稼。

部分田地已经有人出来料理了,他们的选择和邵勋一样,抓紧时间抢种一茬短生长期的杂粮,收成低点就低点,至少可以保证明年的口粮。

考虑到地多人少的现状,甚至可以多种一点,广种薄收即可,那样明年甚至还有些盈余。

但也有部分田地从此无人问津了。

主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两者结局其实差不多,逃了的人必然是对洛阳乃至整个河南郡灰心失望了,举家南迁,再也不会回来。

大乱之际,有人走,有人留,本就很正常。

建春门外有人在清扫灰烬。

弥兵撤退之时,为了阻挡追兵,四处纵火。很多逃难的百姓、士人回家后,发现家没了,家里值钱的财物也不翼而飞,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仍然欲哭无泪。

今年的生活,对他们而言注定是艰难的。

邵勋带着数百人进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义从军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了。

邵勋没有亏待他们,从抢来的财物中分了一些,让他们不至于空手而归。

但仍然有部分人愿意留下,大概一两百的样子,且两极分化十分明显,要么是襄城勇少年,要么是游侠罪犯。

义从军的番号没有撤销,邵勋委任了一位名叫满昱的人担任督军。

此人年十七,世代军户,南郡人,自小躬耕垄亩擅鱼猎,长于弓射行舟。

及司马诸王争斗受征发,溃败后于襄城落草,身边聚拢了二十余人。

昱不甘于微末,每行事必约束群盗。王弥寇境,他没有投奔,而是带着群盗为官军厮杀,显然是有脑子、有野心的。

“鲁阳侯来了。”

“是鲁阳侯。”

“洛阳有凉州鸱苕和银枪军,稳如泰山矣。”

“唉,说实话,稳不稳也就那样。洛阳城里的人是稳,我家却被烧了。”

“为何不能御贼于八关之外呢?”

“这要问缪播了,他丢了轘辕关。”

洛阳城里有许多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这会战事结束,已经从惊慌中缓过了神来,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凉州鸱苕不用说。

北宫纯带来的那五千人,在城内外被传得神乎其神——“一百破八万”之类的段子,已经开始小范围流传了。

鲁阳侯邵勋也得到了一定的赞誉。因为他在关键时刻率军赶到,与禁军前后夹击,大破贼人——其实,邵勋在洛阳之战最后阶段的功劳,并没有出城猛攻贼营的禁军大,但谁让他之前拯救过洛阳,名气大呢,洛阳人就乐于发掘他的种种事迹,哪怕别人的功劳比他稍大。

邵勋骑着马儿静静走过街道,不一会儿便到了司徒府,遣人通报之后,很快入内,显然王衍已向仆役们知会过了。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卢志临时赶回广成泽,协助处理五郡国役徒闹事之事。

“司徒可是入宫了?”被引到书房坐下后,邵勋问道。

“正是。”仆役没有过多透露信息,只道:“君侯稍待即可。”

邵勋点了点头,默默等待。

这是王衍家,却见不到王敦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去王家别院等待,兴许能碰到王敦,瞧瞧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收起思绪后,他便观察起了书房的摆设。

整体而言很素净,没有过多的装饰,书籍很多,看样子王衍也是手不释卷之人,怪不得能成为本时代第一嘴炮,肚里没点货,辩论都辩不赢。

他旋即想到这时代绝大部分书籍都藏在这类士人家里啊。

他们垄断了知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就是最大的统战价值。

而且他们掌握的不仅仅是文学知识,还有军事、农业、算术、天文、谶纬、管理等方面的知识。

昨日邵勋与卢志谈论府兵安置中冒出来的问题,光一个“土地更易”,他就没足够的人手去办理。

所谓土地更易,即在分配田地时,有的土地肥,有的土地瘦,有的离水渠近,有的离水渠远,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解决办法是给予补偿。

事实上在唐代,就有一种“倍给”政策——不一定是加倍给,而是根据实际情况,多多少少在数量上补偿一点,弥补质量方面的不足。

不是谁都能处理好这种事的,事实上对能力的要求并不低,不仅需要你懂点农事知识,对管理、口才、人情世故等方面都有要求。

关键是这类人才的需求还很大,不是一個两个就够用的。

邵勋自己固然能处理,但他就一个人,还能顾得了所有事?

历年培养的学生兵,目前也就不到三十人适合管理岗位,且还在诸坞堡积累经验。

在坞堡岗位轮完一圈后,邵勋会安排他们下县,接触更全面的事务,进一步提升能力。

与士人合作,已成必然,他的人才缺口太大了。

学生干部只是他向士人压价,避免他们狮子大开口的工具罢了。

书房外有人影闪过。

邵勋余光一瞟,只见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背影。

不,准确地说,只看到了一抹臀影,很赞。

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五月,积攒的存货只在宋祎身上送出去两次,这会大战方歇,心里又有点蠢蠢欲动了。

宋祎的容貌,当真绝赞。

就脸蛋而言,邵勋见过那么多女人中,只有羊皇后可与之媲美。

这种程度的美貌,几乎可以让他忽略宋祎的身份。

而虽然没有身份带来的刺激感,宋祎却很紧,才艺更是上佳。

将来组建个私人乐队,只让她们给自己演奏,排遣疲劳,绝对是一桩美事。

静静地等了一会,很快,不远处传来了谈笑声,偶尔听到“景风”两字。

片刻之后,那女郎又从外面路过,还好奇地看了邵勋一眼。

邵勋自认为英俊地露出了个笑容。

女郎噗嗤一笑,加快脚步离开了。

“君侯。”

“司徒。”

王衍很快来了,二人见礼完毕后,相对而坐。

东拉西扯一番后,一大一小俩狐狸很快进入了正题。

“王弥之乱,君侯连战连胜,立功颇大,朝廷定会有封赏,或能提一提你的食邑。”值此之际,王衍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从次国侯变成大国侯,增食二百户。多的也不要想了,北宫纯乃首功,还没官爵封赏呢。凉州众人,也就得了些钱帛。”

邵勋想了想,这确实是朝廷干得出来的事。

“还有呢?”他问道。

“还有几千钱绢赏赐。”

“司徒。”邵勋有些不满:“凉州将士早晚要离京,下次来不来可就不一定了。而我居梁县,朝廷有事,哪次不来勤王?”

王衍面无表情,心下却暗恼。

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好拿捏了,而且,他比北宫纯等人能闹腾多了。

朝廷不给立功的北宫纯封爵,当日冲阵的百余勇士亦只有少许钱帛赏赐,人家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了,忠心无比。

但邵勋就不好这么糊弄了,他是真会闹,也是真跋扈。

而且,他说得没错,凉州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来一次不容易。

明年如果还有战事,他们能不能来很难说。

但邵勋就在河南郡,真有事的话,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优先安抚好他的。

“你想要什么?”王衍问道。

“任卢志卢子道为襄城太守。”邵勋说道:“原太守弃土而逃,已坐罪免官,卢志正好接替。”

王衍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要求倒也不过分,但他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嘴上继续纠缠道:“守相之职,何等重要——”

“司徒!”邵勋加重了语气,道:“襄城七县,为弥贼祸害,至今仍有少许残匪,一般人干不了。”

“你!”王衍眼睛一瞪。

他的性格,轻易不会与人置气。合则两利,不合则散,即便真要搞一个人,也不会公然撕破脸,而是杀人于无形。

但在面对邵勋的时候,很多手段没法用。

真撕破脸吧,邵勋肯定会很难受,甚至养不了这么多兵。但事情一定也会弄得不可收拾,今后洛阳有事,别想喊得动他了。

今后洛阳会有事吗?王衍觉得,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也就是说,邵勋的重要性大大提高了。

但这个人的跋扈劲是真的让人难受,居然威胁派到襄城的新太守,让王衍很是无语。

邵勋以前固然跋扈,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这厮,真的是看菜下碟。朝廷稍微露出点疲态,他就提价了。

“司徒。”邵勋又换了副口吻,笑道:“襄城那地方,我为司徒管着便是。闲时练些兵,洛阳有事,须臾北上,力保朝廷安危。另者,广成泽北缘有一地甚美,背山临水,长堤环绕,绿树成荫。春日之时,百花盛开,含津吐荣……”

“行了。”王衍真拿他没办法,挥手阻止了。

先讲明自己的价值,是洛阳附近最靠谱的武力,你们必然要用我。

再威胁一番,襄城太守别人干不了。

最后来软的,给你在广成泽旁边挑了一个风景胜地。言外之意,可以建庄园。

你别说,这个还真让王衍动心了。

他家那个别院被贼军祸害得一塌糊涂,思来想去,洛阳城郊还是有点危险,在广成泽觅地新建一个显然更好。

世家大族,没有庄园别院是不行的。

“卢子道当过中书监,确实可任襄城太守。”思及此处,王衍终于松口了,道:“还有么,一并道来,省得你再来烦老夫。”

“黄彪、李重二人,骁勇善战,屡建功勋,可为部曲将。”邵勋又道。

“可。”王衍点了点头。

这都是小事了,伱不给官,人家在事实上也是官——对普通人而言改变阶级的天大的事情,在王衍眼里,几乎不值一提。

“最后还有一事。”邵勋继续说道:“仆建议朝廷出面,组织百姓、庄客、堡户抢种杂粮,收获后,改种冬小麦。”

“就这事?”王衍有些惊讶。

“此乃大事!”邵勋正色道:“今岁春粟,收成恐大受影响,现在抢种菽豆之属,收完后再种麦子,来年五六月间便可收获。王弥已被击溃,短期内或无事,但明年呢?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收了麦子以后,即便有敌来犯,亦可坚守许久。”

“这年月,种稻麦的人很少……”王衍有些犹豫:“磨麦也是件麻烦事。”

“司徒糊涂啊。”邵勋不客气地说道:“麦饭再难吃,总比饿肚子强啊。”

王衍想了想,微微点头。

王弥这么一闹,今年很多地方的粮食必然减产,确实要想想办法了。

“其实不仅仅是洛阳。”邵勋又道:“或可朝廷具文,发至司、豫、兖、徐、青五州,令其着手此事。”

“有这必要?”王衍疑惑道。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邵勋回道。

“在司州行此事即可。”王衍否决了,但又没完全否。

“也罢。”邵勋叹了口气。

能在司州推行此事也不错了。

看如今的情形,匈奴连河东、平阳二郡还未打下,即便明年南下,也不会来得太早。

只要六月以前不来,那么司州各地的冬小麦就收获了,大大充实了库存。

相反,如果还是按照老传统,明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万一匈奴在秋收前南下,可就惨了。

退一万步讲,哪怕匈奴没赶上秋收,万一明年有旱灾、蝗灾呢?

夏天温度高,适宜蝗虫大量生长,而冬天几乎没有。

夏天的旱灾频率还远超其他三个季节。

比起粟,越冬小麦遭受灾害的风险较低,产量还高,是非常理想的规避风险的农作物。

“你一个武人,如此关心百姓生计,真是难得。”敲定此事后,王衍开了句玩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邵勋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实不忍看到饿殍遍野之类的不忍言之事。”

“哗啦!”王衍还没说什么,书架后面响起了一阵动静,随后便是悄然远去的脚步声。

王惠风走在前头,面有好奇之色。

王景风有些懊恼,不住地说道:“阿妹,实不怪我。鲁阳侯说这话太好笑了,我没忍住。”

王惠风不理她,还在想着方才鲁阳侯的话。

虽一兵家子,亦关心百姓生计,比起很多放浪形骸的士人,却好太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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