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1章 湖陵水军【二合一】

『PS:虽说快完结了,但保守估计最起码还有几个月嘛,二十几章的加更,那是肯定能在完结前补上的,其实我还想留到最后篇章再补。』

————以下正文————

魏兴安三年六月,继上场微山湖水战魏军那虎头蛇尾的进攻后大概过了半个月,魏军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魏王赵润大笔一挥从祥符港征调的五十艘楼船,已经到了微山湖。

这些楼船,说实话并不是很好,但是用作操练湖陵的水军,却是绰绰有余,毕竟这些船只皆是由魏国冶造局辖下的「造船司」打造的,做工精良,那肯定是要比湖陵一带魏军士卒自己打造出来的船只好上十倍、百倍。

说起这些船只,魏国大多是用于户部的输运,个例也会出售给像文少伯、或者「肃氏商会」这种魏国官商性质的商人或商会。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两年的「魏韩之战」中,魏国确切也考虑过将这些船只改造为战船,用来对付韩国巨鹿守燕绉麾下的水军——若是那一年的冬季,赵弘润没有在巨鹿城向魏国本土送来消息的话,待次年开春之后,这些战船就会被派往大河,与燕绉的水军争夺水域的控制。

不过后来由于赵弘润率军直捣敌国腹地收到了奇效,这个作战计划也就被朝廷废弃了。

而最近两年,这些楼船主要负责向河套地区运输水泥等建筑材料,协助当地的魏军在朔方、九原、云中等地筑造城池。

直到微山湖的水战爆发,湖陵一带的水军急需战船,是故,这些船只才被调到微山湖一带。

待等这五十艘船只抵达微山湖后,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位魏将有些小小兴奋,毕竟他们自己攒了两年,也只攒了二十几艘大船、百余艘艨艟,而现如今,大船的数量一下子就翻了两番——要知道大船在水战中意义,就好比攻城战时的井阑车,唯有更大的船,才能承载更多的弩兵,用远程兵器去压制敌军。

至于艨艟,更多的还是用来对付小舟以及载运士卒去抢夺敌军的大船,指望它去撞碎敌军的大船,说实话不太现实。

“陛下有命,这些战船几位将军随意处置。”

同时还收到了魏王赵润书信的沈彧,此时笑着说道,他所谓的随意处置,即是叫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无需在意那五十艘大船——事实上赵润还在信中告诉沈彧,冶造局已经在设计建造新的大船,而且这次是专门为了水战用的真正的战船。

换而言之,那五十艘大船,必要时该弃就弃,切莫因为是朝廷运来的船只而使更多的湖陵水军士卒伤亡——在魏王赵润眼里,这些可是他魏国日后发展水军的骨干。

当然,尽管沈彧是这么说,但李岌、周奎、蔡擒虎自然不会当真就那么不在意。

五十艘旧船姑且不说,那船上的魏连弩呢?

就算只是二代、三代的魏连弩,远远不及目前第四代魏连弩,但作为战争兵器,这些旧物的威力依旧惊人。

六月初九,湖陵水寨的魏军拉着这些舟船到湖面上溜达了一圈。

整整六十余艘大船的魏军,一下子就惊动了北亳军,使得后者如临大敌,立刻就召集全部军队,出动战船。

水军的第一轮交锋,自然是远程兵器的较量。

以往,湖陵魏军在这方面很吃亏,在没有魏连弩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北亳军船上的机关弩冲他们发射弩矢,却无力反击。

而此次,魏宋两军几乎是在同时射出的弩矢。

见此,魏将蔡擒虎尤其兴奋,因为据他所知,此次随船而来的两百余架连弩,只是冶造局锻造的二代、三代作物,虽然不至于说被淘汰吧,但事实上确实不如最新研究的第四代魏连弩——一想到他们三支军队组合编成的「湖陵水军」,日后有机会配备国内最新式的战争兵器,他就没来由地感到兴奋。

“砰——”

“砰——”

在魏宋两军战船相继靠近的同时,双方的战争兵器不断激射一根根手指粗细的弩矢,使得双方的船只互有毁伤。

但很快地,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魏连弩的弩矢,消耗太厉害了。

魏国的机关连弩,其弩矢那可是用铁打造的,如果能用这样一根弩矢交换对面一艘战船,那固然不亏,可问题是,船只行驶在湖面,漂浮不定,哪能次次都命中敌船呢?

除非是离得很近,否则,十回都不见得能中一两回。

这样算下来,连弩的弩矢消耗就非常严重。

相比较之下,寻常箭矢的消耗根本不算什么。

“都说齐国擅长用金钱赢得战争,其实,我大魏的商水军也不差啊……”

蔡擒虎事后跟李岌、周奎二人开玩笑道。

的确,近十年来,整个中原只看到魏国的商水军横扫诸国军队,但并没有人去关注,商水军在打赢这些战争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比如当年魏国在三川郡境内的函谷,那场几乎令秦国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的战争,那时,魏军射出去的箭矢、弩矢,包括魏连弩与机关弩匣等等,几乎等同于魏国一年的税收——好在那些弩矢大多都可以回收,否则真无法想象魏国能够支撑几场这样的战争。

可即便如此,在魏公子润‘大手大脚’的军费开支以及战争所需下,老魏王兢兢业业积蓄了二十年的底蕴,也几乎被掏空。

而如今,湖陵水军总算也稍稍尝到了些‘用金钱赢得战争’的滋味。

不过,考虑到水战时消耗的弩矢,几乎是不能回收,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还是感觉很心痛,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由铁打造的弩矢远远射出去,并没有击中敌船而是直接落水的时候,直感觉胸口一阵阵紧缩。

弄到最后,他们几个呆在旗船上练兵的将军,比真正作战在第一线的士卒们还要紧张,没等那些魏连弩发挥多大的威力,就连喊“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当日的水战,对于魏军来说只能是牛刀小试。

事实上,单凭这五十艘旧船、两百余架魏连弩,湖陵水军就已经具备几分击败宋国水军的机会——只要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抱持‘强行登陆对岸’的战争意图。

一旦魏军攻入了微山湖对岸的「滕地」,在陆地上正面交锋,北亳军根本不是魏军的对手。

当然,鉴于目的并非如此,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没过多久就撤兵了,回到湖陵水寨继续研究水战的兵法。

而沈彧,则一边旁观、吸取经验,一边则临时客串魏王赵润的特使,将前线水军的一些情况向大梁禀告——比如这次,他就像大梁提出建议,‘贵重’的铁矢,不易用在水战,消耗太大。

与此同时在滕城,宋国丞相向軱在了解了这场水战的前后经过,也彻底猜到了魏王赵润意欲拿他们锻炼水军的意图。

对此,他毫无办法。

至此之后的三个月,湖陵魏军隔山差五就找北亳军陪练,主要还是锻炼士卒们在临危时的临场反应,比如船帆被敌军的火矢点燃该什么办,船舱漏水又该怎么办等等。

至于士卒伤亡,湖陵水军的前身,似成皋军、浚水军、汾陉军这三支魏军的士卒们,又不是刚入伍的新卒,他们当然懂得该如何保护自己。

事实上伤亡几率最高的,还是沉船时不幸被浪头卷进去的那些士卒,沉船时出现的旋涡,那真是没几个士卒能死里逃生,这也是魏王赵润要求诸将们在必要时刻果断命士卒弃船逃生的原因。

如此,待等到九月前后,又有三艘大船沿着梁鲁渠来到微山湖,停靠在湖陵水寨。

这即是冶造局在这些日子赶工建造的三艘真正的战船。

别看只有寥寥三艘战船,但却惊动了整个湖陵水寨,使得水寨内的魏卒们纷纷跑到湖边观望,并发出阵阵惊叹声。

原因就在于,这三艘战船,吨位比之前那五十艘旧船、甚至于比魏国目前的所有船只都要大,而让人震撼的人,这几艘战船的龙骨、船底,皆用铁皮包裹,这极大地增加了战船的耐撞能力。

事实上,就连桅杆上,也分段有铁皮包裹,大大减低了火矢对其的侵害。

这次,有冶造局造船司的司郎「荀歆」随船而来,他在见过沈彧、李岌、周奎、蔡擒虎几人后,向他们解释道:“这三艘「虎」级战船,是我冶造局新造的战船……”

“虎级?”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不解地问道。

见此,荀歆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冶造局内部的型号命名,几位将军不必在意,几位将军只要知道,虎级战船,是我大魏目前能打造的最大的战船。另外……”他指了指那三艘战船,笑着说道:“另外,陛下还特地为这三艘战船起了名,就叫做「浚水号」、「成皋号」以及「汾陉号」……”

听闻此言,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面色动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有感而发地说道:“陛下他,他还记得……”

对视一眼,他们三人有些小小的羞愧:他们原因为,在商水军、魏武军、镇反军等几路军队迅速窜起的如今,那位陛下早已经忘记他们这三支过气的「原驻军六营」级魏军了呢。

可就在他们发自肺腑地想要说些表达忠心的话的时候,荀歆这位来自冶造局的干事,却很不解风情地开始讲述起这三艘虎级战船的构造,让沈彧与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都有些无语。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冶造局的官员,从当初不受重视时起就是非常务实的人,再加上荀歆还急着待交割战船后回冶造局继续处理别的事,哪有工夫跟李岌等人在这里扯东扯西?

“……虎级战船,采用的双帆,但在船舱的部位,也可用人力划桨,以应对无风的天气……陛下对我冶造局要求的那什么脚踏式机械船桨,我冶造局暂时还没有研究出来,倘若研究出来了,可能会用来在下一代的战船上……”

听着荀歆在那边滔滔不断地讲述虎级战船的构造,纵使是沈彧都听得有些两眼发直,更别提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像什么脚踏式机械船桨,那都是什么玩意啊?明明这位冶造局的大人讲的都是地道的大梁方言,可为何他们就是听不懂呢?

“咳。”

轻咳一声打断了荀歆的自娱自乐,不,是讲述战船构造,沈彧讪讪地代李岌等人说出了心里话:“这虎级……虎级战船上,可有什么水战用的兵器?”

“有!”

荀歆看了一眼沈彧,带着这几位将领登上其中一艘战船,便走便介绍道:“沈彧将军在信中的建议,陛下已转告我等,确实,在无法回收资源的水战中使用弩矢,确实是极大的浪费,因此,我冶造局推荐用这个……抛石机!”

“……”

沈彧、李岌、周奎、蔡擒虎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荀歆手指所指的方向,只见那里摆放着一架巨大的抛石机。

再一看旁边船板上几颗简直有磨盘大小的石弹样品,几名将领简直看直了眼:攻、攻城器械?

“第四代抛石机,我冶造局命名为「霹雳」,取晴空霹雳之意,射程约四百丈……”

『……』

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面面相觑。

几人还真没想过,似抛石机这种攻城器械,居然还能搬上战船作为水战兵器?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有点道理啊:这种分量的石弹要是命中敌船,那是妥妥的船毁人亡啊!

在几位魏将目瞪口呆、暗暗咽着唾沫的时候,荀歆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其实荀某个人觉得,还是弩炮比抛石机更适合用在战船上,可惜有几个关键问题无法解决……”

之后,就是巴拉巴拉一大堆工匠间的术语,听得沈彧几人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后,李岌、周奎、蔡擒虎三人千恩万谢般送走了荀歆,送走了这位看似稳重实则是个隐藏话痨的冶造局官员,随即,他们兴致勃勃地登上了以各自军队命名的这三艘虎级战船。

东摸摸、西摸摸,怎么看怎么欢喜。

远距离的抛石机,中距离的机关弩,近距离的机关弩匣,再加上船身许多关键部位都有铁皮包裹,不得不说,这三艘战船不愧是虎级战船,哪怕此刻只是停泊在湖岸上,都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仿佛三头卧虎。

只是……水战用的战船,用虎级命名,这合适么?

老虎能下水么?

事实上,后来湖陵魏军的士卒们,有很多人对此报以困惑。

湖陵水寨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不可能不惊动北亳军的眼线。

纵使是在魏军掌握的湖陵县境内,亦有不少北亳军的眼线得知了风声,偷偷摸摸潜到湖陵水寨,企图一窥那三艘虎级战船的究竟,但奈何湖陵魏军与北亳军斗了两年余,自然有所防范,以至于那些北亳军的眼线,最终只知道魏国本土有三艘新船来到了微山湖,但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

没过两日,有关于这三艘虎级战船的情报,就送到宋国丞相向軱的书桌上。

情报很少,只是聊聊一两句话而已,大意就是继上次五十艘旧船之后,魏国又送来了三艘战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是向軱还是从中琢磨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三艘战船……仅仅三艘战船,就使得对岸的魏卒争相观瞧,且为之欢呼么?”

站在窗口,向軱负背着双手思忖着。

据细作来报,那三艘战船行驶至湖陵水寨的当日,水寨的魏卒们,那可是欢呼声震天,哪怕是相隔十几里地的湖陵县,亦能隐隐约约听到魏军的欢呼。

甚至于,就连当日在微山湖湖面上巡逻的北亳军的哨船,亦被此惊动,连忙靠近些,远远窥视魏军水寨的动静。

在向軱看来,区区三艘战船,自然不能引起魏军的惊叹,很显然,那绝对不是三艘寻常的战船。

没过两日,北亳军就有了一睹这三艘虎级战船真容的机会。

主要是湖陵水寨的那几位魏国将领们,迫不及待想尝试一下浚水号、成皋号、汾陉号这三艘虎级战船的威力,正好留在船上的冶造局的几名官员,也需要记录一下实战数据,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立刻将这三艘战船投入使用。

不得不说,以这三艘虎级战船的吨位,一亮相就惊住了北亳军的士卒们。

随后,待等三船齐齐抛射石弹,且幸运地命中了北亳军一艘战船,直接将那艘战船的船身击碎时,北亳军的将领李惑差点连眼珠子都瞪出来。

仅仅只是一发石弹,鲁国工匠打造的战船,就直接被击碎了?

而更要命的是,那三艘魏军的战船,可是在他们北亳军战船的射程外展开进攻的。

“咕嘟咕嘟……”

被击碎的战船冒着气泡,缓缓沉没,因它沉没而形成的旋涡,将这艘船上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北亳军士卒卷了进去。

尽管那些士卒拼命地挣扎,但仍旧无济于事,一下子就被浪头吞没,沉到了湖底。

“咕嘟。”

瞧见这一幕,李惑咽了咽唾沫。

虽然他早已预感到,在得到魏国本土支持的情况下,湖陵魏军会迅速强大,渐渐将他们抛下后头,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日这么快就要来临了。

他环视了一眼身旁那些呆若木鸡的麾下士卒,又转头看了眼四周白茫茫的微山湖湖面,心下长长叹了口气。

『我宋国最后的防线……不复存在了。』

(本章完)

第1562章 人有穷尽【二合一】

两个时辰后,当小试牛刀的湖陵魏军心满意足地返回时,宋国大将李惑,亦率领水军返回了自己军的水寨。

回到水寨后,李惑马不停蹄地来到滕城,向丞相向軱禀告今日的所见——即湖陵魏军那三艘虎级战船。

“魏军的新式战船么?”

向軱听了李惑的汇报后,沉默了片刻。

曾几何时,一说到工艺,世人便会立刻联想到鲁国,因为当时的鲁国拥有着中原顶尖的工艺技术;但是如今,魏国逐渐取代了鲁国的地位。

尤其是魏国的军工,如今在中原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北亳军的士卒们,都认为魏国锻造的刀具武器要比鲁国的好用。

“威力惊人么?”

向軱冷不丁问道。

“呃,是的。”李惑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说道:“那三艘‘巨船’,要比之前那五十艘大船更大,行驶在湖面上时也更稳。……两军交战时,那三艘巨船上承载的抛石机,在我军进攻距离外就能攻击,抛出的石弹大约有磨盘那么大,若是不幸被其命中,一次就能击毁我军的大船……当时就听砰地一声巨响,那艘船的船身就被击碎了,湖水立刻涌入,根本无法补救。”

“……”向軱下意识得抬头看了一眼李惑,似乎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要知道李惑口中大船,也就是楼船,这已经是鲁国所能建造的最大的战船了,同时也是宋国水军目前的绝对主力,数量仅仅就只有那么三十来艘而已——虽然宋墨子弟亦有协助北亳军仿造这种战船,但建造速度,一年也只有那么几艘,可以说是非常珍贵的战船。

然而魏国新到的那三艘‘巨船’,其船上的投石车居然能一次击毁一艘宋国的楼船,这对于宋国水军而言,绝对是灭顶般的灾难。

“无法采取火攻么?”向軱问道。

李惑长长吐了口气,闷声说道:“效果微乎其微。……今日在末将下令火攻之后,那三艘巨船,只有其中一艘的船帆烧了起来,但是火势未见扩大,那些射中其船身的火矢,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后来末将叫人率领艨艟靠近,一看才知道,这三艘战船,船身外似乎都用铁包裹,火攻……烧不起来。”

“也就是说,艨艟也这种巨船也束手无策?”向軱皱着眉头问道。

李惑点了点头,说道:“艨艟……根本不能靠近,待我军的艨艟靠近那三艘巨船,那三艘巨船上的魏连弩,亦能轻易击碎我军艨艟的船身……”

向軱听得眉头深深皱起。

“……末将以为,此事当即刻向丞相禀报。虽说目前魏军就只有这样的巨船三艘,但以魏国的强大,相信不久之后,定会有源源不断的此类战船来到微山湖,到时候……”看了一眼向軱,李惑欲言又止。

向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你且先回水寨,容我……想想对策。”

“是!”

李惑抱拳而退,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向軱一人。

想想对策?

这还能有什么对策?

向軱惆怅地走到窗旁,长长吐了口气。

倘若是魏军使用了什么高明的战术,那他还能想办法破解一二,可眼下的问题,明摆着是两国军队基础装备上的差距,这能有什么对策?

要对策?有啊,只要他北亳军也能弄到像魏军那样的巨船,可问题是,弄得到么?

其实向軱心底也明白,他宋国的覆亡,如今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或者说全看魏王的心情。

魏王心情好,继续拿他们作为魏国湖陵水军的陪练;魏王心情不好,覆手之间就能使其亡国。

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苍白无力的。

当然,尽管心中清楚明白这一点,但职责,促使着向軱必须坚守着宋国最后一寸土地。

于是,他立刻就联络了宋墨。

所谓宋墨,即宋国墨家子弟,跟鲁墨、齐墨,包括魏墨都是同出一支——魏国墨门如今的钜子徐弱,其实就是以前的宋墨钜子,只不过后来徐弱投奔了魏国,选择了那位魏公子润而已。

但当时,仍有一部分宋国的墨家子弟不愿离开宋国迁往魏国,因此宋墨就分裂了,原宋墨钜子徐弱领着一部分门人投奔魏国,形成了魏墨。

当然,墨家的分裂,只是内部的志向抱负不同,并未指反目成仇什么的,事实上,魏墨钜子徐弱,至今还跟宋墨抱持着联络。

但是,如今的魏王赵润,他的威势太过于摄人,在这位君王亲口下谕将宋国定义为「伪宋」的情况下,就连魏墨钜子徐弱也不敢抗拒。

毕竟那位君王,完全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的最佳典范——顺从他的人,上至贵族、下至平民,他皆视为亲朋;而忤逆他的,皆是敌人!

当日,如今的宋墨钜子「方毕」,便受邀前来与向軱相见。

当向軱言及湖陵魏军那三艘巨船时,方毕沉默了片刻,随即这才说道:“此事我早已得知。……魏国的这三艘战船,乃是虎级战船,魏国冶造局在打造这三艘战船的时候,魏墨也有出力。”

“您与魏墨还有联络么?”向軱低声问道。

方毕点点头说道:“我宋墨前钜子徐弱,也就是如今的魏墨钜子,他颇受魏王的器重,在魏国身份不低,因此所了解的消息也较常人多一些……”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向軱,仿佛是猜到了向軱的心思,摇头说道:“魏王是绝对不会放过宋国的,那是他父亲的功绩。世人都说赵润与其父赵偲关系不好,但事实并非如此……宋国若要自立,那么,就注定会跟赵润为敌。”

向軱沉默了半响,随即苦笑说道:“您也是在劝我向魏国投降么?”

方毕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去年,我与魏墨钜子徐弱在书信中争吵,不知丞相可有兴趣?”

“向軱洗耳恭听。”向軱抱拳说道。

见此,方毕遂说道:“当时,徐弱劝我率宋墨投奔魏国,言及魏国新君赵润,乃是一位兼爱的君主,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魏王赵润,不可否认已是天下少有的明主,但他的兼爱,只针对魏人,唔,确切地说,是愿意投奔魏国、以魏人自居的人,顾名思义,即「顺者昌」,这不好。……再者,魏王赵润亦是频频挑起战乱的人,三年前那场波及天下的乱战,也是因为他,才有秦、楚两国加入其中……”

在说这番话时,方毕不由联想到了鲁墨与齐墨:在楚国攻打齐鲁两国的期间,这两个国家的墨门子弟,可谓是死伤惨重——主要是墨门的教条,教导墨门子弟不能抛弃弱者与无助者,因此,才有无数墨门子弟在保护齐鲁两国的百姓时不幸牺牲。

“……但是徐弱反驳我道,我墨家想要实现兼爱、非攻的夙愿,唯有仰仗魏国,他说,魏国有一名以介子为姓的大臣与他论道,谈及天下之乱,只因诸国林立,唯有一统中原,方能停止不义之争(即侵略战争)……先平乱世、后治太平,这即是徐弱如今的观点。”

“一统中原?”

向軱吃惊地张大了嘴,不得不说,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主要是他还未到思考这个问题的层次。

摇了摇头,向軱对方毕说道:“您认为徐弱钜子的观念不对么?”

方毕看了一眼向軱,仿佛是猜到了后者的心思,沉声说道:“我亦知道,欲成大事、必不吝牺牲,我墨门子弟欲实现兼爱非攻的理想,再沉重的牺牲也义无反顾。但是……魏国做不到的。”

“您认为魏国不能一统中原?”向軱颇感意外地问道。

“不!”方毕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如今天下,唯有魏国最有可能一统中原,但是,魏国注定无法实行我墨门的理想。……魏国以儒、法治国,国人阶级分明……”

在说话时,方毕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无一都代表着他很看不上儒家,这也难怪,毕竟儒家思想强调「爱有等差」——即仁爱要区分对象,这等同于是在变相地宣扬社会阶级制度。

这一点就连魏国都不能免俗,魏国刑法中的「金赎」,其实就是在包庇有钱有势的群体。

而墨门的兼爱,则主张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重亲属。『作者语:思想境界太高了说实话。』

因此,儒家与墨家天生八字不合。『注:有兴趣的书友可以自行了解下。简单点说,墨家思想就跟那共产什么社会什么差不多,思想觉悟太高,太过理想化,但几乎很难实现。——尤其在古代,你一平民百姓还想跟王族平起平坐?疯了吧你?又不是尧舜时代。所以,墨家被淘汰了。类似的还有「农家」,倡导君王跟平民百姓一样亲自耕种,于是乎,如今我们只能在文献中看到这门学术。』

听了方毕的话,向軱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方毕与徐弱的争执,向軱并不是很在意,因为那是人家墨门子弟时间的思想差异。

他更在意的,还是在于宋墨是否会继续为他们提供帮助。

是故,您拒绝了徐弱钜子的邀请?”

“是的。”方毕正色说道。

“……并且,愿意继续为我宋国提供帮助?”

“是的。”方毕再次正色道。

在得到这个保证,向軱心中颇为感动。

但让向軱有些失望的是,方毕很快就告诉他,魏墨与宋墨虽然仍继续保持着联系,但思想上的差别,使得双方已无关键事情上的交流——比如魏国的那几艘虎级战船,魏墨就没有透露给宋墨具体的东西。

可能是畏惧魏王赵润,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能够仿造么?”向軱后来询问方毕道。

方毕想了想,只能表示尽力而为,毕竟魏国的虎级战船,它并未只是单纯地造地大而已,其中涉及到种种技术问题,比如吃水、平衡,以及其余利于作战的设计等等,在没有任何图纸的情况下,让宋墨仿造魏国打造那种虎级战船,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片刻之后,方毕便提出了告辞。

看着方毕离去的背影,向軱浮躁的心稍稍有所平复。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他宋国将领「陈汜」急匆匆地奔到了他的书房。

陈汜此人,亦是北亳军的大将,当年在魏国的诸贵族私军强硬收复宋郡时,正是此人率军袭杀了平城侯李阳的次子以及家将步婴,既是一位难得的勇将,亦像李惑一样是向軱的左膀右臂,如今负责着整个滕城的守备。

“怎么了?”

见陈汜面色焦急地赶来,向軱皱眉问道。

只见陈汜看了眼书房外的几名士卒,在遣散他们后,这才对向軱说道:“丞相,大王他……他想要逃跑,在路经城门时,不意间被我麾下的士卒截住了……”

“……”

向軱张了张嘴,呆若木鸡。

平心而论,如今的宋国,虽说是向軱作为丞相处理着全部大小事务,但他绝非权臣,只不过宋王子欣对于复国之事并不是那样重视罢了。

事实上,最初的时候,子欣也只不过是抵不住向軱的劝说,否则,前者又岂会愿意做这个提心吊胆的宋国君主?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被魏军给砍了。

“大王他……在哪?”

向軱沉声问道。

陈汜抱了抱拳,低声说道:“末将已秘密将大王送回王宫。”

听闻此言,向軱便立刻前往王宫,陈汜赶忙跟了上去。

所谓王宫,就是那座滕城内最大的一座宅邸而已。

在这座宅邸的书房里,向軱见到了他们宋国的君王子欣。

与以往身穿王袍时不同,今日的宋王子欣,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怀中还抱着一个包裹,一看就知道是企图假扮百姓混出城去。

“大王……”

向軱神色复杂地唤了一声。

“丞、丞相……”

相比较向軱,宋王子欣的表情更为复杂,既有尴尬、也有羞愧,更多的则是不知所措。

挥挥手示意陈汜以及屋内看守着子欣的士卒们一同退下,向軱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臣听闻,大王您……欲逃离……此地?”

子欣羞愧地低下了头,但随即,他又抬起头来,诚恳地说道:“丞相,我敬重你的为人。虽然如今世上传闻,丞相你欲复辟国家,只是另有所图,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丞相您是我宋国真真正正的忠臣!但是……人有穷尽,天意不可违,您又何必始终拘泥于过往呢?”

顿了顿,他好似发牢骚般,继续说道:“当年丞相来找我时,我本就不想当这个王,因为我知道,我宋国已经灭亡了,但是丞相您说,我宋国仍有机会卷土重来,当时我被丞相您说服;可如今,魏国战胜了韩国、战胜了齐国,如丞相当年所说的魏国的危机,始终未曾到来,并且魏国越来越强盛。”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苦笑道:“自魏国战胜韩国,自魏王赵润继位之后,我就整夜整夜地难以成眠,生怕睡前尚在此宫殿,而待再次睁开双目,却已沦为魏军的阶下囚……”

“……”

向軱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当听说子欣欲带着家眷儿女逃跑时,他心中是非常生气的。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国,都是为了他向氏世代效忠的宋王室,没想到,他这个臣子还没有放弃,宋王室的后裔却一个个都抛弃了自己的国家,宁可隐姓埋名去做富足翁的生活,也不愿意挑起复辟国家的重担,就连当初唯一一位有胆识的宋王室后裔子欣,如今却也退缩了。

但是此刻听到子欣诚恳的话语,他心中的愤怒却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是失望。

“大王您……主意已决?”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向軱苦涩问道。

可能是出于羞愧,子欣不敢直视向軱的眼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道:“丞相,如今我只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向軱直视着子欣,半响后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苦涩问道:“大王欲往何处?”

子欣抬起头来,见向軱并无讽刺自己的意思,遂小声说道:“我有家业原在薛地……”

向軱摇了摇头,说道:“薛地已被桓虎所占据,并非妥善的安身之处。”

“那……”子欣偷偷看了一眼向軱的表情,试探着说道:“如今,怕是魏国最安定吧?听说魏国并不排斥外人。”

『……』

向軱的面色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微笑着点了点头,好似浑不在意地说道:“的确,现如今,的确是魏国最安定……”

当晚,向軱独自一人坐在他相府的书房里。

此时在他的书案上,仍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公文,若在平日,他必定会兢兢业业处理这些公文,但是今日,他却毫无这个兴致。

国家覆亡在即尚在其次,作为君主、作为宋王室后裔的子欣,却只想着逃离此地、苟活于世。

这让向軱深深地迷茫了:我这二十余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人有穷尽,天意不可违……”

喃喃自语了一句后,向軱将书案上的文书扫到一旁,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如下的文字:“魏王所恨者,向軱也,非在他人……”

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

随即,向軱将书信放入一只木盒,唤来心腹护卫,嘱咐道:“你连夜渡河,交予湖陵的魏将。”

心腹护卫点点头,抱着木盒转身离去。

此时,就见向軱将一包粉末倒入酒壶,在摇晃了几下后,将酒壶内的酒一饮而尽。

『父亲、兄长……』

弥留之际,向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与兄长,他们正面色急切地招呼着自己乘上战车,与魏军决一死战。

『若我当年亦随父兄战死于沙场就好了……』

低喃着,向軱的手无力垂下。

“啪——”

他手中的陶瓷酒壶,亦在地上摔碎。

待屋外的护卫听到动静冲进来时,他们骇然发现,向軱已坐在椅子上,头颅低垂,再没有了气息。

“丞、丞相?!……来人!快来人!”

滕城的丞相府内,一片喧杂。

魏兴安三年九月初八,前宋英雄向沮的幼子,宋国最后的忠臣,向軱,亡故,享年四十五岁。

向軱的死,代表着宋国,真正覆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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