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1章 三十年兢兢业业,出个门家破人亡

桂折圣山。

此时的圣寰殿,倒是颇有几分热闹。

鱼老放眼望去,除却道璇玑外,还有多个年轻人,北北、奚、敖生、芳芳等。

圣寰殿许久没有这么多年轻人过了。

以前都是一帮中年人、老头子,看上去耄耋迟暮、尸位素餐,但起码拎出来能扛事吧?

现在这帮人……

鱼老一言难尽。

总有一种生机勃勃,又人才凋敝的矛盾感。

这就是道穹苍说的要“大换血”?

是,圣山上下现在是大换血了,老一辈的一个都没看着了,全换成新的。

但……

能用吗?

新来的是不摸鱼,还个个干劲十足,还都想成大事!

但就这帮人扔到山下去,怕不是徐小受一人邦邦两拳,就能给全干碎掉?

鱼老有一种给道穹苍坑了的错觉。

但偏偏那时他提出要什么“大换血”建议的时候,老一代的十人议事团也是全票通过。

好极了!

鱼老想到这再看过去……

就离谱,老一代十人议事团成员,一个都没了!

全给自己票没了!

甚至不止“人非”,“物是”都不存在一点。

以前道小子在的时候,圣寰殿的主基调还是银色的,看上去敞亮又大方,让人心情和阳光一样明媚。

但就去城外干了一架的功夫,回来后,这乌漆嘛黑还泛着红色的圣寰殿装潢,是怎么一回事?

谁换的?

初次归来的鱼老,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走到了南域戌月灰宫去——色调太晦暗了,跟鬼兽之气似的!

都是玩天机术的,不知道红色代表血腥,代表血光之灾么?

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黑红交加的配色,搞得整个大殿乌烟瘴气的?

“难怪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掉自己两身,最后还把整座玉京城烧没了……”当然最后这句腹诽,鱼老万万不敢说出口。

送完曾孙女归山后,他也佛了。

只恨道小子叛逃圣神殿堂的时候,没有带自己玩。

现在呆在大殿中,除了羡慕苟无月和未疯可以在外面浪,就是暗中祈祷璇玑殿主不要再点到自己了。

我想摸鱼,不想打架啊!

“……玄妙门?”

“对,出完这一剑,谷老怕是命不久矣。”

前边,道璇玑还在问奚关于情剑术的事,后者语气有着黯然。

倒是如今必须撑起大局,不得不成为所有人眼中主心骨的璇玑殿主,难得不再有过于波动的情绪了。

“他倒是敢……”道璇玑只是略略有些遗憾,旋即便归于平淡。

于她而言,谷雨只是一步闲棋。

她才刚上任,手中正缺这么一把称手的剑,可以比肩一下苟无月,或者饶妖妖——北北太年轻,担不起此重任。

但凡谷雨不那么拼,不那么决绝。

就算拿不下徐小受,只要回来后略表臣服之意,她道璇玑大概率还是会送出半圣位格。

只是可惜了,古剑修的性子太犟。

但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谷雨早前就表明了闲云野鹤惯了,不可能为她所用。

既无用,早早淘汰出局,懒得多费心思!

只是这样的话……

道璇玑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充满干劲,但脸色还有些稚嫩的家伙,唯一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却是个只会嘤嘤嘤的大汉时。

她也沉默住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天机术士本就不是冲在前头的战士,她终于意识到了,但圣神殿堂怎就刚好卡在自己上任时,无一可用之战才呢!

越过一众期待的目光,道璇玑最后将视线落到了神色有些躲躲闪闪的鱼老身上。

“鱼老,剑仙之战已过,后续局势,你有何高见?”

鱼老心头一叹,不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我懂个什么局势啊我,你要问三十年前的我,那还能给你说道说道。

现在?

那道小子叛逃圣山时,连带着就给老头子我的鱼脑也打包带走啦!

心头吐槽归吐槽,鱼老很懂摸鱼的,他死鱼眼眨巴了两下,很快迷茫又略含期待地抬起了头,四下顾盼道:

“糕点?”

“什么糕点?”

“伱这么一说,确实有点饿了喔……”

圣寰殿一下静了。

道璇玑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但这会儿她真没心思嬉闹,“高见,不是糕点。”

这甚至不是同一个音!

所有年轻人都站着,都瞪着大眼睛盯着自己,鱼老却早已过了不好意思的那个年纪了。

“嘎吱——”

他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翘着腿坐下,嘿了一声后,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举了起来。

没了!

众人这般盯着他。

他就这般盯着璇玑殿主。

道璇玑等了三息,眼睛眯起:“什么意思?”

鱼老乐了,在外面干完一架后,他反骨也给干出来了,知道一味的逃避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于是道:“这就是我的高见呀,道小子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的。”

道璇玑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都如此,四周围着的几个小年轻,更是连看都没看懂。

鱼老不知从哪就摸出来了一条鱼骨头放进嘴里啃,边啃边挨个点起了座位:

“不止是我,还有他、它、她……当年我们都是这样子议事的,效率很高的!”

“新来的小家伙们还不知道吧,道小子……就是道穹苍提建议,我们负责举手赞成就行。”

他看向道璇玑:“你是他妹妹,鬼主意肯定也不少,就不用试探了,直接提建议。”

“反正我说得再多,道小子都能挑出来缺点,最后驳斥掉,您也一样。”

“所以,还不如中间歪七扭八的过程省了,对你我和大家都好……总之你说的我都赞成!”

他说着再举起手,看向桌边一个个脸上写着震惊的小家伙,嘿笑道:“你们呢?”

奚、北北等人,举手也不是,不举手也不是。

只有芳芳一人重伤初愈,赤心不改,觉得鱼老说得好有道理,乖乖也举起了手,弱弱道:

“那、那俺也赞成……”

道璇玑一张脸拉了下来。

某一刻,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依旧中了道穹苍的算计,连夺他殿主之位都被料到了。

否则,怎的上任后众叛亲离,举步维艰?

“姜呐衣呢!”

她不想再废话与试探了,回头看向了奚。

就冲鱼老这副态度,指望他在徐小受率众杀上圣山时,掏心掏肺挡住那帮人……没戏!

这种人,顺风时他能锦上添花,逆风时还能见着人影不错了,总之难堪大任!

包括那个疑是勾结徐小受的仲元子,还有纵敌不止一手早忘初心为何了的方问心!

果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正值用人之际……

现在动不了他们,日后再行算账!

当务之急,依旧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爱苍生之上——圣神殿堂人中,能替自己挡过这一劫的,只剩这一位了。

“姜呐衣……”奚有些迟疑,他没接到信息,那就是还在染茗遗址啊。

“他没时间了。”道璇玑看了看殿外天色,是灭族的好天气,她手一摆,“北域普玄姜氏,就此除名吧!”

“慢——”

便这时,众人耳畔响起一道撕裂的声音,齐齐转头看向声音的发源地——鱼老。

鱼老坐着坐着,感觉怀中多了些重量,身上很快凝实具现出了一道身影。

他愣了下,挖了挖些许不适的耳孔,“你谁?”

姜呐衣甫一归来,惊魂未定,还没能从死亡中清醒,已下意识能对着上首的璇玑殿主大吐苦水:

“姜呐衣,见过璇玑殿主!”

“哇,殿主,您是不知道,呐衣这一趟有多辛苦,吶衣冒着十死无生的风险,护着半圣卫安闯进神爱大战,就为了见苍生大帝一面,最后……”

“最后你再不从老头子我身上下来,把你脑袋拧下来去钓黑鲨。”耳畔传来幽幽的声音。

姜呐衣一愣,“谁在说话。”

他转头看向周边,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还有个络腮胡大汉,“你在说话?”

这人好蠢……芳芳看着这家伙,捂着嘴,噗嗤笑了。

“咦?”姜呐衣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上一次他有这种脑袋飞起来了的感觉,还是刚刚。

他刚刚身体被邪罪弓之矢射碎了。

但刚刚脑袋是往下掉,掉一半给神亦拳力轰成了齑粉,人死后自动出的染茗遗址,还能活!

这一回……

姜呐衣惊恐发现,自己脑袋被人提起来了。

自己身下竟然垫着一个人,难怪刚刚感觉这椅子坐着这么硌人?

“你谁!你想死不成?我才刚立下大功,你敢动我?”

万幸此刻脑袋和脖子还是连接着的,残余在染茗遗址中才刚刚回过来的魂,令得姜呐衣猛然意识到……

身下这位,竟是此刻圣寰殿里唯一敢坐着的!

这一瞬,他差点尿裤子。

“前辈饶命!”

“前辈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前辈……”姜呐衣重重砸地,“哎哟!”

“啧,我还是喜欢你嚣张的时候。”鱼老将这皮球脑袋一把扔了出去,他还嫌捏碎这玩意脏了自己的手呢,这软骨头!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多谢……您就是鱼老吧,果然相貌风度,有高人堂堂。”姜呐衣张口就来,不管三七十二一先上马屁。

“嘿!”鱼老乐了,还是个乐子人,怕不是真吓尿了裤子?

殿中人齐刷刷落到了这满口胡言乱语的家伙身上。

不止北北知晓姜呐衣的归来代表着什么,此刻连芳芳都猜出来了。

“爱苍生呢?”道璇玑目中终于有了光。

提起爱苍生,姜呐衣噌一下就从地上蹿了起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们是不知道,里面苍生大帝和神亦战成了个什么样,那简直用‘毁天灭地’都无法形容!”

“这才是十尊座啊!我没过去之前,甚至无法想象……”

姜呐衣抱着脑袋,激动地道:“什么狗屁徐小受,空间奥义,还有梅剑圣?等苍生大人归来,一人一箭,通通送上西天!”

“我问你,爱苍生呢?”道璇玑脸色微愠,这厮竟敢无视自己的问题。

姜呐衣这会儿还真的是有恃无恐了,第二次没有正面回答璇玑殿主。

就仗着自己有了倚仗,他起身后看着殿主,不答反问:“苍生大人之前是在哪里进的遗址?”

从哪里进,就从哪里出,这点早就得到了验证。

就如他姜呐衣,之前在这个位置进,出来后刚好也就被鱼老给托起来了。

道璇玑看到姜呐衣狗胆包天了,眉宇间反而难得地多了几分喜色。

她一辈子有过的表情,真不及这几日的多。

而姜呐衣……这家伙没点颜色,还真不敢开染坊,敢如此放肆,反倒证明了他已立下大功。

不过,爱苍生此前从哪里进的染茗遗址,道璇玑还真不知道。

殿门外桂香一送。

身着淡黄色宫装长裙的九祭桂灵体便出现了。

她也不顾里头人拜见,以及鱼老的示意,第一时间指向了门口:

“他从此地进。”

不管道璇玑之前做错过多少决定……

不管姜呐衣看起来如此的不着调……

当下能挽救圣神殿堂于水火者,只剩下爱苍生一个,只要他能归来,其他的先通通搁置!

此时此刻,就连姜呐衣,九祭桂灵体看起来都觉着眉清目秀了几分。

但很快,她就为自己的错误认知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姜呐衣本还在计算着时间,突兀神色大变。

他单膝跪地,一个滑跪滑到了圣寰殿门口,大张双手,口中爆出谄媚高喝:

“恭迎苍生大帝归来——”

这一声,穿梁破殿,声动云霄。

芳芳是第一次当战部首座,没经验,见姜呐衣如此蹦跶,还以为是桂折圣山上自己不认识的什么大人物,下意识就也要滑跪上前复刻此举,“恭……”

奚一反手,将他抓住,强行打断施法。

如此小丑把戏,圣寰殿里出现一个就够了,还要来俩?

所有人正在惊愕姜呐衣浮夸举止之时,陡然之间……

“轰!”

圣寰殿门口,降下了恐怖的黑红色邪罪圣压。

只一瞬,周遭空间暴然崩碎,护住大殿的天机阵法即刻激活,又超负荷运转,到处“滋滋”炸碎了道纹。

离得最近,还想要第一时间献上殷情的姜呐衣,甚至来不及发出痛苦呻吟,眼一翻白,整个人被圣压蹂进了爆碎的地砖之中,筋骨尽断,成烂肉一堆。

“咔!”

北北已算离得远了,仍旧双膝一弯,膝骨近乎粉碎,她目中闪过骇然,小脸转又涨红,却连一瞬都抗不了。

“噗!”张口就喷出鲜血。

敖生、芳芳毕竟不是脆弱的古剑修,第一时间爆撤,可脚步刚一抬,也给圣威轰进了大地之中。

确实不脆。

但论硬骨,真没有古剑修硬骨!

“啪!”

鱼老屁股下面的椅子炸成了碎片。

他整个人被黑红的邪罪之力扫飞,但在半空还算能护下一块椅子板,优雅地抓着落地,在踉跄跌倒的时候垫到屁股下。

于战场和大殿两地辗转,但确实也于正面战场感受过徐小受那股气吞山河之势的奚,比较了下苍生大人也从正面战场归来后一时收不住的……

“终于……”

那凉了几日的血,终于沸腾了!

被人打到脸上,压得快要埋进地里的头,总算抬得起来了!

奚呈大字型镶在墙面中,五脏六腑嗷嗷叫疼,眼里却还能涌出一大片热切:

“大的要来了……”

呜——

桂折圣山之巅,忽有邪云相汇,玄气横生,半边天被染成了阴晦的颜色。

连带着圣寰殿外的广场上,积雪扫之一空,祖树九祭桂都染上了几分邪异色彩。

“爱苍生!”九祭桂灵体重重一喝,“收一下!”

嗒。

桂木轮椅出现,爱苍生坐下。

比人还高的邪罪弓凌空一翻,挎于腰侧,左手于虚空一扯,扯出了黑布盖于腿上。

一下子,他眼周迸现的青筋消去,目中翻涌的杀机和道则隐没,殿内殿外呼啸着的邪罪之力也跟着退潮。

“砰。”

前腿着地。

主座终于从靠在墙上,跌回了地面。

座上的道璇玑,总算是感到一身重压消失,自己可以起身了。

她没有起身。

她的目光望着身下主座在地上拉出的两道沟壑,微一抬看向距离自己有了丈许远的玄桌,最后再眺到大殿门口那个端坐于轮椅之上的小小背影。

有那么一瞬,道璇玑恍惚了……

“我真的把道穹苍撵出圣山了吗,我真压了他一次吗?”

“这,才是十尊座?”

当世最为巅峰的十尊座之战,距今已过去几十年。

几十年不见,有人认为他们弱了,有人认为他们强了。

但时间是公平的。

这么多年过来,当世人敢去调侃时,证明时间确确实实也磨灭了不少当时人们对十尊座的深刻印象。

余下的,风闻罢了。

道璇玑知道爱苍生很强。

她毕竟也是那个时代的人,虽然没参与过十尊座之战。

她从没小觑过这一号人物。

但当这家伙连归来一刹乍泄的势,都能压住同为半圣的自己时……

即便天机术士不擅正面作战!

道璇玑有那么一瞬,真怀疑过自己了:“难道,我真的很弱吗?”

“抱歉。”

殿门口一声轻响,打断了殿内人各自纷飞的思绪。

爱苍生亲自转动着轮椅,转向殿内的方向,在看到身侧镶于地面之中的烂肉时愣了一下。

抬起头,望见殿内一片狼藉,人仰马翻之时,再愣了一下。

圣寰殿,多少年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了——在道穹苍下过那道命令,严禁菜鸟入殿之后。

但爱苍生不是一个喜善多言的人。

就连与他平级的三帝道璇玑此刻坐了道穹苍的位子,他也觉得这也许是他兄妹俩之间的感情,有了好转的趋向。

但他不会和道璇玑说话,龙不与蛇居。

好在还有一个熟人在,鱼老,这让人宽慰。

一切的问题,包括自己不在时五域发生的事,所有的都非鱼老这个摸鱼者能说清楚、讲明白的,爱苍生也不至于蠢到去问鱼老问题。

只消那个人过来……

是了,坑我的账,也得算算……

爱苍生懒得废话,环顾四下后,开门见山:

“道穹苍呢?”

道璇玑嘴巴一张。

爱苍生冷声打断。

“先让他过来见我,天大的事,之后再谈。”

(本章完)

第1522章 没开玩笑道璇玑,耐心有限爱苍生

“道穹苍,你又在发什么癫?”

说书人盯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出声了。

前往戌月灰宫的路是枯燥而无趣的,如果少了道穹苍的话。

这不,中域剑仙大战的节目才刚落幕,这家伙一刻都闲不住,又整起了新活。

他现在正在捣鼓他手上的……

“本殿,管它叫‘笑脸面具’。”

道穹苍并不吝啬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得意发明,他认为分享欲是高级的欲望,不可以遏制住。

捣鼓了这么久,见终于有人感兴趣了,他将手上玩意递了过去,“你要试试吗?”

这哪里是面具?

面具是卡在脸前的,道穹苍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个头套,或者说头盔!

“不要。”

说书人很干脆也很嫌弃地拒绝了,却依旧忍不住好奇,“有什么用?”

道穹苍抓着他的头盔,也不说话,脸颊上的肉往上一推,嘴巴抿成了一条缝,开始在笑。

“天……”

“不说拉倒!”说书人率先打断施法。

“天机面具这是。”道穹苍提了提手中头盔,反倒自己开口解释了,“只要戴上这个神奇的‘笑脸面具’,不管什么修为,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佩戴者都会在笑……哪怕你是在看我的后脑勺,我也有脸,也会在笑,厉害吧?”

一行几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刷的一下,又争先恐后抬步往前,似不想被强行留住。

说书人红唇张了又张,最后决定不问。

只要不继续这个话题,骚包老道就没法子继续下去了。

哥哥说的果然没错,这家伙的青春期姗姗来迟,在年过半百之后。

“伱很想要试一试这个面具!”哪曾想,他就落后了这么半步,道穹苍追了上来,想要将头盔塞进他手里。

“没有。”说书人拔腿就往哥哥身边跑。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道穹苍绕着八尊谙开始追。

“没有!”

“问出来嘛,没关系的,本殿一一给你解答,这个面具很有趣的……”

“滚呐!”

道穹苍被甩之后自讨没趣,顺手将头盔套到了脑袋上,“嘻嘻。”

身后发出的诡异笑声,令得几人头皮发凉。

但这次依旧没有一人回头,大家越走越快,生怕话题被某人给续上。

“嘻嘻。”

那笑声又出现了。

就仿是贴在人耳边边吹冷风边笑,让人止不住想打寒战。

“你别……”

说书人忍不住一回头。

这一看不要紧,他吓一哆嗦。

道穹苍不知何时已开始倒着在走,以屁股示人,同时还像个螃蟹一样左右来回,手甩得快,脚步也很快——不然赶不上众人的速度。

饶是如此,他后脑勺还真多了一张人脸。

那人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总之栩栩如生,就是嘴角挤着的那抹微笑,配合他的眼神——不论你看哪个角度看,他都会盯着你笑,怪渗人的。

“你有病啊?!”说书人险些一巴掌抽过去。

“嘻嘻,笑脸面具。”

“呼,忍、忍……人家不跟你玩,你也不要跟着了!”说书人一甩头,一跺脚,快步远离。

“嘻嘻。”脑后又生起了风。

说书人一身汗毛倒竖,反手一拳就往后面轰出,结果转身后倒着走的道穹苍,跟众人其实还有几步远。

“所以,它有什么功能?”八尊谙头都不回,将说书人扒拉到了边上去,问出了某人想让人问的。

“嘻嘻。”道穹苍的后脑勺顿时眉开眼笑,“说了,笑脸面具,就是不论从什么角度看,我都是笑脸。”

八尊谙回头一瞧。

道穹苍对他一鞠躬,头不动,脖子以下转了一圈,即便如此,他脑袋上也还顶有个笑脸。

“嘻嘻,厉害吧,要不要试一试?”

“……多谢,不必。”

八尊谙扛不住了,手肘碰了碰苟无月。

苟无月回头,看到的是斜着半身肩膀在走路的道穹苍——本该是耳朵的位置上,有一张笑脸。

还别说,苟无月认认真真盯了一阵,没瞧出破绽来,哪怕用灵念去看……

不论怎么扫,全方位无死角,都只能看到道穹苍的笑脸,看不到他的后脑部分。

“他的意思是,你制作这种功能的笑脸头套,有什么意义?”苟无月迟疑了很久,替八尊谙问。

“嘻嘻,是笑脸面具。”道穹苍先是纠正着措辞,然后才道,“笑口常开,好运常来。”

“就这?”

“嘻嘻,这还不够吗,人生在世,一定要为了意义吗,难道不允许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话成功给苟无月堵死了。

“有病。”

“不轻。”

“什么玩意儿……”连未疯都忍不了了。

在一众低骂声中,道穹苍从后面走到了几人前头去,在沙地上又是高歌,又是起舞,像一只美丽的天鹅。

“哦哦哦~快乐无价~要我说,你们成天端着,那才是套着面具,像本殿这样戴上面具的,才叫做摘下面具……宁红红,想试试快乐的滋味吗?”

“滚呐,破面具谁爱戴谁戴,反正人家不戴!”

“耶耶耶~开心万岁~未疯前辈,一辈子没释放过吧,其实您不知道,斩神官遗址甬道口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来个面具玩玩?”

“起开,死都不可能戴你面具!”

“噢~老苟……”

“抱歉,让个路。”

“耶~小八……”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八尊谙四指抵住了面前这个旋转的脑袋。

道穹苍顿了一下,头从头套中了出来,又华丽地旋转起身,大张双手,笑脸相迎道:“没有呀~为什么这么说呢~”

啪一下,八尊谙将软趴趴的头套扔到了他脸上去,“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

道穹苍脸上笑意不变,呵了一声后,将头套重新戴好,“搞笑哦,小八,怎么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呢?”

“但愿是我天真。”

道穹苍于是选择性略过这个无趣的家伙,再转几圈来到了未疯面前,示意着他的笑脸面具,“来一个吗?很快乐的喔~”

未疯面无表情,伸手指了指天。

“什么意思?”

“除非天塌。”

……

圣寰殿的气氛,凝固到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北北、奚等人,眼观鼻鼻观心,愣是一声不敢吭,生怕发出点什么声响,会吸引来苍生大帝的注意力。

“恐怕……”道璇玑见四下无人出声,只能自顾自站起来,最后斟酌了下,换了个说辞:

“你不知道,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圣神殿堂发生了很多事。”

爱苍生当然知道发生了很多事。

圣寰殿变了,这里的人给人的感觉也变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若真无事,那个谁不至于让卫安护着他,三番两次闯进战场,逼着自己放弃祖神命格的机缘。

他更不可能提前结束和神亦的大战,从遗址中自刎归来。

所以,必有天大的事,降到了圣山头上。

而这些,爱苍生懒得在同别人交流后只得到一堆谎言,再去找道穹苍确证。

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个人。

他谁都不信,只信道穹苍!

“天塌下来了,先让道穹苍出来见我。”

爱苍生再度直言,毫不掩饰自己对在座所有人的轻视之意。

鱼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愣是不敢笑出声,死鱼眼在眼缝中提溜一转,瞥向主位。

道璇玑深吸一口气,直言道:“道穹苍,叛逃圣山了!”

大殿,一片死寂。

爱苍生脑子离家出走了三息,总算反应过来这句话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唇角一掀,刚想开口。

道璇玑就知道他反应会不对劲,生怕他听不懂,再道:

“本殿没开玩笑,道穹苍勾结圣奴,伙同鬼兽,斩天梯审判者后畏罪潜逃,现已被圣神殿堂通缉,人尽可诛!”

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敖生、芳芳等心惊肉跳,不知晓苍生大帝得知这一切后,会有个什么反应。

这一回,爱苍生的笑容僵在脸上足有十余息时间,脑子才能归来。

这个常年端坐于桂木轮椅上不苟言笑的家伙,唇角再一掀,还是在笑。

呃?

所有人意识到不对。

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苍生大人当年可是道殿主个人请来镇守圣山的,可以说他俩关系如铁,得知这等消息后,怎还能笑?

道璇玑也感觉荒谬。

这个时候,爱苍生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爱苍生确确实实就是在笑,笑完他眼神一冷,无情地扫过大殿内所有人,细节到看袖口、衣领、裙摆内侧……

又看向梁柱上的雕纹、墙壁上的裂缝,还有天花板的明珠……

最后,还扫了眼身侧烂肉……

仿佛,在寻找、在辨认什么?

“别闹。”

一顿,爱苍生淡淡开口,对着四下空气道:“我没时间跟你玩,出来吧。”

嘶!

奚在一瞬间脑门发凉。

他感觉看懂了,但还不如跟芳芳一样看不懂——苍生大人以为道殿主还在圣山,且在跟他开玩笑?

道璇玑眉头高高扬起,似哭欲笑,最后表情归于平静,重复道:

“本殿,没有在开玩笑。”

爱苍生像是被触及了什么敏感神经,再细细看回这个自称“本殿”的道璇玑,从她那浅淡的眉毛,到高耸的胸口,到拂尘、到黑靴……

完全没有破绽!

而这,我的朋友,正是你破绽之所在!

爱苍生冷笑:“总是男扮女装,很好玩?”

啊?奚眼睛一下瞪大了。

什么意思?等等,这句话的信息量,好像有点大?

可也正是这下意识的两次应激反应,令得奚叫苦不迭,因为苍生大帝突然冷眼斜了过来。

“呃……”他直接化身大鹅,话卡在喉咙处,完全出不来。

爱苍生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盯穿、盯破、活活盯死!

外人会认为道殿主是什么神圣而庄严的职位,爱苍生不这么认为,至少道穹苍不是这样的人。

他那一代人给道穹苍取的外号叫“骚包老道”,是有原因的。

道穹苍表面严肃,那是对外。

对内,他是一个闷骚到了极致,喜欢开玩笑,又菜又爱玩,总有骚主意和鬼点子的……小丑!

只要次数够多,总能成功的——爱苍生被成功整过太多次,他被整怕了。

这回,自己几十年没离开圣寰殿被坑出去了一趟,骚包老道绝对绝对会以一种另类的方式,迎接自己归来。

这点,在染茗遗址的时候,爱苍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甚至,那个谁谁谁,就一直来叫自己自刎归山的人,爱苍生认为,也有可能是恶作剧中的一环。

而今圣寰殿如此装潢,所有人也变得如此怪异,抛却鱼老应该是个货真价实的看戏者……不,也不一定。

总之所有人,都有可能是道穹苍变的,为了配合他那自导自演的一出丑陋话剧!

爱苍生于是死死盯着奚,试图找出一点端倪来。

但和往常一样,无果。

他沉默了。

完全没有破绽的……天机傀儡?

“抱歉!”奚已经扛不住压力了开口道歉了,“苍生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就这么简单?”爱苍生冷冷出声。

啊?

还要怎么办?

“我知道你要跟我道歉。”爱苍生等得不耐烦了,“但以这种方式,是不是不够有诚意?”

啊?

诚意?

还要什么诚意?

奚愣住了,我只是震惊于你们俩玩得有点花而已,我为我的不过激反应口头道歉已经很好了吧,难不成还要……跪下?

“够了!”道璇玑看出了什么,也知晓爱苍生误会了什么。

小辈看着,作为圣神殿堂的新任殿主,作为接下来要请爱苍生出手的那个人……

于情于理,她不该让爱苍生继续下去,让别人看笑话,她只能出声打断:

“和你一样,本殿时间宝贵,从不开玩笑。”

“如今的事实是,道穹苍叛逃圣山,殿主之位,由我暂代。”

爱苍生听得眉头一皱,伸出手的同时,眼神不自觉溜向了鱼老……

鱼老身体抖若筛糠。

爱苍生若有所思。

他的动作分明是在制止道璇玑继续往下胡说,但很快,他摇头失笑,前伸的手缓缓往上一翻,亮出了手掌心:

“没事,你继续。”

鱼老死命挠着头,脸色憋得通红,愣是一声不吭。

太有趣了!

真是活久见,太有趣了!

道璇玑嘴角抽搐了两下,感觉百口莫辩,声音都有些无力了:

“我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爱苍生,道穹苍不止叛逃圣山,还带走了苟无月和未疯,还放出了鬼兽贪神袭击玉京,逼得方老和仲老不得不下山护城。”

“同一时间,徐小受率众攻来,扬言屠城之后再登圣山,恰逢圣山人手亏空,无奈之下,我才只能命人去斩神官遗址唤你。”

道璇玑已经尽量挑着重点在讲了。

她没想到在将爱苍生请出染茗遗址后,第一件要做的事,竟是要取信于他。

那两个男人,平日里到底在玩的都是些什么游戏啊!

男人的世界,是这样子的?

即便心头发苦,道璇玑思路清晰,她选择性跳过了一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尽力陈述敌人的事实:

“徐小受以一敌三,战力已能挡住多位半圣。”

“而我们的人,要么进了斩神官遗址,要么被道穹苍带走,总之刚好圣山空缺。”

“徐小受契约鬼兽贪神,领悟生命奥义……”

“徐小受斩道借血,于模仿者和叶小天的帮助之下,再悟空间奥义……”

“徐小受三战剑仙,缓兵之计固然成功,他也因此领悟了多般第二境界,疑似又悟剑道奥义……”

说到这里,道璇玑自个儿一顿,感到可笑——好像自己真的在对爱苍生开玩笑似的。

但大殿内所有人都可以作证,这不是玩笑,道璇玑顿了下后,继续说道:

“就连玉京城,为了延缓徐小受登山之举,都给他……”

“够了。”爱苍生不想听了,因为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些借口和剧本,太烂、太蹩脚、太过荒谬。

“我没有在开玩笑!”道璇玑不知道重复了这句话多少遍,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指殿外,“你有大道之眼,你自己看,往山下看。”

“道穹苍。”爱苍生只十分平静地盯着她,“我说,够了。”

“本殿!没有在开玩笑!”道璇玑陡然爆喝,脸色都涨红,“没有!!!”

“道穹苍,你要知道,你并不幽默。”

“爱苍生!你只需先往山下看一眼!你先看一眼再说话!”

“一,把你的幻阵收了,道歉;二,我射你一箭,你自己选。”

“本殿不选!你先看一眼!看!”

整个圣寰殿都要被吼裂了,所有人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好。”

爱苍生抿了下唇,转动轮椅,看向殿外。

大道之眼在这一刻开启,目之所及,桂折圣山护山大阵全开,山下玉京城……

爱苍生眼睛突然一眨。

山下的玉京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炼灵师,还有古剑修。

还别说,人挺全。

方老也出山了,像个傀儡一般在看戏,仲老也在那看戏……

徐小受确实也在,梅巳人、叶小天等都在,还有风听尘……真挺多人。

不重要。

一点都不重要。

爱苍生转着轮椅,转了回来。

“看到了?”道璇玑眼睛微亮。

爱苍生依旧平静地看着她,无语得摇头:“一,幻阵收了,道歉,二,我射你一箭,我给你道歉。”

“你都看到了!”道璇玑真的要疯,“你你你……你分明都看到了!”

“是。”

“那么,玉京城你也看到了!”

“没有。”

“不,我的意思是,玉京……”

“所以我说,幻阵,收了,给我道歉。”

“爱!苍!生!我的意思是!玉京城给徐小受收了!他有一个世界!他把玉京城……就那样,收进去了,璇玑大阵,就是京都大阵,都拦不住!”道璇玑指向了北北,手指开成了一朵花,“赌约!缓兵之计!懂?!”

爱苍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侧过头,抓起了腰侧比人还高的九大无上神器之邪罪弓。

“爱苍生!本殿不是在开玩笑,这一切,都是真的!”道璇玑蹭蹭后撤。

爱苍生将弓竖起,右臂往后一拉,弓如满月,直接锁住了对面的头颅:

“道穹苍,我也可以不开玩笑的告诉你……”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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