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市郊，一幢仿十九世纪宫廷风格的豪华公寓楼，楼底下，三辆在阳光下锃亮闪闪的轿车，一字排开，首尾是两辆伏尔加，中间是一辆S600。
汽车周围守卫着一群黑衣大汉。
脚步声传来，从公寓楼里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白人女性，黑衣大汉们见此，赶紧躬身行礼，有人拉开S600的后排车门，右手护着门头框，把女人恭请上车。
犹如女王出行，阵仗和气场都不是一般的大，看呆了路人。
能住在周边的人，也不是一般人，其中有人认出女人，表情诧异。
要知道，自从西方银行集体人去楼空后，那些西方银行的管理层，包括一些西方财阀子弟，同样集体消失了，尽管官方表明他们没有离境，但是普通人仍然找不到他们，他们也不敢让愤怒的储户们找到，他们可以跟官方扯皮，却没胆子跟储户们掰扯，凭什么这个女人，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内？
S600后排，朱蒂躺靠在柔软的米黄色真皮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戴有三枚珠宝戒指的右手，轻轻摇晃着红酒杯，她隔着隐私玻璃望着街道上畏畏缩缩让道、并投来敬畏目光的行人，如血的红唇勾起一抹弧度。
她想，世人就该对她如此。
犯得着她去躲躲藏藏？
想起那些盟友、朋友，朱蒂不屑一笑。
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车队驶入一座财政系统的官邸，朱蒂在这里见到了约好的两拨人马，一拨来自俄央行，一拨来自更高层。
朱蒂财大气粗，亦如她华贵的外表，让秘书打开拎来的黑色密码箱，里面装满了各种现金票据，尽管看起来像是东拼西凑而来，不过俄央行的人点完之后，发现还真的够。
够兑付完包括大通银行在内的、三家大股东是洛克菲勒家族的西方银行，亏欠俄方和俄国人民的贷款和存款。
俄方为首一人惊讶道：“你从哪搞来的这么多卢布？”
朱蒂嗤笑道：“真以为他杰克李能把卢布吸收得一干二净？山人自有妙计，喏，现在钱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朱蒂话虽这样说，但是其实这笔交易，当对方提出使用卢布支付时，她也非常意外。不过对方来头不小，本身出生于莫斯科的一个三代勋贵的家族，自己在西欧发展，从事金融业，身价不菲。对方给出了合理解释，干金融的他，对俄国有价证券兴趣不大，不过在当西方银行不计代价地吸收有价证券，华强太古银行来者不拒地吸纳卢布时，作为局外人的他，看出一些蹊跷，通过家族关系，他还获悉了杰克李与一些独联体国家的大宗交易，于是他同样开始发动关系囤积卢布。
这么长时间下来，囤积到的卢布勉勉强强够完成这笔交易，原本还差点，同样是发动家族关系，总算把剩下的筹集到位。
这对于朱蒂来说是大好事，因为倘若用美元做交易，现在卢布兑美元的汇率再次蹭蹭暴涨，即使是香饽饽有价证券，卖出去后，交易来的美元都未必够，另外拿美元兑付给储户，又怕他们扯皮要坐地起价。使用卢布，经过激烈谈判后，买主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给出了一个能够使他们完成兑付的价码，就不存在其他问题了。
尽管斯通说，此事有蹊跷。
朱蒂现在只想尽快解决此事，带着家族从东欧全身而退，并在世界范围内收获到满满的信誉和口碑。真金白银到手就是硬道理，管他呢。
“特雷西女士，恕我直言，你好像没资格跟我们提条件吧。”
“这个条件，你们必须履行，因为我们的欠款已经补上，但是我们名声并没有补回来，前大通银行东欧首席执行官斯通先生被人打成重伤，现在都不敢出门。这样能行？”
“哦？那你说说看。”
“你方需要尽快发布一个公告，清楚地说明我们的三家银行已经不欠你们钱，我们是诚实守信的企业，应该受到尊重。”
“这倒是合情合理。”
朱蒂勾起嘴角，问题总算解决了，接下来的事就与他们无关了。银行已经人去楼空，没有重新开门的必要，相关储蓄资料会移交给俄央行，储户拿着存款凭证可以去俄央行完成兑付。
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去邀功。
她想，大哥这回总该给自己一个好脸色吧。
呵呵，他现在可是“囚犯”呢。
————
莫斯科市郊的一座官邸。
前一段时间被收拾出来，如今下榻着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老爷们。
当然，这群老爷们并不觉得他们是下榻在这里，尽管好吃好喝，想干什么干什么，没遭受任何委屈，除了不准离开。
官邸的主客厅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老爷们闲来无事就喜欢扎堆在这里，一起怀疑人生。
事到如今，这些精明的老爷们早已想清楚，他们的每一步计划，都被人家预判到，甚至包括他们的行为。
这让他们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那个姓李的家伙，未免太恐怖了。
与之相比，对方才像是老成精的狐狸。
“现在的局面，很被动啊。”
“何必说得这么委婉，咱们人都被禁锢在这里，还有什么选择？”
欠人钱是事实，连他们自己都从未否认过这一点，那么如今落在债主手里，这个债主还是个谁都能干一仗的莽夫，钱不还给他，他能放你走？
别说西方那边的舆论愈发不可控，即使可控，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事实上计划发动那场舆论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把他们捞回去。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未曾想到过，这个节骨眼上会身在莫斯科……
火气自然有。
怨己方的情报部门是吃干饭的。
怨隔壁的不作为。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们想好没有，如果实在没有选择，那就赶紧处理，宜早不宜迟。”
“杰克李那个王八蛋准备亲自露面，向世界媒体公开爆料，会使事情进一步恶化，对我们十分不利。”
“别到头来钱亏了，还惹得一身臊。”
“你们说得轻松，现在在这个狗屁地方，卢布兑美元什么鬼比例了？卢布是全世界最值钱的货币！亏，你们真的亏得起吗？”
客厅里一时沉默。
倘若愿意亏，他们当初就不会那样计划，正是由于亏损太过巨大，甚至可以用骇人来形容，他们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们又如何不知道，那样做肯定会带来负面影响。
他们当初没得选择。
现在更没有选择。
不拿钱，走不了。
“不想亏，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客厅里再次沉默。
以他们这些人的精明，倘若还有其他办法，早该想到了。
归根结底……该死的杰克李！
“好吧，现在只能这样去想，钱没了还可以再赚，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戴维，你该怎么搞？”有人望向坐在身旁的戴维问。
有人接茬道：“我们也不能抛下你啊，就算要找杰克李谈判，咱们肯定要给他些压力，先把俄方说动，我就不信俄方现在就那么淡定，大家都想尽快解决此事，美俄两方施压，总能对他造成一定影响。可是他好像铁了心不跟你们谈啊。”
戴维面容憔悴，苦笑道：“你们都想好了准备亏，我还能怎么办，犟在这里最后所有的负面影响，会全部落在我们身上。”
“是这个道理……”
“可是你们……硬兑，现在这个汇率……甚至你按照当日汇率用美元兑付，那些贪心的储户都未必会同意，又不是第一次了，最终需要付出的代价，那可就太大太大了。这几年石油业不景气，你们的生意不算理想啊。”
据说日苯人在跟他们家族交涉，他们连洛克菲勒中心都有意出售。
众人向戴维投去怜悯而关切的目光。
尽管洛克菲勒家族近年来明显在走下坡路，但是戴维其实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需要让人同情，要不要硬兑先不提，相对于盟友们，他们手上还有个筹码。事不关己，这些人大抵上是忽视了。
只是在大家都很郁闷的情况下，这事不好提出来。
“传闻是真的吗，你妹妹曾对他下过杀手，因此造成死结？”有人突然问。
戴维以苦笑回应，没有回话。
“不是我说戴维，你这个妹妹……哎……”
谈及朱蒂，众老爷们纷纷摇头，由此可见朱蒂在他们心中的印象，以及在圈子里的口碑。
这时，戴维的秘书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快步来到客厅，然后俯身在戴维耳边汇报了一句什么。
戴维眉头一挑，说曹操曹操就到，沉声问道：“她来做什么？”
同时很疑惑，朱蒂竟然能出入这里？不是说在事情没解决之前，这里不准进也不准出吗？
正在这时，一袭华贵衣裙在客厅门口显现，与此同时一个雀跃而激动的声音传来，“大哥！”
看见来人，客厅里其他老爷们与戴维一样，皆面露诧异。
怎么进来的？
为啥他们的人进不来？
朱蒂踏着欢快的步伐来到戴维身前，一路走过，不忘向其他人打招呼，然后望着戴维邀功般地说：“我来接你出去。”
嚯！
听闻这话，其他老爷们差点都没站起来，一个个满头黑人问号。
好嘛，你家不仅家属能进来？
还能把你接出去？
咋的，我们其他人都是后娘养的？
讲道理你们家不才是现在最麻烦的那个吗？
戴维也懵啊，盯着神色兴奋的妹妹问：“怎……怎么回事？”
“事情我搞定了，这边三家银行的债务我已经处理清楚，我们现在分文不欠，你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好家伙！
真有老爷坐不住，站起来，诧异望向朱蒂问：“你们的债务处理清楚了，怎么处理的？”
戴维刚坐在这里还差点没愁出苦水来呢。
朱蒂循声望去，在心里告诫自己，她那样做的好处，她现在还不能想到，她只是被逼急了，一个女人做出的权宜之计，仅此而已，于是带着几分傻白甜的意味，得意道：
“杰克李以为不跟我们做交易，就能逼死我们，想得美！”
“我们这三家银行不是没跟他做交易么，我们手上还有有价证券，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这段时间有价证券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数不清的买主找上门，价格一个比一个出得高，我原本还在犹豫，结果听说我大哥被带到了这里，说实话当时我急了，我又想到那些有价证券我们注定不可能带走，放在手上也是白纸，既然那么多人想出高价买，不如卖掉，看能不能把事情平息。”
“嘿，后面物色到一个买家，连谈三场，还真卖出了一个高价。”
“这不，我刚带着钱去跟俄央行和俄方的人做完交割，我们现在不欠钱了。哈哈，他杰克李肯定想不到，故意针对我们，反而让我们轻易脱困……”
朱蒂笑得很灿烂，讲述着自己的机灵和壮举。
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电话铃声，秘书们把大哥大分别送到自家老板手中。那些老爷们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戴维，你也听一下嘛。”有人阴阳怪语道。
戴维从秘书手中接过大哥大。
所有大哥大那头传来的消息都一样，俄方刚刚发布新闻公告，说明他们的三家银行已还清债务，并称赞他们的三家银行终究是诚实守信的。
“哼，这将我们置于何地？”
“好嘛，你们的三家银行是诚实守信的，我们就是老赖了呗？”
“事不是这样办的，就算你们被逼到走投无路，但是这样做之前，能不能先告知一声？况且在我看来，你们还没到走投无路的程度，我们现在的处境不是一样？”
“戴维，枉我们还担心你们，真是多余，你们现在可是西方资本界的一股清流，出淤泥而不染啊，想必以后一定财源广进。”
…
戴维怒视着朱蒂，呵斥道：“谁让你擅自做主的？！”
他难道没考虑到，他们的三家银行手上还有有价证券吗，他有计划，他也知道既然带不走，又有杰克李虎踞东欧，自己没办法经营，只能拿来变卖，但是要在合适的时机，等谈判开始之后。
到那时，他们甚至能够占据主动，你杰克李仍不愿跟我们谈？
不谈就不谈。
他们再去找其他买主，没人会有任何意见。
朱蒂错愕问：“我怎么了，我做错了吗？”
有人眯眼盯着戴维，“你敢说不是你的授意？她敢做这个主？”
有人附和，“好算计啊，不用多掏一分钱，完美解决债务，又把我们给卖了，在我们的陪衬下，显得格外难能可贵，光芒万丈。”
“这是背叛，戴维！”
戴维欲哭无泪，那么绅士的一个人，直接爆了粗口，“我特么真不知情啊！”
戴维一指头戳在朱蒂鼻尖上，破口大骂道：“不搞垮家族你不甘心是吧？！”
这是一个什么同盟啊，凝聚了全球几乎最强大的财阀，任何家族单独搁在其中都无关轻重，岂容谁轻易背叛？
喏，在他旁边正襟危坐的那位绅士，来自罗斯柴尔德家族。
朱蒂如果聪明，就该继续表现得十分无辜，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他再慢慢去修补，有些代价该付得付。
全球资本界，还没有谁敢跟这个同盟对着干，除了那家伙。
“我没有，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家族，被逼到那种程度，形势那么急迫，我一个女人哪里能想到那么多，再说之前杰克李撇开我们，其他家不照样跟杰克李做交易……”
“你给我闭嘴！”
戴维怒不可遏，抄起手中的白色大哥大砸向朱蒂，为什么要说后面的！
朱蒂一下子被砸懵了，头顶瞬间鼓起一个大包，这是从来没打过她的大哥？
有人上前拉住戴维，“别打了，你让她说，我们怎么对不起你们了？”
朱蒂情绪失控，梗着脖子道：“说就说！”
她自认很有道理，亦如她曾对斯通说过的那番话。
戴维心头拔凉，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