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来信

彭经义拉章越出门,并非去了别处,而是到了家门前街上吃素斋之处。

这里章越曾与曹保正一起接待过皇华寺的副寺,僧人。而如今昔日蒙学时的同窗已是在楼上坐了一桌,其中好几个人那日考县学时都遇见过。

在这里章越算是明白了彭经义的意思。

章越笑着坐了下来,一一与他们招呼见礼。

他又不是二哥那等学霸高人,可以不讲人情世故。平日之时,但凡只要彼此不扯破脸,章越都是以礼相待的。

就算明知心底有芥蒂,只要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没必要得罪人是不是?

一桌子上同窗闲聊,倒也称得上其乐融融。

章越也放下心思坐在那傍窗眺望,看着远处群山烟气氤氲,云气游荡于这青山碧水之间,山脚溪边都是农田,农人忙碌其间,此景好似画中一般。

南浦溪边,吃水满载的货船商船往往来来,拉纤的民夫赤膊坐在岸边歇息,渡口上百姓争相挤上船,这画面又从出世到了入世之中。

章越见此一幕出了神,待到众人举杯时,这才回过神来。

章越笑了笑,一杯素酒下肚。

这杯酒自是贺章越中秀才之喜。

席间一人忽问道:“听闻二官人改籍去了苏州赶考,至今未与家里通过音信,不知此话当真?”

听了这话席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章越心道,看来大家都打听得很仔细么。

章越已感受到几道酸溜溜的目光,以及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不知从何处听来得闲语?”

听章越如此说,彭经义当即岔开话题,那人不好意思,当下不敢再问。

素斋吃得差不多,章越正要主动会钞呢,就被众人抢了去,其中一人还道过阵再请章越小酌。

章越心道,早说啊,如此我就往贵的点了。

众人走后,彭经义与章越对着南浦溪临轩聊天,熏风缓缓吹来。彭经义道:“还是你够朋友,先前我还担心你不与他们往来呢?”

章越失笑道:“我怎会不念同窗情面,就算你不请,我也是要来。”

彭经义很高兴道:“就知你是念旧情的人。”

章越问道:“是了,你在巡检寨如何?”

彭经义叹道:“还能如何?与一帮厢兵厮混一起,武知寨也不过是个三班借差。”

三班借差就是三班院借差为武官最低品秩。

章越道:“听说仁寿寨那边有不少盐枭,不卖官盐而走私盐……”

彭经义苦笑道:“此事你也知了,那些盐枭比官府还横行,拿他们无法。”

宋朝对盐,茶都有实行官营,反之就有走私。著名的李顺,王小波起义就是走私茶商暴动,而历史上建阳盐枭范汝为在建炎时也在福建搞了一次极大的民变。

这也可以理解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好汉为何汇聚了宋朝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

“这么说你二叔派人去仁寿寨,是让你打点他与武知寨及盐枭之间?”

章越如此说即见彭经义神色有些变化。

私盐盛行,怎么可能不打点县尉,巡检司。怎么说彭县尉派彭经义去……

彭经义道:“那鸟不拉屎之处,哪有什么油水?告诉你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如此么?”章越道,“我本打算问你借笔钱来,看来罢了……”

“什么三郎要借钱?好说,五十贯,还是一百贯?”

章越微微一笑:“两百贯!”

“这么多?你作甚?”

章越道:“办个食肆。”

彭经义道:“以你家如今地位,赵押司也不敢再烧你家铺子了。”

“量他也不敢。”

章越道:“仁寿寨不是久留之处,你何不找你二叔换个地方呢?”

彭经义道:“二叔老了,况且武弁在官场上毕竟还是处处排挤,如今朝廷都任用文官为县尉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若有富贵之日,必不忘你。”

彭经义笑道:“你有进士哥哥,以后要寻个出身还不容易么?”

章越心底苦笑,自己这二哥靠不住啊,从一声不吭地逃婚坑全家,再从改籍至发解到中进士至今连封家信都不给。

如今有的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底怕是早已怀疑了。这二哥就算对这个家再有什么不满,当个表面兄弟也好啊。

如今一大堆人给章家人情,其实都是冲着这进士名号来的,万一他不认这家里人,那不就白给了,再这样下去就兜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二哥不是不仗义的人啊,

历史上他对朋友特别是苏轼还是很仗义,那不是一直记挂在心里么?怎么对自家人如此?

莫非是打心眼看不上我和大哥?

这也太过分了吧。

而此刻赵押司赵府之内。

正是十分惨淡的场景。

赵押司的浑家已是哭了数次。她言道:“当初就与你说不要去章家退婚吧!你看好了……”

赵押司喝道:“是此子先辱得我!你不必说了,你若是担心回乡下老家住个几日。”

浑家道:“我担心岂是我们二人,我担心是你闺女,她对这章家二郎是有情的,你又非不知。可不知谁却将她与鲁家三公子当年的事说给章二郎知晓,眼下经了逃婚之事,章二郎又中了进士,她心底如何消受得?”

“事已至如此,还能如何?再将她送到章家门上么?咱们家再丢一回人么?”赵押司骂道。

“如今章二郎中了进士,但你抄章家的家,又暗使手段对付他两个兄弟,以他性子日后怎会放过你。这些年你在县里也作了不少亏心事,不说拿了多少钱,手里怕也有好几条人命吧。以往是没人追究咱们,如今……”

“胡言乱语什么?公门里谁不是如此。来人,把扶夫人下去。”

赵押司吩咐两个婢女将她浑家扶下去。此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一般。

正在此刻。

“押司,京里来尺牍?”门子入内道。

“京里?是哪位官人?”

“不清楚,送尺牍的人也没看清,只是与我说是你一位京里的老友交待他送来的。”

赵押司神色一凛,当即拆信一看。

“押司启,久别思念不忘……”

这笔势十分遒劲有力,而下方落款却是三字‘婿章旭’。

见此赵押司顿时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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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章 赵押司之死

赵押司看着这封信是百感交集。

他抚着自己半是花白的头发,不由想起了他此生。

从年幼时父母被胥吏逼死,他就坚定了入衙门当差之心,不求欺人但求不被人欺。他求学苦读掌握了写字刑名之道,最后入了公门。他一开始不过是牢狱里一个节级,因不肯配合上官对犯人敲诈勒索,被打发去乡里当一名小吏,又因办事一丝不苟,不肯鱼肉乡里,朦胧账目,而被同僚们排挤。

按道理他应该一辈子如此郁郁不得志的沉沦下去,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还是县主薄的陈襄。

那日陈襄留他谈话言他是众多县吏中最出淤泥不染之人。赵押司记得那一日他是多么诚惶诚恐地听着陈襄拉着他闲话家常。

自从那一日后,赵押司的人生也就改变了。他成了陈襄最器重的官吏,一路升迁上去最后抵至一县胥吏官职的巅峰押司。

对于陈襄的知遇之恩,他也是全力报答,不仅没有与县里的胥吏们同流合污,还与陈襄揭发击打县里的官吏不法之事。

一直到陈襄调走后,赵押司的命运急转直下,他在县衙里得罪过的人不少,陈襄一走即没了靠山。为了站得稳,唯有努力攀附新来的县令,并在县里州里经营自己的势力。结果县里州里一些不愿意办的棘手事,他都接过来办,甚至还违心害了不少良善。

如此赵押司地位倒是稳了下来,不仅左右逢源,还经营了一番势力,并给女儿说了一门得意的亲事。若说此时此刻唯有遗憾的是他办了那么多亏心事,怕遭了报应,这也是他仍有良知的缘故。

但一切自未来女婿逃婚起,一切都变了。

赵押司细看书信,但见上面写着他生平最大的一件把柄,此事不知为何却为对方所知晓……此事一旦揭破不仅自己要死,还要被抄家,甚至妻女都要下教坊司。

而自己既压不住此事,也结果不了对方,对方是新进士,他在州里的后台也不如他,他若往有司递一封书信,那是谁也按不下的。

宋朝杀个官难上加难,但杀个胥吏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平日赵押司在县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是因为没有地位比他更高的人要为难他。

赵押司一看信上日期,呵,竟是礼部试之前送的,说不定章二郎君那时还在苏州至京师赴解的路上。他怎有如此信心,这进士一定会中?十拿九稳不成?

但他如今中了进士,赵押司最担心的事也就在了眼前。

读书人不可以惹啊!

这是当初他初入县衙时,一位老吏与他说得话,赵押司明白又不明白。

赵押司自觉自己进衙门时,是一个正直的人,与那帮逼死父母的胥吏不同,但日后又干了无数的亏心事。赵押司又信奉衙门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一套,觉得自己够狠,别人就会怕自己,不敢与自己为难,但章二郎却不怕自己,竟敢逃婚。

他不杀大郎君,三郎君怕得是万一有一日二郎君报复,但他诱使大郎君赌博,不许三郎君入县学,又怕章家有一日翻过身来。

他自觉把握住了分寸,但为何自己还是落到如此田地呢?

他真是想也想不明白。

但如今已不容他再想了。

赵押司将家里存了多年的美酒取出,他本待是要等女儿出嫁那一日拿出来喝的,眼下是如何也等不到了。

喝了半坛子,还剩半坛,赵押司将之打碎,又将剩下几坛一并打碎,最后他将嘴边一抹笑道:“痛快,痛快!”

第二日,县衙里。

县令与学正正商议县学录试的名单。

县令道:“胡教授,我听人议论章二郎君改籍之事,确是瞒着家里的,不过也无妨。”

“下官……下官。”学正不知如何说。

县令笑道:“反正贺与不贺都是一般,不过走一趟或不走一趟罢了。但话说回来,章二郎省试名次如此之高,进头甲也是不难。”

“若为头甲,就算释褐之后入不了京朝官,也是选人,官位官阶都在我之上,还是要谨慎才是。”

宋朝有知县,县令两等,京朝官到地方称知县,选人到地方则称县令。这浦城县令自然是选人。

在宋朝官制中京朝官与选人可是天壤之别。县令乃选人三等五阶更不能与京朝官相提并论了。

“其实章二郎君惦记不惦记着家里都无妨,但若本县作得不好,那么他面上就会难堪。至于这章三郎我看是实诚人,就算将来当了衙内,也不失本色。此子本官亲眼看上了,将来错不了。”

学正也是笑道:“县令慧眼识才,如今早在县里传为佳话。”

县令又道:“还有那师兄郭林本官看去也是个正直之人,这一次虽介于录于不录之间,但好事成双,总没有拆散他们师兄弟的道理,你看如何?”

学正大喜道:“令君着实高明,那郭林之父乃乌溪的村塾先生,教书育人十数年,家风极正。若是取了郭林入县学,必然令本县士心为之一震啊!”

“哈哈!”县令抚须大笑,“既是教授都这么说了,就录了吧!抄了名单盖了印,明日即行张榜!”

“令君为国举贤,又添人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当即学正又是一番高帽送上。

正是一名衙役进来禀告道:“启禀令君,昨夜衙门里的赵押司悬梁自尽了。”

“什么?”

县令,学正都是吃了一惊。

县令先是吃惊又露出些许喜色道:“也罢了,死了倒干净。”

“但可知他为何突然自尽?”

来人禀告道:“这尚不知,但听他夫人说,是昨日京里给他一封信,说是中了进士的章二郎君送的。”

“哦?”

县令抚须道:“这章二郎君真有手段千里之外,竟能杀本县一押司!他日若登朝堂,不为名臣,也是个奸雄啊!”

县令转过身对学正道:“我听闻之前建阳的陈公欲招揽章家二郎三郎,为他侄儿伴学,以益名声,为科考之用。但是他们兄弟又岂是甘于人下之辈,纵使出身寒门,也不是一个门客可以招揽的。”

“陈公一贯有识人之名,这回可是走了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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