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后宫恩宠

曹英珊穿一身小太监的青袍子,三山帽下唇红齿白一张脸,模样焦急又伤心。

她未出嫁时,家中姐妹兄弟,唯曹君磊待她好,与她也能说到一块儿去,所以她与曹君磊关系最好。

何况,曹君磊那么好的人,旁人都觉得亲善,更何况是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死了,她可不是要难过。

我木木瞪着她,听她讲前前后后。

一个月前,曹君磊就病故了,说是染了风寒,后来药石无医。

他离世后,梁献意追封他为燕山候,谥号忠襄。

我问曹英珊:“你害怕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二哥并非病故,而是被皇上赐死的,二哥他不过托人照顾被软禁的元仕,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他一向心狠,不对,他是根本就没有心,你可知惠太妃是怎么没的?太妃娘娘为了让他有机会进京,日日进食金粉,打定了主意用自己的命换他在上京起事,惠太妃曾养育过几年应宣宗皇帝,惠太妃病重,宣宗皇帝就是再忌惮他,也会允他回京侍疾!他真是事事都算尽了,当初他为了能去北境养精蓄锐,有意让我与徐茹欣闹翻,竟然找人向我下毒,若非我命大,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她说话时,因心有余悸,手上不断用力,直捏得我生疼,但有这点儿疼,我才时刻清醒着。

我轻声问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曹英珊满脸眼泪,神色恍惚,根本没听到我说话,像是只悲愤又无助的猫崽。

她松开了我的手臂,双拳紧握,扬起头来努力控制了情绪,才似自言自语,哑声道:

“还有香桂,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替你出气么?他是为了自己啊,他是为了将汤公公拉下马,为了不叫香桂再往上京传递消息,所以他让汤公公糟践了香桂!”

她眼睛通红地望向我,哽咽道:“我二哥亲口告诉我,让我提醒着你些,莫要轻易忤逆了他,别看他如今喜欢你宠着你,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呢,因为他一开始答应你去北境,只是为了要拉拢范黎!他的人听到你跟范黎的随侍说话儿,知道了范黎喜欢你,这才带你一起去了北境,有一回,他还叫你去做范黎的贴身丫鬟不是?……一个人要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天天守着她,哪有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塞的道理……”

她双手握住我的胳膊,惶恐不安地说:“我每天在皇宫里,都怕得要死,他本就不喜欢我,更是恼我父亲,我真怕有朝一日触犯了他。卷云,卷云你从前最是有主意,如今还受宠,你往后提点着我、护着我,好不好?”

我静静坐在昏暗的帐里。

湖蓝色刺绣帷幔重重落下,将外头的微弱烛光挡得严严实实。

因室内香炉里时刻焚着他喜欢的檀香,连帐里都是,就仿佛处处都是他的气息。

我很久才吸了一口气,缓缓躺下,眼泪沿着脸颊滑进枕头里,一片冰凉。

外头传来很小的低语声,仔细听,还是能辨出是他回来了。

过了会儿,文锦在帐外轻轻道:“姑娘还没睡吧?依着您的吩咐,已向皇上说明了姑娘喝了些酒,早早睡下了,皇上没说什么,回去歇息去了。”

半晌,我才掀起帷幔,默默坐在床边,赤脚伸进平金绣花的鞋里。

文锦担忧地轻声唤我:“姑娘——”

姣好的月色透过重重帘幕照进来,越发觉得这长夜漫漫。

时光似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轻轻走下床,一直走到帐幔外面的案台上,拿起烛剪剪去了烛花,烛芯处刹那间一团明亮。

“睡不着,我想抄经,你来准备笔墨吧。”我道。

一个个小字出现在笔端,工工整整,丝毫不乱,但我心中却千丝万缕缫成一团。

曹英珊突然造访,说了这么多,我情知她定是不单单因为怕,不单单因为要与我携手在这宫里生存下去,她或许就是想离间我和梁献意的情意。

可她说的桩桩件件,不像是瞎话。

我只见过惠太妃一面,她面色灰败躺在床榻上,手忍不住抚着腹部,似是腹痛难耐,原来是吞了金粉。

金入腹不融,若刀割火燎。

他怎么,忍心让自己姨母遭受如此折磨?

曹君磊病故,这么大的事,我竟不知道。

他亦知他所行所为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吧,所以才成了宫里的一个忌讳!

他赐死了曾为他呕心沥血的功臣!

他杀了曹君磊!

笔下一颤,一个“命”字走了形,我伸手一点点揉成了一团。

文锦温声道:“奴婢虽不知和妃对姑娘说了些什么,但不论什么,姑娘也莫要与皇上怄气,皇上是咱们大应的天子,万人之上,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过些日子姑娘进了宫,更是姑娘终生的倚仗啊,您可别犯了糊涂,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恼了皇上,姑娘是要及尊后位的,这等泼天的荣耀,难免招了人妒忌,奴婢瞧那和妃就心怀鬼胎,不然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说,非要假扮成送盒食的公公偷偷来呢?”

后位,泼天的荣耀……我死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在新换的纸笺上继续抄经。

我竟也这样去想曹英珊。

她被赐婚嫁给梁献意到现在,早已心知肚明。

梁献意待她从未看重过,她也从未对他上过心。

她纯粹是为了“侧王妃”和后宫妃嫔的身份才安分守己地留在他身边。

连她父亲被免官,一家人搬离京城她都无异议,她还想要去惹什么事非?

她定是真怕了……曹君磊生前告诉她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秘密,她怎么会不怕?

那些事,哪一件都是天大的机密,怎么能光明正大地说?

她只能偷偷找到我,一如她过去央求我为她作诗写信一般,要我同她一道担了这些秘密。

……

我一直知道梁献意的艰辛。

知道他的难处。

知道他要坐到金銮殿的宝座上,免不得要使些手段。

可他为了一个宝座,为了权力,这样行事,与应宣宗何异?

他太冷血了,太无情了,太狠心了。

或许,他果真是没有心。

(本章完)

第148章 隐秘的暗恋

暮鸟归林。

扑棱棱的展翅声沉重又急切,似是也不堪这夜深雾重。

我仰头朝茂密枝叶中望去,并没有找见这些鸟儿的踪影。

也是奇怪,这个时候,候鸟已经纷纷南飞了,宫墙上的碧空每天都有一群群的雁朝南飞过,而这里的鸟儿数目却丝毫不减,连燕子都不走。

又想到,这里各处养着奇珍异兽,从早到晚都有专门饲养太监投喂,精粮细食的,比许多百姓吃的都要好,难怪它们恋恋不走。

文锦站在我身旁,低声劝我:“姑娘,凉气上来了,天也黑了,咱们回去吧。”

头顶处,是一棵粗大的枫树树冠,如伞般遮住了墨青的天空,此时声无息抖落了几片红黄相间的枫叶。

我终于说:“回吧。”

转身时,身子因为久立有些僵硬站不住,人趔趄了下,幸亏文锦驾住了我,不然只怕要跌上一跤。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突然传来踩裂枯枝的声响。

我和文锦都吓了一跳,皆朝那方向看去,不料却是一阵接一阵树叶被踩碎的动静。

我屏息喝道:“是谁在哪里?”

那隐在暮色里的人却没回话,只缓缓朝我们走来。

若是寻常宫人,听见问话一早应了,莫非是进了歹人或者是林里的什么兽?

文锦挺身站在我前面,伸臂护住了我,紧张地问道:“林姑娘在此,来者何人?”

言毕,一个清瘦高挺的身影已走了出来。

文锦将手里的灯高高挑起,这一照则罢,竟是梁献意。

看清来人后,文锦更是一惊,慌忙跪地道:“奴婢不知是圣驾,冒犯了天颜,请皇上责罚。”

梁献意一言不发,径直走近,接过了文锦手里的羊角灯,淡淡道:“朕与林姑娘赏月,你退下。”

文锦愣了一下,还是低首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起身悄声退下。

灯低低离地半尺的距离,除了梁献意自己的明黄龙袍衣角,周遭事物还是隐在夜幕里。

我觉得他今日十分不寻常。

虽看不清他的面目,还是能察觉他心情不快,且他回来的也比平日里早。

不禁想到昨夜曹英珊乔装成小太监出宫,莫非被他察觉了?

只是这样一想,忙道:“这会儿哪有月亮,还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

梁献意并不答话,扬手将灯提到我脸前。

那暖黄色光线从薄薄罩里透出来,宛如晶莹剔透的琉璃,隔着这一团子亮光,梁献意眉宇间藏着无尽寂寥与凛冽。

他亦直直望着我,只是那目光却是虚的,像是穿透了我,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心里惊惑不安。

他却突兀开口,道:“反正你喜欢这枫叶林子,便等上一会儿又何妨。”

我未料到他会说此话,有些微异,道:“就是再喜欢,天黑了也什么都瞧不见了,而且我也站累了。”

梁献意又沉默良久,忽然嘴角微扬:“果真是喜欢,这是站了多久?”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袂飘飘如举。

风拂在我脸上,亦吹得我的大袖披风张扬蝶飞,而身边漆黑一团,只有我与他之间的一点儿亮光,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是在土默特部那顶毡房里,他手里拢着萤火虫,是那样明快愉悦。

不似现在,他虽笑着,眼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意。

于是我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柔和:“我冷了,回吧,还有一件要紧事,我想和你说说。”

梁献意终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柔软又冰凉,一点点攥着我的手往他衣袖里拉,我半个身子便不得不靠向他怀中,熟悉的檀香气息随之袭来,我忽然觉得心酸,亦主动依偎过去,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沉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要说何事?”

我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曹君磊病故了是不是?他……才刚刚二十五。”

我一咬牙,从他怀中起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涩声道:“他……并非病故是不是?”

他松开我的手,抬手用凉如寒铁的手指抚上我的脸,眼眸幽暗,光线下能看到他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我悚然一惊,已然明了,心中一片冰凉。

正待开口,他猛然扬手将手中的羊角灯重重掷落。

那羊角灯造工上乘,摔在厚厚落叶上只发出一声不大的清脆声音,但也划破了寂静的夜,惊的树上的鸟雀飞出了几只。

我惊魂未定,暗喘着气,胸膛里压的新旧恼怒再按捺不住,仿佛一团热血直冲脑门,生怕自己一张口会口不择言。

终于按捺住了,方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赐死他,他于你有开国之功,乃贞良死节之臣,又是你的挚友,纵有不对,罪不至死……”

“你不过仗着朕喜欢你!”他突然捏住我下巴,迫使我仰起头来,他的眼中掠过一瞬痛楚,随之语气变得森寒,“竟叫你如此待朕!你在这枫叶林里伤怀了多久?你质问朕,是为大义,还是为私情?”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想我和曹君磊,心中惊疑不定,却猛然想起从前在曹宅时,曾与曹君磊在枫叶林中见过一回。

而我白天来这里,亦是觉得这里与曹宅那林子相像。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梁献意的目光倏然寒彻如冰,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宣纸来,在我眼前展开后,冷冷缓声道:“红叶青裙,好一副美人秋景图。”

我只看了一眼那画,倒立刻镇定下来,说:“皇上从哪里得到这幅画?”

他不防我这样平静,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摇头轻嗤一声:“你想要?除了这画,还有别的,你想不想要?他书房里还珍藏着你临摹的字帖。”

他眼底冽凛一闪:“是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写出与另一个人一模一样的字!你是昨日得知他走的吧?难怪大节日里那么早睡,你为了他,竟连朕不愿意见了。”

他一抬手,撂过来一个物件儿,我猝不及防忙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才想起这是先前我给曹君磊做的香囊。

那上面的刺绣纹路细腻,还栩栩如生。

正低头看着,梁献意的盘龙明黄衣袖出现在眼前,手上一紧,已被他一把夺过,狠狠掷在了地上,道:“朕常见曹君磊用这个香囊嗅闻,说是提神醒脑,原来竟出自你之手,他早知你乃朕的女人,还不弃之毁之,还敢堂而皇之戴在身上,居心何在?你们两个,竟如此欺瞒于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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