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为什么大明与新大陆无缘?【求月票

“这便是要说说‘为什么大明与新大陆无缘’这个问题的根子所在了。”

姜星火拍了拍囚服,放下了手中的地球仪,从容地在囚室中站了起来,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说道。

“自秦统一六国以来,历代王朝,无数君王,对老百姓行的就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之术,目的就是让老百姓饥一顿饱一顿的挣扎在温饱线上,从而没有能力和意愿去造反,去威胁君王的统治。”

“老百姓没见过光,没享受过温饱富裕的生活,你觉得有多少有才华的人,只因生不逢时便老死于田垄之间?”

这话,郑和不太赞同。

因为郑和本来就是靠着自身努力奋斗爬到高位的典型,郑和更相信努力,而不是命运。

再加上从小读的也是那些帝王将相的史书,总觉得只要是英雄豪杰,乱世一起,自然会有翻身之地。

郑和黑红的脸膛像是拧在了一起,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牢房并无囚徒后说道:“若论出身,太祖高皇帝出身便不是老百姓吗?若是真有盖世英雄,造时势也未尝不可。”

姜星火更是大胆,轻笑一声道:“别跟我说只要有能力就能出头,元末便是时势造英雄,天下反元如烈火烹油般,没有太祖高皇帝,难道就不会有别人驱逐鞑虏建立新朝吗?”

郑和一时语塞。

姜星火言语愈发激烈,却用不温不火地语气问道:“再者说,同样是太祖高皇帝,为什么大汉的沛县就全是天下精英,为什么大明的淮西就能出那么多名臣大将?”

这个问题,郑和并没有想过,只觉得按传统的说法,便是云从龙风从虎,对于天命之君自然是有一班从龙之臣的。

容不得继续郑和思考答案,姜星火继续说道。

“这些人起来造反前都是干什么的?”

“商贾、小吏、贩夫、走卒!”

“如今不是都成了朱门权贵?”

郑和一时语塞,不说别的,只说燕军中那些如今在新朝封侯列公的,以前也只是北平行都司出身的低级军官、街头无赖、蒙古降将罢了。

便是他自己也是燕王府中的宦官,如今一朝登天,真的是老天安排吗?

如果这样细细思考下去,岂不是普天之下的每一个城池里,都有一班只要时势到了,就可以一跃而起封侯拜相的能人?

只不过这些人,或许此时正在田间地头耕作,正在温饱线上挣扎,只因没见过富裕平等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所以都成了那些不被光所笼罩的人。

“时势造英雄,神州原本尽尧舜!”

“只是因为历代君王为了一家之天下,历代统治集团为了门户之私利,不让百姓看到光。”

提到“光”,郑和莫名地想起了之前的那个话题——吃苦耐劳是一种美德。

似乎一切,都早有预兆。

姜星火继续从容说道:“若是有哪位君主在大乱之后治平天下,百姓稍得温饱,便是仁君圣主了,如此而已!”

而接下来,则是姜星火更扎心的问题。

“哪怕新大陆上遍地金银,有无数高产作物,你觉得哪位君王,会鼓励百姓自己扬帆出海去寻求财富?如果人人有冒险之心,弃故土而远洋,天下不就大乱了吗?”

郑和有些默然,因为他很清楚,姜星火说的是对的。

大明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所以颁布“禁海令”,除了防备陈友谅张士诚旧部以外,也有杜绝百姓出海导致国家秩序不稳的考虑。

“不能让百姓出海。”郑和说道:“那便不能由大明官府来做吗?”

郑和本想说,姜先生您可别骗我。

第一节课,您就说了大明要下西洋的。

如今怎么又说不行了?

但姜星火的用意显然不止于此。

“那我问你,大明官府是由什么人构成的?”姜星火反问道。

郑和想了想后答道:“自然是由官员和小吏构成的。”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不用思考,我告诉伱答案,这些人基本都是大中小地主!”

姜星火冷笑问道:“便是新大陆真有高产农作物,你以为他们会欣然鼓舞?

“错!第一个反对高产农作物的就是地主!”

姜星火看着脚下肮脏的囚室地面,语气莫名低沉。

“只需要一小块田地把种子撒下去农民就能人人吃饱,谁会在灾年贱卖自己的田地?谁会在青苗时借下利滚利去租赁农具和种子?”

“若是人人如此,这些地主的利益岂不是被连根撅了?”

“耕读传家,耕是为了有田产,读是为了获得权力维持增加田产,你以为地主真是自己耕地?”

姜星火深深地叹了口气。

“见不到光的农民,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既不敢也没有能力,官府也不会允许他们远洋出海扰乱国家秩序;而见过光的地主,世世代代想的就是循着光,继续走耕读科举这条路维持自己的富庶,根本不愿意去冒险。”

“我曾讲过《国运论》,可惜你没听过,便是说,直到耕者无其田而地主阡陌纵横,开始新一轮大乱,一部分农民成为新的地主,如此循环往复内耗无止,不可能有内生的动力和勇气去探索海外的新大陆,明白了吗?”

郑和内心深受震撼,甚至在透过囚室小窗照射进来的冬日暖阳下,脊背都有些发寒。

他沉默良久,始终无言以对,最后艰难问道。

“那便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按姜先生这么说,大明便是真的与新大陆无缘了。”

出乎郑和的预料,姜星火却是话锋一转。

“当然有法子。”

“什么法子?”郑和急切问道。

姜星火貌似自我矛盾地说道:“探索新大陆这种事,百姓做不了,官府不愿意做,但若是有一位君主自上而下地命令驱动,只要完成了抵达新大陆的过程,带回来有信服力的财富和亩产上千斤的农作物,培养新的利益群体,就能做成。”

郑和微微蹙眉,显然又回到了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的怪圈里。

姜星火的话语,这不是前后矛盾?

既然前面说了那么多,可若是历史洪流之下,某个人并非无可替代,又为何说探索新大陆,有一位雄主英君就能做到?

姜星火显然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天下之事,从来都是时势造英雄,历史洪流浩浩汤汤,劳动者才是创造历史乃是创造所有价值的群体,英雄是离不开劳动者和时势去独立改变历史走势的。”

“事实上,如果按大明的内外部环境来看,大明没有任何探索新大陆的内驱力和可行性,所以,自然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唯一存在的变数,便是一位‘高度集权且渴望不惜探索代价而建立绝世功业’的统治者,而这位统治者需要坚信从未发现过的遥远新大陆,能给大明带来巨大的利益并巩固他的统治。”

“当今的永乐大帝就符合这个条件,当然,在我预知的未来里,他最后也没有扭转时势,七下西洋之后中国将彻底与大洋绝缘。”

“这就是英雄拗不过时势。”

预知未来这个能力,姜星火在满足对方‘是否能去麦加朝圣’时就已经展示过了,此时倒也没什么顾忌,对方也并没有质疑。

“姜先生所预测出的未来,整个过程,能详细说说吗?”郑和犹疑刹那说道。

姜星火轻声道:“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过不了几年,永乐大帝就会派郑和下西洋。”

“永乐大帝之所以能称作永乐大帝,就是因为他突破了大明内部固有利益集团的重重阻碍,做出了下西洋的决定。而郑和下西洋最远就抵达了非洲,也就是那块满是沙漠与草原的大陆。”

姜星火指了指地球仪上的那块大陆,那是非洲的东海岸,随后继续转动地球仪说道。

“事实上,如果永乐大帝提前知道新大陆有无数金银和高产农作物,并下定决心获取,大明的舰队是可以沿着非洲海岸线南下,绕过好望角,从大西洋抵达南美洲的,而到了南美洲和中美洲,就可以获得新大陆的一切富饶物产。”

“可惜,即便是永乐大帝突破了王朝内部的层层阻碍,最后郑和也会因为认知极限的原因,在非洲东海岸止步,无缘于新大陆再往后,便是禁止下西洋,废弃庞大的船队,焚毁设计图纸,发布海禁令,从此东南沿海永无宁日。”

“也就是说,英雄是离不开劳动者和时势去独立改变历史走势的。”

“除非,能够通过制造力的进步,真正改变劳动者,才能扭转时势,继而改变历史走势。”

郑和看着地球仪,内心震撼万分。

一步之隔,咫尺天涯。

如果按地球仪上的大陆模样,在姜星火预测的未来,那么自己将只差不算很遥远的距离,就能抵达新大陆。

而看着地球仪,郑和也轻易地推测出,为何在姜星火预测的未来里,自己带领着大明的庞大舰队最后会止步于非洲的东海岸。

因为那里就是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世界尽头。

事实上,郑和推测,自己过了麦加还会继续向西航行,而不是直接掉头返回,恐怕也是在麦加所在的国都获得了当地大食法教徒的提示,告诉自己西面还有大陆,自己才会进行尝试的。

而抵达了非洲大陆,不论是谁做决定,看着这贫瘠荒芜的大陆,恐怕都不会有信心在去国万里的彼处,下达继续向南探索世界尽头的决心。

所以,自己哪怕是带领大明的舰队做出了历史性的探索与突破,最后还是倒在了所谓的认知极限的范围内。

如果没有遇到姜星火,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宿命!

“不,我不甘心!!!”

郑和的内心在怒吼。

郑和猛然抬头,看向姜星火。

“姜先生!”

(本章完)

第233章 马三保的故事

郑和低吼出声,空旷的牢房内,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姜星火静静地看着他。

“姜先生!”郑和语气低沉:“未来的大明,真的会烧毁所有造船图纸、废弃辛苦建造的庞大船队,而后最终彻底把自己封锁在内陆里与大海绝缘吗?”

郑和的目光,带着几分希冀,他真的很希望这一切都是姜星火在骗他,这个对他来说过于残酷的未来不会发生。

让大明走向海洋,向海洋探索,乃是郑和一生夙愿,如何忍将其付诸东流?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姜星火还告诉他,他未来一定会率领大明浩浩荡荡的舰队到达麦加附近的海洋。

郑和清楚地记得,那一晚,他是多么的欣喜。

可现在,姜星火却残忍地继续预知了他的未来,一个堪称两级反转的未来。

——他率领的大明舰队将止步于非洲东海岸,随后用尽一生时光七次下西洋的所有努力,在百年后都将化为无人问津的朽木与图纸库中早已看不见踪影的灰烬。

姜星火摇头道:“很抱歉,在我预知的未来里,是这样的。”

“虽然,我也希望我看到的未来不会这样发生,但我无能为力。”

郑和眼神一暗,他既然知道了这种情况,所以此时消化了情绪,倒也并没太过觉得失望,反而是问道:“姜先生,那还会有其他的未来吗?”

“看不到。”姜星火还是摇了摇头,“我只能根据现在来预测未来,现在没有改变,那么未来就不会改变除此之外,我无法预言自己的未来,更没办法把握现在还看不到的其他人的未来。”

“至少在现在,我连你的未来都看不见,所以我也无法给予你任何承诺。”姜星火诚恳说道。

郑和听懂了姜星火话里的潜台词,在郑和的理解里,也就是说姜星火身为谪仙,并不是全知全能的.姜星火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也无法预测一部分人的未来。

但饶是如此,这种恐怖的预知未来能力,再加上姜星火高高立于历史长河之上的视角,和他那明显不属于此世的知识,也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服了。

这不是谪仙人,还有谁能称作谪仙人?

当然了,对于姜星火来说,将错就错,顺着这些明代人认为他是谪仙人的思路,来让他们误解自己就是真正的谪仙人,也是姜星火为自己的行为合理性做解释的谋划。

毕竟自己的很多知识和预言能力,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根本就是让人一听,立马就会满心怀疑的。

但在这个习惯于封建迷信的时代,把谪仙人的身份按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绝大部分的奇特之处,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而如果对方真的是郑和,那么这个永乐帝的心腹之人,肯定会将自己自曝谪仙人身份的话语,传到永乐帝的耳朵里。

这边郑和不晓得姜星火的借机谋划,只是心思百转千回,陷入了跟当初朱高煦一样的困扰。

姜先生,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而他,又到底要不要坦白自己的身份?

跟朱高煦这个铁憨憨不同,朱高煦隐藏身份的动机并不是接受谁的命令,只是因为当初的朱高煦,一是想听完剩下的课程再坦白身份,二是之前想坦白但犹犹豫豫跎蹉到了最后也没坦白成。

但郑和不一样啊!

郑和不是他自己想进诏狱,而是皇帝安排他接替李景隆听课,是怕有些东西朱高煦领会不到精髓,所以才让他进来。

故此,郑和必须要考虑,如果他自曝了身份,会不会影响皇帝的大计划(郑和不知道朱高煦已经暴露身份)。

毕竟郑和能有今天的权势和地位,皇帝给予的信赖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他提前暴露身份,坏了皇帝的大事,那么对郑和他自己,是有很大损失的。

可即便如此,郑和内心的天平,依然开始慢慢地向“坦白”的方向倾斜,“隐瞒”的那一端,开始越翘越高。

毕竟,眼下说白了只有一节课的时间了如果皇帝打算拜姜星火为国师,那么他提前对姜星火坦白身份,只要瞒住皇帝,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影响的。

虽然向皇帝隐瞒这件事一旦暴露,对于郑和的前途和地位,依然会有可能造成重大污点。

但眼下的郑和,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便是说,在此时郑和的心中,没有什么,比挽救自己毕生梦想更重要的事情了。

郑和,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而只有姜星火,才能予以他解答。

再者说,郑和还有一个猜度,那就是姜星火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郑和觉得未必。

相反,郑和认为有很大的可能性,自己拼命掩藏的身份,早就在姜星火那洞察一切的视线下暴露无遗。

否则如何解释自己第一次向姜星火询问是否能抵达麦加朝圣,姜星火就很肯定地点出了“郑和下西洋会有一次抵达麦加”?

故此,既然内心的天平已经倾向于“坦白”,而郑和又觉得自己极大可能早已被姜星火识破了身份。

此时姜星火所言的“我连你的未来都看不见,所以我也无法给予伱任何承诺”,在郑和的耳朵里,就变成了。

——你不坦白身份,我就不告诉你。

所以,哪怕郑和现在有皇帝交代的任务在身,可如果他必须坦白身份才能进一步跟姜星火对话的话,郑和此时觉得,他也必须坦白了。

只有这样,郑和才有机会看见自己不一样的那个未来,否则,恐怕郑和接下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注定要被困于这个理想破灭的梦魇之中,寝食难安。

“姜先生真的看不到,关于这件事的其他未来吗?”郑和内心挣扎,做了最后一次不死心的追问。

姜星火叹了口气:“这不是我能给你答案的。”

郑和闻言,顿时陷入沉默之中。

良久,他缓慢站起来,躬身行礼:“请恕在下冒犯,在下一直有一件事情,瞒着姜先生。”

“你且说罢。”

姜星火微微点头。

郑和的姿态放的很低。

毕竟他也知晓,像姜星火这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谪仙人,能力惊人且神秘无比,既然姜星火给了他这个坦白身份的机会,那郑和就下定了决心,要牢牢把握住。

“姜先生”

郑和缓缓开口,将心中酝酿许久的故事,逐字逐句地吐了出来。

“元朝末年,在云南昆明城,有一户姓马的人家,这家的家主,是一个身形魁岸奇伟,性格刚烈不肯枉己附人的男人,但他却好做善事、行侠义之举,遇见贫困以及鳏寡无依靠的人一定会加以帮助。

而且,他曾经跋涉千里,朝觐麦加,因而被当地信奉大食法的百姓尊称为‘哈只’,也就是朝圣者之意。

这个男人有两个儿子,大的儿子叫马文铭,小的儿子叫马三宝,小儿子打小觉得‘三宝’这小名说出去羞人,便央着父亲改成了‘三保’。”

听到一开头,姜星火就已经明白了,眼前的男人,便是郑和。

而郑和,正在向姜星火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姜星火没有打断,选择了继续静静地聆听。

虽然,面对这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姜星火此时心绪难免复杂。

“当年的云南,是元朝的残余势力,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兵所统治的地盘。洪武十四年,天下早已平定,大明太祖高皇帝为了消灭这最后一股盘踞在云南的元朝势力,派傅友德、蓝玉两位大将军,率三十万大军,发起平云南之战。”

“哦?”姜星火目光闪动,似乎颇感兴趣地侧耳聆听。

郑和继续道:“那一日夜里,姓马的男人带着几个护卫,想要保护梁王从王府中离开,出城刚刚逃到滇池,就被明军重重包围,最终战死,而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兵,最终选择了举身赴滇池死自杀。”

“而他的两个年岁不大的儿子,作为罪将之子,被明军抓获,明军主将傅友德问了这两个孩子一个问题,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回答,答对了,他们都能活;答错了,他们都得死。”

“傅友德问:梁王自杀,是如项羽自刎那般的英雄末路,还是胆怯鼠辈的懦弱之举?”

姜星火看着郑和,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年幼的孩童,在披坚执锐的明军包围下,艰难地抉择着,谁来回答傅友德的问题,又该如何回答?

郑和声音艰涩地说道:“名叫马三保的孩童站出来回答说:梁王自杀,既比不得项羽,也不是什么懦弱之举,只是大明天兵一到,自知无法继续抵抗罢了。”

“傅友德将军沉默了片刻,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赦免了两个罪将之子的死罪。”

“然而。”郑和的神情有些低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马三保被罚以阉割,在军中做秀童,后来又进入南京皇宫中,没过多久,在十四岁那年被选到了北平的燕王府里。”

郑和描述起他悲惨的前半生,明明命途是如此多舛,声音却没有多少起伏,就像是在平静地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姜星火却知道,对于一个男孩来说,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父亲家庭破碎,随后又被阉割,到底意味着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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