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营地

四位军士感到沉重的困意正在一波一波袭来。

他们不得不承认,最初进入失常区的那一段时间,自己心理状态绷到了比所经历过的烈度最高的战争还紧张的程度,如此松弛下来后,人的生理规律几乎是不可违背的,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行路,但想撑到明天的拂晓,就实在勉为其难了。

另外,偏离预期的是.

原本范宁和图克维尔这两位邃晓者,应该精神尚好,杜尔克和雅各布这两位高位阶有知者,应该至少也是再能守一个整夜。

但现在竟然连他们也感觉到疲倦了。

又是一个不太起眼但有违寻常情况的细节,研习“烛”后在正常地界里所表现的一些灵性或“精神力”的优势,在这片景致五光十色的失常区里似乎被大打折扣,之前流传的很多情报根本就不准确,原本以为第一轮能先撑上4-5天。

“今天夜里恐怕就得使用‘鬼祟之水’了。”第一辆行驶的汽车内,图克维尔主教说道。

“这早就制定好的方案。”后方的雅各布司铎隔空点头,“只是时间偏离了预期,原本还以为,我们几人用这东西,会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睡眠曾是这里标志性的禁忌事项之首,是“也许还来得及折返”和“再也出不去”的一道分界线,现在,那位特巡厅“蠕虫学家”研究出的方法,的确为深入调查提供了很大助力,但绝对不是可以随意滥用的。

这套教会花了大代价从特巡厅手里获得的、以“鬼祟之水”作为主材料的灵剂配方,可不是什么“驱虫药”或“净化剂”这种理想的作用原理

据说,是让服下后的人体短暂变得“不太适合蠕虫宿在上面”。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副作用或意外的可能性。

而且,多次服食的话,用量会越来越大,生效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从特巡厅提供的数据来看,第一次服食的人一般能生效超过30个小时以上,这可以让人连续两个晚上享有正常的睡眠,而到后面,恐怕睡半个小时就必须要托人叫醒,否则等自行醒来,就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东西了

自身升得不够高,灵性层次更低的队员,不出意外会最早成为“用无可用”的队员。

他们倒也早就有此觉悟,自身的使命就是尽可能打好下手、维护好车辆、尽可能将另外的神父们带得更深一些了。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

“待会,是直接找一块勉强能停车的地方休息?还是”图克维尔凝视着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缓缓询问。

就在刚才,天色的明亮程度经历了一个陡降的过程,树梢与灌木丛上的金黄色一瞬间就被抽走,只剩下隐隐透着鸽灰的虚影。

身后前一刻还绽放着奇异色彩的花丛和菌群,几乎已经连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沿这条烂路开两个小时。”

范宁看了一眼手表,作出决定。

“如果到晚八点半,我们还找不到一处值得驻留的大型据点遗址,或者彻底跟丢了脚下道路的痕迹的话,就原地择一处停车休息。”

好在如今的气温,比起外面的“炎苦之地”,整体下降了一个台次,夜晚林野里的蚊虫数量在稍微处理后、处在可容忍的程度。

而且,从之前一路的活动痕迹分布来看,结合以往搜集的各国建设情报来分析,范宁觉得,想找到一处大型据点,还是有现实可能性的。

“你们意下怎样?”图克维尔问道。

“我可以撑到九点之后再睡。”“接近十点都无妨。”“按照队伍的安排来。”

几位军人打出接二连三的呵欠,还有人在抹眼角分泌的眼泪,但都表示可以再走几个小时,而有知者们的“疲倦”、离要睡去就更久一点,撑到下半夜还是没问题的。

于是车队继续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事实证明,范宁的判断是准确的,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车队临近了一处坡度较缓的山坳所在。

遥遥往斜下方望去,是一片隐隐绰绰的建筑黑色轮廓群。

房室错落分布,基本是平房,只有一处主营地看起来依稀修了两层。

边角几处矗立着哨塔,修得很高,近乎抵消了山坳的高度差。

再往外三面环林,还有一处是连通外部湖泊的狭长沼泽和芦苇地。

在长年累月的自然生长下,这个山坳的地形其实已不适合车辆往下通行,但范宁一路调用无形之力“斩草除根”,杜尔克司铎又用“金色气墙”垫于车轮辅助,众人没费过多气力,就把三辆汽车停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杂草丛生的院前空地上。

当几束军用手电筒的炽亮光束投向前方后,包括范宁在内的人群中好几人,都发出了惊讶的轻“咦”声。

手电筒照亮的是废旧的钢丝网.应该是钢丝网,毕竟,它在众人面前的形状是“一堵”。

但真正属于“钢丝”的部分寥寥无几,众人所看见的是肆意生长其上、极具想象力的各色孢子、花粉与其他分泌物,它们具备充足的厚度和立体感,再加上不时从里倔强探出的枝桠与花瓣,共同组成了一副色彩华丽而泛滥的画作长卷。

甚至,范宁透过某些局部的构图和配色,莫名联想起了一些足够出名的先锋派作品、或是某某古典大师作品中部分被抽象出来的符号。

他不由得在面前停留了好几分钟。

几位军人用工具做完了初步清理,又将一块房门大小的、缠绕着金属丝与植物的混合物用钢钳剪断,扭了下来。

透过这扇漆黑的豁口,手电筒终于照亮了营地里面的大小房子。

灯光照出了上面的不少裂缝,但不算“伤筋动骨”,加之都是平层或二层,初步看起来坚固程度是有保障的,只不过它们的外表墙体,依然绽放着争奇斗艳、生机勃勃的花卉与苔藓。

“说实话,我感觉这里有些不太寻常,但达不到‘很怪异’的程度。”阿尔法上校将手中的施麦斯18型冲锋枪解除了保险,充满警惕地瞄着前方。

“这句评价在其他任何地方不是都适用么?”雅各布司铎笑了笑。

博尔斯准将手中同样响起上膛的声音:“进去看看吧,这些营地都是各国当局以军事标准打造的,我们在一处存在几面依托的室内休息,安心程度绝对高于开阔的山野林地而且,神父们或许能搜集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八人清点了一番身上携带的必要物品,持着武器,依次从这铁丝网的豁口矮身而入。

(本章完)

第539章 乱码

山坳里安静地出奇。

这个季节,这个气温,本来虫鸣声就不多,此刻更是只有靴子碾过泥土和落叶的窸窣声和滋水声。

众人三前、两侧、三后,行步时警戒视野覆盖了每个方向。

“说句实话,我的期待是,待会被可怕的怪物或怨灵突然袭击,或者,退一步,半夜就寝时被惊慌失措地袭击也不是不行”老司铎杜尔克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总之,你实在想让手里和兜里的东西至少派上一次用场。”队伍中传来几声笑,图克维尔主教更是接了一句。

队员们都理解两人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在这么几句“界定了较为糟糕的状况”的玩笑讨论之后,气氛确实轻松了一点。

“那儿有个杆子。”

“光束集中一下看看。”

几分钟后,有人发现了一个插在营地十字路口的标识物。

“方向箭头组合,应该是路牌,不过,这是什么文字?符号?”

“什么语言有这么复杂的一个个字母?”凑近的队员们仔细辨认着铅板上的扭曲痕迹。

“古查尼孜语?”见多识广的图克维尔主教眯起眼睛,“这不是字母,据说构成它的单元块是一种既有独立语义、又可发生组合变化的符号,它的原始出处竟然是从失常区里面来的?可是这些曾经的驻地人员为什么会懂得古查尼孜语?不对,难道是后面发生的变化?比如,过往的记录痕迹出现了扭曲?.”

早就知道失常区会扭曲人的语言思维和认知,没想到,扭曲的方向竟然是这门‘神秘的孤立语’!看来特巡厅那帮人又隐瞒了关键的信息.

“拉瓦锡师傅,您对这门语言有一些见地么?”

“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标注了营地各个房室的功能名称?”

看到范宁一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表情,几位神父带着期颐提问。

如果他能懂得一些古查尼孜语,那就不只有看路牌这个作用了,也许从之后所遇到的扭曲文字载体上,也能解读出一些信息。

“懂一点,但是,我不理解.”范宁凝视着路牌。

这的确是字序局部颠倒、又带着赘余偏旁的“中文乱码”,也不费太多力气就在脑海中自动完成了复原。

但是,他“看到”的是这么一些文字:

「↑新-朋-友-的-粥」

「←不-用-上-色」

「→在-多-余-的-时-间」

这明明是一块曾用作指明地点的路牌无疑,但现在看在眼里的文字,和什么地点名称或营房的用途毫无关系!

其实,范宁最初觉得,这应该还是会有点什么意义,和当下处境应该还是会有点联系,但又觉得真没什么意义,真没什么联系。

他试图解读这些文字“隐喻义”的思维,就像被一把高压水枪连着脑子一块冲走了。

“继续看看其他地方吧。”

背后是沉默高大的哨塔,左边尽头是刚才钻进来的铁丝网,另外两个方向都可以先后去查看一下。

右边的房子相对少一点,几堆孤零零的黑影,坐落着似乎是曾经作为种植区的围栏外,再远处就是连通湖泊方向的沼泽和芦苇地。

“吱呀——”“哐当!”

一栋十多平米见方的小屋,风化的铁门被绕轴拉开,在达到某一角度时,由于承受超出极限而脱落砸地。

房间内一股充斥着腐朽郁积味道的空气流了出来,但不算过于令人不适的异味。

图克维尔主教率先跨了进去,持枪的军士们当即跟上。

“嘭。”他的视线所落之处,几盏遍布灰尘的油灯无火自燃。

没有怪物。

火光驱散了死水一般的黑暗,小屋开裂的砖石间长着花草,放着几把烂木椅子和柜子,墙边则靠着一条宽敞的灰褐色皮沙发,布料已经溃烂卷起,身后窗子上挂着的织物也已脆化。

而在沙发跟前,竟然静静地靠着一把.

“大提琴?不对.低音提琴?”图克维尔愕然出声。

设身处地来看,这场景实在是有些与常理错位。

“呵呵,这些南国人在曾经的失常区前沿布设营地时,还有心思设几间琴房的么?”雅各布司铎也不由得干笑了几声。

范宁皱起眉头,打量起这把与成年人近高的、近乎竖直立地的低音提琴。

它的做工有些嶙峋粗糙,而且带有不少霉斑,但木头在灯光下整体呈现出一种柔软的浅色,红褐的指板淡而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内部存在青色的纹理,琴弓放置在地,发黑的弓毛一端脱落,一股脑儿地散落到另一端。

“你们有没有觉得,余光里的那一圈‘流彩’,好像变多了一些?”

下一刻,博尔斯准将的惊疑开口打断了范宁的沉思。

范宁当即仔细感受了一番。

“没有。”

他确认那圈“肥皂薄膜”仍旧只占了自己视野的一成左右。

接着,范宁眼神扫过三位神父,他们也摇头,另外三位军士迟疑了比较久的时间,也表示“应该没有吧”。

迟疑的原因是因为,中途视野有过不甚明亮的时候,不处在整体都充斥光亮的环境里,余光那一圈滥彩是看不清楚的,这样一来,缺乏连续的比对,不排除有略微变多的情况。

“可是我觉得它在我的眼睛里超过两成了”博尔斯准将有些不安地伸出食指,在眼前凌空滑动比对。

“也许每个人情况的确不一样,而且和疲乏的程度有一定关联?”

图克维尔主教只能提出猜测,因为博尔斯准将在无知者中年龄最高,精力没那么充沛,他的困意确实表现得更浓烈一些。

“没关系,先大概调查一下,就找地方歇息,或许精力恢复后就能发现规律。”范宁只能如此说道。

“好的。”博尔斯准将点了点头,和众人分工协作查看起来。

“没找到纸质档案,也确定不了这房间原来的用途。”细细搜寻一番后大家都如此表示。

“用途可能就是休息室吧。”雅各布说道。

“再看看旁边的几间。”范宁迈开步子,示意大家先出去。

人走,灯灭。

在室外灌木丛生的废弃围栏绕行几十步后,几人又踏入一栋铁门早已不见踪影的小屋。

依旧是差不多的布局陈列,不过是一条长沙发换成了两张并对的办公桌。

“这是?”

几束强光集中照亮了昏暗的一面墙壁。

范宁快步走了过去,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事物。

他的脸色反应十分怪异。

也许,这算一台钢琴?

它具有一个散发着柔和光泽的演奏台,一排浓淡交错的琴键,一条呈放乐谱的深色凸起,脚下配有完整的生长各色霉菌的弱音踏板、柔音踏板和延音踏板。

但往里,没了,唯独上方墙壁上,还挂着一个镜子已经不在的锈蚀镜框。

是的,这台钢琴的“厚度”只有不到20厘米。

“难道它的琴身被修到了小屋的墙体里面?”

图克维尔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事物。

这种布置有什么意义?音乐的共鸣声能很好地出来吗?

站在跟前的范宁将手指悬于琴键上方,想试着看能不能弹响。

他思索着迟迟没敢作出决定,下一刻,炊事兵伊万突然惊呼了一声:

“等一下,博尔斯准将怎么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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