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05【茶留人去】

“没剩几包了,省着点抽。”

朱国祥点燃华子,吸了一口香烟,便随手递给儿子,眼神茫然的望着汉水对岸。

从车里顺出的那条中华烟,被消耗得很快,父子俩一有空就抽烟,以此来缓解心中压力和迷茫。

朱铭也不嫌弃过滤嘴上的口水,接过来猛吸一口,又递回去说:“就怕是北宋或南宋的末年,其他时候都还好。不过嘛……”朱铭没心没肺的笑道,“战乱也意味着机遇,说不定咱们还能做皇帝呢。”

“说得轻巧,你会打仗吗?”朱国祥问。

朱铭说道:“我研究过《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也研究过火器发展史,熟悉古今中外的著名战例。”

“我算听明白了,就是纸上谈兵。”朱国祥进行总结。

朱铭撇撇嘴,默认此事,没啥好反驳的。

他确实属于纸上谈兵,虽然热衷于玩兵甲,却不会丝毫的实战招式,三万多块钱的宝剑,在他手里跟砍柴刀没两样。至于战争,战例和阵法他都非常熟悉,实操仅停留在跟几个混混打架。

父子俩轮流吸完一根烟,朱铭拍拍屁股站起来:“继续沿着汉水走,总能遇到村落的。”

朱国祥问道:“宋代的汉中盆地,发展状况怎么样?”

朱铭解释说:“这得分时间段来讲。北宋初年,汉中人口稀缺。后来东南茶叶实行榷禁,只有川陕和广南茶叶可以自由买卖。再加上四川盆地人口繁衍过多,大量蜀中人百姓迁徙到汉中,在汉中各地广泛种植茶叶。”

“后来呢?”朱国祥问道。

朱铭继续讲述:“后来王安石变法,东南茶叶可以自由贸易了,川陕茶叶却因为河湟开边,由朝廷统购统销,专门用于置换马匹。正所谓,汉中买茶,熙河易马。从此,汉中商业日渐凋敝,人口也变得越来越少。”

朱国祥迷糊道:“我怎么没听明白?”

朱铭详细解释:“朝廷对茶叶统购统销,导致茶场主损失惨重。朝廷向茶农收购时,不但压低收购价格,还强行将好茶当劣茶收。大商贾则勾结官员,以次充好,垄断茶叶市场。北宋的汉中以种茶为主,特别是山区地带。茶叶市场凋敝,老百姓就吃不饱饭,只能外逃到其他地方。”

“不能改种粮食吗?”朱国祥问。

朱铭说道:“第一,汉中多山区,这些山区的粮食产量很低;第二,地里该种啥,不是农民说变就变的。官府登记的是茶场,就算你改种粮食,还是会按种植茶叶收税。贫瘠山地本来就产不出几粒粮食,还要按种茶来收高额赋税,农民非但没有收入,每年还得倒贴税款。另外,河湟和陕西经常打仗,汉中这边苛捐杂税更重,老百姓根本负担不起。所以说,河湟开边虽然为北宋拓地千里,却也把汉中山区搞得民不聊生。”

朱国祥又问:“南宋恢复了吗?”

“没有,直到南宋灭亡,川茶一直都是榷禁状态,”朱铭摇头道,“而且两宋之交,汉中的北部属于前线,战乱频繁,赋税更重,人口流失更严重。”

朱国祥颇为欣慰,夸赞道:“你历史知识倒是挺扎实。”

朱铭打开话匣子:“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就是探讨宋代川茶榷禁对汉中人口和经济的影响。研究那些历史细节,其实是很有趣的。就拿王安石和蔡京来说,一个改革能臣,一个千古奸相,但比较他们的茶政,却可以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

“怎么说?”朱国祥问。

朱铭说道:“王安石推行新法,解除对东南茶叶的榷禁,让东南茶叶可以自由买卖。其本意是好的,但他怕重蹈庆历新政覆辙,不敢放手去改革吏治,导致市易法沦为空谈。市易法的初衷,是打击商业垄断和兼并,保护中小商贾的利益。实行起来,却变成官员左右市场,中小商人负债累累、大量破产,茶农受到波及也纷纷举家逃亡。”

“而蔡京在徽宗朝掌权之后,两次茶法改革就很奏效。蔡京制定的茶引制度,看似恢复了榷禁,却又保留了王安石的部分通商法。如此,就让各方都能得利,一直沿用到清朝乾隆年间。”

朱国祥摇头说:“一种新政,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得利,蔡京的茶法肯定有人受到损失。”

朱铭说道:“蔡京的茶法,增加了朝廷的收入,提高了茶商的利润。这些利润都是从哪来的?当然是裁撤合并茶叶监管机构,放弃对茶叶的统购统销,因此减少了行政开销和贪腐流程。同时,还把中小商人排除在外,茶农照样是被压榨的对象。”

“我明白了,精简政务部门和行政环节,让躺在上面吸血的官吏变少。又保证大商人和大官僚利益,让政策得到有利支持,”朱国祥评价道,“看来蔡京还有点手段,不是小说演义里面,只靠书法取悦皇帝的昏官。”

朱铭笑着说:“不是昏官,但肯定是贪官。蔡京制定推行茶引法,他和他的那些心腹,靠着茶引不知捞了多少银子。以前是各级官吏一起贪,甚至乡间小吏都能捞一笔,改革之后变成大官才有资格贪。”

在蔡京的茶法改革下,国家财政收入提高了,朝中重臣也满意了,大商人和大茶场主同样获利,宋徽宗当然把蔡京当宝贝。

朱铭挥剑劈开荆棘杂草,边走边说:“蔡京的所有改革,说穿了就是捞钱。给朝廷捞钱,也给自己捞钱。有时候能歪打正着,但更多的时候搞得天怒人怨。比如说货币改革,搞出当十大钱,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又不傻,于是把小钱熔了,纷纷改铸币值更高的大钱,货币市场被搞得更加混乱。”

父子俩继续聊蔡京改革,主要是朱铭在说,朱国祥在旁边捧哏。

很多内容,朱国祥虽然听得半知半解,但他喜欢这种父子交流方式。不像以前,说着说着就闹分歧,聊天总是变成插科打诨和互相吐槽。

朱国祥开始反省,他认为自己很关心儿子,却根本不在乎儿子的想法。

他以前总觉得,儿子没啥正经本事,懂一堆历史有个屁用。真要喜欢这方面,去考研考博都行,搞自媒体是最没志向的。

现在嘛,儿子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本事。

……

穿越第十天。

汉水两岸,层峦叠翠。

放在几百年后,这该是一次身心愉悦的徒步旅行。

可惜此时交通不便,江边荆棘杂草丛生,到了晚上更是冷得不行,父子俩还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

由于缺油缺盐,朱铭感觉自己的体力明显下降,在穿越中得到改善的体质都快撑不住了。

他们沿着汉水江岸行走,遇到了好几拨船只,但无一例外都没停靠。实在是水匪山贼太多,船家不想横生枝节,万一被引诱过来遭到打劫咋办?

第十天的中午,父子俩终于在江边发现房屋。

那是散落在山麓的三十多处茅草屋,以前应该是一个村落。但显然破败了,有的连墙体都已倒塌,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

朱铭加快脚步,朝那些茅草屋走去。

朱国祥却半道停下来,站在一株自由生长的茶树前,对走在前方的儿子说:“这是一处废弃茶山。”

朱铭闻言观察四周,发现被他当成小树林的地方,其实矗立着一株株茶树。

那些茶树长得枝繁叶茂,由于缺乏人类的修剪,有些甚至已长到两米高。

遍地野草横生,夹杂在茶树之间,也不知被废弃了多少年。

朱铭嘀咕道:“茶场荒废,人口凋敝,如果这里是西乡县,那就可以继续精确时间。应该在河湟开边之后,又在金军南下之前。早于这个时间段,汉中各地的茶场很兴盛。晚于这个时间段,金兵肆虐山陕,大量百姓逃到汉中,人烟不会这么稀少。当然,如果是在南宋就另说,我对南宋的汉中情况不了解。”

朱国祥惊讶道:“记得这么清楚?”

朱铭装逼道:“基本操作而已,河湟开边和靖康之耻是大事件。”

“这期间有哪些皇帝?”朱国祥问。

朱铭说:“宋神宗赵顼,宋哲宗赵煦,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

“王安石变法,好像是宋神宗在支持吧?”朱国祥的历史知识非常有限,若非比较熟悉王安石,他甚至都不知道宋神宗的名号。

朱铭点头道:“就是宋神宗,如果穿越到那会儿最好,可以考科举跟很多名臣打交道。如果穿越到徽宗朝,唉……就他妈一言难尽了。”

分辨出茶树之间的通道,朱铭劈砍杂草前进,很快走到几间茅草屋前。

屋前甚至还有小院,但篱笆墙已经坏掉。

院子里同样长满杂草,朱铭挥剑劈砍一阵,发现杂草丛中有个竹编的簸箕。

蹲下伸手一捏,簸箕的竹条直接被捏烂,废弃时间太久,已经完全风化腐朽了。

朱国祥看着倒塌的门板,说道:“这里没人,我们最好别进屋,当心土墙塌下来。”

“还是得进去,看能不能找到一口锅。”朱铭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小心翼翼踏进房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饭桌,是宋代已经普及的八仙桌。桌面都已经长苔藓了,这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

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应该是屋主人搬家时遗留的。

转悠一阵,没发现有啥可用物品,朱铭又折身朝侧屋走去。

此处明显是厨房,一眼就能看到土灶,灶前地面长着不知名的小蘑菇。

“好东西!”

朱铭眼前一亮,灶台上有个陶罐。

罐耳缺了一只,另一只罐耳还系着麻绳。

一个缺耳的陶罐,这就是所有收获,父子俩捧着罐子就走,终于可以煮野菜汤喝了。

带着喜悦心情,朱铭捧罐回江边,突然听到附近的茶园里,传来一声类似马叫的嘶鸣声。

“有马!”朱国祥说道。

“有人!”朱铭大喜。

(感谢企鹅大佬、古剑山、龙腾还有诸位兄弟的打赏投票,谢谢支持!)

(本章完)

第6章 0006【官马】

朱铭身上的毛衣早就烂了,到处都是被刮出的破洞。

他脱掉毛衣,用宝剑割成数截。然后还剑入鞘,把那些破毛衣条,仔仔细细的裹住剑鞘和剑柄,再拿几根鞋带将其捆扎严实。

宋代实行严格的刀剑管制,八面汉剑绝对属于违禁物品,不能随便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掩藏好武器,父子俩才循着马叫声,朝着茶场深处走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二人露出失望的表情——那里确实有一匹马,但根本没有人类的踪迹。

可以看出,马儿的骨架很高大,浑身皮毛呈棕黄色。但是骨瘦嶙峋,根根肋骨都凸显出来,马腹已经整个瘪进去,让朱铭联想到照片里的非洲饥民。

马首系着一根长长的绳索,绳索乱七八糟缠绕在茶树上。

以马儿为圆心,周围三四米的区域,茶树和杂草都被吃得光秃秃。估计是能吃的已经被啃光了,马儿急于挣脱束缚,于是乱跑乱跳,导致绳索越缠越短,彻底将其套在一株茶树旁。

看到来了两个人类,马儿先是惊慌后退半步,随即又摇头晃脑似乎在求助。

朱铭走近了查看,发现马脖子被勒出道道伤痕。有的伤痕已经结痂,有的伤痕却已溃烂,甚至还有活蛆在伤口翻涌。

“这里有字!”朱国祥突然喊。

朱铭走到马儿的左后方,见其左胯上有烙印,而且足足烙了两处。

第一处为大印,烙有好几个字,关键字是“秦”。第二处为小印,只单独烙了一个“甲”字。

朱铭仔细回忆资料,也许是穿越的影响,相关论文竟被迅速想起。他结合线索猜测说:“这是茶马司从河湟一带买来的纲马,先送到秦凤路买马监建档,又经汉水运往开封,作为殿前司的禁军军马使用。这个‘甲’字,是殿前司的编号缩写,押送途中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这匹军马胡乱逃到茶场被困住了。”

“既然是军马,私人肯定不能养,”朱国祥吞咽口水,饥肠辘辘道,“干脆杀了吃马肉。”

朱铭没有立即动手,而是自言自语道:“如果是北宋,汉水马纲还没形成定制,河湟马一般直接充作边军战马,很少运去更南方的州军郡县。即便要运往开封,也是走潼关过黄河,怎么会走汉水绕路呢?难道我们穿越到了南宋,这匹马是要运往杭州的?”

信息太少,想不明白。

朱国祥已经馋得发昏,这匹军马在他眼里,纯粹就是一坨坨烤肉。

“锵!”

朱铭解下缠绕剑柄的鞋带,拔剑出鞘打算杀马。

马儿扭头看着他,似乎通晓人性,眼神当中透着一丝哀求。

朱铭与这匹黄骠马对视,不由心软起来,怎么也无法狠下杀手。他问父亲:“要不放生吧?”

朱国祥沉默数秒,点头说:“也行。”

朱铭握剑踏前,小心翼翼割断绳索,马儿没有任何挣扎,乖乖站在那里配合行动。

将缠在马颈的绳索全部割断,朱铭抚摸马儿的鬃毛说:“你就在山里自生自灭,我们带上你可麻烦得很。”

父子俩转身离去,马儿却赖上他们,亦步亦趋的跟着。

在经过前方茶树时,还不忘吃茶叶充饥,这匹马显然是饿坏了。

一直跟到河边,朱铭去清洗陶罐,顺手打了一罐河水,放到马儿的面前。马儿连忙低头喝水,惬意的甩着马尾,已然把朱铭当成主人。

朱国祥看了看马颈伤口处翻涌的白蛆,默默去附近寻找草药。

草药找来,朱铭生火灼烧宝剑,用滚烫的剑刃去挖除腐肉,连带着蛆虫一起刮下扔掉。马儿只是嘶鸣两声,便硬挺着站好,直至把草药敷完都没乱动。

父子俩围着火堆坐下,马儿自己站在旁边吃草。

“烤两个红薯吧。”朱铭实在忍不住了,虽然那20斤红薯今后有大用处。

朱国祥重重点头:“烤红薯好吃!”

滚下山坡时,有红薯被摔破了皮肉,父子俩挑拣受伤严重的,垒土成窑,用烧窑鸡的方式烤红薯。

当吃上香喷喷的烤红薯,他们简直幸福得想要流泪。

自从带来的零食吃完,之后一直以野菜充饥,幸亏中途从黄喉貂手里抢到一头小鹿,否则早就营养不良没劲儿跋涉了。

野生小动物也遇到许多,但二人不会打猎啊!

一颗烤红薯下肚,虽然肚子还饿,但朱铭感觉又有力气了,拄剑起身说:“走吧,朱院长。”

父子俩继续沿着汉水前行,身后多了一匹骨瘦嶙峋的黄骠马跟着。

或许是马儿带来好运,这次只走了三个小时,大概在下午四五点钟,居然看到前方升起阵阵炊烟。

“总算遇到活人了。”朱铭此时很想哭。

还未看到房屋,眼前景色已迥然不同。

河边低地被清理出来,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杂草乱林,而是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

在更远离河岸的地方,山坡下还有些麦田,麦苗郁郁葱葱涨势喜人。

麦田当中,隐约能看到几个身影。

那些农民穿着短衫,随意裹着麻布头巾,胳膊上还束着襻膊,正在辛勤劳作为麦地除草。

“不准乱啃!”

朱铭一巴掌扇过去,制止了想啃油菜的瘦马。

这马儿居然颇为懂事,在遭遇大逼兜之后,乖乖顺着田埂前进。

每隔一段距离,田埂就变得稍宽,宽阔处必然种着桑树。一可采桑养蚕,增加农民收入;二可稳固田埂,防止水土流失;三可避免别人侵田(桑树就是田界,把田埂移了也没用,除非把桑树根都扒掉)。

穿过几块油菜田,已然接近村落,这里大概住着十多户人家。清一色茅草屋,墙体为土石结构,屋顶覆盖茅草遮雨。

父子俩早被发现了,刚走到村口,就有几个农民过来。

为首者是个庄稼汉,似乎三四十岁,又似乎四五十岁,脸上皱纹密布,很难搞清楚年龄。

没等对方说话,朱铭就作揖行礼:“老乡好,我父子二人想讨口水喝。”

这个举动,把那些农民整不会了。

二人披荆斩棘苦行十日,全身衣服都破破烂烂,朱国祥更是满脸胡子拉扎。他们还都是短发,像是受了髡刑,又像是下山化缘的和尚。

而朱铭表现得彬彬有礼,鞠躬作揖一套下来,似乎还像个读书人。

最重要的是,朱铭口音古怪,不知道说的哪里话。

其实说慢点,也能听懂大概意思。这些村民的语言,许多发音接近陕西关中话,又有许多发音接近四川乐山话。

见那些农民愣在原地,朱铭放缓语速,又重新说了一遍。

为首的庄稼汉终于听明白,邀请他们进村喝水,又好奇打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朱国祥有朋友是乐山人,他尽量模仿道:“我们从南方来投奔亲戚,中途遇到山贼,还被山贼戏耍割了头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匹马够瘦的。”庄稼汉有意无意说。

朱国祥解释道:“前面有废弃的茶山,这畜生被绳子缠在茶树上。我们救它脱困,它就一直跟着。”

庄稼汉笑道:“倒是通人性。”

朱国祥学着儿子拱手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田,村里人都喊我田三。”庄稼汉说。

朱国祥自我介绍道:“鄙人朱国祥,这是犬子朱铭。”

一路聊天进入村中,朱铭全程无话,悄悄观察旁边几个农民。

而那几个农民,也在观察他们,一会儿盯着他们的背包,一会儿又看向他们的瘦马。

其中一人,有意无意瞟向朱铭的肩膀——破毛衣包裹着的宝剑,被朱铭背在身后,剑柄位置从右肩伸出来。

农民们看似随意走路,其实暗暗将父子俩包围,一旦发生意外便可立即围攻。

来到农家小院,田三让浑家取来一瓢水。

在父子俩喝水时,田三有些刻意的打听道:“伱们这是要去哪里?”

朱铭尽量放缓语速:“我们来投奔亲戚,听家里老人说,亲戚在这边种茶,已经几十年没走动了。可我们过来,一路茶山都已荒废,哪里能寻到亲戚?今后也不晓得在何处安身。”

田三摇头叹息:“前面的茶山,十年前就没人了。恁多好茶树,谁也不敢去采,采了就要给官府交税。茶税还好说,就怕被多点了杂捐和差役。”

“就算不采茶,怎么粮食田也不种了?”朱铭问道。

田三顿时一肚子怨气:“都说有个蔡相公在变法,搞什么方田令。大户的田越方越少,小户的田越方越多。小户活不下去,要么投献做佃户,要么逃去深山里。到第二年,大户也被多多方田,随便划几片山林,都说是大户家的良田。县衙里没靠山的大户,也得破家逃亡了。”

方田均税,是王安石变法的核心内容。

蔡京上台之后,立即重启方田,说白了就是清查田亩。地方官为了政绩,指着荒山说是旱田,指着河滩说是水田,强行登记在老百姓名下。

于是乎,全国大乱,就连实力不够的地主,都被逼得舍弃家业逃跑。

朱铭又问:“前面多远是县城?”

“远着呢,”田三朝着西边指去,“到西乡县城还有好几十里,你们得坐船过去。江边全是山路,弯弯绕绕,走路怕要两三天。”

朱铭再问:“有没有集镇?”

“你是说草市?”田三回答道,“往上走十里地,有一个白市头,平日里买盐就是去那边。”

聊了一阵,田三的哥哥田二回家,厨房里女人已经做好饭菜。

田三便邀请父子俩一起吃饭,朱铭和朱国祥自然却之不恭,他们已经好久没尝到米饭味道。

田二、田三都有老婆孩子,小女儿才五六岁大,瞪圆双眼好奇的看着陌生人。

饭食是一锅杂粥,居然有大米,但夹着许多糠壳,也不知是舂米没舂干净,还是故意留糠壳杂在里面饱腹。还有不知名的野菜,也囫囵煮在粥里,点缀出绿色倒是挺好看。

菜是一碗咸菜,挺咸的,吃一口能就着喝半碗粥。

如此粗茶淡饭,父子俩却觉说不出的香,狼吞虎咽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一般。

又不好意思吃太多,因为粥不够。

最终,煮粥的锅都被刮干净,田二的老婆去洗碗,田三的老婆去给鸡喂食,男人们则坐在院子里继续闲聊。

不知不觉,天色尽黑。

这家人就几间屋,没有客房,甚至没有柴房。

父子俩被安排到厨房休息,虽然条件很差,但不至于再风餐露宿。

听到屋外脚步声走远,朱铭透过门缝观察一阵,确定没人之后才低声说:“这个村子不对劲,咱们刚进村的时候,那些村民的眼神太渗人了。”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朱国祥说。

朱铭说道:“那匹马就在厨房门口,如果村民起了歹心,肯定是先去抢马。只要听到动静,我们夺门就跑,马儿让他们抢去就是。”

朱国祥说:“老规矩,轮流守夜。”

“人太多怎么办?把我们堵在厨房里就不好跑了。”朱铭问。

朱国祥左思右想,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睡,我看屋子侧面的房檐下,堆放着很多柴草,藏在里面不容易找到。如果有人来,我们寻机逃跑。如果没人来,天亮之前我们再回厨房。”

朱铭扫了一眼灶前的柴禾:“没必要出去,我们就在这里。把门给闩好,一旦发觉不对,直接点火烧屋。等起火了,再开门趁乱冲出去,然后见到房屋就点火。村里每家每户,屋檐下都有柴草,很容易点燃的。他们要是敢乱来,咱们也玩狠的,把村里的房子全给烧光!到时候,村民都去救火了,谁还有闲心追咱们?”

朱国祥属于体制内的人,行事偏向保守,哪里想得出这种法子,惊得不知如何开口,憋半天只竖起个大拇指:“你……厉害!”

说干就干,父子俩把稻草、笋衣等易燃柴禾,围着树枝、竹竿等好柴码放。

一旦出现风吹草动,就能迅速引燃。

父子俩为放火做准备时,田氏兄弟也在堂屋里讨论。

田三说:“这两个外乡人,恐怕不是寻常货色。”

田二说:“那个年轻后生,背上破布裹着的是兵器,恐怕还是个扎手的练家子。”

“那匹官马,怕是去年俺们抢剩下的,逃到废茶山被他们遇上了。”田三猜测说。

田二问道:“要不要抢回来?”

田三笑道:“瘦得皮包骨头了,抢回来你伺候?只能杀了吃肉。”

田二说:“吃肉也行,好久没吃肉了。”

田三摇头:“要真是练家子,为了一顿马肉不值当。看他们走不走,要是住两天就走,俺们也犯不着招惹麻烦。过些天又该采茶了,万事都要小心,别闹大了把官府招来。你连夜去山寨,跟众位哥哥们通报一声,把这两个外乡人的事情说道说道。”

“好,俺这就去,家里你盯着。”田二立即起身。

田二回到自己屋,从墙壁取下柴刀,又从床底摸出棍子,将柴刀与棍子接在一起。

一把朴刀,便组装成型。

宋代虽然刀具管制严格,不法之徒也有应对方法。

就是把短刃和长柄拆开放置,官府查到了便说是农具,遇到争斗就组装成朴刀厮杀。

朴刀没有固定制式,模样千奇百怪,是非常灵活自由的DIY武器。

却见夜色之中,田二提着朴刀出门,从西边走出村子,折身进了一处溪谷。

顺着溪谷而入深山,行走数里地,便是大片大片的茶山。

而茶山深处,又有更多人家。

这里家家户户藏着兵器,他们跟更上游的小白员外有联系,那小白员外负责打通官府渠道。因此隐藏在山中的茶山,是完全不用交茶税的,采集蒸制成茶叶之后,悉数用于民间走私贸易。

茶山的更深处,是一片险要山岭。

山岭各处的关键位置,皆垒筑了土石墙,山顶更是有土匪寨子,寨子里同样生活着农民。

走私茶叶只是其一,偶尔他们还要下山打劫商旅。

甚至,抢劫官方纲货!

而抢到的官方物资,又通过小白员外找渠道卖出去。

北宋末年,官吏清廉,民风淳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