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4.第471章 当浮一大红

菜上来了。

看上去很有特色,尤其是水煮牛肉和芝麻鸡,看得人食欲大开,服务员上菜时告诉潘中富,甜点晚一些上。

嗯……味道确实不错。

为了缓和刚才喷水的尴尬,边学道尝了几口,扭头跟坐在右边的裴桐说:“味道确实不错,你选的这家店很靠谱。”

吃着吃着,潘中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秘书突然看着盘里的牛肉说:“看见这牛肉,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祝植淳觉得气氛沉闷,开口问:“什么笑话?”

秘书说:“其实也不算笑话,我在网上看到的,说八六年,一国家体改委副主任带了一个18个人的考察团前往匈牙利考察。这位原副主任告诉媒体,当时匈牙利的人跟他说:我们的牛都认识你们中国人了。”

孟茵云听了,莞尔一笑,心说这个小秘书不合格,老学究刚消停一会儿,他又勾着人家说话。

果然,王天明又开始批评官员出国考察了,他认为这完全是变相福利,一些没必要且无意义的出国考察,是花纳税人的钱让当官的出国旅游。

潘中富看了一眼自己的秘书,端着酒杯说:“来来来,不说了,喝一口,他乡遇故知,当浮一大白,呃……咱这是红酒,那就当浮一大红!”

边学道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着潘中富,感觉这人实在很有意思。

王天明也被潘中富逗乐了,说:“老潘啊,你诚心的啊?”

潘中富眨着眼睛问:“怎么了?”

王天明指着潘中富的小半杯红酒说:“当浮一大白,说的是饮满一大杯酒,你这是半杯不到,而且你刚才还说喝一口,这么说不对。”

潘中富不管,绕开说:“行,我说错了,可酒还得喝,能喝多少喝多少,大家随意,等我买了酒庄,每人送几瓶,不!送几箱!”

每人喝了一口。

王天明却不放过潘中富:“还有……”

潘中富有点茫然:“还有?还有啥?”

王天明说:“当浮一大白,白字说的是罚酒用的酒杯,不是说白酒,所以不能改成当浮一大红。”

裴桐怕潘中富生老师的气,插话说:“当浮一大白的白原来是酒杯啊,我都不知道,要不是老师你说,我也以为是白酒呢……”

正说着,边学道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号码,跟大家说声“抱歉”,起身往楼梯口走,边走边说:“说吧。”

过了三四分钟,边学道回来了,祝植淳问他:“有事?”

边学道说:“公司的事,不要紧。”

从进餐馆,潘中富就在观察边学道。

他观察边学道,完全是出于好奇,因为他发现祝植淳跟边学道是平辈论交。在潘中富印象里,能跟祝家人平辈论交的,都不是一般人。

听边学道说是公司的事,找到了由头,潘中富笑呵呵地问道:“老弟做什么公司的?”

边学道没想到潘中富有此一问,他一时居然被问住了。说实在的,他干的事情太杂,分别涉足房地产、IT、运动馆几个领域,真要让他说他是干哪行的,还真说不清。

见边学道不说,祝植淳接过话说:“边总是搞IT的,兼营房地产。”在祝植淳心里,边学道手里的智为科技比敢为地产要有前景得多。

潘中富一听,这个年轻人果然有来头。

他也是商人,见的多听的多,圈里人都知道,搞IT得有见识,搞地产得有关系,这个姓边的两行都干,绝对不是一般人。如果换个人介绍,潘中富可能会怀疑是吹牛,可这话是祝植淳说的,那应该假不了。想到这,潘中富掏出名片夹,拿出一张名片,起身双手递给边学道:“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关照。”

交换了名片,潘中富拿着边学道的名片,轻声读了出来:边学道,敢为集团……智为集团……

读到这儿,潘中富带着疑惑问秘书:“智为,这个名怎么有点熟?”

秘书看了一眼边学道,说:“前阵子我帮您电脑安的软件叫智为安全卫士。”

“啊!对!对!对!”潘中富恍然大悟地说:“我说怎么眼熟呢,对,你帮我安的那个就叫智为,软件很不错,我这样对电脑一窍不通的人都会用。对了边总,这个智为……安全卫士,不会就是您公司的吧?”

边学道笑了一下说:“谢谢潘总夸奖,正是我们公司的产品。”

“哎呀哎呀……”潘中富拿着手里的名片说:“厉害,今天我老潘是遇见贵人了。”

饭桌上,潘中富好顿吹捧智为安全卫士好用、便捷、人性化,说得边学道都有点听不下去了。王天明半路插了进来:“老潘啊,等回国,你让小李也帮我安一下那个什么什么卫士,我看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说完一扭头,王天明看着边学道说:“随着经济发展,中国虽然形成了新贵群体,但人们看不到他们温文尔雅、苍生为怀、博学慎思的一面,只能看到他们买豪车、买游艇、打高尔夫、改换国籍。还有一些新贵生活丑闻、贿赂丑闻不断,在道德上,成了整个社会的短板。这些新贵的存在,对国家和社会没见有什么益处,却向人们灌输了一种丑陋的观念——只要有钱,就可以任意炫耀,只要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下满桌人都发现气氛不对了,裴桐略带紧张地看着王天明,然后偷偷扭头瞄边学道和祝植淳。

祝植淳眉头微蹙,潘中富见了,放下筷子说:“老王,这话不对,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看着王天明,边学道忽然说:“我想请教王老师一个问题。”

王天明愣了一秒说:“你问。”

边学道说:“刘禹锡与柳宗元有很多共同之处,他们一起进京应试,同榜登进士第,同朝为官,后又因永贞革新失败双双一贬再贬,为什么刘禹锡活到70岁,而柳宗元只活到46岁?”

包括王天明,桌上所有人都被边学道问蒙了。

一句“身体原因”在裴桐嘴边忍住了,她不好在这个时候抢老师的话。

见王天明不说话,边学道说:“个人见解,气大伤身,另一个说法叫牢骚太盛防肠断……”

475.第472章 书生意气

牢骚太盛防肠断……

不等王天明反应过来,边学道说:“我们都希望富人有文化,为社会做出好的典范,但也应看到,富人没文化,关键在于文化没力量。靠文化和规则,既换不来成功,又换不来尊重,也换不来金钱,更解决不了长远的问题,甚至只有背向文化、背向道德、背向规则,才能得到实际利益,那么,富人们走向文化的动力何在?未富先奢,有虚荣性消费的因素,但同时也是不平衡的大环境的产物,不解决大环境这个根本问题,一味指责富人,意义不大。”

王天明嘴唇翕动,正在措辞,边学道接着说:“文化和创新一样,只有持之以恒,不断投入,才能最终获得收益,是一个长期效应。可对企业来说,如果没有好的大环境,不管做多大,随时都可能倒下,如果总有一只闲不住的手,在企业和企业家的怀里乱摸,如果对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盗版遍地,那么,为什么要为明天投资呢?为什么要创新呢?为什么要惠及他人呢?没文化不是富人的错,只会山寨复制别人的产品也不全是企业的错,这些应从大环境入手,需要在制度层面上提供更有效的保护。”

既然已经开了口,边学道就不准备放过王天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话不假,可他压根不准备再跟王天明相见了:“有一些义愤,说一些气话,其实没什么,但于事无补。更何况,这个社会上的很多人,天天骂贪官,转身就去报考公务员,天天骂社会不公平,一旦跻身既得利益集团立刻誓死捍卫他们曾痛骂诅咒不耻的规则,天天看不起富人的德行,然后下班路上必买彩票……我刚才说刘禹锡,是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个社会上,敢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人很少很少,几乎没有。一个人,如果自己的德行本身就不够看,却整天以批判别人的德行为己任,是不是很滑稽?”

王天明终于回过神来,调整坐姿,问边学道:“边总很有辩才,不知是什么学历?在哪里留的学?”

边学道平静地说:“本科,没留过学。”

王天明感觉自己扳回一局,语带戏谑地说:“我教了差不多二十届本科生,硕士、博士也带过几批,本科……也算知识分子了。”

边学道笑了:“不敢当知识分子。”

王天明说:“韩愈诗言——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广义的知识按内容分为四种,关于‘知道是什么’的知识,记载事实的数据;关于‘知道为什么’的知识,记载自然和社会的原理与规律方面的理论;关于‘知道怎样做’的知识,指某类工作的实际技巧和经验;关于‘知道是谁’的知识,指谁知道是什么,谁知道为什么和谁知道怎么做的信息。”

王天明是大学教授,掉书袋,拼定义类记忆从不服人,刚才被边学道将了一军,他立刻就找到办法反击。

潘中富看看王天明,看看祝植淳,又看看边学道,在心里叹息一声:不管了,随他们较劲。

王天明用手轻轻转着水杯说:“如果按照这样的定义理解知识一词,那么知识分子应该是掌握了知识的一个阶层,翻译成英语应该是knowledgeable-people。在古代汉语中,其实本来有一个字专指有知识的人,那就是士,是士农工商四民之一,现代的学士、硕士、博士应该都属于知识分子阶层。你本科毕业,如果没什么处分,拿了证的话,应该是学士,所以当得起知识分子这四个字,别谦虚了。”

还没等自信满满的王天明把后背靠在椅背上,边学道直接说:“你这么说不对。”

立刻,整张桌子的人都醉了!

好好一顿饭,这两人居然语言厮杀根本停不下来。孟茵云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祝植淳一下,祝植淳伸筷子夹了一口菜给孟茵云,期间递了个“没关系”的眼神。

边学道看着王天明说:“王老师,既然当老师,应该没少翻字典,那么请问王老师,汉英词典里,对应知识分子的,真的是knowledgeable-people吗?”

王天明一时语塞,裴桐忍不住插话说:“汉英词典里对应知识分子的词是intellectuals。”

边学道扭头冲裴桐说:“谢谢。”

看着王天明,他接着侃侃而谈:“将intellectuals偷换成knowledgeable-people,是一种曲解,也是一种退步。”

祝植淳来了兴趣,问:“这话怎么说?”

边学道说:“如果说知识分子是knowledgeable-people,那么当一个知识分子的必要条件就是有超强的记忆力,这也是数千年来中国式教育的着力点,从私塾背诵古文、科举八股文直到今天的高考,有了好记性就能考高分进名校出人头地,这样的人应该算知道分子吗?我说不算!”

自问自答,气场十足,在场的人都感觉到边学道身上的自信。

掉书袋?拼观点?

简直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除了特别勤奋的图书馆管理员,和专职的报纸评论员,很少有人比强制性读报的审读边学道更有观点,尤其现在是2006年,他有领先时代8年的见识。

这个时候,王天明没法接话,因为他要等边学道说出为什么knowledgeable-people不算知识分子,才好找机会反驳。

边学道继续说:“一个intellectual应该是具有研究、思考、推断能力,可以在各领域提出和回答问题的人。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固然不错,但是我们不能忘记爱因斯坦的名言‘想象比知识更重要’。我国科技工作者总数超过2000万人,居世界第一位,但却至今没有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究其原因与我们对知识分子概念的理解和培养方式的偏差不无关系。在当今中国,学富五车的knowledgeable-people数不胜数,博士、硕士、学士满天飞,但是才高八斗的intellectuals却寥寥无几,缺少发明家、缺少创新者,更缺少具有独立见解的思想家。”

“所以我说,得到博士学位的人早已不足看作是知识分子,即便是大学教授也不一定就是知识分子……”

边学道说到这,王天明的脸一下就红了,裴桐紧张地看着老师,感觉像是怕他当场掀桌子。

把目光从王天明身上移开,边学道说:“至于科学家,只在有限的条件下才算是知识分子。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不止是一个读书多的人,他的心灵必须有独立精神和原创能力,他必须为观念而追求观念,他应该是以思想为生活的人。另外,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的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批评他所在的社会而且反对现有的价值。”

“一个人,不对流行的意见,现有的风俗习惯,和大家在无意之间认定的价值发生怀疑并且提出批评,那么,这个人即便读书很多,也不过是一个人云亦云的活书柜而已。从这一点上看,在座诸位,只有针砭时弊的王老师,才当得起知识分子四个字。”

坐在椅子上的王天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然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杯尽,拂袖而去。

裴桐见了,起身说“对不起”,追了出去。潘中富向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也追了出去。

看着秘书的背影,潘中富转回身笑呵呵地说:“王教授书生意气,边总别见怪。”

边学道说:“我大学时是辩论队的,遇到好对手就按捺不住,潘总回去帮我跟王老师道个歉。”

潘中富说:“包我身上了。”

餐馆外,跟潘中富分开,祝植淳问边学道:“你大学时真是辩论队的?”

边学道拍着胸脯说:“如假包换,我那还是校队呢……”

……

在波尔多几天,潘中富的酒庄没买成。

一是他眼光高,看中的几家都太贵。二是中介告诉他,投资波尔多酒庄不是那么简单的,不仅需要投资者事先经过细致的调查研究,而且还需要投资者有十二分的耐心,因为通常情况下,卖家方面还有一系列程序要走,要完成一项波尔多酒庄收购计划往往需要6个月之久。

6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潘中富买酒庄是想报一言之仇,6个月后,再想把班上的同学聚在一起就不容易了,况且到时没准人家都忘了这茬儿,他又何必自揭伤疤?

而且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投资酒庄风险不小,至少在潘中富眼中是这样的。因为他卖保健品起家,一路都是赚快钱,赚慢钱,他不喜欢。

潘中富不买酒庄了,裴桐也就失业了,失业前,她还要替潘中富去一趟中介,帮他撤销购买意愿。

在中介,裴桐遇见了在饭桌上把王老师气走的边学道。

这次边学道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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