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天下阴谋共一石

虽然林泰来很想与徐贞明长谈,但是今天时间实在有限,只能长话短说。

“你先去松江府上任吧,先开始清理河道占田,然后准备秋收后的民力。等我得了空,再去松江府拜访你。”

徐贞明现在已经明确林大官人的决心了,便告辞而去。

换成一般官员,还真未必敢赌上前途命运,陪着林泰来玩这么高风险的项目。

但徐贞明心态不一样,他因为在北方推广水稻失败,已经成了官场笑柄。

以后再惨还能惨到哪去?故而他对风险很无所谓了。

目送徐贞明离开,林大官人的视线重新落在了桌案上的一大堆拜帖。

忽然他在拜帖里发现了一个名字——冯曙,此人另一个身份是小冯梦龙的父亲,本职工作是医生。

当初林大官人在苏州打拼事业时,小冯梦龙他爹冯曙经常出现在现场,收费救死扶伤。

其实现在也不能叫小冯梦龙了,他今年已经十六岁,按照大明风俗算是成年了。

林泰来抬头对高长江问道:“这几年来,冯太医与我们林府走动过吗?”

高长江答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刻意疏远了我们。”

林大官人便自言自语道:“这不应该,很不应该。”

从人情世故上来说,确实不应该。首先,林泰来帮冯曙冯太医弄了许多客户,绝对是老恩人了。

其次,当年县试、府试时,有默写环节,林泰来从小冯梦龙这里抄袭过。

后来林泰来顺手帮十三岁的小冯梦龙办了个秀才,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考试时互相照应,又同年进学,在读书人里绝对属于铁瓷关系了。

所以于情于理,冯曙冯太医与林家之间应该有所走动,起码逢年过节有個问候。

尤其林府势力越来越大,冯曙更应该主动点,很多人想攀结林府还没这个机缘。

可是好几年了,林大官人这才第一次看到冯曙的名帖。

“让他进来吧。”林大官人对高长江说。

不多时,冯曙走进了光线昏暗的书房,心里有点诧异,谁家大白天把书房整这么暗?

随即又见窗户上挂着竹帘,严重影响了采光。而林大官人背着窗户,靠在了大竹椅上,脸上阴影忽明忽暗。

“许久不见冯太医!令郎为何没有一同前来?”林大官人懒洋洋的问道。

冯曙声音有点苦涩,答道:“今日拜见大官人,为的就是犬子的事情。”

林泰来疑惑的问道:“令郎能有什么问题?”

一个年仅十几岁的秀才,在苏州城也能算是个小偶像了,小日子肯定舒坦。

冯曙继续说:“读书使我明理,并且学医赚了钱,而我又以读书人的方式教养犬子。

虽然犬子年纪还小,但我给他自由并告诉他,要记得读书人身份,多与读书人交往。

他交了很多读书人朋友,他跟朋友聚会,深夜才回家,我并没有责骂他。

月初时,他又去参加了读书人雅集,可别人像是对待动物般的羞辱他。

别人辱骂他的道试座师房寰为房倭瓜,别人指责他根本不配进学,别人嘲讽他写的诗词都是垃圾。

他才十六岁,心痛得不能哭,但我却哭了,我为什么哭呢?

我视他为冯家的珍宝,但却被别人踩成了一无是处的垃圾。”

林泰来:“.”

真是没想到,小冯梦龙还有这种遭遇?听这意思,好像是在苏州文坛被集体霸凌了?

实在太惨了,难怪历史上冯梦龙似乎在苏州本地文坛混得不怎么样,好像也没什么人脉。

又听到冯曙继续说:“我按照读书人规矩解决问题,去找了文衡山关门弟子、苏州文坛领袖王稚登。

但王稚登却说,犬子咎由自取。我像个傻瓜似的站在大门口,而那些羞辱了犬子的读书人却朝着我笑。

于是我对犬子说,为求公道,我们必须去找林大官人.”

林泰来突然打断了冯曙,“等等,我有一个问题。你去找王稚登之前,何不先来找我?

就算我本人不在苏州,也可以写信或者到林府求助。”

冯曙垂头说:“大官人有何吩咐尽管说,但请一定要帮帮犬子。”

林泰来淡淡的说:“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帮忙。

我已经记不起,上次去你们冯家五龙茶舍喝茶是什么时候了,何况我还是令郎的同年同窗。

我坦白说吧!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友谊,而且你怕再欠我人情。”

冯曙辩解说:“我不想卷入纷争和是非。”

林大官人又说:“我了解,你们冯家过的很好,令郎已经进入了士林,成为了体面读书人,伱不需要我这种仿佛随时带来麻烦的朋友。

但是,现在你来找我说,林大官人请帮我主持公道。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朋友。

当年你尾随我们社团治疗了那么多伤员,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坐馆。”

站在旁边听对话的高长江不禁目瞪口呆,啥时候坐馆和冯太医这么熟了?

张口朋友,闭口友谊的,他高长江追随这么多年,也没这待遇啊!

对此高长江敢百分之百的断定,坐馆一定是有什么图谋了!

冯曙无奈的说:“我只是想求大官人为犬子主持公道,我应该付出多少银子?”

高长江摇了摇头,按住了冯曙的肩膀,不客气的说:“你还是走吧!”

林泰来伸出手指着冯曙,叹道:“冯太医,冯太医,到底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的不尊重我?

如果你以朋友的身分来找我,那么伤害令郎的杂碎就会受到惩戒。

令郎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那么他们就会害怕令郎。”

为了儿子的前途,冯曙别无办法,低头改了称呼说:“请坐馆帮忙。”

他曾经以为,儿子考中秀才后可以清清白白的混士林,不想再和涉黑的林家有所牵扯。

但是没想到,文坛也能这么黑,到头来还是要找林坐馆求公道。

林泰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我会为令郎讨回公道。”

让冯曙离开后,林泰来对高长江问道:“冯梦龙是怎么回事?”

高长江答道:“我对文坛的事情没有太过于关注,不过确实听说冯梦龙遭到了大量贬低和排斥。”

林泰来又问道:“与文家有没有关系?”

文家就是文征明的文家,因为文征明徒子徒孙实在太多,号称苏州文坛的半壁江山。

现在的苏州文坛领袖、天下第一布衣诗人王稚登,就是文征明的关门弟子。

高长江犹豫着说:“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与文家直接相关。”

林泰来笑道:“文家未来希望所在、文征明的曾孙文震孟与冯梦龙同龄吧?

听说文震孟今年也入学了,算是在文坛出道了吧?

可惜同城有个冯梦龙,早三年就入学了,似乎比文震孟更少年天才啊。

如此看来,这两人算是同一生态位的直接竞争对手。

若是废了冯梦龙,文震孟就是独一无二的苏州文坛天才少年了。”

高长江:“.”

若天下阴谋论共一石,坐馆脑子里就有一石二,别人还倒欠坐馆二斗。

难怪坐馆刚才对冯梦龙他爹张口朋友闭口友谊,原来是为了肇事寻求借口。

林泰来信手在桌案上翻了翻,把张凤翼的名帖翻了出来,对高长江说:“下一位有请灵墟先生!”

张凤翼,文征明晚年忘年交、苏州三张兄弟之一、林泰来名义业师张幼于的亲大哥、苏州书画市场最大操盘手、著名戏曲家,号称曲不离口。

当然目前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是——林大官人在苏州文坛的具体代言人。

林泰来问道:“灵墟先生啊,听说冯梦龙月初雅集上被人羞辱了?”

张凤翼答道:“确有此事。”

林泰来带着杀气说:“当时参与的人都有谁,你写个详细情况给我。”

张凤翼疑惑的说:“为了一个冯梦龙,似无必要吧?”

只要还存在名利,在文坛每天都会有这种事发生,你林大官人管得过来吗?

若要说冯梦龙是府学同窗,但府学同窗还有一百多个呢。

林泰来又道:“也不完全是为了冯梦龙讨公道,听说那些人还辱骂了当年的提学官房寰,称之为房倭瓜。”

张凤翼下意识的说:“当年房提学的口碑确实很烂,公认为近几十年最烂的一个提学官”

如果不是房提学人品那么烂,别人又怎么会用房提学讥讽冯梦龙不配入学?

说到这里,张凤翼突然又想起,林大官人和冯梦龙似乎同年为秀才.房提学人品再烂,那也是林大官人的道试座师。

所以林泰来找场子,哪怕是酷烈报复那几个辱骂房提学的人,也是天经地义。

于是张凤翼痛快的说:“明白了!今天回去后,我就将那日在场情况写个详细叙述,然后交给你。”

林泰来又道:“另外,现在公认以王老登为苏州本地文坛领袖,但我觉得从冯梦龙这事来看,德不配位啊。”

“王老登?王稚登?”张凤翼恍惚了一下,但又觉得“王老登”这个称呼莫名的顺口。

在万历十四年中秋夜的林泰来诗集事件后,王稚登圈子和张凤翼圈子就分裂了。

如今王稚登圈子与林泰来交集不大,主要是也没什么利益冲突,处于各玩各的状况。

不过张凤翼还是提醒了一下说:“王老登可是从文衡山先生那里传承的衣钵啊。”

林泰来轻蔑的问道:“王老登有几个打手?他背后的文家又有几个打手?够不够一千人?”

张凤翼擦了擦汗,“咱们还是说回文坛的事情,老夫并不负责其他方面的业务。”

林泰来冷哼道:“从我的小兄弟冯梦龙的遭遇就能看出,我不在苏州这段时间里,很多人已经忘了规矩。

现在我认为,有必要重新立一立规矩了!”

张凤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日均五人的林大官人,但他还是不明白,这次林大官人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

讲到这里,林泰来又对高长江说:“你立刻派人去打听,文家新秀文震孟入的是县学还是府学?下一次聚讲是哪天?”

高长江:“.”

不愧是坐馆,上到八十老人,下到十几岁未成年,就没有不敢打的。

林泰来想了想后,还是对张凤翼透露了消息:“大约再过两个月,九月底深秋时候吧,王老盟主会在苏州举办文坛大会。”

张凤翼对这个消息十分讶异,王老盟主都隐居两年不出了,怎么忽然又有心气开文坛大会了?

而且更惊奇的是,还专门趁着林泰来在家的时候,跑到苏州来开文坛大会?这是嫌命长了?

又听到林大官人继续说:“文坛大会的主要开销,全部由我来负担。”

张凤翼:“.”

这他想起了一个民间故事,老鼠新娘嫁给猫。林大官人花钱帮王老盟主办文坛大会,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诡异。

随即林泰来暗示说:“王老盟主或许有退位之意,我希望到了那时,苏州本地文坛不需要有太多其他声音。”

张凤翼终于能理解了,为什么林泰来打着替冯梦龙讨公道的旗帜,想着拾掇王老登,甚至还有可能连带文家。

这就是欲征服全国文坛,先征服苏州文坛;欲征服苏州文坛,先征服王老登和文家.好大的一盘大棋!

谁能想到,从冯梦龙被排斥就能引发出如此剧烈的文坛地震。

最后林泰来拜托道:“文坛大会的具体事务,少不得要劳烦灵墟先生操劳了。”

张凤翼答应了下来:“好说好说。”

对于向来长袖善舞的张凤翼来说,这不算什么难办的事情。

送走了张凤翼,林大官人看着桌案上堆积的名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一个的接客,要接到什么时候去?

便忍不住对高长江叹道:“吾欲与若率伙计俱出胥门快意火并,岂可得乎!”

高长江撇撇嘴说:“那是九元公你不行,我兴之所至时,连再上台说书都可以。

除非被你抓来当差,才会失去自由。赶紧着,下一个叫谁进来?”

林泰来烦躁的说:“真不想这样无聊的接客了,我只想出去堵人打人!”

(本章完)

第504章 为了你们好!

林大官人一连接了三天客,终于把投进来的那些名帖清理完毕。

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晚上睡了一整觉回血后,迫不及待的出了家门散心。

他带着左右护法,来到了苏州西城墙外南濠街区,具体地点是施家巷口五龙茶舍。

这里是老根据地了,当初沧浪亭林府修起来之前,林大官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施家巷这里,还给宅子起了个名字叫更新书院。

现在这宅院还在,但已经归了南濠街区市管所使用。

巷口的五龙茶舍就是冯梦龙他二叔开的,今天林大官人就约了冯梦龙在这里见面。

左右护法张家兄弟被放了三天假后,今天再次上岗随从。

进了茶舍后,右护法张武张望几眼便道:“一点变化都没有,生意还是那么差,难为冯掌柜怎么坚持下来的。”

左护法张文对弟弟嘲讽道:“以你的头脑,确实不懂。

如今这里已经不怎么经营散客的生意了,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谈事、平事的地方,那些牙人掮客没事都在这里晃悠。”

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之间的冯梦龙正坐在角落里,郁郁寡欢的样子。

林大官人调侃道:“这不是小冯同学吗,听说最近混得不开心啊。

今天应该是府学返校聚讲之日,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学校了。”冯梦龙毕竟年纪不大,从小也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心思又敏感,被调侃了几句后,眼圈都红了。

林大官人哭笑不得,只能说:“怎么还哭上了?你爹都求到我了,我肯定帮你找回场子。走!先跟我去府学!”

其实府学就在沧浪亭林府边上,林大官人来了胥门外南濠街,又要往回走。

随从们都认为,林大官人这三天肯定在家憋狠了,故意出门遛弯来了。

此时在府学里,会文和讲课都结束了,现在是生员自由交流时间。

有个四十多岁的老生员马骏,站在今年春季才入学的新人文震孟面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让老生马骏非常蛋疼。

其实到了大明中后期,在各学校里面,前辈欺压后辈、老生欺负新生这种事,已经不算新鲜事了。

为此还衍生出了一個名词叫“学霸”,一般情况下专指那些在学校混了很多年、把持学校事务的老生。

比如说,每所学校每年都有一个或两个送去国子监读书的贡生名额,算是乡试之外的另一条出路。

贡生名额理论上根据年资来排队,基本上就是老生学霸把持人选了。

如果在别的学校,马骏这样的老生差不多就算是学霸了,但可惜他命数太差。

熬了许多年,马秀才如今都四十几岁了,眼看着就要多年媳妇熬成婆,结果在三年前,苏州城第一好汉林大官人悍然入学了。

好不容易又熬到去年,才等到林大官人和他的伙伴乡试中举飞升,离开了学校。

结果还没爽几个月,到了今年春天,苏州文坛半壁江山文家未来希望文震孟入学了。

文家的读书种子入学,声势就是不同凡响,身边立刻聚集了七八个同学时刻保驾护航,本地文坛领袖王稚登也隔三岔五的来府学探视。

本来马骏觉得,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就行。

但是没想到,前些日子府学选拔去国子监读书的贡生,这本该是老生们的自留地,通过出让名额卖点钱或者换点好处。

结果新来的文震孟这生瓜蛋子,仗着家世厉害就为所欲为,竟然把他们几个把持贡生人选的老生全部举报了!

包括马骏在内,全部都挨了提学官的惩戒。

想到了对方的家世,马骏按下了打人的想法,耐心质问说:“文同学!我等向来很敬重你,你前程远大,贡生这样的事情原本与你无关。

你又何苦伸手过界,跟我们这些没有前途的老人抢食?”

年方十六的文震孟一脸正气的说:“我早就耳闻学校有学霸之说,专门把持选举事务。

贡生这条出路虽然比举人差得远,但也是国家选拔人才的途径,岂容伱们这些学霸胡作非为?”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马骏怒道:“说我们是学霸?文震孟你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学霸是什么样子!你也就敢拿捏我们而已!”

文震孟回应说:“读书立身,只求公道!我只知道就事论事,不管你自称是虚假学霸还是真正的学霸。”

这时候,忽然有人嚷嚷说:“外面来了六七十条大汉,把府学大门堵住了!”

还有人叫道:“领头的是冯梦龙!看着像是冯梦龙带来的!”

六七十条大汉?马骏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对文震孟说:“外面就是真学霸!文同学有胆量先去见识了真学霸,再与我唱高调!”

生员秀才不同于平民百姓,大抵还是有点底气的。大家听说府学被堵门了,纷纷前往大门那边看热闹。

然后府学教官张教授也出来了,对着堵门的大汉厉声喝道:“谁敢在讲授圣学之地生事!”

去年年底,这府学教授也换人了。原来的崔教授因为多人乡试中举,教学成绩出色,高升到别处当县丞了。

目前张教授才新来半年多,还不认识这些敢堵学校大门的大汉是什么人。

张教授也不认为,冯梦龙有这本事和胆量。

就在这时,几十条大汉中间忽然分出一条通道,一位雄壮的青袍巨汉出现在最前方。

府学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林泰来亲临!

张教授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他又上前几步,打算先开口见礼。

但林大官人看也不看张教授,目光只在府学生人群里扫视着,并高声道:“周世谊、黄梦鹤、刘希祖,你们三个出来!”

不用这三人主动出来,人群瞬间远离了这三人,自动就把这三人凸显出来了。

林泰来这才对张教授说:“我要对这三人加以惩戒,预告一下教官。”

张教授职责所在,质问道:“我国家秉承养士之念,读书人自有体面,就是官府也不得轻易加刑。

即便犯错惩戒,也要先禀报大宗师而行,就连官府一般也不直接施罚!”

林大官人似乎愣了一下,突然问了个问题:“我是官府吗?”

张教授答道:“当然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遵守官府的规矩?”林大官人有理有据的说:“官府给读书人体面,那是官府的事情,与我林泰来何干?

要是打几个秀才都被判罪,那我这状元不就白考了吗?翰林不就白入了吗?”

张教授一时无语,想不出话反驳。

而且还有极度的心酸和对命运的愤懑,连这种黑社团人士都踏马的能连中九元,自己却连个进士都考不上!

正说话间,被林泰来点到名的三个府学生,已经被林府家丁团团围住了。

林泰来环顾四周道:“诸君大都是我林泰来的老同窗,我愿意在此多解释几句,不要以为我无缘无故欺人太甚!”

然后又指着那三人说:“这三人在月初雅集上欺辱了冯梦龙,我林泰来看不过眼,便仗义讨公道!

其次,这三人公然侮辱冯梦龙道试座师为房倭瓜!

既然让我知道了,我便不能不理,毕竟我与冯梦龙乃是同案进学,同一个道试座师!”

林大官人话刚说完,家丁们抓着三个府学生就往外走。

因为熟悉林大官人的老兄弟都知道,坐馆所谓的解释也就只是解释了,十足十的表面工夫。

无论别人听还是不听,信还是不信,都不影响坐馆怎么做事。

“慢着!慢着!”这回林大官人却叫停了手下。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坐馆这是改性了?

然后又见林大官人对冯梦龙问:“谁是文震孟?”

冯梦龙无言,默默的指了指人群里一个小少年。

林大官人便又对文震孟招呼说:“我要把他们三个带走了!

辱恩师之仇不共戴天,他们伤残死活都是有可能的,你怎么说?”

文震孟:“.”

一个在父辈羽翼下成长的十六岁少年,哪里经历过这种事?

他可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学霸了。难怪刚才指责老生员马骏是学霸时,马骏还不服气。

在场的七八十号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府学新星文震孟。

大家都是能考进府学的,傻子真不多,都能感觉林大官人故意点出文震孟,这是话里有话啊。

细想起来,被抓的这三位同学,平时似乎也是文震孟身边圈子里的?

忽然有个姓马的老生员冷笑了几声,嘲弄说:“文同学不是说,绝对不容忍学霸么?这可是真学霸,怎么又不敢上前了?”

文震孟受不了这激,脑子一热就大踏步上前,对林泰来大声说:“林前辈!你”

林泰来忽然伸出手来,一下子就揪住了文震孟。

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大官人像是拎个小鸡仔一样拎起了文震孟,然后双臂一起用力,往后面一抛!

文震孟的小身板以一个抛物线弧度,落到了林府家丁里面。

在外人一片惊骇的目光里,林府家丁不慌不忙,很娴熟的把文震孟接住了。

“一起带走!”林大官人下对家丁下令说,又朝张教授说:“给文家管事家主文元发传个话,就说他儿子在我手里!”

然后林大官人也不再演了,转身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府学。

众人望着林大官人的伟岸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不得不承认,林大官人纵然有万般不好,但做人还是比较公正的。

不管对方是富有还是贫穷,是名门还是平民,是老弱还是青壮,只要林大官人感觉被触犯了,都一视同仁的不放过。

当天下午,文震孟的老爹文元发就来到了林府。

跟着文元发一起来的人,还有天下第一布衣诗人、苏州本地文坛领袖王稚登,林大官人的文坛代理人张凤翼,林大官人的名义业师张幼于。

放眼在苏州,这就是文坛最顶级的“游说”阵容了,由此可见文家影响力之深厚。

王稚登是文征明的关门弟子,张凤翼是文征明晚年的忘年交,张幼于年少成名也是靠文征明提携。

然而在林府出面接待的,却是横塘学院常务副院长、苏州说书人公所总管高长江.

几位老头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你林泰来再牛逼,也不至于让高长江这种半调子文人出面打发他们吧?

高长江硬着头皮说:“诸位老先生不要误会!

坐馆的意思是,他脾气不好,怕亲自出面谈崩了。所以就让在下先出面谈,这样就留有回旋余地。

这其实是给文家面子的意思,为了你们文家好,想朝着谈好的方向努力。”

王稚登反问道:“什么叫谈好?难道还能有谈不好的结果?”

高长江答道:“还真有。如果谈不好,那就是文某在学校拉帮结党、迫害同窗、以下犯上侮辱前任大宗师,要扭送提学官大宗师处置。”

一连串罪名,让文元发听急眼了,忍不住叫道:“你们这才是迫害!还是私设刑堂,将我儿抓来迫害!何至于此!”

高长江连忙又劝道:“文老先生冷静!别这样想!坐馆将令郎抓过来,也是为了你们文家好!”

文元发:“.”

还踏马的是为了文家好?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的说辞。

高长江解释说:“如果在府学时大声嚷嚷出来,吵吵令郎如何欺压冯梦龙,那会严重影响令郎的声誉?

所以坐馆二话不说,直接把令郎抓走,才是对令郎影响最小的方式。

这不是为了你们文家好,又是什么?”

王稚登和林泰来直接打过交道,熟悉林泰来的特性,先拦住了关心则乱的文元发,沉声问道:

“欺压冯梦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编造的借口,才私自抓了文震孟?”

高长江答道:“怎么能是编造?我们坐馆义薄云天,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为冯梦龙出面打抱不平,符合江湖道义,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几位老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林泰来都已经状元及第了,还在这里拿着江湖规矩、江湖道义来当说头!

高长江叹道:“大概是我们坐馆最近觉得,文人规矩太累心了,还是快意恩仇、不服就干的江湖规矩比较舒心。”

文元发、王稚登没奈何,只好一起看向疯癫名士张幼于。

先别说江湖规矩了,师徒规矩还讲不讲?

张幼于却仿佛神游天外,叹口气说:“今年苏州花界涌现了好几个新秀,唉,都不怎么搭理老夫为之奈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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