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传檄

一封檄文正迅速地在河北各郡县传告,称朝廷任命太子李琮为征讨大元帅,统领三十万大军,即将出兵土门关。

这是薛白离开常山郡之前与袁履谦商议好的,先声夺人,既能迅速地策反各地官员,又能制造舆论,逼迫朝廷真正下达这样的任命。

两人是分头行动,十分考验彼此之间能否默契配合。袁履谦提前传檄,打草惊蛇,薛白就必须尽快出兵,可实际上留给薛白的时间是极短的,他不仅要争取到河东主帅的支持,还得整备好兵力。

哪怕有李光弼,此事依然很难做到。

在夺取了王承业兵权之后,李光弼很快就开始给薛白泼冷水。

他铺开了薛白画给他的战略图,连着摇了摇头,道:“薛郎在怂恿我们时,说得很轻巧。仿佛只要出兵井陉,河北诸郡响应,切断安禄山的后路,叛乱便可平定一般。可有一个关键之事却始终未提——兵力。天兵军名义上有三万人,可实额不过半数,马匹实则不过万余匹。且士卒拱卫北都,战阵经验少,远不能与安禄山之边军相比。”李光弼道:“扣除防御太原的兵力,能派出城野战者至多七千人,这点兵力,遇到蔡希德的两万余大军尚且无法取胜,何况安禄山的十余万人?”

“李将军这是不想出兵了?”薛白道,心知反正第一步已经迈出了,李光弼眼下再说兵力不足,也不可能像王承业一般对河北见死不救。

“我可以出兵,但只能起到牵制、威胁之作用,能守住井陉已是难得,真正要改变局势,还得如檄文上所言,朝廷派出三十万大军来。”

“可否在河东募兵?”

李光弼疑惑地扫了薛白一眼,方才道:“薛郎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安禄山之叛,乃范阳、平卢两大边镇,十余万大军造反,如此规模,寄望于半个河东、半个河北的兵力来平定,绝无可能,必须由朝廷派遣大军。你觉得呢?”

不等薛白回答,李光弼又道:“哪怕是想借由叛乱为太子积蓄实力,也该向朝廷请求兵力才是。”

“误会了。”薛白摆了摆手,以一种过于坦诚的态度道:“并非存了私心,实在是对圣人没有信心罢了。”

这句话把李光弼击得沉默了许久,心想怪不得这些年每有“指斥乘舆”的大罪。

他只好道:“圣人再信任安禄山,很快也该醒悟了。”

薛白再一次问道:“可否在河东募兵?”

这次轮到李光弼苦笑,反问道:“钱粮从何而来?”

“榷盐。”薛白早有腹稿,答道:“解池盐。”

谈到这里,李光弼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怀疑他也许是几年前开始布局,蓄谋在太原练一支私兵。

十余万、三十余万大军的大局终究离他们还远,暂时还顾不到。他们很快还是先聊起眼前,如何在蔡希德的大军攻势下守住井陉,做到与常山互为犄角。

计划薛白已经给了,但施行起来还有更多细节。

正谈着,有校将快步赶了进来,走到李光弼身边,当着薛白的面,毫不忌讳地以有些不满的口吻禀道:“将军,朝廷派监军来了!”

~~

好不容易挟制了王承业,又来一个监军,难免让人感到气馁。

但薛白随着李光弼往外迎去,从高高的石阶上向远处望去,首先留意到的并不是一众骑士最前方那个身披紫袍、面白无须的宦官,而是策马在最旁边一个年轻人。

他一开始不敢确定,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那年轻人穿的是一身青色官袍,面容英挺,脸上的皮肤略有些黑,隔得虽远,但很明显能感觉到对方有一股朝气蓬勃之感。

“颜十二郎?!”

“无咎!”

这个随监军队伍而来的年轻人竟真是颜季明。

夏日的晨光斜斜照在他脸上,他在阳光中奔到了薛白面前,翻身下马,展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牙齿洁白,眼神真挚。

薛白有一瞬间的滞愣,上前扶住了颜季明的肩,感受到手掌处传来的实感,目光打量,连他皮肤上略大的毛孔以及里面的黑头都能看到。

他没有死,还实实在在地活着,而颜杲卿已经到了平原、太原实际已改由李光弼坐镇……这一切让薛白切身实地感受到自己是改变了一些事的。

像是费力地拿着木棍想要撬动历史的滚滚车轮,一根根木棍总是“啪”地断掉,但哪怕用短短一截继续撬,终于是撬动了一点。

相信有了这一点点的轨迹改变,渐渐能带动一个大方向的改变。

也许这世间少了一份《祭侄文稿》会是书法界的遗憾,但薛白不管。

“怎么了?”颜季明笑道:“许久未见,我更英俊了不成?”

薛白回过神来,道:“见到你真好。”

“你怎知我带了好消息……”

“咳咳!”

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叙旧,他们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紫袍宦官正站在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

薛白认得对方,曾经监军高仙芝灭了小勃律国的边令诚。

就好比猪被阉掉之后能长得更壮,边令诚其实有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材,若非脸上无须,任谁看了都要以为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也确实是,远征小勃律、渡婆勒川、奇袭连云堡,一路艰险跋涉,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薛郎如何还在太原?”边令诚脸色有些严肃,道:“圣人得到的消息,伱已往常山赴任了。”

“我刚从常山赶到太原,个中情由,奏折昨日已递往长安。”

边令诚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于是看向了王承业。

王承业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不说。

是夜,太原府设宴为边令诚接风。

薛白却早早地与颜季明离开宴席,走到城墙上说话。

站在墙垛间向远方眺望,虽只看到漫天的星空,但他们仿佛也看到了北方大地满目疮痍。

“关中阴雨连绵,地里的禾苗都被浸坏了。”颜季明道,“叔父接连提醒了圣人好几次,反而惹得圣人不快。”

“丈人回长安了?”

“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好消息。”颜季明转过头,再次露出他明朗的笑容,道:“苏毗部王子悉诺逻率部投降了大唐。”

“好。”

苏毗部归降是这两年颜真卿一直在忙的事,这是对吐蕃怂恿南诏叛乱的反击,若非安禄山叛乱,此事本可以对吐蕃造成更重大的影响。

颜真卿去往陇右时,颜季明正好在长安参加婚礼,薛白为了让他避免悲剧,故意请颜真卿带上他,如今总算是有了成果。

“此事亦是不易,吐蕃虽然松散,对苏毗部却很防范。”颜季明道:“我们暗中联络了几个吐蕃大臣才找到机会,上个月,悉诺逻与其部民到了长安,圣人封他为怀义王,赐姓名为‘李忠信’。”

“李忠信?”

薛白低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像之前听过的几个名字。

颜季明又道:“就在李忠信拜见圣人的那一天,叛臣李献忠也被押送到了长安。”

说着,他抬头看天,脑海中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

那是五月中旬,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刚刚传到长安,连刚从陇右回来的颜真卿都听闻了。但苏毗部归降还是受到了隆重的接见,圣人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大设宴席。宴席之前,还有北庭都护程昂的献俘仪式,被赐名“李献忠”的阿布思与妻子儿女,以及其族人被押着,浩浩荡荡进了长安城,圣人下旨,斩杀阿布思。

这是一种震慑,既是向苏毗王子李忠信展示敢于背叛大唐的下场,也是让世人相信安禄山之叛很快就会被平定。

但,阿布思临死前的高声大骂却是极大地破坏了圣人的威望。

“昏君!”

颜季明小声又用力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道:“李献忠当时是这般喊的。”

薛白道:“你觉得呢?”

颜季明一愣,道:“我自然是忠于大唐社稷。”

“这是两件事。”薛白道,“忠于社稷,更该直言不讳,否则与奸佞何异?”

颜季明低下头想了想,缓缓道:“圣人涤荡武周妖风,创开元盛世,在我眼里,一直以来都是千古未有的圣明天子。”

若是这般说,薛白有些心思就不会对颜季明开诚布公,他们大可谈论些不那么隐秘的事情。

“但。”颜季明又道:“这次我回长安,看着圣人斩杀李献忠,却觉得李献忠说的没错,圣人纵容安禄山逼反他,如今安禄山也反了,圣人确实是有些糊涂了。”

“朝廷可有拿出平叛的办法?”

“我离开长安之时,听闻圣人要御驾亲征。”颜季明道。

薛白讶然,道:“真的?”

“据说杨国忠极力反对,结果如何,尚不可知。”

“最佳的平叛时间就在这样的决策过程中一点点被消耗掉了啊。”

颜季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感到心中畅快了一些。

很多他在长安不敢当着长辈们说的话,到了太原则可与薛白无拘无束地谈。

“圣人派出监军一事,朝臣们都很诧异。”颜季明道,“眼下分明是安禄山反了,却把边令诚派来监军河东,想不通……”

“我猜猜吧。”薛白道,“因为圣人认为安禄山之所以叛乱背后有别的阴谋。他虽然宠信安禄山,但心里根本就看不起那个杂胡,绝不认为杂胡能取代他。眼下,这位圣人真正在提防的只怕不是叛军,而是有人利用叛乱对他不利。”

颜季明深吸一口气,道:“我没听懂。”

薛白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点着,同时观察着他的表情,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决定坦诚争取他的支持。

非常时局,行非常之事。

“边令诚到太原府,确实能发现一些不对,比如,王承业已经被我们挟持了。”

“什么?”颜季明大为惊诧。

可是惊诧之后,他的反应却不是要检举薛白立功,而是压着声音道:“此事瞒不住的,你打算怎么做?把边令诚也控制了?”

薛白摇摇头,道:“边令诚与王承业不同,监军是天子的眼睛,蒙是蒙不上的,何况我们还得借由他,请封太子为征讨大元帅。他贪财,可以试着收买他。”

说到太子,颜季明一愣。

“之后,我们可在河东募兵,遏制安禄山,同时也壮大实力。”薛白道:“安禄山以清君侧之名举兵,杨国忠这宰相可能当不久了。等圣人发现叛军兵锋难挡,难保不会处置杨国忠以息叛军之怒。到时,你觉得谁适宜为宰相?”

“谁?”

颜季明还没反应过来,但薛白一直没答话,他遂立即便明白了,声音有些虚地问道:“叔父?”

若真是依了薛白的设想,李琮为征讨大元帅,颜真卿在朝为宰相,乃至于请李隆基退位。解决了权力关系,实际问题自然也就好解决了。

颜季明初到太原,很快就被薛白这些设想所震惊了。

“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

“还用说吗?为了平叛,为了保住大唐社稷。”薛白道:“我是常山太守,来太原是来借兵支援常山的。方才说的,收买边令诚,请他为我们说话,你能帮忙做吗?”

“要如何收买他?”

“汇丰行是我的产业。”薛白拍了拍颜季明的肩,道:“只要他答应为我们说话,要多少股都不妨。”

颜季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感到肩上被拍了两下,就已经上了贼船。

……

数日之后,天还未完全亮,薛白已踏着星光赶到了石岭关。

朦朦胧胧地,他看到了一列列的士卒正站在关城内的空地上,一望无际。

不远处的篝火还亮着光,李光弼、王难得正在篝火旁进行着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几日的整备,李光弼好不容易拉扯出了一支五千余人的兵马,命王难得带领着,随薛白去支援常山郡,以壮声势,让更多的河北郡县能够响应。

他们在天明时离开石岭关,转道向东,尽可能地避着蔡希德的探马。

在他们的前面,蔡希德已经分了一部分兵马进入井陉。

薛白与王难得只要击败这支叛军,就能减小太原的防守压力。到时,在他们面前就是一个叛军兵力空虚、各郡县都准备拨乱反正的河北。

而此时此刻,想必安禄山正在攻打洛阳。

薛白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抢出时间,在安禄山攻下洛阳之前,切断其后路,断其粮草、乱其军心。

~~

六月初六。

这是安禄山起兵叛乱的第三十四天。

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三十四天,他便自雄武城一路攻到了开封城下。

这其中占据河北、饮马黄河边只用了二十七天,几乎是所过州县望风而降,只在常山郡耽误了四天。

真正起兵了之后,叛军们才发现强大的大唐腹地原来兵力无比空虚,这一路上根本没有一座城池有足够的兵力能与他们略作抗衡。

唯有滔滔黄河差点阻挡了他们的脚步。

但为了这场大业,高尚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他在运河上屯集了大量的船只,命令叛军们把船只绑在一起,这形成了极为壮观的场面,仿佛黄河之上一夜之间架起了一座座浮桥。

此时唐朝廷已经得到了从常山郡传来的消息,紧急任命张介为河南节度使,守卫开封。

张介见叛军把船只系在一起,下令士卒火攻,然而,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火根本无法烧到连船。唐军士卒还未上前,已经被叛军的箭矢完全逼退。

张介这才想起,河南的士卒许久未经战阵,上一次出征还是随裴敦复剿海贼,但也是虚报战功。

不等他下第二道命令,田承嗣的叛军先锋大军已经蜂拥而至,张介只好下令退回开封城死守。

他策马奔回开封城,却不知从开封城头上看去,叛军十余万人的军阵密密麻麻、遍布黄河两岸,足以吓破留守官员的胆。

于是,等张介好不容易奔回开封,却发现留守的官员已经献城投降了。

张介大怒,勒马回刀,率着身边仅剩的寥寥几个士卒,迎向铺天盖地的叛军。

“杀!”

田承嗣亲自张弓搭箭,一箭将张介射落马下,喝道:“首级提来!”

才过黄河,他们便已拿下了河南重镇。

随后,叛军顺势便攻荥阳,而荥阳离洛阳已只有短短的两百多里。

“十天!十天之内,府君便要进入洛阳城!”

“城破之日,尔等予取予求!”

“……”

一道道振奋人心的命令被传递了下去,叛军声威炽天,以不可挡之势杀奔东都,而此时此刻,洛阳城哪怕得到了消息,也根本调动不了足够的兵力来防守。

是日,大雨。

雨中有一队人策马狂奔,追上了田承嗣的队伍。

“吁!”

为首的骑士赶到田承嗣身前,解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被烧伤的可怕脸颊。

“高尚?你怎追来了?”

“我随你一道。”高尚道:“路过偃师时办一桩事。”

田承嗣闻言立即明白过来,高声喊道:“壮士们都听到了?高先生把偃师县赏给你们了!”

接着,他挥手吩咐了几句,校将们遂纷纷把他的命令传递下去。

“将军有令,都加紧行军,夜里在偃师县落脚,破城之后,烧杀不禁!”

“哈哈哈,便当是攻洛阳前的开胃小菜了……”

欢呼声中,田承嗣看向高尚,问道:“可满意了?”

“你便是把偃师夷为平地,我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

高尚的脸色反而非常凝重,道:“我担心的是你攻偃师县城不会太顺利。”

“哈。”

田承嗣甚至懒得反驳,他长驱直入,一个月攻到洛阳,连开封这样的重镇都是一举而下,岂惧一小小县城。

高尚道:“莫忘了你在常山郡之事。”

“那又如何?薛白并不能守住真定城。”田承嗣道,“一只四处逃窜的老鼠罢了。”

“他到真定才几日,经营偃师又有多久?”高尚道,“我眼皮跳得厉害,越近偃师,越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烧坏了。”

田承嗣在雨幕中往北面又看了一眼,道:“想必此时,薛白已经被蔡希德的大军剁成肉酱了。”

高尚正待说话,身后却又有骑士狂奔而来。

“何事?”

“府君让高先生在就近的驿馆等候,大军到后,府君有要事询问。”

高尚往西望了一眼,心里急着去偃师,好奇地问道:“可是开封出了何事?”

“好像是北面传了消息回来。”

高尚不由疑惑,整个河北都望风而降了,太原城的一点天兵军被蔡希德堵得死死的,北面还有什么消息能紧急到让府君在雨中行军?

他心念一点,试探道:“莫非与薛白有关。”

次日,高尚赶到安禄山面前拜见,果然是如他所料。

“常山郡反了,薛白、袁履谦布告诸郡县,谎称唐朝廷有三十万大军出井陉……”

一旁的安守忠骂道:“放屁,短短一个月,让昏君生出三十万大军我看看!”

“显然是谎称。”高尚道:“唐军在河北,哪怕加上河东,连三万人都没有。”

念战报的严庄却是眉头紧皱,道:“话虽如此,但唐军袭击了我们的辎重。”

“常山郡那点兵力?”

“不止,据消息来看,薛白的兵力只怕不少。”

高尚不信,伸手便要从严庄手里抢过消息自己看。

严庄却不愿意当众损了士气,躲了一下,把那纸消息卷好,斟酌着措词,缓缓道:“还有一件更荒唐之事。黄河以北已有十一个郡县响应他们,推薛白为所谓的招讨盟主……”

“绝不可姑息!”安禄山突然又暴怒起来,掷出酒杯,打断了他们的废话,喝道:“说,怎么办?!”

高尚对薛白最是重视,当即道:“请府君遣一大将北归,剿杀薛白,我愿随往。”

安禄山那双小眼睛里杀气迸发,环顾帐中,问道:“谁往?!”

高尚一心除掉薛白,当即看向了诸大将之中行军打仗最为稳妥的一人……

(本章完)

第428章 盟主

北海郡。

这是在山东青州东部,潍坊、莱州一带,濒临渤海。

天宝五载,李邕任北海太守,被称为“李北海”,杜有邻案爆发时,李邕险被柳勣牵连。后来因为薛白的关系,案子草草了结,但李邕年事已高,没两年便致仕还乡,如今的北海太守则是贺兰进明。

贺兰氏出自鲜卑,汉化得很早,远在北魏时便是外戚,至今也称得“高贵”二字。他们家与薛氏一样,出俊男美女,联姻皇氏者众多,贺兰进明祖上与武则天沾亲,他祖辈里有个颇有名气之人,叫贺兰敏之,以“年少色美”而闻名。

贺兰进明时年已四十六岁,他长了一幅好皮囊,年轻时俊俏无双,如今则儒雅有风度。他才学也很高,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诗写得好,好古博雅,风流有致。

这样一位人物,自然是看不上安禄山这种杂胡的。虽然安禄山大军过境,贺兰进明迫于情势,立即就望风而降了,但他深知大唐国力鼎盛、圣人英明神武,早晚要平定叛乱,对此忧心忡忡,深怕叛乱平定之后遭到朝廷的清算。

前两日,他倒是收到了常山郡袁履谦传告的檄文,有心响应,却又担心时机未到,朝廷尚未来得及出兵。

此事着实是不好把握。

“唉。”

是日天气炎热,贺兰进明身披素纱单衣,脚着木屐,坐在大堂上思虑着。

“阿兄,又有檄文了!”

他的弟弟贺兰至嘉匆匆从前院赶来,手持两个纸卷,先将其中一份展开在了他面前。

贺兰进明凝目看去,首先留意到的是那字迹,极端正大气的一手楷书,毫不掩饰笔锋中的杀伐之气,铁划银勾,大气磅礴。

“好字。”

再看内容,却是常山太守薛白所传告,自陈已杀叛将李钦凑、高邈,且从河东带来上万精兵,于井陉大破叛将蔡希德,斩首一千三百人。今传檄河北二十四郡,共倡大义。

相比于袁履谦的慷慨激昂,薛白这封檄文的字不多,内容却很有力。

贺兰进明动容了,连忙站起身来,道:“朝廷的大军到了吗?”

他不久前还害怕起事早了,此时却又担忧倡义反正得太迟了。

“这檄文里没说,可袁履谦说过朝廷已任命太子为大元帅,出兵三十万。”

“袁履谦说的不算。”贺兰进明皱眉自语道:“薛白怎不提?”

“平原太守颜杲卿也倡义了,阿兄看。”

贺兰至嘉又递了一封檄文,同时述说着最新的消息。

“不止是常山,据说平原郡的声势也很大。那边原有静塞军三千人,颜杲卿增招士兵至一万人,任命李择交、刁万岁等大将,在西门大犒兵马,士气振奋。”

“依你之意,如何做?”贺兰进明问道。

“我们也响应!”贺兰至嘉道:“颜杲卿初至平原,如此迫不及待,想必是他与薛白有姻亲,在朝中有门路,消息灵通。”

贺兰进明闻言当即点头,道:“好。”

“阿兄,依我看,我们不能死守在北海。”贺兰至嘉继续出主意,道:“北海地处偏远,若叛军杀来,无路可逃;若官兵平叛,则功劳不显。”

“那该如何?”

“募兵,率军至常山支援薛白、袁履谦等人。常山郡临近井陉,乃战略要地。可最快接应朝廷大军,见到太子,万一事有不偕,则可撤至太原,保全兵力。”

“好,便听你的。”

贺兰进明性格儒雅,许多事都是由弟弟帮他做决策,两人从小到大便是如此。

只在一件事上,他曾与弟弟有过分歧,那是关于他的第一任妻子。

贺兰进明十八岁时,俊美无双,才华横溢,为敦煌令狐家之女所爱慕,那令狐氏爱煞了贺兰进明,为讨他欢心,每每给他家人赠送礼物,甚得贺兰家满门喜爱。但贺兰至嘉却很不喜欢这个令狐氏,故意骗她说阿兄很想要右相府中的一面漆背金花镜,次日,令狐氏竟真跑到右相府去拜会李林甫长女,还悄悄潜入偃月堂,谁知逃跑时被护卫一箭射杀了。

此事听起来极为荒谬不可信,于是衍生出了一些奇怪的说法,说令狐氏是一只白狐化身,右相府的护卫当时只射中一只狐狸。但说到底,无非还是令狐氏爱慕贺兰进明太深,以至完全昏了头。

贺兰进明后来一度为此事很是怪罪过他弟弟,但贺兰至嘉却只说“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谁晓得她真会去,更没想到右相府的人不由分说就放箭”。

终究是无心之失,兄弟二人最后还是和好了。

贺兰至嘉无心仕途,一直以来就留在贺兰进明身边替他打点事务,不同于其兄的好古儒雅,他行事颇有手段。

于是,短短数日内,他们招募了兵马,加上北海郡原本的守军,合为五千人,奔赴常山郡响应薛白。

至他们抵达时,河北二十四郡已有十五郡响应。

~~

远远地,已能望到巍巍太行山。

真定城已在眼前了,城外挖了深深的壕沟,堆起了一道又一道用于阻挡骑兵冲锋的土墙。

城头上旌旗林立,打的不仅有常山郡的恒阳军旗号,还有太原天兵军、平原静塞军、博陵北平军等等,在风中烈烈作响。

南面不时能看到有探马奔驰而过,向城头上挥舞着旗帜。

有百姓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板车向西而行,一列列官兵们策马在旁护送。

贺兰进明举目远眺,喃喃道:“那是做什么?”

“莫非是把人口送到河东?”

“薛白对守住河北没有信心吗?不是说朝廷三十万大军马上要到了。”

这么思量着,贺兰进明心中泛起忧色。

城头上早就留意到他们这一大股兵马的动静,有校尉率部上前询问。

他们遂高声答道:“北海太守率五千精兵前来支援!”

但常山方面却显得非常谨慎,哪怕核对好了官印牌符,依旧没有马上放他们过境,竟是等城中有官员下来辨认。之后才安排他们驻扎在已经扎好的城外营地。

“怎么不见薛太守?”

“贺兰太守见谅,太守刚见了平原郡来人,马上便来相迎。”

“哦?颜杲卿也来了?”

“不曾,是遣了使者来。”

贺兰至嘉道:“薛太守去迎了使者,却把我阿兄堂堂太守晾在此处?”

“住口。”贺兰进明喝止了兄弟,道:“先安营吧……”

话音未了,远处已传来了高声大喊。

“邺郡太守王焘,特率三千精兵前来响应薛太守!愿推薛太守为讨贼盟主!”

三千余人放声齐呼,声势震天。

贺兰进明转过头看向城门,见那里挂着一排叛将的首级,他不由向贺兰至嘉低声道:“讨贼盟主,倒是比预想中要威风许多啊。”

“原本同是郡守,他一声号令,则二十余郡同时俯首,自是威风。”贺兰至嘉喃喃道:“这是节度使的权力啊。”

“大丈夫生当如是啊。”

听得兄长这般说,贺兰至嘉立即就开始转动心思,他眼珠左右转动了两下,道:“薛白年轻无资历,倒不知有何功劳,能压服诸多郡守?”

“他檄文里说了,击败了蔡希德的兵马。”

贺兰至嘉道:“虚报战功之事,这些年见得还少吗?一个裙带之臣,来往的都是杨国忠那样的人物,最擅长的岂不就是弄虚作假?”

“杨国忠。”贺兰进明抚着长须说罢,摇了摇头,以示对杨国忠的不屑。

由此,在兄弟俩眼里,薛白的形象也鲜明了许多,他们还有现成的借鉴,也就是他们的小叔公贺兰敏之,一个擅长钻女人被窝、利用妇人来搬弄权术的浪荡子。

又等了一会,因各郡县都有派人来,薛白干脆设宴邀请贺兰兄弟到大帐共商平叛大事。

年轻人这般做难免显得无礼,贺兰进明遂打算看看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物。

“兄长不必好奇,我敢打赌,薛白必定镇不住这么多人。”

……

大帐内没有任何豪华的装饰,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但守在帐外的士卒们眼神凌厉,浑身上下却都透着肃杀气,这不是仅靠训练就能做到的,唯有经过战场的洗礼才可以。

他们的长矛斜斜举着,木杆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发墨,矛尖却擦拭得很干净,铁器打磨得尖锐而锋利,映着慑人心魄的光。

贺兰进明才进大帐就认出了薛白,他正站在上首,与人谈论着什么。

第一眼,贺兰进明认为薛白太像自己年轻时候了,才貌双全,一派风流。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两人是不同的。

此时薛白披着甲,数日不曾清洗,那盔甲上满是血污,各种颜色都有,血上覆着泥,泥上覆着血,该是不同时刻都杀了人,他没戴头盔,因此能够看到擦脸但没能擦到鬓角而留下的血迹。

他的眼神坚毅,透着杀伐果断之气,半点不染长安城的风流蕴藉。

“我是薛白,这位是常山长史袁履谦、这位是云中军使王难得。今日诸位不顾辛劳艰险,到常山郡来响应大义。我与袁长史、王将军却怠慢诸位了。”

“薛太守客气。”

但薛白并不客气,语气理所当然的,道:“好在等平定了叛乱,加官晋爵,名垂青史。大家都不缺好的招待,如今且忍一忍。”

“好!”

帐中,有饶阳太守卢全诚、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帏、邺郡太守王焘等人,纷纷叫好。

薛白既被尊为盟主,毫无谦让之意,以一种当仁不让的气势走到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指点着,说明“朝廷”下一步的战略意图。

“眼下安禄山抵达黄河,攻打洛阳。他号称二十万人,实则不过十余万兵力,且都集兵在黄河沿岸。而他的粮草辎重从何处供给?雄武城、幽州,整个后勤线已经被我们完全切断。”

才说到这里,远处传来了一阵哨声,之后是热烈的欢呼。

“报!”

一队骑兵赶到了帐前,翻身下马,禀道:“报太守,我等又击败一支叛军辎重队,斩首三十七人,缴获马车八十辆,健骡两百匹、粟五百石、豆八百石,另有羊一百余头。”

“传命下去,造饭烹羊,犒赏全军。”

“喏!”

邺郡太守王焘连忙跑出大帐,往营外看去,果然见到许许多多骡车归营的热闹景象,士卒们忙前忙后。

如此一来,众人都是信心大增,士气振奋。

薛白见怪不怪,甚至板着脸,略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地图,把众人的心神拉回到分析局势上来。

“你们问朝廷任命的征讨大元帅在何处,三十万大军又在何处,我来告诉伱们。先锋军已经赶到太原,目前正在整备。所以我才能从太原借出五千兵马,打通井陉。其余的呢?在这里。”

地图上的“潼关”二字被薛白点了点,他神情笃定,仿佛对整个大战场都了如指掌。

“圣人已命大将兵出潼关,与安禄山决战于洛阳城下……”

忽然,有人打断了薛白,发出了第一句质疑,是贺兰进明,他不太相信薛白,问道:“圣人派何人统兵?”

“高仙芝。”薛白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道:“高仙芝正在长安,早已星夜赶赴洛阳。”

贺兰进明又问道:“三十万大军?仓促之间朝廷调得到吗?”

薛白脸一沉,道:“贺兰太守为何如此发问?京畿重地、神都洛阳,区区三十万兵马难道调不出来吗?!”

贺兰进明原本没有恶意,只是想到长安城那些南衙府兵根本不堪一战,随口问了一句。万没想到竟被薛白叱责,虽知是自己说错话了,心中还是大为不忿。

“竖子!”贺兰至嘉当即站了出来,道:“敢对我阿兄如此无礼,真当你官在郡守之上了?!”

薛白竟是根本不理会他,环顾帐内,向众人道:“我再重申一遍,非常局势,再有敢扰乱军心者,不论有意无意,定惩不饶!”

近来各郡县都有人来,什么问题都有,吃喝拉撒全都得由薛白管着。主持这种局势,好声好气地解释根本没有用,他必须有强硬的手段。

并不是针对贺兰进明,而是口无遮拦地问了这种问题,薛白若是答了,后面还会有更多,倒不如一开始就顶回去,尴尬也好、剑拔弩张也罢,要让旁人意识到盟主说话,就不能被打断、质疑。

贺兰至嘉见薛白不理会自己,愣了一愣,还要闹事,“咣”地一声,王难得已拔出佩剑,吐出两个干脆有力的字。

“议事。”

薛白遂无视了这点小冲突,继续道:“官兵既已与叛军对峙于河洛,当此时节,我等断叛军粮道以及归途,则叛军必然军心大乱,而安禄山若敢遣兵前来攻打我等,则兵力不足,必为官兵所败。”

说着,他在地图上从常山郡到平原郡划了一条线。

“我们只需集中兵力,守住常山郡、赵郡、平原郡诸地,足可断叛军粮道,集中兵力,坚守不出。静候叛军大败即可。”

薛白大概知道自己触发了哪些改变。他促使太原出兵,保护了井陉这条要道,而且让河北诸郡县归附大唐的时间提前到了安禄山攻下洛阳之前。

这对叛军的军心士气必然是有所影响的。

对于洛阳之战,他已做了能力之内所能够做到的全部了,至于朝廷能否取胜却不在于他。要派谁出战、派多少兵马,用怎么样的战略,只有皇帝一人能决定。

就算是太子,也要等登基之后,才能左右这样的大事。

而薛白连太子都还不是。

总之,他给这些人画了饼,话语中有很多欺骗的部分,用以激励人心,但也不全是假的。

他们坚守河北诸城,确实是能为洛阳之战创造非常大的有利条件。

在这样的情况下,官兵取胜的可能性应该是大增的。

~~

这场军议,杨齐宣也在帐中,虽是被挤在一个角落里,却也听得信心倍增。

他摸着自己被打掉的门牙,意识到自己以前真是太傻了,竟选择与薛白争风吃醋。如今一场大乱盖下来,方才显出薛白的身世与能力,这哪是情敌?该是值得投效之人。

好不容易捱到后半夜,军中各种杂事结束,杨齐宣马上就去求见了薛白。

“郎君!”

“起来。”薛白到现在还没有卸甲,揉着困得快睁不开的眼,瞥见杨齐宣跪倒在地了,道:“有话直说,莫说无用的。”

“是,我今日发现贺兰进明对郎君不服气,特意来提醒郎君。”

“他不服能奈何?”

杨齐宣并无主张,主要是来表现他一心为薛白考虑的态度的。

于是,他小步地上前两步,低声道:“贺兰进明那是有眼无珠之辈,嫉妒郎君被推为盟主。却不知他根本没有嫉妒的资格。”

薛白闭着眼假寐,似听非听的。

杨齐宣道:“依我看,目前为止,不论河北诸郡守不守得住,郎君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嗯?你为何说‘守不守得住’?”

“郎君可莫责我扰乱军心,我是私下与郎君谋划。”

“好。”

杨齐宣小声道:“旁人不知道,我从长安出来的如何不知?朝廷仓促之间连调出兵马守住洛阳都难,暂不可能出兵河北。安禄山那人脾性火爆,一定会马上遣大将杀回来,我们这几座无险可守的小城、几万各方拼凑的兵马,不说定然守不住,但郎君只怕难守。”

薛白不答,手指轻轻点着膝盖,脑子里又浮现起在偃师县的情形。

杨齐宣今夜来,真正想谈论的却不是战局,而是他更擅长的争权夺势。

“郎君不必忧愁,方才说,郎君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首倡大义,被河北诸郡推为盟主,如此声望,足矣。”

“我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保大唐社稷!”

薛白竟没有反驳。

杨齐宣见自己说准了,又道:“如今叛军兵临洛阳城下,与长安只隔一道潼关。社稷岌岌可危,依我所见,郎君不需在河北坚守太久,而该以圣人安危为重,招募燕赵之士,率数万人经河东,回京勤王!”

他自诩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说到后来兴奋了起来,唾沫横飞。

“郎君你想啊,叛乱至今,唯有你一肩担起重责,得两镇大将信服。更是东宫之支柱,此时若回到长安,圣人必然要嘉奖于你,太子必然更加倚重。以你的能耐,以及这数万兵马,设法让太子挂帅不难,再请太子平反当年冤案,你便可凭郡王之身份统兵平叛……”

果然,薛白睁开眼,看了杨齐宣一眼。

这一刻,杨齐宣与往昔有些不同,竟隐隐有些像是当年那个造反的王焊,不,更像是李十一娘。

只要敢想,他的野心就会被点燃,由此变得疯狂。

杨齐宣被薛白的眼神一对视,有些害怕,干脆再次跪倒在地,用发颤的声音道:“我出言不逊,但都是为了郎君考虑啊,河北必然是最受安禄山兵势袭卷之地,可提升郎君声望,然要保社稷,终究得看长安啊。”

“我问你。”薛白道:“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独孤问俗、李史鱼他们说的。”

“是……是……”杨齐宣犹豫了一会,道:“是我与他们交谈,深受启发。”

“那他们为何不与我说?”

“他们对郎君不如我赤诚。”杨齐宣道:“我是只为郎君考虑,他们的杂念太多。”

薛白摇了摇头,心知独孤问俗、李史鱼是有忠义在的,不会这么快就劝他做出弃河北而逃的事,毕竟现在守在这里还有意义。

但他并没有给杨齐宣泼冷水,竟是真愿意与之交谈几句。

“你知道我为何让袁履谦诈降吗?”

“因为,当时常山郡就是抵挡不住叛军。”杨齐宣道:“放叛军过境,方可从中切断,使之首尾不能相顾。”

“是啊,眼下这局面也是我一手促成的,岂能轻易就罢手?”

“可即便如此,”杨齐宣小声嘀咕道:“朝廷哪有三十万大军守洛阳?”

薛白当然也知这一点,他想到安禄山应该快到偃师了,难得叹息一声,道:“有些事你说的不错,但不够极致。我若要回长安,也得在声望大到无以复加之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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