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数其罪

大殿之上,唐坰言辞激切,官家左右的侍臣和侍卫无不失色。

下面的大臣们有的震惊,有的愤怒,但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彼此交递一下眼神,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看着被唐坰怒斥的王安石。

“安石专作祸福,与曾布等表里擅权,倾震中外,引用亲党,以及阿谀小人,天下但知王安石威权,不知有陛下。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

唐坰每弹劾完王安石一事,就要加上这一句,陛下问王安石,臣所言是虚是实?

殿上唐坰问了那么多句,王安石皆一言不发。

但唐坰哪里肯,继续慷慨激昂地陈词痛斥王安石。

“新法烦苛,刻削万端,天下困苦,即将危亡。今大臣外则韩琦,内则文彦博,冯京等,明知如此,惮王安石不敢言。陛下深居九重,无由得知。王珪备位政府,曲事安石,无异于奴仆……”

说到这里,唐坰边读边目视王珪,王珪惭愧至极,垂首而退。

“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唐坰斥退王珪,又指向王安石重复怒斥了这一句。

王安石梗住脖子便是不答。

官家忍不住道:“卿到此为止吧!”

唐坰却是不肯继续念道:“陛下,臣还未论完,元绛,薛向典领政府,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台官张商英等弹劾,未尝言及安石党,此乃安石鹰犬,非陛下耳目也!”

在台下低着头的张商英听得唐坰竟连自己也弹劾十分狼狈。张商英本来今日上殿打算弹劾章越为自己立名,没料到自己却被唐坰弹劾成了王安石的鹰犬爪牙。

张商英捏了捏袖中了奏疏,终而长叹一声。

但听唐坰又道:“王安石用人逆意者久不召还,附同者虽不肖为贤……”

这里唐坰列数富弼,吕公著等数人之名,又提及了李评。

接着唐坰道:“更有甚者令贤者不安其位,司马光辞枢密副使,韩绛罢相,章越九辞翰林学士,皆因其在朝中梗阻之故……”

听得唐坰之言语,张商英面如土色。

王安石则不言语,至于官家听了则是面色一凝,看向了一旁王安石。

“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

唐坰连续质问王安石六十余大罪,对方一句也没有回答。唐坰最后手指着皇帝所座的御座言道:“安石之奸堪比卢杞,林甫,陛下若不听臣言,不得久居此位!”

这一句话已是大胆无礼至极,但满殿之上居然没有一个官员敢上前斥责,官家也是被唐坰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坰今日可谓威风已极,目视满殿之上朱紫之辈,但觉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唐坰说完之后对着官家一拜,然后就这么离去。

唐坰走着走着到邓绾面前停下,邓绾当场面色苍白,双手抬起向外虚推。

却见唐坰对邓绾一揖道:“某蒙公荐引,不敢负德!”

邓绾如今官至御史中丞,当初正是王安石授意邓绾推举了唐坰为御史。唐坰方才将王党骂了个遍,唯独却不提邓绾,可见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邓绾见唐坰向自己道歉,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唐坰离去后,一名平日与邓绾有些不和的官员故意道:“啊,原来今日之事莫非公早就知情了吗?不得,不得。”

邓绾当即辩解,但说了几句,却越描越黑,最后只能顿足。

而唐坰走后,在场官员不由心想,若王安石真是奸臣,那么唐坰今日这一斥真可谓是痛快淋漓。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唐坰今日真是纯粹为怼而怼,只顾着自己爽了,仗着朝廷不杀言事之臣逞能。

官家也是半响才反应过来向左右问道:“这唐坰何敢如此狂妄?”

一旁文彦博则道了一句:“此小儿辈疯狂,又为小人指使,不足为怪也。”

官家追问了一句:“是为谁所指使?”

文彦博则道:“臣不知。”

而王安石已道:“启禀陛下,臣待罪执政已久,于政府无所补助,数至人言,还请陛下允臣避位。”

官家心想王安石这般耿直,哪里似卢杞,李林甫的样子。

王安石以前请辞相位,官家都觉得他有些矫情。但被唐坰一名小臣如此当面侮辱,官家心底也为他委屈。他当即在百官面前言道:“是朕不能辨别小人,卿不必在意。”

顿了顿官家又道:“卿无欲无求,专以民生为意,故用卿为宰相。这唐坰乃小人,但所言何故如此,不知卿有什么分说?”

官家这是要给王安石自己拿出一个解释来,哪知王安石却负气不肯解释道:“陛下,执政大臣当以出入,否则不能压人言。”

官家道:“朕用卿与祖宗朝宰相相同,卿不需如此。”

官家道:“是不是朕言唐坰别无用处,此言泄漏之故?”

官家在给王安石找回面子,哪知一旁冯京则道:“陛下,臣曾数奏唐坰轻脱不可用。”

冯京这补刀来得非常及时,我也曾经常批评唐坰,为何他刚才不弹劾我呢?明明是你王安石有问题嘛。

王安石则也是起了性子道:“仁义之事怎么常有呢?蹈之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唐坰说得句句都是正论,冯公怎可疑其是小人而废其言呢?”

冯京笑而不语。

到了这里,官家无奈地只能先宣布退朝。

王安石愤愤而去,文彦博,冯京,吴充等宰执留身奏事。

过了一会冯京追了出来向王安石道:“陛下有口谕说,唐坰之事不必牵挂在心上,只是从今起,用人进退,不可于(私)意,当取于公论。”

王安石点了点头即大步走出,这时候却见王雱,张商英二人等候在外。

王雱一见急忙上前道:“爹爹!”

张商英也是一脸狼狈之色,莫名被打成了安石同党(唐坰也没说错),此刻他早已将袖子里弹劾章越的奏疏拿了撕成了五六片。

王安石神色倒是淡然,方才唐坰那样在百官面前那样的侮辱,他竟已然是缓过来了。

对于个人荣辱得失,他向来看得很淡。

“唐坰这厮如今还在永宁院待罪……”

王安石摆手道:“算了,不过是风狂之人而已。”

王雱道:“那官家对爹爹之意如何?”

王安石默然片刻后道:“官家言我用人不当!”

(本章完)

第757章 得不偿失

用人不当!

举荐唐坰之事狠狠地打击了王安石用人的眼光,打击了官家对他的信任。

王雱问道:“爹爹,官家是意思是你举用了唐坰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止如此。”

说到用人之失,官家不满意的还不止如此。

任何一名官员都要揣摩上意,身为宰相的王安石也不得不如此为之,他觉得要点在于冯京之前所言的那句话‘用人进退,不可于意,当取于公论’。

王安石在元随搀扶下上了马然后对王雱道:“或在韩子华与章度之之事上,官家对我的用人有所看法。”

王雱道:“孩儿也猜到了,必是唐坰在殿中言语了章度之之事……”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心想自己瞒着此事,便是不想让皇帝知道这消息,但最后唐坰一上疏还是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这令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乌有。

王雱突然暴怒道:“可是如今熙河经略使之位,已是许诺给了王韶,而翰林学士之位章度之却又不接受,这事能怨我们吗?可恨!”

眼见在宫阙的道上王雱突然就这么咆哮起来,王安石也是一点也没防备。

这里是宫阙的道路上人多耳杂,一旁还有官员,侍卫,内宦出入经过,但是王雱就这么一点心眼也没有地吼出来了。

一旁的张商英和王府的元随们都是知趣地看天,佯装没有听见。

王安石知道王雱一直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平日没有说什么,今日见他将机密事如此道出才微微责道:“你失态了。”

王雱气喘吁吁地道:“爹爹,你费心为官家操持这个天下,全无半点私心,但当世之人诽伱谤你,然知你者能有几人呢?”

王安石摇了摇头。

王安石回到家中之后,立即有人禀告言曾公亮派儿子曾孝宽上门求见,已是等候许久了。

曾公亮下野后,曾孝宽为枢密院都承旨,此职向来由武职担任,曾孝宽却是第一个文官出任此职。

当初王安石因青苗法被韩琦反对而提出辞相,当时几位宰相商议不定,曾公亮看出皇帝没有对王安石失去信心,悄悄派了曾孝宽与王安石示好好。

之后曾公亮辞相后,王安石就重用曾孝宽来还这份人情。

唐坰与曾公亮还是亲戚,他的母亲与曾公亮的妻子是亲姐妹。

曾孝宽一来便与王安石道:“今日之事家父一无所知,特遣下官来向相公陈词。”

王安石,王雱都是闷着不说话。

曾孝宽当即道:“也不是一无所知,前日唐坰突然向家父借钱,言有急用,家父知道对方家贫,便念着亲戚一场上便借给了对方三百贯,今日其妻突然上门言,唐坰给她留钱三百贯而去,临行前与她道,他唐坰若是死了,便让其妻拿着这三百贯活下去。”

“家父知道后立即派人入宫向我禀告此事,如今已是派人向唐坰将这三百贯取回。”

王安石道:“贤侄言此无益了。”

曾孝宽解释了一阵后即离去,看得出来曾公亮也是很紧张,生怕王安石觉得是自己指使的唐坰。

不过这件事王安石父子都看得明白。

王安石对王雱道:“如此亲眷曾公只借三百贯,如今又全部讨回,实是吝啬矣。”

王雱道:“爹爹,曾公只求固位求禄位,此事不是他主使的。”

王安石点点头。

过了片刻邓绾又是上门。

邓绾上门后,见到王氏父子连连请罪,之前唐坰离开时说了那几句话,可谓将他害得极惨了,令他在王安石面前百口莫辩。

邓绾擦着汗道:“此事罪责全部在我,明日我便上疏痛斥唐坰,与他划清界限。”

王安石道:“方才官家已是责我用人不明了,你如今又言之,是不是让官家也以为你不懂看人呢?之前你一直称赞唐坰如何如何,结果到了出事的时候,便直斥其非,反是出尔反尔之举。”

王雱问道:“唐坰的处置可下来了?”

邓绾道:“初议是贬为潮州别驾,往韶州安置。”

王雱道:“邓中丞我教你一个说辞,明日你替唐坰求情!”

“求情?”

王雱道:“不错,你就说初见唐坰此人十分文雅且行止俭朴故而举荐之,今朝廷将他远谪,全部都是你的罪责,唐坰本人不必深责。你乞求陛下念在唐坰家贫的份上,让他就近安置,不要远贬,再请官家治你的不察之罪就是!”

邓绾一听目光一亮即道:“衙内高明,正是如此。”

王雱这招可谓漂亮。

首先说明当初为什么要推荐唐坰,是因为这个人很文雅同时生活俭朴,所以举荐他为官。

然后将举荐失当的罪责从王安石的身上转移到邓绾的身上。

因为王安石身为宰相用人失察是不得了的,但邓绾身为御史中丞这罪名没有那么大,这就是拿邓绾作替罪羊了。

邓绾当然是毫不犹豫接受了,因为他受王安石之恩,否则哪里能担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同时只要王安石在天子那边信任不变,那么邓绾日后的仕途也自是能保得住。

当即邓绾一口答允了便退下了。

王雱道:“陛下言爹爹用人失当,此千万不能认了!”

王安石道:“我真没有用人之失吗?不知以后谁又是第二个唐坰啊!”

王雱道:“爹爹放心,如今左右都是如曾布这般忠实可信之人,绝不会有第二个如唐坰这般。”

正在王安石与王雱言语时,突然有一元随上前道:“启禀相公,熙河经略副使王韶来信!”

王安石王雱二人对视一眼。

王雱拆信一看顿时色变道:“爹爹,踏白城丢了!”

王安石闻言怒道:“王子纯在干什么?”

王雱也是神色凝重道:“王韶在信里没有详说,只是言木征投靠了董毡,董毡西夏联兵,眼下声势极大。他说败报已是正在送入京师了,大约数日后可到,他是提前派人骑快马连夜进京禀告的,如此我们还有转圜之机。”

王安石道:“踏白城是河州重镇,此城一丢,怕是河州便守不住了,如此还有什么转圜之机。”

王雱闻言也是大恨,王韶虽说取了岷州有功,但若是河州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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