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李治的财务小妙招

原本像雕塑一样木讷的乞丐,看着那位蝴蝶一样的少女,看着她身上昂贵的绸缎和珠宝,立刻活了过来。

男女老少呼啦啦地涌了上来,那渴望的眼神,就像在沙漠遇难之人找到了唯一的绿洲。

“小娘子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我小女儿饿死了,大儿子也快了,求求您了。”

“我全家都饿死了……”

乞丐还未走到那少女的近前,不知从何处,突然呼啦啦地冲出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组成一道人墙,蛮横地将男女老少推开。

确保再也没有脏东西可以惊动尊驾以后,领头的将领回头便向那位少女单膝跪地,道:

“属下护驾来迟,望公主殿下恕罪!”

那位少女——李明的另一个姐姐,晋阳公主李明达——抿了抿嘴唇,到底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吩咐一句:

“给他们吃的。”

乞丐们登时感激涕零:

“要到饭了家人们!菩萨保佑您!”

李明达厌恶至极地扭过头,向着朱雀门加快了脚步。

…………

“明达妹妹!菩萨保佑,幸好你平安无事……”

李明达前脚还没踏进立政殿,她的皇帝哥哥已经先迎出来了。

“你怎么又擅自出宫了?而且这次还变本加厉,甩开了左右武卫。你不知道吾有多担心你吗?”

李承乾充满了担忧和责备。

“不敢让陛下费心,臣罪该万死。”

李明达低着头道歉,不敢直视她的亲哥哥。

自从这场战争爆发以来,原本就身材纤细的永庆皇帝,这身子骨是一天比一天瘦弱下去。

北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唉,你这是什么话……”

看着妹妹这么消沉的样子,李承乾也不敢再责备。

“吾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知道的,最近城里不太平,鱼龙混杂……”

李明达低着头听着,忽然道:

“陛下有亲自出宫巡查长安街头的情况吗?”

李承乾轻叹口气:

“未曾,国事、战事每天都堆积如山,哪有这个时间出宫。吾心系天下,怎么能只着眼于一城呢?”

李明达回道:

“正是如此。太上皇多次教育臣等,要体恤民情。

“陛下日理万机,所以臣愿成为陛下的眼睛,替您看看外面真实的样子。”

李承乾愣了愣,仔细端详眼前的这位妹妹。

老实说,自从即位以来,他还真没有单独和李明达好好聊聊。

在他印象里,阿兕子还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大家的掌上明珠。

没想到,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突然长成了成熟的晋阳公主了……

“如今的长安城并不鱼龙混杂。恰恰相反,天下首善之城快变成一座空城了!”

李明达将亲眼所见的萧条景象,一五一十地都和皇帝哥哥汇报了。

李承乾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拧起。

他单知道局势不容乐观。

但不知道,局势竟然已经糜烂到了如此地步。

手下的大臣也没人告诉他啊。

唉,就当是文臣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善意地选择隐瞒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吧……李承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现在的他已经被外患逼到了极限,没有这个精力再处理文官集团了。

整个大唐都负担不起这个代价。

“吾知道了。”李承乾姑且应和着:

“但是,外面终究是危险的,而且一个公主怎么能像野人一样随便出人现眼呢?不合礼数。

“从今天起,你不可擅自离宫。”

李明达可不答应,软软地顶了回去:

“臣是陛下的双眼,双眼闭上了,陛下如何能得知民间的真实疾苦呢!”

“你……”小妹妹都学会文官那套扯虎皮的叙事手法了,把李承乾都气乐了。

“不必你多此一举,朕还没有那么闭目塞听,不至于需要动用一位公主去做一个探子的活儿。”

李明达下意识地嘟起了嘴,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阿兕子”的那一面。

“一切的原因都是这场战争。我们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听到这里,李承乾的脸色冷了下去,生硬地说:

“是‘那厮’挑起的战争,让天下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是他,吾只是被动应对而已。

“还是说,你希望他当皇帝,把吾的头砍了?”

话说得重到这份上,李明达也懵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将公主置于险境,此乃守卫的严重失职。

“臣以为,若晋阳公主再次离宫,就将监门卫斩首示众。”

另一个声音,平平淡淡地插入了李承乾和李明达之间的对话。

是李治。

“阿兄你……”

晋阳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冷冰冰的样子再也绷不住了。

雉奴阿兄最坏了,根本猜不透他。阿兄不可能真把无辜的守卫砍了,但阿兄把无辜的守卫砍了是有可能的。

“不过你为祖宗江山的一片苦心,相信陛下已经心领了。”

李治的表情柔和下来,温柔地抚摸妹妹的脑袋。

“辛苦你了。你发现的问题,我会辅助陛下处理好的。”

李明达下意识地鼓起了脸颊,躲开山鸡哥的手,一板一眼地说:

“男女授受不亲,望皇兄注意宫中礼仪。”

鼓着脸颊,哼哼气气地走了。

两位皇兄看着她一扭一扭离去地背影,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公主本意是好的,只是不懂做事的办法。是臣没有当好弟妹的表率,请陛下不要怪她,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李治说话一如既往的好听。

李承乾叹息一声,微微摇头,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不忍:

“阿兕子天真烂漫,是皇子皇女中最重感情的。

“可是如今……你也知道,父子相攻、兄弟阋墙。

“也是让她受煎熬了……”

最敬爱的阿爷和最宠爱的阿弟相攻相杀,而主战场还是在晋阳,她这个公主的封地!

对一位刚刚踏入花季的少女来说,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兄弟二人短暂地沉浸在感慨之中。

“咳咳。”

李治干咳一声,向永庆皇帝深深长揖,恢复了君臣之礼:

“臣有要事上奏。”

该说正事了。

皇帝的神情也威严起来,低沉地问道:

“皇弟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李治顿了顿,郑重其事地禀告道:

“太上皇陛下多率的我军健儿,与叛将李靖多率的叛军主力,在朔州城下爆发了激战。”

李承乾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战况如何了!”

“还很胶着。”李治微微摇头:

“太上皇陛下本打算在朔州城下伏击敌军,却被诡计多端的李靖识破,提前退却。

“我军奋勇追击,双方短兵相接,胜负还难分。”

李承乾满脸焦急,喃喃自语:

“好不容易抓住,不能放跑了他们啊!”

国家现在这幅鸟样子,他自己也知道是苟不久了。

要想翻身,还是得靠老爹在战场上一波梭哈,干掉大明的八万主力。

赢了还能接着苟,说不定还能混到翻盘,输了直接完蛋!

“我军还有多少部队可供动用?全部向山西支援!”李承乾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急吼吼地发布敕旨。

既然要赌国运,那就赌个大的,把筹码全部押上去!

李治却是摇头:

“回陛下,在关中、中原的部队,能调动的野战军已经都支援上去了。”

李承乾对弟弟的回答表示质疑:

“可当地还有好些卫戍部队呢,后方收拢起来,应该还能有个十几二十万吧?

“他们不上,难道就坐在老家干瞪眼?”

对于皇兄的离谱要求,李治也无奈了:

“陛下您也是知道的,卫戍部队训练不足,没有野战能力。

“上了战场不但没有用处,友军还得照看着他们,万一接敌崩溃了还会带崩整条战线,拖累整个战争进程……”

“他们至少可以巩固后方战线!前线多一个算一个!”李承乾的声调越来越高:

“还有江淮、湖广、巴蜀、岭南的野战部队,他们也别坐在大后方干看着了。全部往战场调过来啊……咳咳咳!”

李承乾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对于皇兄近乎歇斯底里的要求,李治其实也能理解。

毫不夸张地说,大唐一朝、祖宗江山、乃至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都系于这场千里之外的大战。

能多一点人,就能多一点胜利的概率,这是很朴素的想法。

但是,战争不是简单的加减法游戏。

“这就是臣要向陛下禀告的第二件事。”李治沉稳地说道:

“前方的补给已经接近告罄。”

“补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李承乾一阵头疼,让他冷静了不少。

“我朝豪门士族心系国家危亡,不是慷慨解囊了吗?怎么还是不够钱?”

他低沉地问道。

李治顿了顿,长出一口浊气。

“战争是个无底洞,何况现在我军大规模机动,离开了位于晋阳的大本营,在敌军控制的朔州进行激烈的战斗,消耗相比原地驻扎更是成倍增加。

“募捐的这些钱如杯水车薪,还不够前线几天的消耗。”

李承乾眼神一厉:

“他们不愿共赴国难,不愿捐钱,那就向他们强行征收!”

别管什么统治基础动不动摇,只要能打赢这场仗,他也可以谈,他也可以坚定反封建。

李治只是摇头:

“关中大批农民、佃农逃难,只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啧,榨不出油水了嘛……李承乾擦擦牙花。

“那就向南方摊派。他们的百姓,他们的士族,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李治赶紧阻止陛下大胆的想法:

“李靖在南方有着深厚的根基,陛下,别官逼民反呀!”

皇太弟可是深刻领教过南方蛮子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所以对待当地问题相当谨慎。

经汉末三国、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淮水的南岸和北方分离太久了,捏合在一起才十几年。

人家还留着大唐的招牌、正常给长安纳税,已经给你面子了,别蹬鼻子上脸。

如果南方士族真宣布光荣中立,对北方两虎争霸持观望态度,甚至直接跳船、宣布造反,长安的朝廷又能如之奈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就是和朕说这些的?”

李承乾被残酷的现实连扇耳光,整个人又消沉了下去。

李治低下了头:

“非也,是太上皇陛下来信,催促军粮补给。”

消沉的李承乾也是冷静的李承乾,他注意到了对方的潜台词。

“父皇只要军粮,不要增援?”

李治顿了顿,答:

“未曾提及。”

李承乾嘴角一抖:

“那看来是朕多虑了……速速按需拨付吧。”

全程欣赏老哥破防失态的某位腹黑小李,决定再给我见犹怜的老哥补一刀:

“这又回到刚才的问题了。关中缺粮,南方不愿为国分忧。”

李承乾快把嘴唇咬破了:

“有多少送多少!关中乃天府之国,中原更是自古富庶之地,难道连一粒米也腾不出来了?”

这是不可能的,这场缺粮就透着诡异。

说个地狱点的,这个年纪的大唐人都是见多识广了,谁还没有经历过饥荒时代?

根据经验,在官府粮食耗尽以前,民间早就大片大片地开始饿死人了。

然而这次是个例外,并没有传来哪个地方“岁大饥人相食”,关中还算平稳地度过了贞观的最后一个冬天。

问题来了,民间并没有“那么”缺粮,那粮食去哪里了,怎么官府一点也搜刮不上来?

“粮食都被大明的奸商买去了。”

李治沮丧地回答

“他们自己国内不使铜钱,所以有充足的良钱,高价采购粮食布匹等基础物资。百姓短视逐利,在金钱的诱惑下,配合外敌掏空国家。”

大明奸商……这个答案让李承乾绝望了。

唐、明争霸是场全方位的战争,经济战当然也是play的一环。

只不过面对李明左凯恩斯、右哈耶克的攻势,整个大唐——包括李世民本人——只有被动招架的份。

长安朝廷当然宣布中断对大明的一切商贸活动。

但是宣布归宣布,粮食是老百姓种出来的,朝廷管得住他们把粮食卖给谁吗?

朝廷连眼皮子底下的花花草草被盗挖走了,都管不住啊!

大明破局的办法很古老也很简单,就是走私。

海量的粮食通过形同虚设的关卡,运出了关中,直接导致大唐后方空虚,前线吃紧。

军队开销虽大,但和哈耶克无形的大手比起来,那还是相形见绌的。

“也就是说,你来是告诉朕,父皇正在前线为了国家存亡而战,而我们在后面既不能出人也不能出粮,除了在感业寺日夜祈祷,别无他法?”

李承乾咬牙切齿,眼睛有血丝。

为什么是感业寺……李治压下心中无关紧要的疑问,压低声音道:

“臣还有一计,可以在短期内筹措到一笔军费。”

就知道你小子爱卖关子……李承乾神情稍松。

“贤弟有何妙招?不要藏私,快快告知罢!”

李治深深看了一眼皇兄,却吞吞吐吐了起来。

“只是,此计策充满争议,在朝堂上贸然提出,必然掀起轩然大波,需要皇兄首肯。”

李承乾愈发猴急了:

“只要能解决前线缺粮的燃眉之急,其他都好说!”

李治顿了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卖官鬻爵。”

(本章完)

第348章 好一个兄友弟恭

“‘捐献’数量多的,可以授予三公、三师这类虚职,少一些则授予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这类文武散官。

“长安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豪商,他们有钱,也有渠道搞到粮食,但苦于身份低贱,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若能将这些名誉的职位卖……授予他们,想必彼等定会倾力支持我朝。”

李治口若悬河。

李承乾不置可否,只是用表情示意:

你继续,朕在听。

“而对于地方上的一些实权职位,也不是不能卖。巡察使、刺史、县令、县尉……按州的上中下等级,分别标价售卖。

“岭南、闽越那些地方本就对朝廷三心二意,不若将当地职官官位先行售卖,兑一笔款子回来。

“等我军打赢了仗,巩固了帝位,我们还可以将事权收回。如果打输了,那末此举的恶果也无需我等烦恼了。”

李治说得滔滔不绝,天花乱坠,在他嘴里,卖官鬻爵的好处我拿、黑锅李明背,简直成了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政了。

对于李治小老弟的大胆提议,李承乾老哥温和地问:

“贤弟啊,你觉得吾的谥号,取什么好啊?”

李治:???

“陛下为何出此不吉之言?”

李承乾的脸慢慢拉了下来:

“朕觉得‘灵’就比较贴切,你觉得呢?”

李治的眼皮子开始跳了。

皇帝老哥这是在讽刺他走汉灵帝的老路。

汉灵帝大肆卖官鬻爵,失去了对属下官僚的控制,埋下了东汉灭亡的祸根。

唐灵帝……不是,永庆皇帝如果卖官鬻爵,那岂不是也……

“可是如果不想方设法扩张财源,别说埋下祸根,大唐当场就得亡了。”

对于陛下的质疑,李治的态度罕见地强硬。

这就让李承乾自己也不得不好好考虑考虑了。

卖官鬻爵无疑是个邪道,对于国家和人民的危害不必多说。

可若是能多筹措到一文经费,战争的胜机、大唐一朝的生机,就能多一文……

李承乾的表情不断变幻,最后定格在了“决绝”。

他下定了决心。

只要能解决火烧眉毛的问题,邪道就邪道吧!

至于会葬送大唐未来什么的,现在的李承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任务是保证大唐有个未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嗯……皇弟的提议别出心裁,不是不可以探索一下。”

他沉吟着,接着又给自己先套了一层免责声明: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大也不大,你就把情况和大臣们商量一下,至于如何抉择,你们看情况。

“但是不论如何,前方的军需是一定要满足的。”

大意就是,什么卖官鬻爵?朕不知道啊,朕只是命令臣下想办法搞钱,没有亲自下令卖官啊,都是奸臣背着朕瞎搞胡搞的啊!

这就像老板定个超高的KPI,然后宣布每天准点下班,都是员工“自愿”加班一样。

逼下面人走邪道,同时又能把自己洗白白、当白莲花。

李承乾在当皇帝的大半年中,也算是学到了一点腹黑的驭人之术。

而对于把自己摘干净的皇帝老哥,李治也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便欣然接旨:

“臣,领旨。”

这不但事关大唐的存续,也关乎他自己这个储君的地位。

所以这个锅他背了,正所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也。

史家都是结果论者,只要能打赢翻盘,就算使的是歪门邪道,他保底也能捞一个“中兴之主”的雅名。

至于卖官鬻爵,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黑历史而已。

如果打输了,连“己身”都保不住了,还管他什么“身后名”呢。

“臣这就和侍郎刘洎商讨此事,草拟一个方案,交予尚书省执行。”李治说道。

尚书省是执行政令的机构。

也就是说,李治要直接跳过中书省和门下省的“拟稿”和“审议”过程。

这也是为了在程序上不将皇帝牵扯进来,替主上洗脱责任,因为中书和门下两省和尚书省不一样,其运作是紧密围绕皇帝本人的。

“嗯,甚善。”对于弟弟的贴心之举,李承乾甚是满意。

卖官鬻爵的国策,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大唐前线将士的口粮,也算是有了着落。

李承乾心里的石头落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心情一放松下来,他就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对了,最近长安城好像空荡了许多,甚至连朱雀大街都没什么人,只有乞丐。你有什么头绪吗?”

并没有出现大规模饿死人的惨剧,长安却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那么百万长安市民到底到哪儿去了?

总不能大家都宅在家里吧?

李治不假思索地回答:

“因为战争的负担,主要集中在关中地区,其他地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波及。

“所以,关中百姓大量向别处逃难,其中长安人也有不少。”

这道理不难理解,树挪死人挪活,粮食进不了京,但人可以出京啊。

以前是臭外地的来京城要饭,现在是臭京爷去外地要饭,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这也折射了这场战争的奇景——

各地的负担极其不均衡。

以大唐的真实国家潜力,不是真的供养不起前线几万人的人吃马嚼。

是因为南方不听话,中原的生产又被战争干扰,导致军费的重担其实一直都是关中一地在那儿挑着。

关中虽是天府之国,但因为京城在这儿,人口爆炸、土地兼并,导致本地出产的粮食还不够日常消耗的。

现在再加上战争的负担,经济瞬间崩溃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归根结底,还是国家动员能力不足。

“京城首善之地,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都是在朕的手里……”

李承乾痛心疾首,看起来整个人都玉玉了。

按大唐律例,户籍制度严苛,农民不能随意迁徙。

不过就目前这情况,只能说差不多得了,你法我笑。

“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李治宽慰道:

“贞观初年,关中也曾发生饥荒,太上皇陛下敕旨准许京城百姓出城逃荒,还被传为一段佳话。”

也算是典型的丧事喜办了。

李承乾斜了一眼安慰他的皇太弟,面无表情地重复着:

“天下,本应都是在朕的手里,可是……”

他面色渐渐沉了下去,话锋一转:

“近在长安的近况,只隔了一堵宫墙,朕是灯下黑什么都不知道,贤弟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么?”

李治顿了顿,流利地回答:

“陛下日理万机,全天下的担子都在您一人肩上挑着。

“臣等愚昧,以为陛下专注于军国大事,不屑为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牵扯心神,影响了大局。”

李承乾没有笑意地呵呵了:

“你确实愚昧,你怎么知道朕不屑知道此事?”

李治面不改色地狡辩:“臣确实愚昧,陛下若不明示,臣也不知道陛下希望知道此事。”

李承乾有点恼了:

“你不告诉朕,朕怎么明示?”

李治:“您不明示臣也不知道此事该说啊。”

“你不说朕怎么……唉算了算了,朕不和你计较。”

李承乾感觉自己快被绕进去了,立刻停止了和李弗莱的套娃,把话题扯回到卖官……不是,财政大计上。

“财政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办。朕的事多,朕要把精力,放在供养前线上面。”

算是正式甩锅了。

李治恭敬答道:

“臣领旨。”

算是正式接下了这口锅,他道:

“那臣这就和黄门侍郎刘洎商讨草案。”

“去吧。”李承乾挥挥手。

呼……李治无声地松了口气,便要匆匆告退。

“只是——”李承乾补充一句:

“朕心系民间,长安的民生可不是‘鸡毛蒜皮’,有什么情况,尔等应事无巨细,向朕汇报。”

用了“尔等”这么不客气的两个字,说明皇帝老哥对皇太弟不是很满意。

李治的眼皮跳了跳,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李承乾朝小老弟离去的方向龇了龇牙。

“哼,那厮心眼也忒多了。你说对吧,媚娘?”

那小老弟真不厚道,明明对基层的艰难近况清清楚楚,却什么也不肯说。

要不是小老妹真的当了回朕的眼睛,或许等到长安老百姓造反攻入了太极宫,朕还被蒙在鼓里呢!

真是兄友弟恭啊,主动为皇兄分忧。

还是说,皇太弟实在等不及了,想要架空皇兄啊?

李治那厮,是有篡权的前科的。

“都这时候了,还搞小动作……唉。

“什么?媚娘你说,要把老九那厮按欺君罪治了?算了算了,他还小不懂事,放他一马吧。”

永庆皇帝骂归骂,但对李治的小动作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无他,另一个小老弟给他造成的外患太严重了,都让他没工夫搞内耗了。

实话实说,内政方面要不是还有李治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光凭李承乾一个人,根本顶不住李明在大河对岸传来的王霸之气,要被小老弟侮辱、推翻了。

“卖官……媚娘,你觉得这个点子如何?只要钱粮充足,朕就能挡住叛贼,就能赢!

“战争的担子一直压在关中,也该让其他地区出出血了!”

自诩“心系百姓”的永庆皇帝嘴角勾勒,仿佛看见了如山堆积的钱款,看见了满饷不可敌的唐军,看见了匍匐在他脚下痛苦认错的李明。

至于因为“卖官”而遭殃的底层百姓?

乱世人不如盛世犬,连狗都不如,怎么入得了陛下的法眼呢?

江南刁钻,湖广反骨,巴蜀闭塞,岭南野蛮。这些南方地区不服从朝廷,不肯出钱是吧?

朕照样有办法收,不但收了钱,还能让贪官庸官来治你们这群反贼!

巨大的压力扭曲了李承乾的心智,蒙蔽了他的双眼。

只要能打赢,不惜任何代价!

天下人就是这个代价。

苦一苦百姓,骂名李治担。

“陛下!陛下,大事不妙——”

急迫的呼喊声,打断了李承乾和武媚娘的私聊。

李承乾定睛一看,又是李治,登时有点不高兴了。

刚训示李治别欺上,这才一转身的工夫,难道就发生什么需要惊动皇帝大驾的大事了?

该不会是这小子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故意拿芝麻大的议案来故意烦他,以让他收回成命吧!

这弟弟当得可真精明,好一个兄友弟恭!

和官吏们斗了大半年,李承乾自忖懂一些文官集团应付皇帝的办法,李治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先拉下一张臭脸,怒斥道:

“朕让你事事汇报,不是让你事事都汇报!”

对于陛下的矛盾文学,李治却是完全没有接茬,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一贯性格的、失礼的举动,惊慌失措地抓住了陛下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

“阿兄,大事不好了!中原,老十四……”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好一个兄友弟恭!

…………

山西,朔州城外。

“再加把力,向前推进!只要进了城,我们就赢了!”

苏定方声嘶力竭。

英勇的明军士兵一次次向前冲锋,可是又一次次被反推了回来。

因为在他们和朔州城之间,还横亘着一道仿佛不可逾越的鸿沟。

那就是天策上将亲自指挥的唐军。

这支铁军刚好卡在明军进城的要道上,如鲠在喉。

“苏将军,还是先撤吧。”薛仁贵打起了退堂鼓。

老苏登时将眼睛瞪得如牛铃,指着北方。

“朔州城墙已经在望,只要进了城我军就安全了,岂能功亏一篑!”

连日的战斗,让这个中年男人热血上头了。

“可是将士们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无法再前进寸步了。”薛仁贵苦苦哀求。

“没有可是!……”苏定方还要再坚持,转过头要训斥软弱的老战友。

这一回头,他看清楚了。

不知不觉间,身边的护卫少了好几个,剩下的也都挂了彩。

“我将卫队投入了最后的冲锋,这就是结果。”薛仁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们的军队打不动了,实在冲不破对面的封锁!”

苏定方紧咬着牙,又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的朔州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吧,回本营!”

苏定方、薛仁贵率领的明军前锋,又双叒叕败退了。

这段时间的山西战局,胶着之中又带着几分诡异。

晋南是大唐的大本营,北边的代州是大明的大本营,再往北是明军,明军的北面是唐军,唐军之北又是大明控制下的朔州。

一层一层像千层饼似的,你中有我,又泾渭分明。

明军的战略很简单,那就是拼命往朔州城里挤,不给对方打歼灭战的机会。

只要有城墙的保护,加上城里预备的给养,唐军再凶猛,也只会崩断了牙。

然而,情况就像刚才那样。

不论明军发起几次冲锋,唐军都巍然不动,牢牢堵死他们进城的道路。

同样的,唐军多次试图绕后包抄,全歼对方,也屡屡被明军化解。

至于朔州城本身,唐军是不可能兵分两路去攻城的,而朔州里面的那一点守备部队,也不可能作死出城给对面来个“两面包夹芝士”的,基本不参加此次会战,可以视作地图边缘。

唐、明两军主力就这么僵持在了野外,各自在城外驻扎,一南一北贴脸对峙,却又谁都奈何不了谁。

苏、薛的这次进攻也不例外。

集齐精锐猛冲一波,试图为主力打开进城的缺口,最后又被灰头土脸地抽回去。

“要是再打不进朔州,军粮就要彻底见底了。”

回营的路上,苏定方一路嘟哝着,似乎在埋怨老伙计没有武德,居然撤退。

他这不是在夸大其词。

明军的态势十分被动。

前面有唐军拦着,后方的代州又被唐军夺了回去,左右两边还都是高山峭壁,真正是字面意义的瓮中之鳖。

加上这支部队本来就补给不足,现在更是后勤断绝。

携行的军粮还能撑多久,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薛仁贵叹了口气:

“先回营吧,看看李靖将军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还能带着大部队飞不成……”苏定方有些恼了。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喧闹声。

刚下战阵的两员将领立刻竖起耳朵,警戒起来。

一员老兵从队列的后方向前狂奔,一路在大喊着什么。

战场嘈杂,两人什么都听不清楚。

可是从对方焦急的神情、以及沿途士兵的反应来看,两人猜到了什么,心脏猛地一沉。

李世民最擅长什么?

防守反击!

反击的时候,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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