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小橘肥猫深院

无物无我,故无生无灭。

——《白骨无生经》

……

姜望挪动脚步,竭力压下不宁的心神,他必然相信、也只能相信董阿。

在通天宫的躁动中,他勉力保持平静。

转去内门宿舍,与独住的凌河打了声招呼。再三叮嘱谨慎小心,但也不知该提醒他具体小心什么。

凌河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可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接连发生道院弟子遇害的事情,令其不安。

他劝姜望不要多想,表示接下来一段时间先不接任务,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准备迎接新年。

最后他拍了拍姜望的肩膀,笑着说:“老虎马上就回来了,咱们还是一起喝酒!过年!”

这话的确让姜望笑了。

再没有什么比团聚更美好的事情。

“欸!一起喝酒。”

姜望离开宿舍,打算回家。

他今天没有直接从后门离开,而是走的前门。因为想要绕一圈,经过赵汝成的家里,与汝成说两句话再回去。

他只是因为心中不安,想跟他们说说话。

但其实也没什么具体可说的。无非是注意安全,规避危险之类。但他甚至不清楚危险会从何而来,自然更不知道如何规避。

快过年了,大部分道院弟子仍在苦修,或者接了任务正在磨砺自己,道院里路上的行人并不多。

偶有几个,也都气质昂扬,充满朝气。

就像如今蓬勃向上的枫林城道院一样,未来有无限的光明和可能。

如果说董阿是为枫林城道院筑实了坚实的地基,祝唯我就是成为了枫林城道院一面飘扬的旗帜。

已经有不少优秀修行种子表达意愿,想要来这里修行。

假以时日,枫林城道院的成绩不可限量。

看着他们的笑脸,感受着他们的精气神,姜望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

我在惶恐什么呢?

他问自己。

然而没有答案,只有那根黑烛的来回跳动,愈渐疯狂。

缠星灵蛇已经缩成一张饼状。

姜望于是在道尊像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强忍着战栗,默默梳理道心。

……

……

王氏族地里的那个偏僻小院。爬山虎早已退却脚步。

阳光洒落,院门轻掩,宁静一如既往。

王长祥兴冲冲地跑过来,在院子门口才放缓脚步,收拾心情。

今年的郡院新生中,他和黎剑秋入院的时候都不算太亮眼,但随着修业的开始,都渐入佳境。

如今已都在郡院新生前十之列。

当然他并不会止步于此。他甚至有信心通过下一次的三郡联比。

未来是很好的,未来充满希望,

更令他高兴的,是现在赶回族里的原因。

昨日他在郡院完成了一桩高难度的任务,因而得赐一瓶秘药。此药据说能拓宽通天宫,同时也有疏通道脉的效果。

能够拓宽通天宫的秘药,当然对每个人都有大用。但是对王长祥来说,能够“疏通道脉”,才是他为之拼死的原因。

他甚至不能够确定这药对王长吉有效,他问过郡院里的教习,但对方只是说,有可能。

可仅仅只是“有可能”,就足够了。

就太好了!

因为在过往的那些日子里,无论是谁,在查验过后,对王长吉下的结论都是“不可能”。

绝无希望,绝无可能。

也正是因为如此,父亲才对兄长彻底放弃,王长吉自己也心灰意冷。

记忆中不是没有兄弟二人一起嬉闹于父亲膝下的画面,尽管那些片段很少,但已弥足珍贵,值得为之奋斗。

从城道院至郡道院,他增长了修为,拓宽了眼界,也看到了更多的机会和可能。

从“不可能”到“有可能”,这难道不是进步吗?

他从来都觉得,兄长是他记忆里那个博学、高大、温暖的样子。

相较于与父亲短暂的相处,更多的时间里,他跟着兄长长大的。

父亲更多的是“族长”,兄长却承担了更多的“父亲”。

就算全世界都放弃了兄长,就算兄长自己都放弃自己,他也绝不放弃。

这是他之所以走到如今,的理由。

王长祥一刻也等不及,往日为人称赞的稳重心性并不足以帮助他。

拿到秘药的第一时间就往家里赶,就像一个急着献宝的孩子。

连夜赶路,归心似箭。

半日之间,从清河城赶到枫林城,快过奔马。

来不及问候父母,更顾不上其他族人,王长祥直接奔向了哥哥的小院。

停在院门口。

“要平静。不能给太大压力,也不能表现出太大希望。”

王长祥在心里告诉自己。

因为希望越大,绝望越大。

王长吉吞服开脉丹,却毫无动静的那一幕,早已深深刻在他心里。兄长那绝望的眼神,他经常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郡道院如果没有办法,还有国道院。国道院如果也没有办法,还有别的国家。甚至……还有玉京山。

总有未来的,总有希望的。

王长祥终于调整好呼吸,轻轻推开院门,踏进小院中。

小院里空空荡荡,那张躺椅上并没有熟悉的人影。

而就在他的面前,在院中,在青砖之上。

“仰躺”着一只橘猫。

说仰躺并不准确。

因为这只肥胖的橘猫,被整个肢解在地上。

猫头,四肢,包括尾巴,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好。仿佛还能拼在一起。

它是小橘。

脾气暴躁,性格傲娇的小橘。是王长吉视若珍宝,悉心呵护的胖橘猫。

王长祥一下子就慌了。

他的道心无法稳固。

连道术也一时忘了,跌跌撞撞往里屋跑:“哥!哥!”

“王长吉!”他大喊。

他隐约听到了微弱的回应,那声音好像自王长吉的卧室传来。

王长祥拼命往卧室跑,道元汹涌起来,带给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这时候他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的确是王长吉的声音。

那个声音充斥着焦急、暴躁、凶狠……

那是王长祥从未在兄长身上看到的情绪。

哪怕小时候,自己撕毁他心爱的书,他也只是温声的告诫自己,不要如此。

哪怕成年之后,他遭受种种冷落怨怼,他也只是淡淡的转身,告诉自己,任他们去。

可这时,那个声音如此刺耳、暴戾,甚至于绝望。

那个声音在喊——

“王长祥!”

“王长祥!”

“给我滚!”

“给我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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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大幕拉开了!

(本章完)

第127章 我心如月钩折

在奔跑之中,王长祥一下子汗毛倒竖。

良好的战斗素养令他迅速掐动道决,做好第一时间出手的准备。

他当然不可能就此离开,而是直接合肩一撞!

撞飞门板。

撞进了卧室中。

但是卧室里并没有其他人,没有他想象的挟持自家兄长的恶徒。

房间里只有自家兄长一人而已。

彼时正蜷成一团,缩在床上。

他的双手抱在脑后,却沾满鲜血,上面……还有几根橘黄色的绒毛。

小橘的绒毛。

王长祥松开道决,冲到床榻前,一把扶住他:“哥,哥!你怎么了?”

王长吉整个脸都皱成一团,变得狰狞、扭曲,他使劲往靠墙的位置挤,双手在身前一阵乱挥,试图驱赶弟弟。

“不要过来!别过来……”

他几乎是痛哭流涕,几乎是在哀求。

他又怒吼着,咆哮着:“给我滚!滚远点!”

“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王长祥抓住他乱挥乱打的双手,丝毫不顾那些血迹,流着泪道:“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兄弟俩一起面对。”

“啊。”

王长祥听到这样一声。

好像叹息着什么,又好像释放了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双手反扣。

兄长的手,好冰凉。

他看到,王长吉自蜷缩躲避中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扭曲挣扎全部消失,恢复平静、安宁。

而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丝起伏。

“时间到了。”

他说。

冰冷而汹涌的力量几乎第一时间就从双手接触的位置冲入,王长祥本能构成的道元防御一触即溃!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道元凝固了,思维也开始凝固。

他动了动嘴唇,试图发出最后一个音节。“哥……”

但声音也凝固了。

连同呼吸。

王长吉松开手,王长祥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倒地。

四肢张开,仰头向天,最后的眼神很平静。

谁也不知道,在最后的时刻,他想到了什么。

王长吉起身,扯过床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眼中没有半点哀伤。或者说,从这时起,他已经失去了所有情绪。

他开始往外走。

王长祥的尸体就横在前面。

他抬脚,便欲跨过。

但脚抬到一半,又收回了。

他注意到王长祥的腰带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子。

那瓶子里的气息,令如他这样的存在,也觉得珍贵。

他轻轻弯腰,伸手摘下了那个瓶子。

瓶身上贴着它的名字——拓脉灵液。

王长吉直起身,跨过这尸体,继续往外走。

他的面上毫无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

眼睛在流泪。

……

……

“敌袭!敌袭!那些凶兽全都发狂了!就连妖兽也是!”

“快点传讯新安城!”

“传讯法阵失灵,消息传不出去!”

飞来峰上,沸腾的情绪静了一刹。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孙横清剿竖笔峰的时候,庄庭始料未及,或者说,庄庭方面也态度矛盾。守护竖笔峰的修士没有得到命令,根本不敢擅自表明身份,与一域城主正面对决。

本以为汹涌兽潮最终还是会逼退三山城队伍,可谁也没有想到,孙横逆流而上,拼得油尽灯枯,只身击破兽潮。

玉衡峰第一次遭遇倾覆之危,堂堂国相杜如晦亲自出面,这才阻止了窦月眉。

但没想到又有人趁着郡院大比,杜如晦坐镇新安的时机,摧折玉衡峰。

现在三山城域里,只剩一座飞来峰了。

诚然在庄国境内,不少地方都隐藏着凶兽巢穴,用以孕育妖兽。

但是像飞来峰这种级别的巢穴,几乎是战略级资源,失去任何一座都是巨大损失。

所以如杜如晦这等级别的强者,才会多次亲赴。

庄国,损失不起了。

“有人!有人冲上来了!”

“是白骨道的人,还是雍国的人?”

内有凶兽暴乱,妖兽发狂,外有敌人袭击,急速冲破防御。

孤军困守,求救无门。

他们甚至无法准确判断敌人来自哪里,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得到任何蛛丝马迹。

有人掩盖了这一切。

在这样的沸腾喧嚣中,在这样的惶恐无措里。

一名缉刑司修士二话不说,横剑自刎!

鲜血自割裂的喉管喷涌而出,洒了他对面的人一脸。

驻守飞来峰的每一名修士,命魂都绑定了秘法。一旦身死,新安城那边立即就有反应。

他别无他法,直接以死传讯。

那名骤然被鲜血溅了满脸的修士,忽然一抹脸颊,拔剑便往山下冲去。

“杀!杀了他们!”

“在国相赶到之前,不能再让他们突进一步!”

除了那几个始终在试着修复大阵的修士外,几乎所有驻守此地的修士都怒吼起来,集体往山下冲锋。

这些修士都隶属于缉刑司,但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也同样穿着缉刑司的服装,但缉刑司里没有他们的名录。

因为他们执行的是这样隐秘的任务,做的,是他们自己也并不情愿的事情。

他们怀揣着可耻与内疚,又仰望着骄傲与自豪。

他们伤害着无辜百姓,又守护着庄国未来。

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历史将作何评价?

那或许很重要,或许也不重要。

时已至此,事已至此,唯有一杀。

我居高临下也,无失所秉!

……

对飞来峰的袭击已经开始,白骨道筹谋数十年的计划全面展开,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作为白骨道圣女,妙玉却怅然若失。

因为她还在踟蹰要不要推动早已设计好的第三次选择,借着姜望承诺的第三事,帮助道子完成觉醒。

她清楚一旦计划施行到最后一步,倘若她还没有动作,那么她之前的努力就算白费。

彼时尊神都将临世,道子觉醒没有她的功劳。

在过去那些难熬的时光里,她无数次被告知,她是白骨道的圣女。她将辅佐觉醒之后的白骨道子,一同清洗这个丑陋世界。

道子将是她的道侣。

这一直是她的精神依托,是她之所以走到如今的理由。

所以她一直眷恋着也痴迷着,眷恋那个还未出现但终将出现的道子。

所以在确定姜望就是道子降世之后,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搏命。

作为白骨道圣女,她也非常清楚,觉醒之后的道子,才是真正的道子。

在此之前的人生,都是胎中之迷,红尘之妄。

所以她才给姜望准备了三次选择,推动他迅速完成觉醒。

然而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会犹豫这么久。

以至于时间一点一点错过。

以前她完全无法相信。自小在凶兽群里厮杀长大,有意识起就信仰白骨尊神的自己,居然会有犹豫这种情绪。

然而绝妙的讽刺是——在她还在犹豫的时候,道子……已经觉醒了。

或许是白骨尊神并不信任祂的信徒,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跟神谕谕示的时间并不一致,但的的确确是觉醒了。

作为当代白骨圣女,宿命般的亲近感不会欺骗她。

在此时此刻的某一地,白骨道子已经觉醒。

而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白骨道子的降世身,不是姜望。

不是姜望!

妙玉说不清自己是放松,还是遗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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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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