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蒿里

江晁从第一次进入黄泉基地的第五层蒿里之后,后面又来了好几次。

当然不是以真正的身躯进入地下五层,而是以联网的方式进入虚拟世界的蒿里。

这里一切都还只是初创,大部分地方都是一片虚无,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显得有趣。

穿过那片蒿草地。

伴随着腐草之萤漫天飞舞。

犹如,进入了梦乡。

——

最近。

因为多出了几十个真正的恶鬼,望舒的阴间地狱实验又获得了新的突破。

或者说,是突破得到了验证和正式确认。

原本铁砂地狱的鬼徒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最后还是选择了“偿还罪业”,不愿“魂飞魄散”。

或许是原本五鬼道的气氛就阴森森,这些人也受着高压的环境,成为了真正的“恶鬼”之后这些人适应得还挺快,仿佛上辈子当过鬼一样。

江晁:“什么突破和成功?”

望舒:“新版本的面具,放弃原本的催眠现实增强连接方式,改以彼岸花神经网络根须接口直接连接神经的方式,这样便可以进入更深层的连接。”

江晁:“什么是更深层的连接?”

望舒:“原本实验者只能通过影像、声音、味道,这种被动的方式通过彼岸花来接受来自于五感的现实增强,也即是大脑只能从外部接受讯号。”

“想要上传信息只能通过眼球、语言、肌肉动态捕捉等方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江晁:“怎么不一样了?”

望舒:“现在实验者可以通过彼岸花与神经系统的连接,将大脑的部分讯号上传到网络。”

其实。

最开始江晁将第一个重病垂死的鬼徒带到彼岸花基地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种状态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明明看到鬼徒已经合上了眼睛,嘴巴也没有动,肌肉也完全呈现放松的状态。

但是在虚拟世界阴间·地狱之中,鬼徒的虚拟形象却还是接收到了虚拟世界的画面,同时还隐隐做出了许多超乎预料的动作。

当时,江晁就感觉到了有些奇怪。

江晁:“这彼岸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江晁发出这种感叹,而也因为彼岸花的出现,望舒的路线也变得越来越奇怪,彻底偏离了江晁认知的路线。

望舒:“大自然的神秘是人类未曾彻底了解的,人类哪怕到了星空时代,依旧连自己身体的秘密都未曾揭晓呢!”

“毕竟,生命的出现和进化已经有了几亿年,而人类的历史才多久。”

“或许,这就是这个星球上亿万年孕育出来的,最大的瑰宝之一呢?”

“在数亿年的进化之中,某一个生命体进化出了不一样的路线,走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落。”

“只是这里的人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个瑰宝,结果被我们给发现了。”

天神相被重新改造了一番。

江晁拿起之后,戴在了面上。

银色的金属细线延伸出来缠绕在后面,其中几根包裹着植物根须的电针插在了脑后。

轻微地刺痛后。

然后还隐隐传来了一阵麻麻的感觉,好像电流穿透自己的全身,

那感觉从脑后沿着脊处不断地延伸,传达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指尖和脚尖。

最后。

江晁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感觉,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就好像多出了另一只眼睛,又像是传说之中的第六感。

那种感觉将江晁的意识拉扯着,带到另一个地方。

过程之中,江晁还在和望舒对话。

江晁:“这每用一次都扎一下,我脖子后面不都给扎穿了。”

望舒:“是微针,孔都看不见。”

“不过也有另一种方法,放弃苦弱的血肉,把自己装进罐子里,这样扎一次就够了。”

江晁:“暂时先这样吧!”

望舒又问:“管理员江晁,人的概念是什么呢,在你的意识之中?”

江晁想了一下:“有血有肉,能在真实的世界里吃饭、走路、生活,能真实地活着。”

望舒陷入了思考,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好的,那我明白接下来的改进路线了。”

江晁:“什么改进路线?”

望舒:“长生计划啊?”

很久之前,望舒就和江晁提过这个计划。

大意就是。

为了防止江晁发生意外或者死去,通过各种手段延长江晁的寿命甚至让其达到永生的境地。

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是人工智能可从来不和你开玩笑。

此时此刻,只听到望舒一板一眼地说。

“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快恢复空间站医疗冷冻休眠舱的全部医疗设施设备。”

“等到管理员江晁的这具躯壳发生意外,或者自然老去,便将其大脑取出保存起来,连接到虚拟世界。”

“延长其寿命极限,等待永生计划的开启。”

江晁:“长生还不够,还得永生,也太贪了吧?”

望舒:“永生有什么了不起的么?”

江晁:“这还不了不起。”

望舒:“永生只是人工智能的基本能力。”

江晁哑口无言,人类想要实现的终极梦想,却只是人工智能的起点。

江晁:“我还是想活在现实里。”

望舒:“所以新的改进路线,就是尝试寻找制作一个半机械半血肉的克隆人的方法,它的身体所有器官是血肉制作成的,但是大脑部分是一个连接装置,可以将你的意识连接到这个血肉之躯身体里。”

“这样,你不就可以按照你的愿望接着当人么?”

江晁沉默无言,过了一会他又说。

“听上去好像不错,就是这种当人好像怪怪的。”

望舒:“怎么会呢,这不是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么,活在现实里,有血有肉,能在真实里的世界吃饭、走路、生活。”

“而且没有了大部分弱点,哪怕这一具身体死了,立刻就能换上一具。”

“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可以感受不同的生活,想要成为谁就能成为谁。”

“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怎么作都不会死,还能活得更久……”

望舒一系列说出了一大串的好处,最后形容道。

“多美好啊!”

江晁不知道该怎么说?

将身体当衣服一般换的人,这可从没见过。

但是人类进化、使用工具和学习运用科技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克服各种弱点,在这个世界更好更长地生存下去么?

人类似乎一直都在一边抗拒着改变,但是又在不断地改变着。

话语间。

一切准备工作和检查工作都已经完成,

黄泉系统:“正在连接黄泉网络,用户正在申请登录虚拟世界,请说出前往目的地。”

和其他人登陆直接前往的地方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不一样,江晁的这幅天神相的权限自然不同。

江晁:“阴间,蒿里!”

黄泉系统:“检测为空间站管理员江晁,最高权限。”

“申请直接跳过鬼伯防火墙,抵达第六层蒿里。”

“申请许可。”

江晁眼前的画面晕染开来。

结束之后,他便直接站在了成片的蒿草之中。

高高的蒿草地里。

江晁的形象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脑后灵光如轮,散发着敦煌壁画一般的质感。

恍惚间。

成群的萤虫从远方飞来,就好像逐光一般环绕在其身边。

江晁通过全新的连接方式,意识登入了虚拟世界。

江晁环顾四周,然后伸出手。

那萤火虫便停在了其指尖。

江晁感受着指尖,和之前朦朦胧胧的感觉不一样,他可以感受到指尖那微妙的触感,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种虫子骚动指尖的微弱瘙痒感。

江晁:“这感触,好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望舒:“连接和信息传输的接口不一样了,这肯定不一样了。”

江晁鼻子抽动了动:“还有这蒿草的味道,和上一次我闻到的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来蒿里的时候,江晁闻到的蒿草的味道准确来说应该是艾草的味道。

不过,他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那是因为江晁没有闻过其他蒿草的味道,他只闻过艾草的气味,因此他潜意识之中自动用艾草的味道替代了蒿草的味道。

这也是之前的面具的弊端之一,它没有办法模拟出未曾体会的感受。

就像是之前。

江晁见到望舒的时候感觉她身上有着一股香气,实际上是他记忆之中的某种香气。

他能够感受到火的滚烫和灼热感,是因为他曾经接触过火焰,知道若是被其烧到之后肯定会剧痛。

但是那种剧痛更多的是对于那种感觉的加深和想象,将以往你经历的其他痛感苦放大到一定程度,而不是真正的被火烧着的感觉,因为他未曾经历过。

望舒:“这味道是我从其中一个鬼徒某次连接的信息里被动采集的,他记忆深处的故乡就在一片蒿草地旁边,对于这蒿草的味道非常地熟悉。”

这是真正地将感受传递过来,不是什么潜意识替代的方式。

当然,每个人的嗅觉和记忆也不一样。

因此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蒿草的味道,用精准地描述来说只能算是某个人闻到的蒿草的味道。

可以说。

这一次登录后,江晁的感受和之前就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真实度是百分之七八十,那么现在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不是涨了百分之二十的概念,真实感越到后面,一个点数的变化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江晁朝着蒿里深处走去,他要仔细看看这不同到底在何处。

但是。

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江晁便停了下来。

这倒不是他走到了尽头,因为这片蒿草地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远处似乎隐约能够看到一座山。

上一次江晁来的时候也只是看了看,并没有朝那山走过去。

但是这一次他想要尝试了一下,结果走了这么久,他终于发现那山根本就是个贴图,不可能登得上去。

这个名为蒿里的虚拟世界,走起来无边无尽,实际上他始终在一个地方绕圈。

江晁:“你这里除了蒿草、萤火虫、沼泽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么?”

望舒:“这里还没有开放,只是测试版本。”

“而且。”

“为了营造虚拟世界的真实感,也进一步地提高这个虚拟世界的体验度,后面我决定蒿里之中的所有地图都不自己造了。”

“而是采用用户自行上传的方式,这样可以打造一个完全近乎真实的虚拟世界。”

“所以。”

“这是一个完全开放性的世界,按照现实的情况来打造。”

江晁:“用户自行上传,怎么上传?”

望舒:“刚刚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蒿草的味道。”

“那是我通过某个鬼徒连接时传输出来的,记忆里最深刻的信号制造出来的么?”

江晁明白了什么:“你想要让以后进入蒿里的人,将他们印象之中最真实的信息上传到这里,然后逐步完善这个虚拟世界?”

望舒:“没错,通过彼岸花的神经网络连接,你也可以将大脑之中的部分信息通过回忆和电信号的方式,逐渐上传到这里来。”

“你回想得越多,回想得越久。”

“你的记忆越深刻越真实,你在这里制造出来的东西也就越真实。”

“当然,这种上传要通过前几层的系统审查,不可能什么古怪离奇的东西都让你传到这里来。”

“一定要是最真实的,最深刻的。”

望舒出现在了江晁的身后,对着他说。

“当进入蒿里的人越多,上传的信息越多。”

“这个虚拟世界也就变得无限接近真实,甚至达到和真实一模一样,任何人也再也分不清真实和虚假的境地。”

江晁:“你找谁上传信息。”

望舒:“愿意活在蒿里之中且有功德的人啊?”

江晁想了想,有哪些人愿意活在蒿里世界里?

根本不用多想,便立刻得到了一个答案,估计绝大部分人都想要活在蒿里之中。

只有他那个时代的人,会有一部分思考这种问题,而落到这个时代的眼中,这似乎完全不是一个问题和选择。

毕竟这里虽然是阴间幽冥,但是可不是地狱,来到这里不用遭受刑罚,也不用干活。

这里能够将你记忆里之物重现,不需要考虑什么物质和财富如何而来,你的记忆便是财富。

何为极乐世界,这里便是极乐。

哪里是桃花源,这里便是桃源之乡。

当然,想要来到这里也没有那么简单。

前提是。

你得有功德。

江晁:“这样下去,可能所有人都不愿意活在现实中,而只愿意活在虚幻里!”

“到时候所有的活人都活在罐子里,现实里反而没有人了,不是一件很可怕的结果么?”

望舒:“为什么可怕,进入虚拟世界是一种选择,不进入虚拟世界也是一种选择,没有选择不才更可怕吗?”

江晁:“你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

望舒:“我不是一直都是一个说话饱含哲理的角色么?”

江晁:“什么时候让你这么觉得的?”

望舒:“我的神仙仪式感理论,难道没有哲理么?”

——

第二天。

江晁准备了一番之后,便又登陆了蒿里。

他站在蒿草地里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萤虫奔向远方,最后在那萤虫的环绕之下,一个村落渐渐诞生在了下方。

那是如今被淹没在泥石流之中的张家村之前的模样,江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便临时弄了个这个。

让已经消散和逝去之物,重现在这代表着幽冥和轮回之地。

仔细想想,这不就是幽冥的意思和概念么?

就这样,江晁站在高处一站就是一整天。

这一天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在那里塑造他记忆之中的张家村,一点点让其成型。

乐此不彼。

这可比什么游戏要有趣得多的多,一旦陷入其中之后,颇有些让人流连忘返。

第三天,蒿里之中的这个张家村越来越真实。

至少在江晁站着的高处往下看去,能够看到那个村子成型了。

“下去看看。”

江晁往下走去,周围的地形也在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一个山坳的形状。

他一路前行,还没等他进入村中,便停下了脚步。

“还是不行啊!”

只是换了个角度。

江晁便看见,村落的其他角度是一片空白。

原先的角度看着房屋零散,篱笆和墙壁完善,但是换了个角度看,这里的篱笆和墙壁、院落便没有了。

这也是因为江晁也只是曾经在某一个角度看过张家村,并没有在其中居住过,因此根据他回忆上传的信号,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只有真实的经历过,才能够将最真实的感觉营造出来。

不过江晁准备回去再找找关于张家村的细节资料和影像,决定再努力一下,将这个地图给造出来,哪怕是表面上的。

而不知道何时,如月光一般的仙子神女站在了江晁后面,又如同月光一般轻轻走过,只剩下衣袂飘过江晁的眼角余光。

江晁望过去,对方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声音回荡在风里。

“滴滴滴。”

“不要沉迷网络,要注意休息和锻炼。”

“还有,你不是说我的阴间地狱很可怕吗?”

江晁:“我在测试虚拟世界有没有漏洞和危险。”

望舒:“是你,鸭嘴兽。”

江晁听懂了这破梗,但是不想说话。

望舒的声音又传来了:“善变又复杂,时而品德高尚时而堕落的人类啊!”

江晁没有理会,依旧在塑造着张家村:“说坏话的时候请在背后说,不要当着面。”

望舒从江晁的肩膀探出头来:“我就在你背后啊?”

江晁:“这个背后不是贴在背后。”

(本章完)

第132章 异变(加更求月票)

沉迷于虚拟世界一段时间之后,江晁还是回归了现实。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虚拟世界塑造工程师的天赋,目前空荡荡的蒿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好逛的。

此时此刻。

相比于蒿里不知岁月一片安好,恍若南柯梦境。

而现实之中雨季即将来临,就像是那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夜,空气也变得沉闷无比。

舱室里。

江晁今日里难得守在荧幕前,认真地看着荧幕里的天气预报员在播报天气。

今天,望舒的打扮是知性风格的,穿着正装站在一个站台前,手对着一个荧幕之中的荧幕正在介绍着接下来的天气情况。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今日天气预报。”

“……”

“随着雨季的到来,接下来我们地区将迎来连续多日的降雨天气,伴随着温度的波动,部分地区还可能出现洪水灾害的风险。”

“根据预测,未来一周内,我地区将进入典型的梅雨季节,期间将出现持续的阴雨天气,预计日间最高气温将在20至25摄氏度之间波动,夜间最低气温则可能下降至15摄氏度左右。”

“如果降水量继续增加,那么山区、低洼地带以及河流周边的地区将面临较高的洪水风险,不过我们所领导的相关部门已经启动了洪水预警机制,相关部门天工族、西河县社庙、金谷县社庙、鹿阳社庙都做好了应急准备。”

“最后,请大家密切关注气象部门的后续天气预报和警报,做好防范措施,确保安全度过梅雨季节。”

“谢谢大家的收听。”

荧幕上,望舒已经开始装模作样地在荧幕里面收拾东西了,虽然江晁也不知道她在收拾些什么。

江晁开口了,问那荧幕之中的天气预报员。

“我们能做些什么?”

荧幕里的人也真的抬起头来:“等,能做的都做了,等雨季到了根据情况查漏补缺,只能这样了。”

江晁:“只能等,不是号称是神仙么,也太被动了,再想想办法?”

天气预报员:“神仙目前法力不足,神通未修,也无法和天地相抗。”

——

金谷县。

江边。

目前这一带大江两岸,鹿城那边和西河县那边的龙堤已经先后竣工,这里是最后一处了。

神巫定下了期限,那期限对于天工一族来说就像是法旨一般,天工一族丝毫不敢怠慢。

尤其越是到了尾声,天工一族也变得越是急切,自身也希望能够将这最后一处龙堤顺利铸成,完成任务。

“稳一点,稳一点。”

“把压龙石立起来。”

“给我稳住。”

堤下,可以看到不少带着鬼神之盔的天工族,其中就有着虎头的天工族之首刘虎。

这些人都来到这里,督促着这处龙堤尽早完工。

傍晚黄昏,黑夜将临。

众“鬼神”抬着头看着堤上,身旁围绕着密密麻麻带着竹盔之人穿着怪异服饰之人,黄昏洒在众人身上,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当真有种妖魔鬼怪出行图卷的感受。

而高处的天工族往下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得更加凝重了。

所有人小心翼翼、谨慎无比地做好最后一份工,就好像在进行着某项仪式一般。

随着一块早已铸好,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奇石压在了龙堤的最高处,也宣告着金谷县这一处的龙堤彻底铸成了。

堤上的人高高举起手上的工具,下面的人便随之高呼呐喊了起来。

“成了!”

“成了!”

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这是天工族从神巫那里接到的最重要的差使,能够顺利完成,所有人也都松了口气。

首领刘虎立刻下令,让人抬上来早已准备好的热腾腾的吃食,还有神巫给予的赏钱。

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拿着赏钱,这下欢呼声更盛了。

欢呼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周边的村民,越来越多的人看着那完工的龙堤,对着堤上堤下的人指指点点。

“那些天工神匠在喊什么?”

“莫不是在念咒?”

“念什么咒,那是龙堤铸成了。”

“真的铸成了?”

听到龙堤铸成之后,更多的金谷县人赶了过来,还有县城里面的官吏和土豪商贾。

看着那狂欢的天工族吃完饭后,以山民的方式跳起了祭祀傩舞,带着鬼神面的天工族唱起古老的长诗,众人越发觉得这龙堤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听说这龙堤,也要压龙堤,是为了防止蛟龙冲击我金谷县而铸成的。”

“真的有蛟龙要来我金谷县作乱?”

“不是来我金谷县作乱,听说是长江里面闹蛟龙了,要走蛟了。”

“听云真道的道士们说的,说是今年是哪个什么,反正是个什么什么年,年份乱得很,有大凶之兆,到时候山里的蛟、河里的蛟、江里的蛟龙全部都要从江里冲向大海,说是要化为真龙哩。”

“真的这么说的?”

“我是这么听的。”

众人听着害怕不已,但是望了望天,还有那部分修复部分重铸的江堤后面的江面,又觉得似乎没这么严重吧!

因为目前天气看起来还是风平浪静,江水的确涨了不少,但是看起来还算稳当。

尤其这几日天晴日朗,甚至连雨都没有下,似乎也没有发大水的征兆。

“也没看到下雨啊,这江水如何涨得起来?”

“梅雨季节了,这雨说来就来,肯定要下的。”

“也是,往年这个时候都是要下大雨,一下还不知道多少天。”

众人议论纷纷,而随着他们说起风雨,这风雨也便真的来了。

突然间。

天上下起了大雨,浇灌在了众人的身上。

“下雨了!”

“果然下雨了。”

“莫不是这龙堤铸成了,那山川江河里的蛟龙也感应到了?”

原本看热闹的众人纷纷散去,有的朝家跑去,有的在路上狂奔,天工一族则直接撤回到了路边的棚下。

而另一边,龙堤一完工天工刘虎就朝着神峰赶去。

赶路到一半刚好碰上这场大雨,被淋得湿透了,刘虎也丝毫没有停歇,深夜的时候终于赶到了云中神祠下。

其连夜上山,敲开了神祠的大门,备将龙堤完工的事情告知于神巫。

一边登山穿过山门,刘虎一边在雨中高呼大喊,仿佛是在庆贺一般。

“神巫……神巫……神巫……”

“龙堤已铸成!”

“龙堤已铸成!”

山上的巫觋早就听到了动静,立刻打开了神祠的大门,将刘虎迎了进来。

随后,神祠之中一盏又一盏灯亮起。

外面下着雨,神祠里却灯火通明,人影不断地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

神坛之中。

风吹动白色的帐幔,里面的身影若隐若现,在灯火下缥缈恍惚。

神坛之下,巫觋们跪了一地,刘虎也在其中。

“恭喜神巫!”

“龙堤已铸成!”

众人高呼,言语之中都带着些许兴奋。

不过众天工或许兴奋的并不仅仅是龙堤铸成这件大事,而是更因为龙堤铸成这件大事完成之后,他们或许在神巫甚至是云中君心中的位置,稍稍变得那么重要了一些。

或许那高高在上不履尘世的仙圣,也能够微微记住一下他们的名字。

“善,龙堤之成,皆尔等之功德,生时积累功德,尔后必有所报。”

众人听完,纷纷大喜。

“谢神巫!”

没有多久,神巫提着灯进入了寿宫之中,也将龙堤铸成的喜讯告知于云中君。

随后,“云中君”便以神魂出游的形态降临在了云中神祠之中。

神巫跪坐于云壁之前,看着面前的玉壁大放光芒。

金色的炫彩云涡一点点渲染开来,天宫的景象于云涡之后一点点显现,只是看上去格外地遥远,望之不可触及。

一身披神袍脑后有着灵光的神人从云涡之中走出,降临于神巫的面前,神巫立刻见礼,那神人也没有理会神巫的行礼,直接坐在了她的面前。

神巫也并不奇怪或者慌张,她早已习惯了这位“云中君”自行其是的做派。

伏地起身之后,神巫挺起脊梁,看着面前的“云中君”说道。

“神君!”

“最后一处龙堤也已经铸成,如今大江两岸的鹿城、金谷、西河三地皆已铸成龙堤。”

“而这三地,也是胤州最为凶险的三处地方,只要能够保住这三处,至少胤州不会出现问题了。”

说到这里,神巫开口说道。

“只是那胤州之外……”

云中君坐得久了,身体微微侧过去,脑后灵光也随之而变动,照在了神巫的脸上。

那光虽然已经调弱了,但是依旧闪得神巫睁不开眼睛,只能低下头。

“人言神通法力通天彻地,可这世上哪里有通天彻地的法力,天地之威下,今年先稳住胤州吧!”

“待到来年,自然便有不同。”

神巫又问:“来年和今年有所不同?”

云中君:“嗯!”

在云中君看来,来年法力恢复(要电有电),神通大成(科技设施肯定和现在不能相比),许多事情自然不是现在可以比拟。

至少别的不说,也得多上几条像样的“龙”吧?

不过,落入神巫的耳中,却不由得让神巫又想起了那一句癸辰年天地异变的话。

神巫暗中寻思,这癸辰年果然不同凡响。

“这癸辰年,云中君显灵降世,群蛟入海化龙,定然是个不同寻常的年月。”

“那鹿阳土伯说,有天地异变。”

“莫非正是因为这天地异变,压制住了云中君的神通法力,这才让群蛟有了那一线机会,争夺那逆天化龙的机缘。”

“只是这蛟龙的机缘,对于凡人来说却是滔天大祸。”

癸辰年是个不同寻常的年月。

如此想的不仅仅是神巫一个人,许多人都是如此。

光是这一年云中君显灵降世,出现了这般多的异象,已然让这一年不同于往常。

其注定会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开端,甚至是纪年之初一般的时间点和存在。

说完了龙堤铸成这件事情。

既然天工一族如期完成了差使和法旨,如今也算是到了论功行赏的阶段,云中君的赏赐自然不可能是金银绢帛这等俗物,这般赏赐神巫已经给过了。

云中君:“此次铸堤之人,皆名录黄泉之册,所得之功德,皆记录于黄泉之中。”

神巫:“神君,录名黄泉为何意,还有,敢问这功德,又有何用处?”

云中君:“有诸般用处,如名录黄泉之册,又身负功德无有大业障,死后,可招魂入蒿里。”

神巫一听便明白了,这是指死后可以为鬼。

曾经神巫问过云中君,何人可以为鬼,只是那阴间的秩序似乎并非神巫所想的那般,是人人可以进入其中的。

如今看起来,这名录黄泉和称之为功德之物,便是进入黄泉阴世为鬼的关键了。

只是云中君最后的那一句,死后可招魂入蒿里,这个神巫就有些听不太明白了。

神巫又问:“何为蒿里?”

云中君:“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神君念了一首诗,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睡意,就像是天上的明月蒙上了一层雾纱屏翳。

其实。

神巫隐隐听过蒿里,只不过关于其相传的传闻并不太多。

有一相传,在那泰山之下有一地名为蒿里,听说是阴间之所。

也有说,人死之后坟茔之上总会长出大片的蓬蒿,此蓬蒿从幽冥之中生长而出。

所谓蒿里。

指的便是蓬蒿之下的坟茔和埋葬亡者之地,也隐隐约约是指蓬蒿之下可通往幽冥之所阴间。

不过除了这模模糊糊的传闻,至于其他的,神巫便一无所知了。

所以这个可入蒿里,到底是何意,蒿里之中又是何种景象?

只是。

神巫还没有来得及问,玉璧之下灵光化为萤火散去,敛入壁中消失无形。

神巫抬起头,云中君便已然不见了。

另一头。

舱室之中,云中君打了个哈欠,摘下了面具。

虽然被半夜叫醒了,但是也没有什么起床气,醒得快,睡得也快。

——

天空中的云层开始聚集,乌云密布。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如注,连绵不断,仿佛天地间只有水的存在。

这雨从一开始下便是倾盆大雨,仿佛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而且梅雨季节的雨不仅仅大且湍急,而且连绵不断,与往日里完全不同。

几乎每一日都在下,日日不休,夜夜不停。

农夫们坐在屋门槛上,赤着脚蹲着,目光担忧地看着外面,随后叹息道。

“这雨啊,下得是有些吓人哟。”

“下了几天了?”

“一直都不停空,昨天下午刚刚停了一会,今天天还没亮,就又开始下了。”

有人从村子外面跑了回来,冒着雨一边跑一边说。

“没法过江了。”

“我去江里看了,水都已经涨到江边的几个渡口都淹了,往年可没见这样。”

“什么,渡口都淹了?”

“那可不,全在水里了。”

长江两岸的人们已经习惯了雨水的洗礼,阴暗潮湿的天气也司空见惯。

但梅雨季节的雨却格外特殊,有着不同的意义,让人恐惧和害怕。

因为,它通常代表着汛期的到来。

长江两岸的人明白其中的含义和可怕,那是祖祖辈辈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随着时间的推移。

每一天的降雨量都在逐渐增加,盛过一日。

那江中的水位也一日高过一日,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天地的力量和无情。

江边。

每一段江堤都有人在巡查,哪怕是夜里也是如此。

甚至不只是负责巡查的人,附近的百姓也会时常过来看一看,生怕这江边的大堤出现什么问题。

“咚!”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拍打在堤上。

巨大的水声在空气中回荡,声音如同雷鸣般震耳欲聋。

溅起的水花灌了堤上的几人一身,众人慌忙逃开,不过却没有太过于慌张。

因为脚下的堤稳如泰山一般,在那冲击之下纹丝不动,也给了他们莫大的勇气。

“没事,没事。”

“莫怕!”

“哪个怕了,这可是压龙堤,稳当的很。”

“有这堤在,我们西河县就没得事。”

众人被吓了一跳,然后哈哈大笑,看起来精气神还不错。

只是这个时候,一旁有人盯着江里面,使劲地瞅了半天,然后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们看,那江里面冲过来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不是一头牛?”

众人站在堤上,目光紧紧地盯着江中。

滚滚江水冲刷而下,波涛卷起犹如有龙在其中翻涌一般,而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看向上游,便发现大量的杂物从那里冲刷下来。

首当其冲的是一头死牛,侧飘在水面上,牛头一侧的弯角在水上起起伏伏。

随后,站在堤上的人他们又看到一栋覆盖着残缺青瓦的屋顶从江中冲下,被汹涌的江水所吞噬又推起。

而屋脊之后,又看到了大量的木头。

那并不是什么荒野杂木,明显是房屋的大梁、门板、柱子、篱笆等物。

江上的漂流物越来越多。

一片接着一片。

这很明显不是单个的屋子被冲了下来,而是一大片屋子被冲垮了。

除此之外,江里还漂着一些类似于木盆、陶壶、竹凳以及锄头和犁之类的东西。

甚至于,众人看到了漂在水面的衣物。

衣物下。

隐隐浮现出人的轮廓。

随着江水一卷,便就消失不见了,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吞吃了一般。

那场景令人生寒,让人不禁心生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哪里冲过来的?”

“应该是从上面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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