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4.第728章 天家父子

第728章 天家父子

登上了一个简易的码头,远处便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一听到这声音,弘治皇帝顿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本还板着的脸,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和熙的笑容。

他不由回头对方继藩问道:“这里还有人读书?”

“有。”方继藩道:“太子的门生张元锡,虽是射箭厉害,可他腿脚不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他毕竟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不能用,太子殿下便在此搭了个棚子,让他在这教授一些孩子读书。”

张升一听,目光顿时不一样了!我儿子在啊!激动得不得了,眉飞色舞的道:“吾儿……竟也为人师了。陛下,不妨去看看吧。”

“下次吧。”弘治皇帝虽也想去看看,可是……他现在没这个心思。

看这里都是矮棚子,‘贼人’们大抵就暂住于此,环境很糟糕,不过可以看到远处连片开垦出来的田地,还有沿着河道,连绵的堤石。

弘治皇帝皱眉,看着无数个弯腰在此清淤,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贼子,他不由道:“这便是鄱阳湖的贼?”

方继藩点头道:“正是。”

这个……和弘治皇帝所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弘治皇帝讶异地道:“朕还以为他们很凶残呢。”

方继藩便道:“陛下,其实他们不过是一群流民,当初实在没有了活路,才入鄱阳湖为盗,可说穿了,他们就是一群失地的农户,这些农户可怜得很,比军户还要惨,宁王正是凭借这些,想利用他们作乱,太子殿下则说……则说……”

弘治皇帝很认真地听着,对于太子想说什么,有着浓厚的兴趣。

可见方继藩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不禁追问:“说什么?”

方继藩要的就是这效果呀,便道:“太子殿下说,天下无贼,所谓的贼,不过是有心人裹挟,又被官府欺压,生活难以为继的贫民罢了,倘若他们都是贼,那么官府比之这些贼,危害更甚,这庙堂之上,岂不都是贼子了吗?”

方继藩心里呵呵笑,这些话,其实是他自己想说的,说实话,方继藩是个三观奇正的人,最见不得的就是穷人,看着这些江西老表们失去了土地,不得不去做贼,这……可还是号称鱼米之乡的地方啊,由此可以想象,土地的兼并,以及官府的压榨,到了何等的地步,我方继藩能忍嘛?

当然,若是直接骂满朝文武,那就太招人恨了,方家以后还要交朋友呢。

如今自己的孩子都要出来了,得给孩子积点德,留个好人缘。

弘治皇帝皱眉道:“他当真这样说。”

方继藩一脸诚恳地道:“臣也劝过他,不可太激进,可殿下是个嫉恶如仇的人。”

身后的马文升人等,个个很是尴尬,那江西巡抚王震,更是头皮发麻起来。

弘治皇帝似乎注意到侍驾的大臣们所面临的尴尬,便道:“百姓们没有土地,为何不租种土地?”

方继藩道:“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天下的田地,大致没有多少增加,可人口却是增加了数倍,从前租种土地能有一口饭吃,而今却是难以果腹了,何况大户人家,往往隐匿土地,不必缴纳粮赋,可小户人家,税赋却是日重,一个小灾小难,人便活不下去了,做贼总比饿死要强。”

其实这话没毛病,可在这上头纠结,就不好说下去了,弘治皇帝便没做声了。

方继藩又道:“至于红薯和土豆,江西这里,推广的也不够及时,所以……”

王震大汗淋漓的道:“陛下啊,这并非是臣的疏失,而是宁王丧心病狂,处处掣肘阻碍啊。这么多百姓都被他逼去做了贼,宁王万死啊。”

方继藩则是继续道:“我还听说,鄱阳湖附近有士绅侵害人田产,甚至有人逼良为娼……转卖去南京的。”

王震惊恐地抹了一把汗,又连忙道:“宁王猪狗不如,为某些士绅做后盾,臣等实是鞭长莫及。”

方继藩接着道:“可这里你口里所说的贼,哪一个背后都有凄惨的身世,江南是鱼米之乡,竟糟糕至此。”

“宁王倒行逆施,人神共愤,臣一定好好的搜罗宁王的罪状,将其揭发出来。”王震忙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么说来,他们不是贼?”

王震一愣,却看着方继藩笑吟吟的看着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他只好咬了咬牙道:“陛下,臣……真是误会了,这些可怜的百姓,哪里是贼,都是宁王倒行逆施的结果,可见这宁王是无耻卑鄙到了何等地步,天地所不容也。”

却说着,竟见远处,朱厚照已是小跑着来了。

弘治皇帝远远的眺望到了朱厚照,心里不禁一暖!

待朱厚照到了面前,弘治皇帝深呼吸,可朱厚照正待要拜下时,弘治皇帝终于忍不住心中火起!

你这家伙,倒是走的干脆!

他下意识的道:“小畜生……你做的好事。”

朱厚照已是如行云流水般的拜倒,道:“让父皇担心,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一愣,老脸一红,便收了怒色道:“寻个干净的地方说。”

“这里没有干净的地方哪。”朱厚照道:“不过父皇不妨到儿臣住处来,儿臣那儿还算干净。”

说着,便领着弘治皇帝和众臣到了一处帐子,这帐子就在乱石附近,哪里有半分的干净,钻进去,也不过有一个稻草铺的床榻而已。

朱厚照很随意的取了稻杆,直接一铺,便让弘治皇帝坐下。

弘治皇帝倒也没有太多计较,而是道:“此次,你诛宁王,做的很好,朕心甚慰。”

难得……父皇居然夸奖了自己,朱厚照高兴得眉飞色舞,乐呵呵的道:“主要是父皇平日教诲的好。”

弘治皇帝想喝茶,舔舔嘴,他这细微的动作,萧敬看了个仔细,立即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忍不住道:“这里有茶吗?”

“没有。”朱厚照道。

“……”

朱厚照解释道:“来的急,也没预备茶叶,待会儿儿臣去问问二狗子,让他去问问人。”

弘治皇帝看着朱厚照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像是从地里出来的泥猴子,却也知道这是西学的理论,讲究的是所谓的同理之心,再看看那一尘不染的王震,心里不由感慨,不过他道:“仁寿和坤宁两宫,若知道你在此胡闹,不知该有多担心,所以……你立功心切,朕可以体谅,却也不可如猴子一般四处乱跳,知道了吗?”

朱厚照道:“父皇,这可怪不得儿臣,儿臣也是被人所蒙蔽了。”

“嗯?”弘治皇帝一愣:“谁蒙蔽你,继藩?”

朱厚照斩钉截铁道:“刘瑾!”

“……”弘治皇帝拉下脸:“他已死了。”

方继藩在一旁想,刘瑾若是还活着,估计太子给他栽赃,良心还会不安呢。

现在死的真是及时啊,连良心的负担都没有了。

朱厚照道:“当初儿臣可不想来江西,可刘瑾总是在儿臣面前说儿臣不来可惜了,儿臣耳根子软,一听,想着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何况还能为父皇分忧,所以儿臣便来了。”

这等事,也辨不了真假,反正刘瑾已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所对证了,还不是任他朱厚照编排?

弘治皇帝已决定不再追究了,便道:“朕此番来寻你,是带你回京的,这里的事自有地方官吏来安置,你不必费心。”

朱厚照却是苦瓜着脸道:“可是儿臣来都来了。”

弘治皇帝便道:“朕在此,巡视几日后,届时你便随朕回京,尔是太子,岂可这般率性而为呢?何况你竟还骂庙堂上下大臣,你是储君,他们与你,有君臣之义,不可如此。”

朱厚照只好很不情愿的道:“儿臣知道了。”

那王震笑吟吟的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怎可在此烂泥地里栖身呢?而今陛下和太子殿下相见,臣见了,也是欢欣鼓舞,不妨就请陛下和太子殿下移驾南昌府城,听说陛下圣驾来此,南昌府上下的供奉早已预备妥当了。”

弘治皇帝只看了一眼朱厚照。

朱厚照道:“本宫不去,本宫还得在此办完一件大事才走。”

“大事……”

所谓的大事……就是修桥。

这可是要横跨赣江的大桥啊。

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桥梁,毕竟这赣江最窄之处,哪怕是自滕王阁至西岸,中间倒有一些河水冲刷出来的小洲,可如此长的距离,实是无法想象。

可朱厚照和方继藩,却想试一试。

听说要建桥。

弘治皇帝也是一愣,他询问随行的马文升,马文升等人纷纷摇头:“陛下,这断然是不可行的,这赣江的河面实在太宽了,若是这里能修桥,这天下绝大多数的河流岂不都可以修筑桥了吗?”

这个时代,若是小河,修桥倒也罢了,可似赣江这样规模的江河,修桥真可恶是痴心妄想了,不过倘若真是能修出来,却不知……能造福多少人。

(本章完)

第729章 储君仁德

次日一早,方继藩和朱厚照便起了个大早。

而后,飞球开始升空,只是这一次,他们牵了一根粗壮的缆绳。

带着缆绳,飞球开始徐徐的朝着江的对岸飘去。

而缆绳的另一头,却留在了红谷滩这边。

弘治皇帝和马文升等人,则也站在了河堤这里,远远眺望。、

但见那飞球拖着缆绳,最终停落在了江的对岸。

而此时,这一根巨大的缆绳,便算是连接了两岸了。

与此同时,两岸分别的固定了一个绞盘,无数赤身的流民们,扑哧的扑哧的转着绞盘,要将这连接两岸的缆绳拉实。

朱厚照觉得这些家伙们没有气力,亲自上前,嗷嗷叫一声,那原本徐徐转动的绞盘,立即开始飞速旋转。

这就是营养过剩且精力旺盛的好处啊。营养过剩的人,身体里有力,而又因为精力旺盛,身体里的营养,便通过这旺盛的精力不断的挥发出来,结果……力气大的出奇。

缆绳的固定,很是讲究,直接一头固定在巨大的铁锚上,而铁锚直接深入带有掩饰的地底,随即,再用烧热的铁水将其浇灌起来。

接着,飞球飞回红谷滩,开始带着第二根缆绳飞到江对岸。

随即,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足足数十根缆绳,最终将这缆绳彻底的连接。

这缆绳极为粗壮,是经过一个月的功夫,上百个妇人日夜不歇的编制而成。

而后……便是上铁索了。

这铁索有数千斤重,由车马拉着到了河堤,其中的一端,已经固定,而后,用大船匠其运送另一端铁索在对岸,对岸寻找岩石浇灌固定,此后,用绞索将其拉直。

一根根的铁索和缆绳,穿梭两岸,崩直了起来……

弘治皇帝皱眉,将方继藩叫到了近前:“这铁索,从何而来?”

这个时代,铁的产量比较低,要短时间,能烧制这么长的铁索,是极不容易的。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宁王为了谋反,处心积虑,他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还挖掘了附近的铁矿熔炼,锻造兵器,那些兵器,殿下觉得留着不妥,可收入朝廷府库,许多兵器上,都有宁王府的标识,索性,就统统熔炼了,锻造了为无数的农具和铁索。说起来,宁王真是不易啊,最早囤积的兵器,可以追溯到永乐年间,这百年来,风雨无阻,不知炼了多少铁,私藏了多少兵器,历经了数代人。还有他们囤积的粮食,堆的比山还高,否则,太子殿下想要开垦,哪里有这般的容易,这简直就如上天的恩赐。”

“……”

宁王若是泉下有知,在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感谢他,却不知会作何感想。

此时,无数早已准备好的壮力们开始准备好了已穿孔的木板,开始攀上了铁索和缆绳铺桥。

这索桥,早就有之,可通过飞球来沟通两岸,却如此迅捷铺就的,却是见所未见。

每一块木板,固定在了十几根并排的缆绳上,有几根缆绳,则作为‘栏杆’,木板穿孔,直接用绳子将其与缆绳绑死即可,而两边的缆绳,则和下头的木板,也用较细的缆绳编织成网状,铁索则作为主心骨,每一根缆绳,都需用细绳与这缆绳固定。

这条桥,足足铺了七天,七天的时间,一座索桥便彻底的落成。

方继藩先是请王震上桥,王震哆哆嗦嗦的,不断回头看:“下官若是落水,定要记得救一救。”接着,两腿发抖,走在了木板上,一步一步,这索桥不好的地方,就是容易抖,且因为这南昌妖风大,其实桥很结实,可这一路上晃啊晃,王震几乎要吓尿了,一路扶着拦绳,小步小步的挪着。

老半天,才走了一小段。

“太子殿下……”王震回头大吼:“下官觉得这里挺结实的,可以过人,现在下官可以回来了吗?”

朱厚照只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便朝他大吼:“继续向前走,走到对岸去。”

王震低头,看着江水滔滔,突有一种老子不想干了的感觉,只好颤颤的,闭着眼睛继续向前蠕动。

朱厚照受不了了,可是数里的索桥,等你这么折腾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通?

朱厚照大手一挥:“过桥。”

片刻之间,便有人赶着数十辆马车,马车上堆砌着货物,上桥,这桥看上去摇摇晃晃,咯吱咯吱响,可对桥而言,些许的马车,真不算什么,众人赶着车走,不断的呼喝着拉车的牛马,摇摇晃晃,转眼之间,便追上了王震。

连接两岸的大桥,便算是彻底的成了。

有了这桥,这来回两岸的时间,大大的缩短。

只是……这桥一修好,也该回程了。

方继藩在回京时,将熊二找来,特意的嘱咐:“照顾好的我的虾子,尤其要小心你的老表。”

熊二忙不迭的颔首:“都尉放心吧,虾子们不会有事的。”

“等这虾子们生了娃,它们的娃娃长大了,要立即派人,送到京里来。”

“晓得,晓得。”熊二掰着指头道:“第一,防备老表,第二,送京里。”

朱厚照终于换上了蟒袍,不情不愿的翻身上马。

因为决心走桥上过江,所以弘治皇帝不敢骑马,只坐了一顶轿子,带着朱厚照和方继藩,以及马文升人等,启程。

天很冷。

因是清早,所以冷风飕飕。

脚下,是哗啦啦的江水,江水滔滔,天还是蒙蒙亮,可此时,桥的一边,却是乌泱泱的许多人,人头攒动。

弘治皇帝坐在轿中,隐隐听到低泣的声音……

他忍不住掀开帘子,却见这轿外,却是无数的人。

“总兵官……好走啊。”

“大学士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大总管慢走。”

“……”

谁是总兵官,谁是大学士,谁是大总管?

弘治皇帝知道,这些人不是来送自己的。

反而是朱厚照大大咧咧,骑在马上,朝众人招手:“不要啰嗦,记得修好河堤,还有清淤,有啥事,跟我说,叫人修书来,那王震敢欺压你们,我打不死他。”

乌压压的人尾随着朱厚照,恋恋不舍,朱厚照和方继藩已打马上桥了,这数千上万的人不舍得厉害,也紧紧跟随,一时间,乌压压的人流亦步亦趋,朱厚照和方继藩打马走一步,他们便跟着走一步。

走到了桥中央,方继藩回头,这桥上竟已是人满为患,你大爷啊,这么多人,会不会朝重啊,方继藩怕死,忙朝身后的人挥手:“回去吧,回去吧,别来了,超重了,超重了。熊二,照顾我的虾。”

后头依旧人头攒动,朱厚照兴奋起来:“人家愿意送,老方你赶人走做什么,我还乐得多见一见他们,想当初,和是和他们一起扛过锄头的。”

方继藩脸色发青。

幸好,安全过了江,在江对面,数不清的禁卫已在此侯驾,弘治皇帝换了步辇,回头,见那桥上乌压压的全是人,隐隐间,竟有人哭了。

他深深的回头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没心没肺的模样,口里骂骂咧咧着什么。

在这桥的尽头,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刻写着:“刘瑾桥。”

那桥名之下,记录了刘瑾的丰功伟绩:宁王反,太子率壮士至南昌,欲刺宁王,瑾随行,当日,太子出其不意,与驸马都尉乃率壮士数人,飞球升空,瑾以愿此留守,吸引叛军为由,留至宅邸。于是,四面八方贼至,瑾不知所踪,尸骨无存,太子赞曰:瑾伴孤十七年,忠贞不二,激昂大义,蹈死不顾,意气扬扬,谈笑而死,悲哉!今立此碑,铭记于斯,喻嗣不忘!

…………

那送行之人,浩浩荡荡,一直将这圣驾送出了南昌城,方才不得不驻足,乌压压的人,远远眺望。

弘治皇帝在步辇之中,显得有几分疲倦。

直到了正午,圣驾出南昌十数里,弘治皇帝下了步辇活络筋骨,将方继藩召至身边,道:“朕见无数人相送你和太子,不忍离开,是什么缘故?”

方继藩道:“陛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何还来问臣。”

弘治皇帝失了神,沉吟片刻:“他们……难道不认为朕是个好皇帝吗?”

方继藩苦笑,忙道:“陛下乃是圣君,他们都是乡野的愚民,怎么会知道,陛下是何等的圣明呢。”

“所以他们还是不认为朕是好皇帝,反而认为太子是好太子,对吗?”弘治皇帝感慨道:“朕从前,中是教训太子,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现在思来,难道对不起列祖列宗的竟是朕吗?”

方继藩摇头:“陛下已是仁君了。”

弘治皇帝紧锁着眉。

今日那些百姓送别时,和平时自己出宫时,乘舆所过之处,无数人跪着送行不一样,因为弘治皇帝分明能感受到,今日这些百姓,是真情流露,而绝非只是摄于天威。

一念至此,弘治皇帝就想问个明白,方继藩,理应是知道答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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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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