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3.第478章 决心

第478章 决心

工部尚书方逢时,字行之,意为逢时而行之,换句话说就是把握机会的能力特别强。

眼看着工部被户部扒走二十四万两银子,方逢时本该是心痛流血之际。

但方尚书他丝毫也没有气馁,就在潘季驯说,今年黄河河水清澈,自华阴以东清者百余里时。

方逢时眼皮一抬,从椅上站起来到张居正行礼。

张居正笑着问道:“大司空何故如此?”

方逢时毕恭毕敬地道:“传孔圣人出生时,黄河水一夜之间清可见底,故而有言圣人出,黄河水。此乃普天有道圣人生,大地山川尽效灵。尘浊想应淘汰尽,故而黄河万里一时而清,此乃大大的祥瑞和吉兆啊,而当今圣人是谁?唯有为圣君,保江山,扶社稷的元辅是也!”

“故而老夫怎敢不来拜元辅啊!”

方逢时说完,众官员们交头接耳。

工部侍郎金立敬也是从椅上起身道:“大司空所言极是,子驷昔日有言,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事实上有传闻黄河五百年一清,有人言千年难见黄河清,这……这真乃是千古吉兆啊,元辅!”

黄河千年一清,也是夸张,不过明朝官员普遍认为,黄河清乃吉兆。

因为永乐二年时黄河水清,朱棣起兵夺了朱允文的天下,而得了皇位,故而黄河水清之时,也代表天意,可谓是奉天承运。这朱棣也是自然被视为圣人。

所以自朱棣以后,官员普遍将黄河河清视为吉兆。

张四维也是道:“元辅此可喜可贺啊,仆家人来信,说自蒲州以东,黄河水面澄清,澄莹见底,河鱼历历,大小可数,可知此言不虚啊!”

见次辅也是拍马屁了,众官员当下一片歌功颂德之词。

张居正也是失笑道:“不谷岂敢当此之言,圣人乃是当今天子才是。昔年回鹘嗢没斯部内附时,不谷曾向天子进言,垂衣而治,际河清海宴之期;乘钺有虔,鼓雷厉风飞烈之期,不意真有此之兆。”

河清海宴说得就是太平盛世,黄河水清,大海平静,四方无事。

张居正在给天子的奏章里说,河清海宴显然他也是在心底认为,黄河清乃天下太平的意思。

但林延潮在一旁听了,心想黄河水清,真的没事吗?

恰恰相反,宋徽宗在位时黄河水清了三次,然后。。。。。

元顺帝在位时,黄河水也清了二次,结果几年后明军攻破大都。

当然到了明朝,朱棣夺位那一次黄河水清,也成了改朝换代的吉兆。

清朝皇帝都很重视河务,康熙即位之初曾说,他将河务,漕运,三藩列为三大事,夙夜厪念,将这三件事书于宫中的大柱上。

清朝为治黄河,创立了一种称水定天象制度。

所谓称水定天象,就是让汛兵去黄河取水,以水的轻重,来与往年对比。若是取来的黄河水重,那么当年则需注意防汛,若是黄河水轻,那么需注意防旱,这制度的预测准确度极高。

所以林延潮从黄河水清的话中,得出今年黄河流域必有大旱的结论,是有根据的。但是当时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明朝的大臣还是用河清海晏来形容太平盛世,以此向天子歌功颂德,来换得自己加官进爵。

林延潮频繁目视潘季驯,但见这位黄河治水名家,却丝毫没有发觉,反是捏须道:“若是今年黄河汛灾不起,那么也可称得上太平的一年了。”

林延潮顿时无语。

林延潮将地上的笔拾起,但心情繁乱,在案上没有再写一字。

到底要不要说?林延潮左右为难。

若是说了,那么就扫了张居正的面子,触怒了张居正是什么后果,那些例子就不用多举。

自己的日讲官泡汤了不说,自己之前的辛苦也是白费,更有甚者,甚至会被罢官。

但是不说,自己良心何在?

一旦大旱,黄河流域的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数省,就要有千万百姓受灾。史书上有言饿殍千里,粮尽食人……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寒而栗,他不由起身欲语,但这时官员们都在争相拍张居正的马屁,自己哪里插得了口。

林延潮又坐了下来,见坐在自己案前的潘季驯,不由心念一动。

于是林延潮故意问道:“制台,敢问今年黄河沿岸雨情如何?”

潘季驯听林延潮这么问,懒懒地道:“怎么你问这话何意?”

林延潮道:“制台,下官以为黄河水之所以清澈,可能是今年雨水不丰,故而沿河泥沙不下,因此河水清澈。”

潘季驯听了嗤笑道:“此真无稽之谈,老夫治河几十年,从未听说过有这道理。你不要道听途说,闹得漕弊论一般的笑话。”

说完潘季驯转过头去,不欲与林延潮再谈。

而林延潮则是怒起,心道好你个潘季驯,还是拿我当菜鸟啊,说人不揭短的,再说了黄河虽没有五百年清一次,但几十年也是有的,你几十年任上见黄河清澈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听过这道理也不奇怪啊。

林延潮本想让潘季驯替自己说项,来劝说张居正,以他治河专家的地位,来向张居正陈词肯定是把握更大的。但他却认为自己之言可笑,可想而知,连潘季驯都如此认为了,自己又如何说服张居正?

林延潮坐在案上,握住手中之笔,但笔下却再也没有写一个字。

堂会就如此过去,各部尚书,侍郎都是离去了。

堂内只有张居正,申时行,潘季驯几人尚在商量政事,一旁的董中书已是在收拾桌上文稿,还笑着与林延潮道:“宗海,怎么还不走?”

然后又低声说了一句:“不知宗海肯不肯赏脸,晚上请你金台阁赏月饮酒,再引荐几位同僚,包准你不虚此行。”

林延潮听了这金台阁可是京城里有名的销金窝,美人如玉,美酒美食还有临着玉河,可是第一等的好地方。

“好啊。”想到这里,林延潮应了一声,在桌上收拾文稿。

待见眼前张居正,申时行,潘季驯正要走出堂房时,林延潮突地心下一横,几步上前赶张居正身前长揖不起。

(本章完)

484.第479章 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第479章 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堂房之内,张居正,申时行,潘季驯正边走边聊,就在这时林延潮却是横步立在了三人面前。

张居正停下脚步,紧随在张居正身后的归中书道:“林中允,你这是做什么?”

林延潮听出,归中书言语中有几分不快。

林延潮看着张居正足上朱色的官靴靴面道:“元辅,我有一言!”

头顶上沉默了一阵,但听一个声音道:“讲吧!“

林延潮从怀中取出一叠的书稿,然后双手奉上。

张居正扫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林延潮道:“下官在内阁数月,尊聆元辅之教诲,将所知政事观要所得写作一书,名为清丈田亩论,请元辅过目。“

听了林延潮的话,在场众人都是露出恍然的神色。

申时行微微一笑,潘季驯露出几分讥讽的,至于归中书,董中书二人则是对视一眼,大概是说,好你个林延潮,原来你也来这一套,巴结得如此勤力,看来为了日讲官,尔也是连这张脸都不要了。

张居正此刻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手抚自己胸前的五缕美髯对林延潮道:“林中允乃当今文魁,你的文章老夫是读过的,有金石之韵,既是如此这清丈田亩论是要拜读的。“

张居正这番话很客气,言语里也是承认林延潮文坛大家的地位,归中书上前从林延潮手里将文稿取过。

“元辅,下官还有一事。“

“哦,何事?“

“乃黄河变清之事,尔雅有云,河出昆仑虚,本是色白,因所渠并千七百一川,故而色黄。汉书有云,河水重浊,号为一石水而六斗泥。潘制台也在书里写过,黄流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则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也。由此可知黄河之所以浊,乃因水中携沙所积,而水中之沙乃上游各川所携。”

张居正道:“此理众所周知。”

林延潮道:“元辅,下官以为今年黄河之所以清澈,乃上游所渠各川水竭,泥沙不至故而清澈,此乃水轻。黄河水轻,因上游各川水竭之故,上游各川水竭,乃雨水不丰之故,故而下官以为今年黄河清澈,沿河必有大旱。下官请元辅,未雨绸缪,为数省千万百姓计,早作打算,以防大旱。”

说完林延潮再向张居正长揖。

张居正已是微微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董中书道:“林中允你多虑了,丹丘千年一烧,黄河千年一清,皆至圣之君以为大瑞,眼下圣主在朝,故而天将此祥瑞,何来大旱之说。”

归中书也在一旁道:“易坤灵图有言,圣人受命,瑞先见于河者。窃以灵贶休祥理,无虚发河清启圣属。黄河清澈,乃是吉兆,怎可言大旱?”

林延潮道:“非也,黄河千年一清不可信,事实上本朝黄河就数度澄清,如成化年间,曾黄河清,但成化二十年时,京畿、山东、湖广、陕西、河南、山西数省俱是大旱,这其中何有祥瑞?”

张居正看向林延潮问道:“林中允看你说得甚有把握,你要朝廷预防大旱,但此事非同小可,需及早知会各省府县,仅预备仓里的备粮就要加二成,这一项就要二十万两银子。你这一句话,朝廷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可有十足把握?”

听张居正如此问,林延潮不由语塞,这确实,黄河清时,并非次次有大旱,自己也不敢言十拿九稳。

归中书道:“林中允乃是南人,怎知黄河水情,看来要么是听人道听途说而来,要么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之见罢了。”

听归中书这么说,众人都是点点头,确实林延潮只是一名词臣而已,仅论文章,连出身庶吉士的张居正也要称林延潮一声当今文魁。不过林延潮并没有到地方历事的经验,因此实干派出身的潘季驯是瞧不上的,至于张居正与其他几人当然也是不信的。

确实换林延潮与他们易位相处,也觉得他们因自己一己之言,就更改国家政治上的大方向,那就太可笑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者,他们根本不清楚什么叫水土流失,还是用天人感应这一套,来论定黄河清浊。

林延潮仍是道:“元辅,并非是下官胡言,岂不闻民间有云,水重年景好,雨多粮丰茂。水轻火龙飞,赤地皆焦草。”

赤地皆焦草五字说得就是大旱时赤地千里的景象,为政者难免听喜不听忧,听到这五字时不免心惊肉跳。

见林延潮如此,张居正不由脸色一沉。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宰相之怒呢?

张居正可是当今政坛执牛耳者,百官见他战战兢兢,不能言数语,但林延潮竟如此执拗,与他意见相左。

申时行斥道:“林中允,你这番无稽之谈是从何而来的,还不向元辅赔罪!”

申时行虽是训斥林延潮,但对林延潮自是一阵好意,让他不可冒犯了张居正。

自己厚颜行贿送礼,不惜折节与申五交好,甚至连申时行的儿子也巴结,就是为了申时行帮自己谋日讲官。

眼下费尽心血,用了那么多心机,这一刻若是得罪了张居正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自己又不是故意顶撞他,来显得自己犯颜不媚上。

能不能成日讲官那是将来的事,张居正生气不生气那是他的事,自己就算因此后悔那也是过去改变不了。

无论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未来如何,自己以诚事之。这叫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就此时此刻而言,自己既是知道黄河会引起大旱,就诚言告之。若不告之,就违背了自己所求的修齐治平四字,不诚于本心。

林延潮虽是低下头,但背却挺得笔直道:“回次辅,下官只是秉实而言,只求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张居正冷声道:“好一个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若是出事你担当得起吗?”

林延潮二话不说长拜而下,然后将头顶乌纱帽脱下,放在左膝前。

林延潮正色道:“下官愿辞官抵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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