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看看我啊!

坪田晴美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是我做了什么让大家讨厌的事情吗?

但她暂时没有机会向朋友们验证,因为上课的铃声已经响了,教授《经营组织论》的有村老师也已经进入教室。

有村老师是位四十多岁的男性,戴眼镜,平时总是很和蔼的样子。

他走到教堂上,清了清嗓子同学生们问好,而后翻动花名册:“那么,上课前我们先点名。”

“梅津由绮。”

“到。”

“末广启司。”

“到。”

“……”

“……”

坪田晴美一边纠结于上课前的那段奇怪插曲,一边听着有村老师点名。

好像快要轮到自己了。

“竹原香奈。”

“到。”

有村老师点到了好友香奈的名字,而离开坪田身边坐到教室后排去的香奈则是语气微弱地给予回应。

那么,接下来就是坪田了。

她在花名册上的序号,是和香奈连着的。

而这时候,讲台上流畅点着名的有村老师却突然停顿住。

这位总是和蔼的老师看着花名册上的那个名字,用力闭上了嘴唇,他的喉头艰难蠕动,就好像是那里卡了一口浓痰。

有村老师拿着花名册的手不自觉用力,纸张在他的手心摩挲发皱。

“坪……小暮谦吾。”

有村老师开口了,跳过了那个不可言说的姓名。

如此将其刻意忽略掉后,他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我……”

原本已经准备答到的坪田彻底呆滞住。

课堂上的点名还在继续,越过了坪田之后,这一流程又变得顺畅起来。

几分钟后,有村老师便点到了花名册上最后一个学生的名字,他很满意地微笑起来:“很好,今天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教室里书本翻动,粉笔摩擦过黑板。

对于其他人而言,无比正常的一节经营组织论课程开始了。

而坪田晴美一个人坐在台下,身体不自觉地发抖,她的左右都空旷无人,显得她原本就有些瘦削的身影更加单薄。

明明教室里坐满了人,但坪田就好像是坐在一片荒原上,坐在看不到尽头的一片黑暗里。

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骗人的吧?

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了?

……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响起。

有村老师放下粉笔,将讲义也收起,又吩咐道:“好了,大家将上星期布置的习题都交上来。”

除去个别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以外,其他人当然是照做。

坪田晴美失魂落魄地从座位上站起,将自己周末认真完成的习题卷子放到了讲台上,放在了最显眼处。

“有村老师……”

女孩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想被注意到。

有村老师平时很亲切,学生向他搭话,问他问题都会认真解答。

可现在,这位老师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坪田,就任由她在那里站着,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吨、吨。

有村老师将收好的习题卷子摞好,叩击讲台,而后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而在他离开之前,将一张卷子留在了讲台上。

那张卷子上的字迹端正,问题的解答也写得格外认真。

姓名一栏赫然写着:[坪田晴美]

“为什么?”

坪田呆呆地注视着那被刻意遗留在讲台上的习题,只觉得上面的字迹变得扭曲起来,黑色的笔记扭动纠缠,让人头脑发晕,让她有强烈的呕吐感。

所以,大家是故意这么做的?

香奈也好,有村老师也好。

大家故意对自己视而不见?

可到底是为什么啊?

是我做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吗?

告诉我啊!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教室里面,只剩下了坪田一人,就像那被故意遗留的答题卷一样,孤零零,轻飘飘,白纸黑字烙印分明。

……

今天的东京都还在下雪。

道路上应该是撒过了工业盐,积雪没有凝成薄冰,而是化成了黑色的肮脏雪污。

坪田一个人,六神无主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还在想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想着自己是不是真正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让朋友和老师都讨厌自己。

可是,她真的想不到。

铃铃——

前方响起了自行车的车铃声。

道路的拐角处,一个冒失的青年骑车蹿出。

“小心!”

心事重重的坪田躲闪不及时,等反应过来,那青年和他的自行车都已经冲到了眼前。

砰!

坪田晴美重重跌在地上,手掌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

“抱歉,你……”

闯祸的青年连忙伸手来拉坪田,可他的视线才刚落到这个被他撞倒的女孩身上,便变得惶恐起来。

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会招来不祥的邪物。

青年将伸出的手猛然抽回,快速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离开。

只留下坪田,坪田抬起的手还僵在空中。

她的掌心擦破了皮,粗糙的雪屑以及肮脏的泥水黏在手上,刺痛又冰冷。

女孩无助地看着肇事者逃逸,张了张嘴,又扭头去看身边的其他路人。

可是,大家都是一样的。

只把视线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便忙不迭地移开,快步走远,生怕和她扯上一点关系。

不止是在学校里,在外面也是这样。

坪田知道,明明大家都能看得到自己,但所有人都在刻意地忽视她,孤立她。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是个让所有人都厌恶,避犹不及的存在吗?

坪田心里紧绷着的弦断裂开来,被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恐惧感所包裹。

这个女孩的情绪终于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晕花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

“你们……你们……”

看看我啊,大家。

我就在这里,明明伱们都看得到我。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今天的东京上空灰蒙蒙一片,雪花飘飘摇摇。

喀喀。

啪嗒。

恍惚之间,坪田又听见了声响。

那种像是指甲用力划过木板的声音,那种像是水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还有那无法辨别源头,层层叠叠的冷漠虚幻人声:“除非大火焚烧,除非掩埋你的尸体……”

坪田的心脏骤然收紧,在胸腔里砰砰撞动。

“求求你们,看看我啊……”

……

八王子市,香月家的别院。

等到香月熏的葬礼结束以后,神谷川又回到了这里。

这一次就不是表面上的单独来访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对策室的人。

神谷川已经向对策室申请了对小彬泽的调查。

不过因为诅咒之地小彬泽并没有多少有用的文献资料保存,调查的开头被放在了香月家。

按照同时拥有年老、年轻二象性的阎魔香月熏介绍,她生前家族的祖父便是小彬泽人,而香月家的血脉之中还含有小彬泽的怨恨诅咒。

从香月家着手调查,没准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香月先生,抱歉,又来打扰了。”

“你……”

神谷川带人来到香月家的时候,留在这里的香月先生是异常吃惊的。

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前两天过来参加悼念,自称是姑母将棋后辈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持有东京警视厅证件的警察,还带了好几个同僚登门调查。

而且,这个名为神谷川的年轻人,年纪明显是今天上门这些人里最小的。

但其他人似乎都对他马首是瞻。

不过吃惊归吃惊,香月先生还是保持了风度,没有过激行为。

他以为神谷等人是为了姑母的死而上门的。

而香月先生对此没有做过亏心事,于是便选择了配合调查。

香月家的宅邸挺大,对这里的地毯式搜寻调查从上午一直进行到了傍晚。

在香月熏死后,这里就没有什么超凡气息残留了,所以除灵师们的感知能力在派不上什么用处。

要在这里找到可能有用的线索,只能单纯靠人力,去翻看那些香月熏祖父留在老宅里的普通物件,查找上面有没有什么和小彬泽相关的蛛丝马迹。

所以神谷这次带来的对策室人员,都不是那种实力较强的类型。

就是都比较认真细心,且人员之中本身就有警探加入。

香月家的茶室里,神谷川与现在这里的家主香月隼人对坐着饮茶。

听对方讲述一些家族的事情。

就比如说,香月熏的祖父,也就是香月隼人先生的曾祖父,这位老先生名叫香月望。

香月望在十六岁的时候便离开了小彬泽,来到关东打拼。

通过一定的机遇,他投身到了房地产行业,并且赚足了第一桶金,以此在关东站稳了脚跟,建立产业。

后来就是香月家人丁凋敝,最后的血脉独苗香月熏也因怪病而沉睡不醒。

香月家族的产业便由隼人先生的母亲操持。

如香月熏所说,她的兄嫂没有太多经商的才能,没过太久便被迫变卖了一部分香月家的资产。

但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这项迫不得已的操作行为,正好避开了之后日本泡沫经济破灭时期。

经济大萧条对日本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香月家当然也不可避免。

但所剩的钱财家底还足以让这家人安然无忧的继续生活。

“嗯……”

神谷川听着香月先生的讲述,慢悠悠又喝了口茶。

这些事情他之前听阎魔少女也谈过,大差不差,家族历史这块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

“香月先生,关于您的曾祖父香月望,能再多谈谈他的事情吗?”神谷追问道。

“曾祖父,我对他的事情了解的不多。我只知道这处居所是曾祖父留下的。听母亲说,曾祖父在离世前的几年时间里,便不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把经商的工作交给了祖父,自己则是回到这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在这里离世。”

“这样啊。”

笃笃。

还算和谐的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所打断。

茶室的推门从外拉开。

跟随神谷一起过来的一位警探正站在门口:“神谷先生,我想,你应该看看这个。”

警探递过来一本发黄的,封面带着皮革质感的本子。

一看就很有年头了。

“这是在书房下层的架子里面找到的。”警探进一步说道,“那书房里还找到了不少记录诅咒相关的书籍,但应该很久没有人翻看过,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这个。”

神谷川将那本子接过。

可以看到这本子本身没有任何的超凡气息存在。

他不禁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带了对策室里办事认真细致的成员过来,还申请抽调了几个隶属于对策室的警探。

没有这些人的帮助,要想在香月家找点有用的线索,那可太难了。

边上的香月隼人好奇地看过来,又摇了摇头:“是那间积了杂物的书房吗?里面的东西都是曾祖父时代留下来的,我很少进去,所以也没看到过这个本子。”

在香月先生的印象里,那间书房非常杂乱,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图书也多。

真难为这些人能在里面找到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其实香月隼人这时候也已经注意到,神谷川等人似乎并不是为了姑母香月熏的死而来的,他们似乎对曾祖父香月望更加感兴趣。

也不知道到底在调查什么。

神谷川那边,已经将那皮革封面的本子翻开来,这是一本笔记本。

里面的纸张也发黄,并且受潮褶皱。

钢笔留下的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不过勉强还可以辨别。

而笔记本里的内容应该是由香月望所记载的——

……

我感觉我时日无多,随时都有可能和小彬泽一样,从这个世界上不明不白的消失,这种感觉在最近越发强烈了。

在我彻底拿不动笔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将我研究与了解的东西记录下来,它们应该是有用的。关于我的家乡,关于小彬泽。

小彬泽就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毁灭的,在我得到消息之后,那里就已经变成了不毛之地。我认识的那些人,生活在那里的人,大概都死去了吧。

小彬泽被毁之后,没有人能靠近那边,也没有人愿意谈及那里。我试过回去青森,想看看我的家乡到底怎么了。但是越靠近八甲田,我的心脏就抽动的越厉害。我有种感觉,只要我回到小彬泽附近,我绝对会死的。

绝对。

所以我中途放弃了那趟返乡的旅程,回到了关东的老宅。我把自己关起来,我看了很多和诅咒相关的书籍。我现在可以确定,小彬泽的毁灭是因为诅咒,那份诅咒同样传递到了我的身上。不然,为什么我总能在夜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呢?

还有,咒杀了整个小彬泽,做了这一切的人。我想,只有他了吧——

青柳先生。

(本章完)

第620章 村八分

我的家乡小彬泽,是青森县西北面一片面积很大的村落聚集地。

虽然村子很大,但目之所及的地方,就只有田野和大山,进出村落也只有一条路,整个村子就被森林和山脉包围着。

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小彬泽,我对家乡闭塞的情况没有什么不满,也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村里的乡亲关系很好,在我小时候,村里人都会把我那个年纪的孩子当成是自家的孩子来看待,彼此相互照顾。说实话,我是很喜欢小彬泽这样淳朴的乡下的。

小彬泽的东面,是青柳家,长年无人居住。

那家的青柳先生很早以前就去了东京谋生,据说赚了不少钱。

印象里,对于当时的小彬泽而言,青柳家老宅绝对算得上豪宅。

青柳先生没有回来的时候,他家的钥匙一直被村长所保管。因为那里足够宽敞和气派,所以会被村里当成偶尔酒会的聚集点,由村长控制使用,还是孩子的我也被父母带着去过几次。

村里人还会将青柳家的一间房屋当成公共的仓库来使用,堆砌一些家里放不下的没价值的物件。

村里的大人们聚集在青柳老宅喝酒的时候,借着酒兴还会夸赞起当时还在东京的青柳先生。

说他外出赚了大钱,很有出息,托他的福,连带村里人也脸上有光。

或许我会选择外出闯荡,来东京打拼的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萌芽的吧。

小彬泽一直都是这样和谐平静。

一直到,青柳先生回来。

听村里人说,青柳先生这趟回家,是因为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生病了,具体是什么病我现在已经没有印象。只知道在东京的时候,青柳先生为了给母亲治病花了很多钱,还卖掉了在东京的房子。

后来他母亲的病应该是有所好转了,在东京已经没有居所的母子二人索性搬回了老家小彬泽。

在乡下,青柳先生的母亲也能得到疗养。

他们母子回到小彬泽以后,青柳家老宅子的使用权当然是物归原主。

村里人堆在他们家的杂物也被腾空出来。

村里人似乎是很欢迎青柳母子回来的,对他们很热情。可是私底下,我听到过不少议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也会和邻居在背地里嘟嘟囔囔的抱怨——

“那家人,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回来干嘛?”

“果然嘛,东京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没钱了当然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可别这么说,就算没钱了,人家还是东京人。你看他们家的那个,那个汽车。啧啧,不是说在东京的房子都卖了吗?怎么还把汽车开回来,不就是为了在我们这些乡下人面前显摆。”

“呵呵,东京人。”

“……”

村里人私底下会管青柳母子叫“东京人”,那种神情,那种语气,绝对不是褒扬。

因为议论的次数太多,我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不过,还是十多岁的我,对青柳先生的记忆却是很好的。印象里他是个很稳重,很开朗客气的好人,他刚回小彬泽大概是四十多岁左右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刚搬回来,村里经常有人会叫他去帮忙干一些除草啊,搬重物之类的杂活。青柳先生也不抱怨,总是乐呵呵的把事情给做了。

他大概是很想和大家搞好关系,很想重新融入到家乡里来的。

记忆里,第一次和青柳先生直接接触,是在他回来的几个月之后。

那天我从八甲田镇上的学堂回小彬泽,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听见背后有喇叭声,以及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青柳先生家的汽车。

那辆汽车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是一辆款式很老的丰田AA,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哪怕在八甲田也见不到。

青柳先生摇下车窗向我打招呼:“小望,走路回村里很累吧,要不要我送你?”

从八甲田的学堂回小彬泽,大概要走一个小时的路。虽然连还是孩子的我都能看得出来,村里人包括我的父母,其实并不待见青柳母子。但我却很喜欢总是微笑着的青柳先生,便高兴地应下他的邀请上车,让他送我回去。

当时青柳先生的母亲坐在副驾上,是位很和善的奶奶。

他们好像是从八甲田那边的医院回来,青柳奶奶要定期去那边做检查。

“汽车,好厉害啊。”

我坐上车,对那俩丰田AA充满好奇。

“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只是一辆二手的车而已。为了方便去医院,回来前才购置的。”

青柳先生只是这样说着。

一路上,他跟我讲了不少东京的事情,他说他其实并没有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在东京赚到很多钱,说东京的生活其实也很辛苦,但是青柳先生所讲的电视机、商场、地下的电车、高层的楼房……

他所描述的是我未曾见过未曾接触过的世界,让我对东京充满了向往。

“小望,只要好好读书,你也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青柳先生一边开车,一边笑着对我这样说道。

至此之后,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偶尔还会遇到青柳先生母子,他们也照样会邀请我上车,送我一程。

回到小彬泽,青柳先生还会邀请我到他家里做客,请我吃点心。

我在那里度过也挺快乐的时光。

我的父母也知道我和青柳先生接触的事情,父亲虽然说过“不要老是和外人待在一起”,但倒也没有太过阻止。

一直到那件事情发生——

那天,村里人又聚在一起喝酒,酒会的地点当然还是青柳先生家。青柳先生被半强迫的灌下了很多酒,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散会之后,我的父亲回到家里,语气得意:“东京人不行啊,才喝了一半就丢下我们这些乡下人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村里吵吵嚷嚷爆发了巨大的骚动。

原本这一天,青柳先生和村长约定好要带开车带村长去八甲田。但因为青柳先生前一晚被灌醉,大概也没有和他的母亲说过这件事,所以早上没能及时醒过来。

村长在自家等他等到了中午,因此而动怒,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蔑和侮辱,暴跳如雷。

我跟随着父亲,去了东面的青柳家老宅,那里已经被村人围起来。

平日里总是一团和气的村里人,红着脸对着青柳家怒骂:

“太不像话了!”

“城里人瞧不起我们吗!”

“滚出来!混蛋!”

只是因为睡过头的青柳先生,被村里人气势汹汹,劈头盖脸痛骂了一番,最后不得不跪下向村长道歉谢罪。

可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小彬泽里最具权力的人便是村长,或许是在他的示意之下,又或者是村人们根据乡下规矩而达成的不约而同——小彬泽对青柳母子实施了“村八分”。

村里人彻底无视了青柳母子的存在。

就算青柳先生朝其他人打招呼,他们也只会嗤嗤冷笑着,把眼神鄙夷地离开,说着:“哎呀,哎呀,真奇怪,是哪里来的傻瓜在叫吗?”

又或者在路上遇到青柳先生,村人也会从他身边走过去主动找茬,大吼着:“别挡道,想死吗伱!”

这种幼稚的孤立与霸凌,完全不像是思维正常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村里的众人就是统一持续着这种行为,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我的父母也是一样的,他们不止一次吼我说:“不准再去青柳家,不准再坐他的车,也不准和他来往!如果你敢和那种不守规矩的人接触,我们家也会变成那种下场!”

青柳先生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吧。

反正至此之后,就算我从八甲田的学堂回来,遇到青柳先生的车,他也再也没有停下来邀请我上车了。

我也真的没有再去过青柳家。

后来,小彬泽里的众人彼此依旧和谐生活,但也依旧孤立青柳母子,村里的好事者也会时不时找青柳先生的茬。

青柳先生每次都是道歉,他成了整个小彬泽的出气口。那种全村范围的孤立和霸凌一旦成型,施加给他的所有恶意仿佛都师出有名。

就这样过了很久,我也慢慢长大。

记得有一天,村里人聚在村长家的酒会的时候,很少主动出现在大家视野里青柳先生主动上门,他看起来很恼怒:

“谁戳了我的汽车轮胎?没车的话,我就不能带母亲去医院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但是不要碰我的车,我的母亲需要那个!以前的那件事情我已经真心实意道过谦了,我也想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可是,聚集在一起的村里人只是嬉笑,对于青柳先生的恼怒全然不当一回事。

“那种事情谁会知道啊,蠢货!”

“外来的东京人还想找我们的麻烦?赶紧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妈那个老不死的,赶紧趁早找地方埋了吧!”

“……”

又是一通不讲道理的臭骂,而且越骂越难听。

青柳先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离开。

在他走后,村里人也不忘再奚落:“明明也没赚到什么钱,一天天的开着车显摆什么呢?有能耐就再搬回你的城里去啊,真是的。”

那时候,已经有独立生存能力的我就觉得……

或许我真的应该离开小彬泽吧。

之后的没多久,我就去了东京。

我在东京赚到了一些钱,过了两年也买了自己的汽车,也是一辆丰田车。

我觉得我应该回去小彬泽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去看望和我一直关系不错的村里人,我更想去看看已经很多年没说过话的青柳先生。

那时候,青柳先生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听说是因为一直以来的病症走的,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

只是听说,后来青柳先生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他在老宅的家里画满奇怪的符号,行为也变得非常奇怪,有人看见他在大冷天只穿一条兜裆布,在自家门口哈哈大笑。还有人不止一次看见,他出没在小彬泽乃至临县的埋葬早夭孩童的荒冢处。

面对疯掉的青柳先生,村里人一开始见到他还是骂他,可后来也觉得他行为举止异常怪异,就算见到也是远远避开。

我记得那天,我开车回去青森。

路上有所耽搁,等到小彬泽的附近时,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多了。

回去村里的路拓宽了不少,但没有什么路灯,黑漆漆的。

我缓缓开过沿河的河岸林子时,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小望!”

那是很熟悉的声音。

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看到林子里面晃出一道人影来。

那是青柳先生。

借着车灯的光亮,我看到他比以前老了太多,身体干瘦,精神状态也很不正常,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青柳先生的穿着很奇怪,他只穿了一套兜裆布,双手分别握着一柄木槌,也一个造型古怪的铁环。

“青柳……先生。”

“啊,望,真的是你啊。”

他站着朝我笑,嘴角有涎水淌下来。

我不知道青柳先生是怎么在昏暗的环境下,认出坐在车里的我来的。

“你去东京了啊,望。汽车,嘿嘿,你过得很不错,望。”

青柳先生大概确实疯了,他的语气含糊,我在他的眼睛里面看不到正常的神采。

“要不要上车,我送你回村里去。”我问他,“现在很冷。”

“不,不,我不回去。我还要……还要……”青柳先生摇头,“哦,小望,你是该离开的,离开小彬泽。这里不好,非常的……不好。”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青柳先生却背过了身去。

“你要回来多久,小望?”

“我不知道,只是看看。过两天就走了。”

“嗯,嗯。我以前说得没错吧?只要好好读书,你也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你这样的孩子该去外面的。”他这样说着。

不知道为什么,青柳先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清晰了不少。

但我看不到他那时候的表情,也来不及再叫住他。

只是看着他干瘦的身影,敏捷地穿梭进了河边的林地里。

我看到他毅然决然走进了河水里……

我连忙下车去找他,可找寻了大概半个小时,却看见他湿漉漉地出现在河对岸,朝我摆手,示意我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青柳先生了。

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小彬泽。

在那次之后,大概只过了两个月,还在东京的我得到消息:小彬泽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小彬泽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物遗留。

迄今为止,在我写下这些啰嗦的絮叨之前,我看过很多和诅咒相关的书。

我大概知道,那天晚上疯癫又绝望的青柳先生在做什么了,那是——

丑时参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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