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露怯

医院外的热闹,和孙立恩已经没了关系。柳副院长迈出抢救大厅的时候,徐有容打了电话过来。一项冷静的徐有容语气有些紧张,她没说具体有什么事情,只是催着孙立恩马上到她办公室来一趟。

虽然有些担心柳院长,但这种情况下躲远点才是正常行为。孙立恩回头看了看,眼见似乎外面围观群众情绪稳定,这才顺着楼梯爬到了六楼去。

徐有容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地点和其他的神经外科医生一样,挤在一个不怎么宽敞的房间里。里面用类似三流民办企业的文职部门中常见的亚克力隔板,隔出了一个个单间。和民营企业不同的是,里面摆着淡灰色的桌子都挺宽大——基本上每个桌子的长度都在一米二以上。而上面无一例外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款式古老到难得一见的4:3比例17寸液晶电脑显示屏。

徐有容坐在电脑前面,正在看着一篇文献。脸上满是焦虑不安。

“什么事儿啊?”今天是第四中心医院神经外科部门的手术日,大部分神外医生都正在手术台上和病人的脑子或者神经系统较着劲,所以周围的空位挺多。孙立恩顺手拽过一个凳子,在徐有容身旁坐下问道,“电话里不方便说?”

徐有容转过头来,对孙立恩道,“刚才……有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电话那头的人说,布鲁斯博士让他帮忙传话,让我看看这几篇文献……”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内容,“马里兰大学附属医院的研究报告,不建议对急性甲基苯丙胺中毒的患者使用维生素C酸化尿液。如果有肾功能不全的话,酸化尿液可能导致肌红蛋白在肾小管内结晶,加重肾损伤。”

这种处理方法倒不是空穴来风,孙立恩很快就领会到了这种处理方式的重点所在——保护器官,尤其是肝肾对中毒患者有积极意义。作为人体最大的解毒器官和最主要的排泄器官,肝脏和肾脏能否工作顺畅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中毒的患者是否能够存活。

尿液为什么是绿色的,这一问题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但至少这些尿液证明了高严的身体仍然在努力工作,试图让一切正常运转起来。

酸化尿液处理原理属于有机化学。孙立恩学的不是特别好,但总算是明白这一过程的机理。甲基苯丙胺中有一-NH2键直接接在苯环上,而这一氢离子可以被电离出来。酸化尿液可以使得其电离下降,并且尽量保持分子特性。而这样的甲基苯丙胺不容易被肾小管重新吸收进入血液。

注射维生素C酸化尿液的本质,是为了减少肾脏对于甲基苯丙胺的重新收,从而达到增加排出量的目的。真正让尿量增多的,还是甘露醇和一天之内将要补充进去的整整八升液体。

虽然还不确定高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使用了多少甲基苯丙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段时间里,他的肾脏一直在高负荷工作。而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肾脏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功能受损。

“安排肾功能检查,肝功能也一起查。”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明确高严的身体损伤到底到了什么地步。“维生素C先停掉,甘露醇和液体补充继续。”

“已经安排了。”徐有容的动作比孙立恩要快,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电子报告,“我给你打完电话之后刚刚出来的报告,血肌酐增高到596μmol/L,血β2-微球蛋白升高到了3.1mg/L。”

孙立恩的脸顿时黒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哀叹道,“大地雷啊!”

血肌酐正常参考值一般在62~115μmol/L之间。突然跳到596μmol/L,那就基本是肾脏在高声大喊,“老子不干了!”。而血β2-微球蛋白提高则说明了具体“罢工”的肾脏结构部位——近曲小管重吸收功能减退。

高严并不是肾功能障碍,这是急性肾功能损伤。用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来说,他出现了急性肾衰竭的症状。

“调整治疗方案吧。”孙立恩挠着头,“急性肾功能损伤,肯定不能再指望他能靠自身的机体功能缓过来了。这个情况,他得上透析机。”

徐有容面有愁容,“还要控制补液量,得控制在每天2000ml以内。”

孙立恩点头道,“你给ICU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把药停了。”稍微顿了顿,孙立恩问道,“如果酸化尿液不行,碱化尿液呢?靠碱化尿液能缓解他的肾损伤么?”

“你……”徐有容一脸看怪物的表情,欲言又止。看了孙立恩几眼后,她又忽然笑了出来。“也只能怪你这几天表现的太不寻常,我还真把你当成我的上级医生了。”她用手敲了敲桌子,正色道,“肾损伤已经形成,你现在碱化尿液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帮助。而且已经出现的症状说明,他的肾损伤并不是因为酸化尿液后产生了结晶体,而是急性甲基苯丙胺中毒造成的。”

孙立恩有些面露窘迫的点了点头。自从能看到状态栏以后,孙立恩的心态确实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以前只能听从上级医生命令进行治疗的他,开始逐渐建立起了自信。凭借过去所学,对上级医生的思维方式进行引导,甚至直接对病人进行处置。但说到底,他仍然只是个刚刚毕业不久的本科医学生。他的经验不足,知识也不足。

现在的孙立恩,就像是一个灵敏的人形综合体检机。他能很敏锐的发现患者的病状,但却无法给出合适的治疗和处置方案——前几个患者处置得当,一方面是因为有刘堂春等人在旁边协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的症状相对比较简单,都还算是急诊的正常处理内容。

但高严的情况不太一样。他的肾损伤严格来说应该由肾内科来接手。而第四中心医院大急诊模式下,接诊医生在明确转诊前仍然要继续负责治疗。这成了对孙立恩知识的一场综合考验。

如果团队内有个肾内科的医生就好了。孙立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小团队有急切需要补上的短板。

“上透析吧。”孙立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透析能过滤出血液里的毒素和废物,对甲基苯丙胺应该也有效果。”

徐有容略一迟疑问道,“要不要加纳洛酮?”

纳洛酮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药物。它对人体的作用主要体现在阿片受体上,是临床常用的阿片类受体拮抗药。它对阿片受体神经的亲和度极高,能够阻断阿片类药物对人体内的受体作用。

通俗一点解释,纳洛酮就像是一群喜欢插队的壮汉。他们极易通过脑血屏障,能够在静脉注射后几分钟内达到最大浓度。凭借着自身的强壮——对μ受体有很强的亲和力,纳洛酮能够和各类阿片类药物进行竞争性拮抗。并且扭转阿片类药物效用,解除阿片类药物过量的症状。

问题在于,虽然甲基苯丙胺也能作用于阿片类受体,但它毕竟不是阿片类药物——它甚至不是镇静剂或者止痛剂。而使用了纳洛酮以后,这群壮汉牢牢把持住了受体,同时也会阻碍进一步治疗。

要改善高严的肾脏情况,增加肾脏供血是一项重要的方案。但这一方案需要使用多巴胺——而多巴胺受体会被纳洛酮“把持”起来。导致注入他迪内的多巴胺失去作用。

可如果不使用纳洛酮,虽然增加肾脏供血有可能救回他的肾脏,可这同时也意味着甲基苯丙胺将在他的大脑中继续发挥作用,刺激并毒害高严的脑神经。如果时间过长,不可逆转的损伤范围过大,他则会直接脑死亡。

不管肾脏,肾衰竭可能会引发连锁型的多器官衰竭。高严会死。

管肾脏,长时间的刺激将彻底损坏他的大脑。高严还是会死。

孙立恩愣住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道,“上纳洛酮吧。”

肾衰竭虽然可怕,虽然可能会引起多器官衰竭。但毕竟有透析机抗在前面。它的威胁并不比脑损伤更大。就算发生了肾衰竭,终生透析或者肾脏移植都至少还能维持高严的生命。而大脑损伤……大脑移植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孙立恩站起身来,对着徐有容道,“我去和高严的家属谈一谈,你联系一下肾内科的医生。请他们过来会诊一下,看看这个肾损伤有没有什么办法处理。”

ICU门口的等待大厅,并不是一个为病人设立的区域。它的服务对象,是那些守在ICU门外,心神难安的患者家属。

高严的父母逐渐从一开始的愤怒中缓过了神来。儿子今年二十一岁,脱离了他们来到宁远生活。而没有了父母的监督,孩子们有时候确实会惹出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乱子——有时候这种乱子甚至会危及到他们自己的性命。

高严的父母坐在ICU等待大厅里一分钟都没闲过,他们拿着医生转交的高严的手机,给电话簿里的每一个联系人都打了电话。很多人听到老两口的声音后直接选择了挂断,而有一些和儿子有交往的人,在支支吾吾中,提到了高严沾上的恶习。

老两口彻底傻了眼。他们在绝望和担忧,愤怒和惶惶不知所措中,抱头痛哭。

今天是3000字的一章。(得意的叉会腰)

(本章完)

第106章 后手

等到孙立恩走到现场的时候,老两口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周围的家属们也是亲人住在ICU中,心中惶恐忐忑不安的。见两个穿着并不怎么光鲜的老人家抱头痛哭抹着眼泪,众人都过来和声劝着。似乎是为了安慰老人,又或许是为了安慰自己。众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来了第四医院,就不要那么担心啦。这医院是新建的,可医生们的水平可比其他医院强多了!”

来了医院就没事了,很多家属都在自己的亲人遭遇意外或者突如其来的病痛时,抱着这样一个朴素的心愿和想法。可这些想法,有时候却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虚幻缥缈。

“高严的家属,麻烦您和我来一下。”孙立恩来之前就提前和ICU打过了招呼,借了ICU的一个小会议室,打算和两位老人家谈一谈。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两人看着孙立恩的表情一脸怨恨,可如今看着他们的样子,似乎都已经平静了不少。而且孙立恩也自认,如果真有什么冲突,两位五十多岁快六十的老人家跑的自然不会有自己这么快。所以才决定自己来和两位谈一谈。

徐有容虽然穿了平底鞋,可真要论起跑步,一百个神外医生都不是急诊科医生的对手。这种可能需要跑路的事情,孙立恩自然不可能让女性神外医生去做。

“您两位应该也听吴警官说了。”孙立恩单刀直入,趁着两人抹眼泪的时候先把最麻烦的情况抛出来。“高严现在的症状,是急性甲基苯丙胺中毒。这个甲基苯丙胺,就是老百姓平常所说的冰毒。”

“医生……”高母抹着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我家孩子平时很乖,不可能自己吸毒的。会不会是被别人下毒害了?”

孙立恩叹了口气,“这个您只能去问警察,我是医生,不是侦探。我只能告诉您,他现在的症状是由冰毒引起的。究竟是自服还是被人下了药,我真的不知道。”他轻轻点了点桌子,“现在的问题是,他的症状很严重。刚刚我们血液检查的结果表明,高严已经出现了急性肾损伤的表现。如果不能扭转回他的损伤,那结果就很危险了。肾衰竭甚至多器官衰竭都是有可能的。”

高母又哭了起来,高父强忍着眼泪问道,“医生,小严还有救吗?”

“我们正在努力。”孙立恩不敢把话说的太满,高严的病太凶险,身体遭受的伤害太多而且又太久。“现在我们的治疗方案以保护他的脑神经为主。尽量先保住他的性命。在这个基础上,再额外给他做透析治疗,希望能够减轻他的肾脏负担。”

减轻了肾脏负担,就等于为高严的一对肾脏争取到了一点休养生息的机会。但愿在透析机的支持下,年轻的身躯能够迸发出生命力,尽快将损伤修复。否则,后果就真的很难说了。

“作为医生,我们肯定会尽一切力量救治病人,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孙立恩补充道,他看着面前悲伤的高严父母,“高严还年轻,他只有二十一岁,这是他的优势。年轻人的身体修复能力要比上了年纪的人强很多,他还有搏一搏的希望。”孙立恩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仍然道,“可是我也需要向您说明白,他的情况很不乐观。ICU的治疗费用也不低,治疗下来效果不好,人财两空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高父点了点头,作出了决定,“我们尽一切力量配合你们。治疗费用什么的,我们会去想办法,大不了把房子卖了!”他的身体似乎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量,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啊!”

和家属谈完话之后,孙立恩在ICU里碰到了正在和徐有容会诊的肾内科医生周策。他正在安排着透析的事宜。同时手里还捏了一个小尿检盒,里面装着的,是产自高严的草绿色尿液。

“孙医生。”看见孙立恩来了,周策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无框眼镜,朝着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巧了,我刚和徐医生说到你的事情。”

“我?”孙立恩来ICU也是冲着安排透析来的,这么一来倒是发现周策已经在处理了。这下就放下心来,点头道,“您是……”

“我叫周策。”周策自我介绍了一下,仍然一手捏着尿检盒,伸出另一只手来和孙立恩握了握。“肾内科,主治。”他收回手,侧头点了点身后的徐有容,“我和徐医生是高中同学。”

徐有容面色不变,对周策的自我介绍没有任何评价。也完全没有证实他说法的意思。只是冷静道,“周医生,ICU不太适合闲聊。”

周策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孙立恩,眼神传递出一个“她以前也这样”的信息。然后拿着尿检盒出了ICU。孙立恩和徐有容一起跟在他身后,准备出去找个办公室详谈一下。

“我听说,你们的治疗团队正在招人?”三人走在楼梯间里,周策忽然问道,“这个招聘只招聘院外人员么?为什么不找咱们院里的医生呢?”

徐有容答道,“因为人事变动太麻烦了。”

“你从高中开始就是这个性格了。”周策对徐有容的冷冰冰倒是不以为意,“小孙医生你可别觉得徐医生这是在针对你啊。她只是觉得……”他换了个语气,听着像是港台译制片里的配音腔调,“在座的这些凡人都是垃圾!”

孙立恩这个岁数,手机里表情包数量自然不算太少。这一名言自然也早就听过。可三十来岁的周策用上了这种台词后,孙立恩却忽然一下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嗯……这种台词不大适合我。”周策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过三十岁就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无趣的大叔了。”

三人逐渐走到了一楼。在急诊科一间空闲出来的处置室里,三人开始了一次简短的会诊讨论。

“基本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周策抖了抖手上的检查单,又仔细看了一遍。“情况比较明确,甲基苯丙胺中毒导致的急性肾损伤。控制补液,上透析机,这些处理都没问题。”他忽然道,“可是透析机的工作效率要控制一下,否则会出现低血磷之类的副作用症状。”他迟疑道,“问题在于,这样的话透析速度会比较慢,甲基苯丙胺还会在他的身体内维持一段时间的浓度,你们用纳洛酮的时间就得延长。”

孙立恩点了点头,叹息道,“这已经算是最好的方案了。如果放任不管,搞不好还会有更严重的系统衰竭。”

周策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我建议你们先考虑一下给他的父母做移植配型检查。”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眼镜有白光闪过,“这样如果真的出现了衰竭症状,至少还有个后手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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