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三本之智

程千帆手里捏着电报,陷入了沉思。

戴春风在电文中用了‘相机’这个词语,这是给予了上海特情组极大的自主权,有见机行事、灵活机动之意。

同时,却还有‘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阮至渊’的命令。

‘相机’和‘不惜一切代价’并不矛盾,前者是放权,后者是命令。

程千帆能够感受到戴处座的震怒。

很显然,刚刚‘立下功劳’的阮至渊叛国投敌,并且将上海站卖了个干干净净,直接导致上海站站长郑卫龙等人被捕,此事极大地激怒了戴春风。

程千帆大致能猜到端倪:上海站成功制裁杨福元,处座大喜,甚至可能亲自在委座面前为阮至渊和上海站请功。

大喜之后,转眼间便天翻地覆。

弄不好戴春风还会因此在‘校长’面前丢分,遭了训斥,如此情况,说戴春风对阮至渊恨之入骨就不奇怪了。

……

阮至渊是一条毒蛇。

于公于私,程千帆都不会放过此卖国求荣之败类。

要除掉阮至渊,首先要打探此人的行踪,确认此人现在何处。

这并不容易。

阮至渊深知特务处对叛徒的严酷惩治纪律,此人贪生怕死,必然轻易不敢露面。

程千帆左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要锁定阮至渊的行踪,此事还得着眼在特高课的内部。

或者,更加确切的说,是要从荒木播磨的身上想办法。

……

‘将计就计’。

脑子里想着这个词语,程千帆暗自思忖,‘希望荒木君能够聪明一些,自动入彀’。

他向荒木播磨通报了卢兴戈之事,除了未雨绸缪、保护自己之外,还有一个考虑,那便是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荒木播磨看似鲁莽,实则精明。

也许第一时间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但是,荒木播磨从阮至渊那里询问、确认了卢兴戈的身份后,沉下心来,应该会琢磨这件事:

卢兴戈为何来找程千帆?

答案不难推测——卢兴戈看中了程千帆的身份,想要从他这里打探郑卫龙的消息。

如此,以荒木播磨的能力,是有可能想到安排他去见郑卫龙,争取取得郑卫龙的信任,获取情报,乃至是借机引出上海站其他高层,成功钓鱼。

……

和荒木播磨会面的时候,程千帆压根没有提及这种想法、建议。

原因?

安全第一!

以宫崎健太郎的性格,赚钱才是最大之兴趣,他是不会主动揽事的,更不会主动从事此种有一定危险的计划和行动。

宫崎这个人,是有着非常明确的行为规范的,简而言之,无利不起早。

他愿意帮助荒木播磨打探上海站人员的消息,一方面暗中打探消息危险性较低,另外其目的是帮助荒木播磨这个朋友,赢得荒木的友谊,而不是想着要立功。

至于说接触郑卫龙,甚至是钓鱼上海站,这种有一定危险性的专业特工行为,宫崎健太郎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不过,现在戴春风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阮至渊,程千帆则不得不有新的考虑。

如果荒木播磨没有考虑到此节,他就不得不想办法不着痕迹的提醒荒木播磨了。

任务和目标变了,计划就要调整:

接近郑卫龙,骗得郑卫龙的信任,这个任务自然不容易,他可以顺理成章的要求阮至渊参与进来配合。

阮至渊是郑卫龙的助理,对其人非常了解,他提出需要阮至渊的配合,这很合理。

程千帆轻轻吐出一口烟气,当然了,最好还是荒木播磨足够聪明,能够想到‘将计就计’的妙招。

……

“回电武汉。”程千帆掐灭烟蒂,缓缓说道。

“武汉,处座钧鉴。”

“来电知悉,铲除叛国败类,职部分内之事,定当排除万难,铲除此獠,洗刷我特务处之耻辱!”

“另,获悉郑站长卫龙之最新情况,郑站长已受酷刑,然坚贞不屈,凛然大骂日寇,此坚强不屈之榜样,可歌可泣,职部悲敬不已。”

周茹放下铅笔,将电报稿拿给程千帆看。

程千帆扫了一眼,点点头,“发报吧。”

“是!”

……

“那是宫崎君的车子?”三本次郎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一辆小汽车驶入中央巡捕房的大院子,问道。

“正是。”荒木播磨点点头,说道。

三本次郎看着程千帆下车,伸了个懒腰。

周围的巡捕纷纷向他敬礼,打招呼。

小程巡长微微颔首,微笑回应,随后踏着积雪阔步进入捕厅。

“荒木,你的建议不错,可操作性不低。”三本次郎沉声说道,“不过还是有些粗浅。”

“请课长指正。”荒木播磨微微鞠躬,说道。

三本次郎看着有些不服气的荒木播磨,微微摇头。

这要是宫崎这个家伙,定然会露出惭愧不已的表情,说些令人喜欢的话语,诸如‘属下愚钝,课长高瞻远瞩,属下惶恐,令课长失望了’之类的话,然后满眼期待的等着聆听教诲。

“郑卫龙的抵抗意志坚定,虽然我们暂时不清楚为何上海站其他高层都撤离了,此人却有些荒唐的落网。”三本次郎看着荒木播磨,沉声说道。

“但是,不要忘了,此人是上海站站长,绝非等闲之辈。”三本次郎继续说道,“对于这种老牌特工,在被捕的情况下,令其相信一个陌生人,而且是素来和帝国亲近的陌生人,这种可能性不高。”

……

荒木播磨闻言,思考片刻,承认课长的话是有道理的。

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辩解说道,“课长所言极是,不过,安排宫崎君去试探接触郑卫龙,本就是一种尝试,能成功自然最好,被其识破了,也无伤大雅。”

“愚蠢!”三本次郎沉着脸,骂道。

“哈依!”荒木播磨两腿一并,鞠躬,低头。

“荒木君,你太急躁了,考虑问题太肤浅了。”三本次郎冷冷说道,“即便是要尝试去做某件事,也要力求做得最好。”

“荒木有些不明白。”

“宫崎君能够收获郑卫龙的信任,固然最好,即便是没有成功,也不能让郑卫龙怀疑宫崎另有目的,最好能够收获郑卫龙的一定好感。”

荒木播磨低头琢磨三本次郎的话。

信任,好感,是两个意思。

信任,说明郑卫龙相信宫崎假扮的程千帆确实是受到卢兴戈所托,前来联系,郑卫龙自然会暗中配合。

好感则不然,郑卫龙出于特工的谨慎,暂时不认可‘程千帆’所言之事,不会配合行事,更不会告知‘程千帆’有关特务处上海站的机密,但是,却也没有怀疑其别有目的,对于‘程千帆’的善意还是会给予一定的积极回应的。

……

“课长的意思是?”荒木播磨似懂非懂。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宫崎君以程千帆的身份打入力行社特务处的一个好机会吗?”三本次郎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缓缓说道。

“嗦嘎死内!”荒木播磨恍然大悟,露出惊喜之色,“课长的意思我明白了。”

“‘程千帆’暗中接触郑卫龙,向其示好,或者也可以在饮食、生活条件上暗中帮忙,令郑卫龙感激不尽,这也是示好的表现,上海站方面得知此事,必然认为‘程千帆’还是可以争取的。”

“即便是此番不能将上海站一网打尽,如果我们能够趁机安排宫崎君打入上海站内部,埋入这一颗钉子,将来还是有机会对上海站展开雷霆一击的。”

三本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显然对于自己的这个想法颇为自得。

当然,如果荒木这个不识趣的家伙,若是来上几句‘课长高见,属下自惭形秽’之类的话,就更加舒坦了。

想及此处,三本次郎心中却是骂了句。

自己也不是喜欢听奉承之言语的人,怎么现在竟然会有如此‘怪异’的想法。

都是宫崎这个家伙!

“这件事你去联系宫崎,交给你来操作。”三本次郎沉声说道。

“是!”

“最好不要一开始便表露是应卢兴戈之托联系,只是单纯的示好。”三本次郎思忖说道,“如果上海站方面获悉此情况,认为程千帆是可以争取的,最好是他们能够再次联系程千帆,如此才顺理成章,不会引起怀疑。”

“明白了。”

……

荒木播磨兴冲冲的出去打电话联系程千帆。

须臾,荒木播磨一脸悻悻的回来了。

“怎么了?”

“宫崎君不在巡捕房。”

“他去哪里了?”

“巡捕房的人说他和政治处查缉班的皮特一起去货仓了。”

“巴格鸭落!”三本次郎骂了句,宫崎这个家伙,满脑子只想着他的生意。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看到一辆小汽车开出了巡捕房的院子,应该就是皮特的车子。

……

“磺胺粉的数量越来越少了。”程千帆皱着眉头,打量着货仓。

“没办法,欧洲那边也意识到了这种药物的价值,国内的需求量激增。”皮特耸耸肩。

“法国打仗了?”程千帆冷哼一声,说道,“依我看,这是囤积居奇,故意降低出货量,提高磺胺的价格。”

“不不不。”皮特解释说道,“据我了解,是意大利方面向国内的药厂下了大批订单,以至于亚洲方面的出货量急剧压缩。”

“意大利?”程千帆微微错愕。

“埃塞俄比亚。”皮特说道。

程千帆明白了,他摇摇头,讥讽说道,“真是想不到,欧洲强国意大利竟然被一帮非洲土人弄得如此狼狈。”

“欧洲强国,意大利?他们也配?”皮特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

“真正的欧洲第一强国是强大的法兰西共和国,要是强大的法国军队的话,一个师的武装力量便可以轻易平定埃塞俄比亚的游击武装。”

说着,皮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好了,我的朋友,我会催促国内加大药品的配额的。”

他亮了亮腕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小心我告诉琳达,你偷偷去和露丝约会。”程千帆看着皮特的背影喊道。

“我的朋友,你这是在污蔑。”皮特没有回头,摆摆手,“我今天是有事情要去埃斯达拉先生家里商谈。”

“皮特,你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程千帆笑骂。

埃斯达拉是一个法国商人,上个月得了重病去世,留下了寡居的夫人。

“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做,死在寡妇的身上是光荣的。”

“那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程千帆纠正说到。

“看吧,你们中国古人也很风流的。”皮特哈哈大笑,出了货仓,启动车子,一踩油门。

“混蛋,车子给我留下。”程千帆气急败坏骂道。

……

待皮特离开之后。

程千帆假作查看了货仓的进货表,又巡视了一番。

交代手下看好货仓,想起自己被皮特丢在这里,又骂了皮特两句,这才出去叫了辆黄包车离开。

程千帆大肆采购一番。

麦兰码头附近。

一个比较僻静的小旅馆。

程千帆带上墨镜,竖起风衣,压了压礼帽,警惕的观察了四周,看了一眼打瞌睡的店家,提着一个沉重的大网兜,径直上了二楼。

进门之后。

程千帆站在门后,听了听走廊的动静。

“彭教授!”确认无异常后,他才放下网兜,和彭与鸥握手。

“小程巡长。”

两人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相视一笑。

……

“几时离开?”程千帆问道。

“两个小时后的船票。”

程千帆表情有些黯然,算上老廖牺牲前的那段时间,他和彭与鸥共事两年多了。

彭与鸥是一个非常有能力,也很有个人魅力的领导。

此番离别,他心中自是不舍。

彭与鸥心中动容,情绪上也是有些激动。

他感受到了年轻的‘火苗’同志的失落,即将离开上海,离开他战斗多年的这片热土,离开战友,他也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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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7章 礼物和心意

“‘包租公’同志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老同志。”彭与鸥说道,“你前年去杭州,和‘包租公’同志有过间接的接触和合作。”

“这是一位允文允武的领导同志。”

“杭城地下党在敌人的数次大搜捕之下,不仅仅最大限度的保全了自己,还能够对浙西红色武装提供尽可能的支援,‘包租公’同志贡献很大。”

“对于‘蒲公英’同志,你应该是较为了解的,这是一位做事很有经验、很谨慎的同志,我相信我离开上海后,你们会配合极为默契的。”彭与鸥说道。

“我明白。”程千帆郑重说道。

他对‘包租公’同志了解不多,不过,‘包租公’同志能够在杭城特务处内部安插了罗六同志这名特工,这相当不容易。

对于‘蒲公英’同志暨王钧同志,程千帆就较为了解了,王钧来上海的户籍证明就是他一手经办的。

这是一位文化素养较高的同志。

是一位地下工作经验丰富,久经考验的布尔什维克战士。

“这是你和‘蒲公英’同志第一次会面的联系方式。”彭与鸥从身上内衬口袋摸出一张字条,“你的情况,我已经和‘蒲公英’同志交代过了,他十分期待和你的会面,说要当面感谢你数次搭救。”

“都是我应该做的。”

……

“另外,还有一件事。”彭与鸥正色说道,“鉴于罗延年同志对你的误解,组织上担心出现误伤之可能,经向‘农夫’同志电联同意,你的身份已经向‘包租公’同志进行了通气、知会。”

“罗延年同志误解我?”程千帆惊讶问道。

彭与鸥叹口气,简单讲述了当年‘陈州’奉命铲除叛徒霍星黔之事。

“罗延年同志并不知道霍星黔已经准备背叛组织之事,这件事‘竹林’同志出于对你的保护需要,要求我对此事保密,故而,罗延年同志并不知晓其中隐情。”彭与鸥说道,“现在你的身份更加重要,所以……”

程千帆点点头,他明白彭与鸥的意思,随着他的身份愈发重要,保密级别更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加不可能告知罗延年。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组织内部有这么一位痛恨他,对他喊打喊杀的老同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极端情况下,倘若组织上出现了叛徒,敌人得知红党内部对程千帆如此痛恨,也间接证明了他的‘清白’。

只是,被自己的同志误解,恨不得‘杀之以后快’,这种感受实在是颇为酸楚,甚至可以用‘委屈’这个词来形容了。

……

“同志们对你的误解,对你也是一种保护。”彭与鸥宽慰说道。

事实上,对于程千帆这个反革命巡捕,组织内部很多人深恶之。

不仅仅是因为霍星黔之事。

程千帆贪财好色、吃拿卡要,勒索市民,阴险手辣,可谓是‘无恶不作’。

此外,被巡捕房抓捕过的很多同志,其中有些人都受到过程千帆的严刑拷打。

譬如说阿海同志,便曾经被程千帆残酷用刑。

这些同志被营救出来后,都曾经向组织上控诉过反革命分子程千帆的恶行,而他们并不知道,正是他们恨得牙痒痒的程千帆暗中保护、营救他们出狱的。

“‘火苗’同志,委屈你了。”彭与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说道。

“些许委屈不算什么,我很期待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当当面和罗延年同志把酒言欢。”程千帆抿了抿嘴,微笑说道。

“到时候老罗可要好好谢谢你。”彭与鸥微笑说道,“他多次对我表示,要感谢当年及时示警,搭救他的那位内线同志。”

前年党务调查处侦知了罗延年的行踪,准备秘密抓捕,是程千帆安排老廖及时示警,罗延年同志才逃过一劫。

“我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程千帆微笑说道。

……

彭与鸥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好了,‘火苗’同志,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彭与鸥看了看程千帆放在地上的网兜,笑着说道,“哦豁,满丰盛的嘛。”

“糕点和糖果、零嘴是给小外甥的。”

“红糖、奶粉什么的,是给姐姐的。”

“罐头一半带到延州,一半你留着你路上吃。”

“十条香烟,一条给您预备的,一条给姐夫,一条给‘农夫’同志,一条给‘旺庸’同志,一条给‘翔舞’同志,剩下的是给‘教员’同志和老总的。”

看着彭与鸥惊讶的表情,程千帆解释说道,“当年‘翔舞’同志离开上海,我给他备了几条这个牌子的香烟,他带到了苏区,‘翔舞’同志后来说香烟大多都被‘教员’同志悄悄‘抢’走了。”

事实上,程千帆知道,‘翔舞’同志是不抽烟的,他带香烟,也基本上是给其他同志抽了,譬如说‘旺庸’同志便经常跑‘翔舞’同志哪里‘打土豪’。

“还有这两瓶酒,是给‘翔舞’同志的。”程千帆说道。

‘翔舞’同志不抽烟,但是,喝酒。

“哈哈哈。”彭与鸥哈哈大笑,“好,‘火苗’同志请放心,我一定将你的心意带到。”

……

“我这也有东西。”彭与鸥将桌子上的一个用笼布盖着的竹篮拎过来,“邵妈很舍不得小宝,知道小宝爱吃她做的炸果,连夜做了这些。”

“替我代小宝谢谢邵妈。”程千帆心中感动,接过竹篮放在脚边,说道。

“让小宝快些吃,别搁坏了。”彭与鸥说道。

“放心,今天就吃完了。”程千帆微笑说道。

彭与鸥露出一丝惊讶表情,然后看了程千帆一眼,蓦然明白了,他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邵妈疼小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程千帆笑着说道。

彭与鸥则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装了一部分炸果进去,“正好,我带点路上吃。”

……

“给你姐姐和姐夫的书信呢?”彭与鸥问道。

程千帆摇摇头,“我后来想了想,路途遥远,关卡林立,安全起见我就不写信了。”

彭与鸥欣慰的点点头,不愧是久经考验的潜伏同志,考虑问题确实是周到,“书信没有,我便带口信过去吧。”

“请彭书记转告家姐和姐夫,我很好,毋需惦念,请他们多保重,革命胜利了,我们一家开开心心的团聚,共饮胜利团圆庆功酒。”

“好,这口信我一定带到!”彭与鸥伸出双手。

两双手紧紧握住,用力的握住,“‘火苗’同志,保重!”

“彭书记,保重!一路平安!”

“保重!”

看着彭与鸥‘熟练’的翻出一个麻袋,将大网兜里的东西塞进去,扛着麻袋,大步流星的拉开门离开,程千帆挥了挥手,无声说道,“保重!”

……

青浦。

观音堂。

青东人民抗日游击队队长谷保国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毛巾抽打着身上的积雪。

“这鬼天气。”谷保国一屁股坐在条凳上,脱下棉鞋。

“尚铭,火盆端来。”谷保国喊道。

“好嘞。”

一个个子不高、梳着中分头的小年轻将手中的毛瑟手枪朝着腰间一插,提着火盆跑过来。

“要说‘是’!”谷保国微笑着纠正说到。

“是!队长同志。”尚铭敬了个略显不伦不类的军礼,表情很认真。

谷保国踅摸了一圈,从堆积的柴火中掰了两根枯枝,挑着棉鞋在炭盆上烤。

湿透了的棉鞋慢慢地冒起青烟。

……

谷保国放下一只棉鞋,拿起另外一只靠近鼻子,用力吸了口气,“哎呀,这味!”

尚铭看了,哈哈大笑,一边笑,一遍探头探脑的看向门外。

“看什么呢?”谷保国问道。

“看看金林他们回来没。”

“没那么快,雪太大了,路不好走。”谷保国说道。

青东工委选派了骨干党员和抗日积极分子来青浦,加强党对青东人民抗日游击区和游击队的领导,并且拟成立红党青浦抗日工作委员会。

谷保国非常高兴,天不亮就派人去迎接了。

“队长,会不会路上遇到敌人?”尚铭担心问道。

“可能性不大。”谷保国想了想,摇摇头。

首先是天气恶劣,且鬼子不熟悉路况,没有汉奸带路的话,根本摸不进来,所以,敌人此时出动的可能性较低。

此外,和上海市区接壤的几条公路,谷保国都安排了队员盯着,一旦敌人有动静,现在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

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人还没有到,谷保国也不禁有些着急了。

“尚铭,尚铭。”谷保国喊道。

“队长。”

“带两个人出去看看,迎一下。”

“是。”尚铭答应一声,冲入风雪中。

……

约莫半小时后,正在焦急等待的谷保国便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

“队长,队长,人来了。”尚铭兴奋的大嗓门喊道。

谷保国穿上棉鞋,用力跺了跺脚,赶紧迎接出去,便听到了爽朗的粗嗓门。

“老谷,老谷,我给你送人来了。”上海青东工委民运部部长楚奕喊道。

“哈哈哈,老楚!”谷保国一双手和迎面走来的男子紧紧地握在一起,“没想到是你亲自带队过来。”

“老谷,你看看,我给你带来了精兵强将!”楚奕指了指身旁的三名年轻人,说道。

谷保国早就瞄着三个年轻人看了,你老楚有啥好稀罕的,这三个年轻的同志才是组织上支援的大宝贝。

……

“谷队长,你好,我叫何关,向您敬礼。”何关往前一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不错啊!”谷保国眼睛亮了,“扛过枪?”

“我以前在江苏省保安团,参加过第二次淞沪抗战,和鬼子交过手。”

楚奕凑到谷保国耳边,低声说,“当过排长,会带兵,神枪手,先后击毙了五个鬼子,还参加了白刃战,捅死一个鬼子,自己重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说着,挤挤眼,“老楚这回够意思吧。”

“太够意思了。”谷保国嘿嘿直乐,看着站得笔挺的何关,越看越喜欢,“是党员吗?”

“报告队长,是党员。”

“好好好!”谷保国更加满意了。

……

楚奕看着谷保国美得冒泡的样子,心中直乐,“这两位我来介绍吧。”

他指了指站在何关身边,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黄小兰,非常有抗日热情的年轻人。”

谷保国一听便明白老楚的意思,这姑娘是抗日积极分子,不是党员。

他看向楚奕,心说怎么安排了一个年轻姑娘过来,这不是添累赘嘛。

然后便听到楚奕说道,“黄小兰是何关同志的未婚妻,她是护士。”

哎呦呦。

谷保国一听,嘴都咧歪了,“欢迎,欢迎,欢迎黄护士加入青东人民抗日游击队。”

说着,热切的眼眸看向老楚。

看一眼老楚,又看向剩下那名同志,一脸期待的样子。

“秦迪同志,高中生,宣传骨干。”楚奕说道,“秦迪同志的任务是帮助游击区开展民运工作。”

“欢迎,欢迎秦迪同志。”谷保国哈哈笑着,和秦迪握手,视线从三个年轻人身上扫过,不住点头,简直是满意极了。

……

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

雪还在下。

看着那鹅毛般的、洁白的雪花,慢慢地飘落在树枝上,飘落在屋顶上,飘落在大地上。

他伸出左手,雪花落入他的掌心,很快融化。

右手从竹篮里捏了一枚炸果放入口中,艰难的咽下肚子,打了个饱嗝儿。

竹篮里的炸果已经被他一个人吃完了。

不是他贪嘴吃邵妈给小宝的临别礼物,他岂能不知道这些炸果是邵妈对小宝的疼爱之意。

但是,这些炸果不能给小宝。

给了孩子,孩子一吃便知道是邵妈做得味道。

知道他今天见过邵妈(彭与鸥)。

这是一个极容易忽略的细节纰漏。

……

如果在之前,他可以带着小宝去彭与鸥家中找邵妈要炸果吃,但是,现在邵妈跟随彭与鸥一起突然消失了,日本方面必然要调查。

这个时候再和彭与鸥以及邵妈扯上关系,必然会引起怀疑。

且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小宝知道邵妈离开上海的消息。

程千帆和家人不应该知道这个消息,最起码此时此刻不应该知道。

小孩子的一句无心之言,往往可能会被敌人捕捉到重要信息,带来灭顶之灾。

拧开随身携带的银质小酒壶,程千帆咕咚咕咚喝下去小半壶,随后才小口小口的喝着。

距离薛华立路还有两三华里距离的时候,他收起小酒壶,点燃一支香烟,微醺的眼眸看着沿途的风景,沿途的人。

……

甫一回到捕厅。

“巡长,你不在捕厅的时候,有一个黄老板打来电话找你。”鲁玖翻便汇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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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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