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战略僵局

成都城的位置实际上位于蜀地西侧,前往北侧剑阁、白水、阳安、汉中等地的金牛道也是向着东北方向延伸过去。

江油关,距离成都约五百里,归属益州梓潼郡管辖,但江油关在梓潼郡内完全排不上号,只有一千蜀军驻守。

这并非来自战略上的短视,或者什么布局时的疏忽,实在是梓潼郡的知名关隘太多了。蜀国北部四座最重要的关隘,阳安关、白水关、葭萌关、剑阁,都在梓潼郡的辖区之内。

白水关外有五万余魏军,诸葛亮本人在白水也就只有两万余人,哪里还有余力能在阴平、江油这种荒僻之地放再多兵力?能让蒋琬在涪县放两万兵作为总预备队,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决断了!

江油在上游,涪县在下游,同在涪水之畔,相距二百余里。

八月二十八日,邓艾兵临江油关下。

江油关名为关,实际上只是一个座落于涪水谷地的小城而已,方圆不过一里,城墙高不过丈余。即使这般,邓艾遥遥望着江油关的城墙,心中一时竟也起了乏力之感。

阴平道实在过于崎岖难行,近二十日的山路行军及作战耗尽了将士们的体力和精神。从阴平带来的七千余匹驮马路上也都不在军中,或是在山路之中受伤不能再行,或是难以翻山而过暂留当地……总而言之,在八月底抵达江油的这个时间点,邓艾所部缺粮了。

邓艾将军中的五位司马唤至身前,认真说道:“前几日,我军在途中击溃两部蜀军,他们定会向后报信,若我所料不差,最多不过两日,蜀军援军就会来到此处。”

“诸位,阴平道是何情状你们也都知晓,回去是不可能的,军中粮草只能支应三五日,若不速速攻取江油,我与诸位都只能死在此处了。”

一位唤作张武的司马抱拳道:“我等随将军行了这么多日,只盼能建奇功,怎能半途而废?末将定为将军效死攻城!”

“末将也是,怎能死在此处?还不如战死以换功名!”司马冯讨跟着抱拳应声。

“末将也是一样。”余下三名司马张继、淳于本、赵廖同声应道。

“好!”邓艾缓缓颔首:“既然你们都有此志,我们上下同心,区区江油小城不足为虑!蜀军大部都被陛下牵制在白水关处,此处若是有兵防守,也定不会有我们兵多,当待入夜之后……”

几名司马纷纷点头,同意了邓艾的方略。

邓艾所部几乎都是昔日卫臻在陈仓、下辨时的直属部队,皆是精锐,战力只略逊于中军,远在寻常州郡兵上。

江油关中的蜀军不过千余,并非精锐,在发现了邓艾所部后,急忙向涪县方向请求尚书令蒋琬速速来援,而后紧闭城门,列兵于城墙之上,谨慎防备。

至于精锐在哪……当然是在白水关中!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天亮越来越近,城中蜀军也暂时懈怠了起来。却不料刚刚到寅时的时候,正值军士最为疲乏的时刻,邓艾所部竟倾巢而出,举火袭城而来!

天亮时分,江油关已经告破。

邓艾顾不上休息,在对蜀军残部缴械、斩杀江油守将王方之后,亲自来到城中储粮之处查验。

“禀将军。”司马淳于本拱手说道:“城中粮草已经点验过了,可以支应我军两月之用。”

“好!”邓艾面上除了领兵作战带来的疲惫,还有夜袭破城后的侥幸之感:“淳于司马,你稍后领你本部,带两百人轻装回我们来时路上,寻路将留在原地的那些驮马寻来!我本部只有两千驮马,余下那些都是我靠颜面从州中支借的,少还一分,你我全军的军功就会少一分!”

淳于本认真点头:“属下明白。”

淳于本刚走,邓艾还在粮库中细细点验粮食,这是他屯田时的本职,粮草乃是军中命脉,他不细看过一遍是不能放心的。

只是过了一个多时辰,刚到中午,司马张武却急匆匆来到邓艾身旁,附耳说道:“将军,蜀军援军到来,离江油关城不过三里!”

邓艾长吸了一口气:“无妨,此城已归我所有,蜀军无能为力也!”

……

东线的局势依旧复杂,无论是对于蜀国来说,还是魏国。

蜀将宗预困守江州,姜维已率骑军将江州城困住,劝降数次未果,一时也不好再攻,随即派斥候向来路寻满宠回报,并催促身后的夏侯献部尽快赶来,准备攻打江州城。

攻城这种事,还是令更专业的步卒来做为好。

数日过后,也就是九月初,垫江方向的上官齐和乐城方向的牵弘先后传来回报。牵弘称乐城并无守军,本地官吏开城而降,牵弘直接入了城池,并向姜维请示接下来该如何行军。

上官齐禀称在垫江城遇到了占据城池的郭淮所部,且互相交换了东路和北路的战况。

这是交战两月之后,东路军和北路军在蜀地的第一次相会,战略意义重大,可在具体战术上仍然存在着许多问题。

一方面,郭淮没有料到杨仪会弃宕渠而不顾,领着一万军队直接南下与自己在垫江城北对峙,令自己所率的八千步骑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从上官齐口中,郭淮得知满宠还在从白帝城赶到江州的路上,以及姜维的军事行动必须请得满宠同意,不得妄动,无法在现在与他合兵一处寻求机会歼灭杨仪部。时间稍纵即逝,若这个蜀军内部调度的窗口期过了,恐怕难以找到这样的空当。

九月四日,满宠还在行军的路上,刚刚到达中途的临江城,在此处收到了姜维的第二次禀报。这是郭淮托姜维向满宠询问,能不能速遣姜维部前来助阵,帮助郭淮击破垫江城外的蜀军杨仪部。

黄权也在满宠帐中,听了参军禀报之后,将目光放在了满宠身上。

满宠沉默许久,瘦削许多的面孔之上,目光依旧炯然:“不许!告诉姜维,让他所部全都钉在江州,凡事等我到了江州后再论!”

黄权微微吸气,对满宠这个答复似乎并不意外。(本章完)

第937章 勇于任事

即使军情得以传递,僵局还是实打实的存在。

魏军东路军和北路军的互通,对益州东部的战略格局没有半点改变。满宠不肯松口,不肯行险放权,郭淮对此没有半点办法。

蜀国参军霍弋到达广汉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皇帝刘禅本人。面对这种复杂到了极点的兵力形势,刘禅没有这等能力去判断如何用兵,也没有勇气去做出兵力调度,而是继续让霍弋北上白水,将此事去告知诸葛亮,由诸葛亮做出判断。

除了请诸葛亮做决断,他还能依赖谁呢?有诸葛亮在,难道他会请费祎为国家命运来决策吗?

九月六日,霍弋抵达了白水关。

霍弋随在宗预军中,宗预驻在江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霍弋当着诸葛亮及一众参军、将军的面将军情徐徐说出,令堂中一时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

王平、高翔、胡济等将也没敢开口,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魏延全军所督不过三万人,对面的魏军多达十万,且彼处地形又不似汉中和益州北部那种皆是陆路可守关隘,已然尽力。西陵江防失利、秭归等地连连败退,未能阻断白帝令魏军通过……

魏延的将略和勇武是朝中公认的。一句话,若是魏延做不到,他们之中也没人能做到!

霍弋将军情说罢,深施一礼:“陛下在广汉也托属下向丞相问计,还请丞相早些决断,东侧局势已在水火之中!”

诸葛亮却没有答复,而是抬眼看向霍弋:“魏将军处再没有消息了?”

霍弋咬着嘴唇摇头答道:“自上月月中,就再无信使前来过。”

诸葛亮眉头蹙得越来越紧,依旧不语。

诸葛亮不说话,堂中的将领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也不知到底该做些什么。那些参军们也一样没了动静,只是一味的盯着诸葛亮看。

霍弋见到这副情景,心中急切到了极点,几乎泣下。

就在堂中局势降到了冰点之时,陈祗终于站了起来,对着诸葛亮拱手道:

“丞相,属下有一言请对。”

诸葛亮颔首:“说来。”

陈祗道:“属下以为,东面局势严峻如此,非丞相亲至广汉总揽全局而不可止!”

“不可!”

“魏贼重兵就在关下,丞相如何能走?”

“这怎么能行?”

王平、高翔等人迅速站了起来,连连表示反对。

开什么玩笑?关下可是魏国皇帝在此,魏国已占了天下之地,只有益州独立于外。且不说兵少和如何防御的技术问题,魏军骑兵都打到江州了,若连丞相都走了,他们谁还能总揽局势?他们谁还能镇住人心?

就算他们忠心,也难保军中的中低层军官不会军心涣散,出关投降!也难保彼此出了异心!

关外可是魏国皇帝!

“如何不行?”陈祗声音高了几度,面向王平、高翔几人,直言驳斥道:“我知道诸位将军在想什么,曹睿就在白水关下,关外兵重,若是丞相走了恐人心浮动难以支应,是也不是?”

“我既然说了此语,接下来定有解决的方略!”

诸葛亮的声音之中满是疲惫:“奉宗,是何方略?”

陈祗朝着诸葛亮道:“请丞相移至广汉,统揽军事,指挥众将抵御魏军。可请陛下移驻白水,于此处安全军之心,抵御关外魏贼!白水关已经防守近月,其后还有葭萌关,再后还有剑阁,此处必不会失!”

诸葛亮听罢陈祗之言,竟笑了起来,手指指着陈祗的方向,对众人笑着说道:

“蜀中才智之士何曾断绝?奉宗此言之勇略,不在蒋公琰、杨威公、费文伟之下!今日听闻奉宗之言,本相心中快意,一扫数月之阴霾!”

“王将军。”诸葛亮看向王平,缓缓说道:“你为白水督,此间战事我就交予你了。我将与陛下传讯,请陛下移驻白水,由你来护卫陛下周全。”

王平咬了咬牙,沉声应道:“丞相放心,末将定不负丞相所托!”

“好。”诸葛亮缓缓点头,而后看向霍弋问道:“绍先,一个时辰后随我一道去广汉。”

“我现在拟一封书信,令斥候即刻快马送出,不得延误!”

诸葛亮话语说罢,众人尽皆躬身行礼。不仅拜服于丞相决断,还有感于丞相的担当,甚至还含着许多无奈的心酸。

魏国二十余万大军,多路进发,局势危如累卵。诸葛丞相两月以来,为了军事夙兴夜寐、废寝忘食,身体之差已经到了众人皆知的程度。这种时候还要勇于任事,前往前线指挥军事。

不过,这种时候,并无一人说出什么阻拦诸葛亮、请他注重身体的话语。

局势如此危殆,堂中将领和官员都久受朝廷恩义,若真到了紧要关头,王平、高翔等人自认为都会死节以全恩义,诸葛丞相又如何呢?

不问去了如何,只论当不当去罢了。

……

九月十二日,满宠抵达江州。

在留下足够的军队之后,满宠是带着曹肇、夏侯儒两部向西进发的。等满宠到达江州城外的时候,夏侯献部对江州城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五日了。

“见过满公。”姜维、夏侯献二人齐齐行礼。

“嗯。”满宠用手背挡住口唇重重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问道:“江州城如何了?你们要几日还能攻下?”

姜维侧脸朝夏侯献看去,夏侯献部皆是步卒,攻城之事是由他来负责的。

夏侯献拱手说道:“禀满公,这几日一直在消耗城中蜀军战力,只待满公令下,便可总攻。江州并非坚城,若要总攻,当可数日而下!”

满宠轻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中军步卒不该损在攻城战事之中?等着曹平东、夏侯平南二部来了再强攻?”

夏侯献尴尬拱手:“满公明鉴,属下也是担心部属折损,误了满公的大事。”

满宠盯着夏侯献看了几眼,不怒反笑:“于朝廷来说,你此言并无错处。老夫到了江州,那明日便开始总攻吧!守将如此顽固,破城后当明正典刑,告知蜀中各城官员长吏,若与大魏顽抗是何下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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