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真魔送令

周奕伏低身子,继续检查尸体。

他颇为投入,不理会旁人视线。

那蓝衣少女亭立在旁,手提灯笼帮他照明,乌亮如宝石般的眼睛来回打量他时,总带有几分疑惑和好奇。

因刺客来自独尊堡,范采琪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

瞧见青竹姑娘有些异常,忙道:“青妹,你把灯笼挪开些,都快贴到周公子脸上了。”

少女嗯了一声把灯笼移开,接着俯身看周奕摸尸体的手法。

她眼力过人,瞧出端倪。

周围不少川帮帮众,她就当没听见“石姑娘”这三字,出声问道:“这几处窍穴有什么隐秘吗?”

“我瞧瞧是否与棺宫有关,或者.”

周奕顿了顿:“或者牵扯到邪王。”

提到“邪王”二字,少女没接话,眼神却变得复杂,情感交织中更多的是警惕与疏离。

一旁的范采琪锁紧眉头:“我从未惹过他们。”

“这与范小姐是否招惹他们无关,我也仅是怀疑,”周奕把十五具来自独尊堡的尸体全部检查了一遍,“看来是我想多了。”

范采琪没敢松气:“我该怎么办?”

“别慌。”

周奕站起身来:

“首先你要明确一点,独尊堡的解堡主没有任何理由叫手下人刺杀你,巴蜀的格局是他定下的,如果想一人独大,也该刺杀范帮主吞并川帮,而不是杀你激起你爹的怒火。”

“把这些尸体整理好,等天亮再抬回川帮。”

范采琪迟疑道:“我爹他”

“你毫发无伤,范帮主能够保持冷静,这件事便可以讲清。我对你们三大势力内部的关系知之甚少,到底是怎样的争斗,让你爹自行判断吧。”

周奕见她点头,便一边思忖一边朝侯希白那边去。

他的身旁,自然还有一道打着灯笼的身影。

“周公子。”

“嗯?”

“你方才说的石姑娘是谁。”

周奕把思忖的事放下,侧目看她:“自然是你。”

“为什么这样说?”

她还想试探,忽听他脱口道:“我听老鲁说过,嗯,就是鲁妙子先生。”

老鲁对碧秀心石之轩的事非常清楚,临死前还能寄密函到幽林小谷,周奕只需这一句话,就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一听“鲁妙子”三字。

少女正和周奕想的一样,疑云顿消。

除了箫艺之外,她还精通医术、机关术,其中医术这一项,就有不少典籍来自鲁妙子。

这都是上一代的交情了。

周奕又道:

“鲁先生与我说过两派六道之事,从侯兄的行事与武功来看,必然是花间派弟子,那便是石之轩所传,他说话对你毫无避讳,足见信任。我便想起石姑娘算是侯兄师妹,正好在巴蜀,就猜到你的身份了。”

“原来如此,青璇这些小聪明果然瞒不住周大都督,”少女这时笑着拱手一礼,手上的灯笼来回摇晃。

“鲁先生可还安好?”

“鲁先生已去旧疾,正安享晚年。”

听到这条消息,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大都督还有一身医术傍身?”

“没有,只是懂一些奇门武学。”

牵扯到老鲁的私密之事,周奕没在这上面显摆,错开话题:“石姑娘钟情静雅之人,怎愿待在市井酒馆?”

“你怎知道我喜静,这也是鲁先生告诉你的?”

“嗯所谓闻弦知雅意,听箫声也有一样效果。”

“周公子莫要哄骗人,”她秀眉轻挑,“你给我做的那画敷衍了事,我的江都宫月便也是胡乱吹的,哪能知晓一个人的性格。”

“这也不尽然,有时曲调中流露的情感仅在细微之间,是自己想掩盖也掩盖不了的,落在知客耳中,便藏不住心声。我曾与江都宫月的创作者一起品此调,顺势晓得石姑娘心事,也算奇怪吗?”

石青璇轻声一笑:“据说江南周大都督乃是雄辩滔滔之士,小女子哪里辩得过。”

言下之意,她还是不信。

不过,也没在这等小事上纠缠。

“青璇藏身酒馆是无奈之举,我那幽林小筑现在极为危险”

周奕看了她一眼,正色问道:

“石姑娘是在受安隆庇护,还是防备安隆?”

石青璇也没想到他知道得如此之多:

“数月前去幽林小筑附近的人中,就有来自独尊堡的,但不像是解晖派来的人,因为知道我隐居之地的人并不多。加之今夜遇见的敌手,让我更怀疑与安隆有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侯希白所在。

天蒙蒙亮时,侯希白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通过石青璇与周奕的对话,侯希白已知道,正和自己猜测中一样,他在周奕面前没什么秘密。

于是说话就更为随意了。

“周兄,你觉得这会是石师的安排吗?”

周奕没说话,石青璇感受到他的视线,直言道:

“周公子不必多算我与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他若是安排人下杀手,我也不会奇怪。”

话语中的疏远之意谁都能听见,她对邪王老爹除了怨恨、恐惧、难以谅解还有血缘上的羁绊,极为复杂。

但叫人惊奇的是,

这近乎能摧残一个人的负面情绪,却不影响她在明媚春光下感受着生命中的五色缤纷,永远保持着活力与无限生机,亦能幽雅恬静地奏一管清脆箫曲。

“周兄,周兄”

侯希白喊了两声,用美人扇戳了戳他的胳膊。

周奕定神道:“不一定是你师父,更可能是你师兄。”

一说起这位师兄,侯希白就有些头大了。

他已从幻魔身法中知悉杨虚彦是他师兄,也知道他刺杀杨广的消息。

“杨虚彦为何要这样做,他不怕石师吗?安隆违背石师,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侯希白连连摇头,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兄,不可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如今的江湖。你觉得安隆忠心于令师,他可能会第一个叛变。我几乎可以肯定,杨虚彦和你一样去过冠军城。但他的胆子更大,应该入了棺宫,并且得到了一些东西。”

“而且,他还是大明尊教的一份子。”

侯希白面色连变,顺着周奕的思路一想。

微微叹息:“看来石师已有答案,论及本门传承,侯某的确不及杨师兄。”

话罢忽露释然之色,把折扇展开,潇洒摇动:

“石师曾立下圣门咒誓,假若我在二十八岁时挡不住他全力出手的花间派最高武技的花间十二支,将要我以死殉派。”

“全力出手?”

“是的。”

“那你死定了,令师在隆兴寺抓到不贪和尚,那佛魔不二之念正是他的良方,加之他与大尊合作,不知又能得到什么。等你二十八岁,他全力出手,你哪有活命机会。”

侯希白面色淡然,更显花间风流:“所以说小弟时日无多,更要珍惜未来的每一天。”

忽然,他见周奕一脸笑意:“周兄有何教我?”

“侯兄,你死不得。你是我的朋友,邪王岂能想杀你便杀你。”

侯希白疑道:“周兄要怎么对付石师。”

“倒也简单,我将他女儿抓住便是。”

侯希白一愣跟着明白他在说笑开解自己,石青璇没好气地横过一眼:“你这歪点子,他连我也一起杀了。”

“开个玩笑,”周奕笑了笑,“侯兄不必担心,令师的练功速度不见得有我快,等你二十八岁时,我定能保你。”

“哪怕只活到二十八岁,有周兄这样一个朋友,小弟也死而无憾。”

多金公子拿起美人扇,给一旁的周奕扇风。

周奕正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天下间最懂我画作者非侯兄莫属,人道知音难求,我也珍惜得很。”

“石姑娘,此情此景,何不为我们奏上一曲。”

石青璇竟真的配合,不过她吹出来的调子,一会儿是“裂帛声声心胆寒”,一会儿又是“幽咽泉流冰下难”,总归是不好听的。

很快,房中又传来大都督的声音“曲有误,曲有误”。

少女乃是回应他的馊主意。

邪王的女儿被抓起来,吹出来的箫声自然是这般韵调.

……

“快到了。”

范采琪朝前方指了指:“行过这半条街,便到我川帮总舵所在”

抬起尸体的川帮帮众走在前面,周奕四人缀在最后。

临近川帮总舵时,范采琪有意放慢脚步。

她在大事上倒是不傻,虽然有人通传,但也要给自家老爹反应时间。

放眼天下各家势力,但凡知悉江淮大都督亲临,恐怕没人敢怠慢。

川帮总舵与南阳帮差异极大。

周奕远远便看见高耸入云的瞭望台,这帮派总舵的布局像是一片村寮山寨,只是楼宇更高,地段更繁华,装扮更精致。

竟还从内河上引来一条解玉溪支流穿过总舵,有种“小护城河”的感觉。

不过,这布局非但没增磅礴之气,反倒有股柔和安逸的味道。

那小河非常平静,在春光下闪烁点点金辉,一点波澜不见。

随着一大阵脚步声响起,河面的平静这才打破。

川帮总舵内奔出上百条精壮汉子,为首那中年人着一身褐色武服,范采琪与他的面相有七分相似,正是川帮帮主,枪霸范卓。

他一眼就认出周奕,蓄着短须的脸上堆满笑容,老远抱拳迎了上来。

“大都督驾临本帮,请恕范某有失远迎。”

周奕彬彬有礼,抱拳回应:

“范帮主太客气了,在下冒昧造访,还请帮主不要责怪。”

范卓连连摆手,把嗓音提高:“哪里哪里~!”

接着,又说一句让周奕稍感诧异的话:

“早知大都督要来,范某已提前月余准备。”

他寒暄一阵,客气得有些过分,主动在前方引路。

巴蜀三大势力的头领中,独尊堡解晖的个人武力独占鳌头,远远领先川帮枪霸与巴盟的奉盟主。

但作为本地大帮,川帮人多势众,巴蜀各郡都有他们的分舵。

就算周奕身份特殊,以他这样强大的地头蛇,也没必要摆出如此谦卑的姿态,尤其周围还有那般多的川帮帮众。

周奕就有些搞不懂了。

带着这份疑惑,一路行至总舵一栋五层高楼,在三层正堂摆着关二爷像的堂口,范卓邀他在主座旁坐定。

周奕与范帮主的背后,正有三炷大香浮着青烟。

二人坐下时,直直的烟柱弯了腰肢。

侯希白、石青璇也在堂中坐定。

范采琪给他们两个添茶。

另有帮中侍者上前,在周奕面前斟了一杯香气浓郁的茶水。

范卓有点自来熟,笑着说道:“我巴蜀的茶寮在市集中可谓是星罗棋布,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坐贾,在此歇脚、谈生意,总要在交换天南地北的见闻时喝上一口。”

他翻掌示意:

“这是蒙顶山的蒙顶石花,是巴蜀最早的卷曲绿茶,号称贡茶之首,大都督这一杯,采自蒙顶山最顶部的一株老茶树,此树终年沐浴云气,巴蜀人都称之为‘仙茶’。”

范卓扶着短须,介绍这茶时少不了几分得意。

周奕见这蒙顶石花外形挺直,匀整秀丽,如银花般璀璨。茶汤色黄而碧,清澈明亮。

香气馥郁,果真不是凡品。

不由笑道:“在下只是江湖红尘客,却尝到仙品,这趟来巴蜀已是不虚此行。”

范卓亦是抚掌而笑,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之前抬进来的尸体。

他又借着茶与周奕聊了几句。

周奕侃侃而谈,把当初与石龙论广陵茶姥转述给范卓。

枪霸听之,倒也不觉奇怪。

以周奕的江湖地位,自然是见识广博,能更近距离接触到这些茶仙怪谈。

微微朝侯希白、石青璇瞥了一眼。

侯小子他认识,另外一个听女儿说过,堂内还有两位长老与副帮主颜崇贤,没有外人。

浅聊几句后,开始说回正题。

这话题,本该由周奕来切。

他从江淮来,目的是拿下巴蜀,作为地头蛇,正该待价而沽。

可因为某种原因,范卓等不及了。

“一个月前有一位贵客从眉山郡来过本帮,对范某多有提点,大都督可知此人是谁?”

眉山郡。

“可是袁天罡道友?”

“正是袁大师!”

不消周奕再问,范卓忽然改了个称呼,接着道破内情:“袁大师说范某有一难,要得天师点拨才有解法。我对大师的相面之术向来是佩服的,当年我与杜淹受袁大师指点,这才能有今日。”

“而今次的灾祸我也撞上了,恐怕非只一难那么简单。”

天罡道友真是够朋友,竟还上门布局。

周奕承情了,顺口问道:“范帮主执掌川帮,在巴蜀还有解决不了的事?即便如此,也还有巴盟与独尊堡,为何帮主会认为非得应在我身上。”

范卓岂能不懂这浅显道理。

“当下巴蜀表面平静,内里的暗流却汹涌恐怖,巴盟与独尊堡都是自顾不暇,若是我倾一帮之力确实能解一时危机,可后续麻烦无穷,往后都要在惊惧中度过,那日子可没法想象。”

周奕喝了一口茶,范卓见他把茶盏放下,又道:

“此事就算解决不了,也不妨碍本帮支持大都督。两个月后,巴蜀三大势力有一次会议,将重新决定大势走向,不论独尊堡与巴盟的态度,范某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大都督说话。”

听他这样表态,周奕更为诧异。

川帮这是惹到谁了?

“范帮主,你要与谁化解恩怨?”

范卓皱眉道:“约摸二十多日前,我儿范言在武平郡分舵得罪了一个魔门中人,此人行事低调,没想到是个大高手。”

“他把令郎抓走了?”

“不,我儿毫发无损,只是带话回来,说我儿挑拨于他,他不屑和小辈动手,要与我一较高下。倘若我输了,就要把家中祖传武学给他一观。”

周奕微微一笑:“这人还算讲理,帮主若是设宴款待,再比斗一番,兴许能化敌为友。”

“唉。”

范卓却叹了一口气:“若是数月之前,我定是这般去做。范某的武艺在巴蜀也算排的上号,自不惜一战。”

“可今时不同往日,魔门众多高手在巴蜀活动,我不明此人来历,担心他上门之后,风波不断。但凡在江湖上混的,极少有人愿意得罪魔门,这帮人行事诡谲,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周奕明白他的顾虑:“他何时登门?”

“算算时间,如按约前来,只三四天便该来了。”

“好。”

对于魔门,周奕有种天然自信:“这事我应下了,不过具体怎么化解,还得看了他是谁再说。”

“多谢!”范卓双手抱拳。

“范帮主还有什么麻烦事?”

这时范卓长呼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雕着一具“棺材”。

“正是这棺宫令。”

看到这玩意,哪怕是巴蜀枪霸也头皮发麻。

能将他逼到这一亩田地的,正是此物。

大堂内,除了知晓内情的副帮主颜崇贤外。

其余几人都露出异色。

范采琪一脸担忧,她也不晓得有这事:“爹,这令牌怎么出现在你手上。”

这奇怪令牌只棺宫才有,出自那位棺宫主人之手。

但凡是得罪棺宫的人,如果是一方大势力,便有真魔送上此令。

大势力的掌舵者要么前往棺宫化解矛盾,要么与其不死不休。

这两样都难以选择。

如今这魔道第一势力,非是棺宫莫属。

不说那些一心向武的真魔高手,只众多强横魔门宗师,就能让人心惊胆战。

那周老宗主,更是强绝人物。

川帮人数虽众,但这帮人只要突然冲袭总舵,顷刻就是灭顶之灾。

范卓朝她摆了摆手:“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

话罢,忽见周奕正饶有兴致地把玩那令牌,他的表情,像是比方才听到魔门高手还要轻松。

范卓大为不解。

“帮主在巴蜀,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范卓脸上的郁闷之色一闪而逝:“这城外有一邪帝庙,前一段时日听说邪帝庙藏有武道大秘,不少人在挖掘,我后知后觉,就派人去查探。其实只凑了个热闹,毫无所得。”

“棺宫的人调查此事,说我挖了他们祖坟,叫我把祖坟中的东西交出去。”

“岂有此理,我川帮只是与邪帝庙打了个照面,凭白被泼脏水。”

这件事不算新鲜,周奕已听侯希白说过。

独尊堡的麻烦也是从这里来的,他们还要更惨。

解晖势大,所以他的人到了邪帝庙地底,便有传言,说他得到了邪帝舍利。

不过独尊堡是块硬骨头,各方盯着他的势力也不敢轻举妄动。

舍利在杨公宝库,不可能在邪帝庙。

周奕不由朝石青璇看了一眼。

她手上应该有一颗假舍利,这颗假舍利有些门道。

否则以圣极宗四位老艺术家的强悍感应,不会因她抛起假舍利而争抢。哪怕只骗了一个回合,也说明这东西几乎能以假乱真。

“棺宫的人何时上门?”

“不清楚。”

范卓摇了摇头:“我得此令有一段时间了,真魔还未来此,不知他们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周奕轻叩香几:“范帮主,此事我亦可帮你化解。”

他语气平静,却让范卓心中大宽。

一旁的副帮主颜崇贤也连忙站起,与范帮主一道致谢:“多谢大都督!”

冠军城与南阳那么近,却能相安无事。

加上隆兴寺那场大战,他们相信周奕有平事的能力。

这件事最好不要以打打杀杀解决,否则安逸日子就没了。

望着川帮两位帮主掩饰不住的激动,周奕心觉好笑。

老叹这个令牌给得好,否则没这么容易突破川帮。

又喝了几盏茶,聊了聊三大势力的最新情况,独尊堡陷于“邪帝舍利”的谣言,巴盟那边虽未搅入邪帝庙纷争,却也有不小麻烦。

颜崇贤道:

“苗族的大老角罗风有多名亲族沦为活死人,目前还吊着命,巴盟四大族因为这古怪之事死了好些人,并且无有停歇之势。兴许是什么罕见瘟毒,近来他们很少走动。”

“角罗风认为灵媒作祟,找到了瑶族首领丝娜,丝娜便请来自己的师尊,就是那位合一派的通天神姥。”

通天神姥也来了?

周奕兴趣大增,连连追问那些活死人是什么征兆。

范卓在一旁将这些活死人的细节详说一遍,周奕听他说到纹理之处,不由奇怪。

范卓解释道:“此前本帮也有几人是类似状况。”

“撑了十多天,便全都死了。”

那颜崇贤想到头皮发麻之处,不由抓了抓头发:“我曾剖开一具尸首,发现死者心脏溃烂,有一个个蜂窝般的孔洞,像是被虫子咬过。”

“后来苗族大老断定不是虫子啃噬,说到噬心虫蛊,没有人比他们苗族更精通。”

“所以角罗风说是鬼怪作祟,如今通天神姥前往巴盟,不知有没有降服这灵媒。”

周奕听到这里,就晓得与魔煞无关,不由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老叹在巴盟布局,准备去收个现成的,看来还是高估了老叹的效率。

“听说天师能行走阴阳,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倘若通天神姥也束手无策,天师何不一试?”

范卓想起这茬,眼睛一亮:“巴盟与李阀走得比较近,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周奕本想拒绝的。

却又对所谓的活死人有些好奇:“劳烦范帮主关注一下。”

“这倒是简单,不过”

范卓提醒道:“这些人脾气古怪,团结排外,主动找他们,很容易碰钉子。天师不可登门,一定要等巴盟的人来请。等我把消息放给角罗风,若通天神姥救不了他的亲族,天师便是最后稻草。”

听人劝吃饱饭,周奕当然听这地头蛇的。

主动去巴盟一探的心思,暂时放弃。

川帮这边有袁天罡的交情,又有魔门这两桩事,范小姐与他们也相处愉快。

有了这许多关系,范卓还是靠得住的。

午时用饭,范帮主叫人治了一桌好菜。

周奕吃的甚欢,石青璇也吃了不少,同行者唯侯希白没吃几口。

那是因为昨日抓的那只扁毛畜牲,全都进了他的肚子。

周奕喝了几口汤,只觉腥味扑鼻,难以下咽。

侯希白因为受伤,范小姐说那鸟大补,侯公子惜花之人,不忍驳美人好意,于是把它全吃了。

用饭之后,范小姐给他们在帮中寻了个住处。

川帮总舵像一个巨大且豪华的山寨,屋舍极多,本来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让他们感受一下巴蜀氛围。

周奕挑了个僻静地。

侯希白感觉可惜,石姑娘却暗自满意。

范采琪安排后,又道:“你们先歇着,我爹寻我问昨晚大宅的事,我去讲清楚。”

“那些尸首怎么处理的?”

“装上马车,待会全部送到独尊堡,交给解叔。”

范采琪走后,周奕便与石青璇侯希白聊起邪帝庙的事。

“假舍利?”

石青璇微微歪头瞧着他:“你是朝我要吗?”

“你没有?”

“我当然没有,不过,可以去找找,你急着要吗?”

周奕有些纳闷了,发现她不是开玩笑:“也不急,先把川帮的事处理了,还有巴盟。”

侯希白提醒道:

“棺宫很危险,巴蜀更是有众多势力窥视,邪帝舍利对两派六道的人有巨大吸引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般时候,周兄想在巴蜀成事,就不能直接和他们对上。”

“嗯,我与棺宫的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这件事我会把握好分寸。”

侯希白点了点头,周奕又看向石青璇:“石姑娘,不死印法可在你身上?”

“你对不死印法也有兴趣?”

她留意周奕的表情变化:“这不死印卷除了那个人的传人,落在旁人手中皆无用处。”

周奕思忖道:“有无用处无所谓,我只是想看一眼。”

“对了,侯兄看过没?”

“没有。”

侯希白笑道:“没得石师应允,我怎敢寻要不死印卷。”

“还是侯公子老实些,大都督就好霸道,一来就要看人家的家传之学。可否给人家一个理由,为何我要把不死印卷给你看呢?”

“理由很简单。”

周奕自信一笑:“我会想法子平息巴蜀之乱,还你一片宁静的幽林小筑。”

石青璇望着湛蓝的天空:“这个理由很诱人,小女子没法拒绝。”

“不过很可惜”

她露出沮丧之色:“我被人杀上门,逃跑途中,不死印卷早不知遗落在何处。”

侯希白听罢叹了一口气。

若能修炼不死印法,他能得到巨大好处。

命该如此啊.

正要叹一句,就听一旁周兄声音再响:

“石姑娘,不要哄骗人。”

“哪有?我可没你这种坏习惯。”

周奕看了她几眼,石青璇的目光毫不躲闪,这下子,周奕知道她没说谎,一旁的侯希白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不禁又叹一声。

忽然,少女捂嘴而笑,眉眼全是俏皮欢趣。

“印卷虽丢,我却能背诵下来。”

她那乌亮的眼睛说不出的灵动,抢在周奕开口前道:

“大都督,请不要用这种威严凌厉的眼神瞧我,小女子一紧张,不死印法就记不清了。”

周奕不由笑了,果然是邪王的女儿.

……

(本章完)

第158章 问道天师

昨夜没怎么合眼,石青璇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歇息。

侯希白郁郁累累,忧思不绝。

周奕则是悠闲地欣赏周遭景致。

“石姑娘能记得不死印卷上的内容岂不是好事,你有何烦扰?”

侯希白来到他身旁,站在一口水井前望着其中倒影:

“不瞒周兄,一想到违背师命我总是心中忐忑,不仅是因为敬畏,还觉得有愧石师的教诲。我祖籍便在成都,曾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若无石师抚养教诲,绝无今日成就。”

他话语平淡,却带着真挚情感。

侯希白看着骚浪风流,实则是个善良温和之人,晚年寄情艺术,与世无争,却为了救自己的徒弟为人所害。

“侯兄,你对令师误解太深。”

“何以见得?”

“瞧瞧你那位杨师兄,他可不似你一般听令师的话。若是循规蹈矩,你将花间派的武功练到绝顶,也不可能挡住令师全力出手。

他是你的师父,你自然该感恩尊敬,不过练武这方面,你就算有些忤逆令师也不会生气。

若他和你一般脾性,也就不可能在嘉祥、道信大师门下学佛法。我听道信大师说,嘉祥大师可是被令师气得够呛。”

周奕露出揶揄之色:“这是贵派老传统,当乖乖徒弟可行不通。”

这是在安慰人吗?怎么感觉不像是好话。

侯希白看向周奕,忽然笑道:“若是石师早年见了周兄,他一定会收你当徒弟。”

“别别别”

周奕连连摆手,好家伙,你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谁是金蝉子?

“说来你不信,令师早年就遇见过我,还向我请教佛法。”

“什么??”

侯希白大吃一惊:“周兄可是在说笑?”

本来说要歇息的石青璇也打开了半扇窗户。

只见周奕摆出个礼佛姿势,神色庄严:“我曾教他悟空一道,这亦是一种大乘佛法。”

侯希白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真的。

“我还是低估了周兄。”

周奕打趣一笑,庄严之色立刻破功:“一不小心就加辈做了侯兄师祖,不过这也无妨,以后我们在辈次上各论各的。”

他思维跳脱,叫侯希白哈哈一笑。

此时此刻,他不禁忘了方才纠结之事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下巴蜀武林暗流涌动。

深陷“邪帝舍利”谣言中的独尊堡在收到范卓送来的尸体之后,解晖从武林判官当起了堡内判官,开始彻查叛徒。

这件事可大可小。

范采琪没出事,范卓自不会破坏三家联盟。

但哪怕是解晖也感到后怕,这个节骨眼上,倘若三家内部不和,巴蜀定然大乱。

独尊堡收到尸体当天,就派出一队人马前来寻找范卓,叫人传递自己的口讯。

再过一日,独尊堡中又来了几位重量级人物。

解晖的儿子、天刀的女婿解文龙带着妻子宋玉华一道前来,宋玉华特来看望范采琪。

独尊堡摆出这般态度,范卓也很满意。

“大都督,您可要见一见这两位?”

副帮主颜崇贤亲自来递话:“没有不透风的墙,独尊堡的消息渠道密布巴蜀,他们这一趟,像是冲着您来的。”

周奕微微点头:

“我倒是随意,倘若他们问起并想见我,就烦请颜帮主将他们带来吧。”

有底气就是不同,颜崇贤心中一叹。

天下家各大势力来到巴蜀,无不是寻独尊堡而去,解堡主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能决定巴蜀的态度。

从未见过如此强硬的外客。

颜崇贤涨了见识,笑着离开,他自然没有周奕看得通透。

武林判官这个大舔狗,与他说的天花乱坠都没用。

解晖能对作为亲家加好友的宋缺毁约,何况是他呢。

在逐步了解巴蜀近况之后,周奕自有计较,这时不想白白卖面子给独尊堡。

可是

约摸一个时辰后,两家巴蜀大势力在川帮总舵寒暄过后,颜崇贤去而复返。

同行者除了范采琪,还有两人。

一个面容硬朗、着一身宽氅腰悬长刀的汉子,还有一名着华丽蜀锦的年轻贵妇。

人家主动找上门,周奕免不得客套一番。

不过,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带着几分疏远,叫两位独尊堡的贵客有些拿捏不到他在想什么。

解文龙与宋玉华皆在打量眼前的白衣青年。

抛开其俊逸的外表,更叫人不可忽略的乃是他的气度,分明要比他们年轻,可乍一眼看上去,总有种面对解堡主的类似感觉,叫人不禁去揣度他的想法好避开他的恶处。

“解文龙见过周大都督,家父很想来川帮与大都督见面,只是劳于堡内之事,因此特命我前来问好。”

他双手抱拳,周奕也举手回礼:

“贵堡太客气了,解堡主名震巴蜀,在下岂敢劳驾堡主亲临,只待我与范帮主叙完故交,定然去独尊堡拜访。”

他这般说法,未详时限,谁知道他要在川帮待多久?

但解文龙请他入堡的话,就不便开口了。

放在常人身上,解文龙该是拂袖而去。

可这位不仅是江淮霸主,也把手伸向中原,还有道门支持,显不在“常人”范畴。

一旁的宋玉华柔和一笑,接上话茬:

“大都督可莫要见外,上次家父来信,言二弟在南阳受您照拂,这份情义我这个做姐姐的绝不能忽视,只盼大都督早日驾临鄙堡,好摆宴聊表谢意。”

她的话语更显真诚,叫周奕的笑容多了几分友好。

当然,这友好并不是给此刻的独尊堡。

“一事归一事,我与岭南宋家之祖,颇有渊源,等我见过宋阀主,再说南阳之事就不足为奇了。”

宋玉华虽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对父亲的敬畏可一点不少。

听了这话,心中好奇得很。

但周奕闭口不提,显然说明她的层次不够。

于是把这股心思压住,解文龙则是上前又寒暄几句。

周奕从头到尾都很有礼貌,却始终给人一种没法接近之感,正符合武林判官舔而不得的要旨

等离开川帮总舵时,解文龙满脸困惑。

“玉华,这周大都督似对我家有些敌意,是我的错觉吗?”

“自然不是。”

宋玉华坐在马车中,低声道:

“自天下大乱以来,家翁本只持观望态度,自得过一封信后风向大变,此番我二人前来,也无有实质性的诚意,哪怕请他去堡内做客,也只是一餐酒饭,尽地主之谊。”

“他是奔着巴蜀势力的支持来的,倘若他早先看透内情,以他的身份,何惜一宴?”

解文龙点头:“言之有理,可他想拿下巴蜀,如何能避开我独尊堡?”

“文龙,此一时彼一时。”

宋玉华脸上的惆怅之色愈浓:“邪帝庙的事不该掺和,如今群魔窥伺,我们又拿不出邪帝舍利,若无佛门圣僧在堡内坐镇,已不知惹出什么乱子。”

解文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

“莫要惊慌,爹已与武林圣地达成一致,东都与关中的高手就快来到巴蜀。我们借机澄清,魔势一散,此事便解决了。若他们执迷不悟,我独尊堡也不惧一战。”

自觉话题沉重,他又问道:

“不知这大都督与你家祖上是何关系?”

“恐怕只有爹知晓。”宋玉华皱眉道,“从爹寄的信来看,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大都督颇有好感。加之这份渊源,这二人一见面,那时我宋家恐怕要与独尊堡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解文龙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但独尊堡的决定又不是他做的:

“武林圣地高手众多,邪帝庙之事你莫要担心。至于独尊堡的决定,等这位与爹见过面再说吧。况且,在巴蜀三大势力中,也只有川帮靠向江淮。”

返回独尊堡的途中,两人话语不歇。

在巴蜀安逸了这许久,眼下的风波真叫他们不适应。

周奕在川帮安歇三日,傍晚时分,他打坐之后,正想找石青璇询问不死印法。

而平静的川帮总舵,忽然掀起波澜.

演武堂内,川帮八名长老列阵在四方。

范卓坐在主座上,眼睛盯着堂中来客。

这中年人着一身朴素黑袍,他的面相只算普通,一眼望去像是个风尘仆仆的江湖客,可一双眼睛深邃无比,瞳孔中央偶有精光闪过。

当下身处川帮高手包围,丝毫不见慌乱。

这份气度非是江湖大高手不能有。

在自家地盘上,范卓自然不怕,但他没有呼唤帮众前来助阵,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然后被魔门惦记。

那中年人背负双手,有些不耐:“范帮主,令郎没有带话给你?”

范卓站了起来:“承蒙足下手下留情,我儿冒犯在先,该叫他赔罪致歉,范某欲与足下化解这场恩怨。”

“哈哈哈。”

那中年人朗笑一声:“化解恩怨也简单得很,你与我一战,若能赢我将我杀死,我亦无悔。若是输了,就将你祖传武学借我一观。”

川帮八名长老被他气度所慑,各都露出惊色。

范卓心中也有战意,此前想法有误,这人的目的好像就是奔着比斗来的。

不过

范卓在巴蜀安逸许久,又想到祖传武学若从他手中丢失,便对不起祖宗。

在他心怀顾虑时,那中年人却显露看淡生死的洒脱与霸气。

川帮众位长老见状,心知帮主胜算大失。

中年人面色一冷:“怎么,范帮主不敢一战?”

“帮主!提防有诈!”一位长老高喝一声,给了个台阶。

范卓伸手制止他:“取我枪来。”

站在侧边的范采琪瞧见堂中的中年人又笑一声,浑身鼓荡起一层可怖魔气,暗自担心。

这时侯希白轻摇折扇,抢在范卓之前徐徐走来。

他伤势尽愈,功力又有提升,话语中多有自信:

“不知尊下是哪一派的高手?”

范卓望着侯希白骚浪的美人扇,忽然觉得这小子顺眼了不少。

那中年人朝侯希白一打量,战意大浓:

“与我对战的江湖人不在少数,你却有些特殊。赢了我,我便如实相告。”

侯希白没说话,只是继续摇扇。

他摇扇的节奏实则与阴癸派的天魔音力相似,发出轻微的“嚯嚯”声,一个不好,就会被牵动心神,他便会在这般时刻动手。

可中年人岿然不动,全然不受这功法影响。

试探无果,侯希白抢先出手。

他的扇法本就有一种潇洒自然充满美感的姿态,配合花间步法,不仅招招危险,更有种悠游花间的从容闲适。

那中年双手一张,浑厚的魔气澎湃而出。

侯希白一扇点入魔气,感知对方劲力凶悍,立刻运转折花百式,以四两拨千斤之法搅动魔气。

趁此间隙,一脚踢向对手小腹。

中年人旋身而出,魔功再度张开,这时双手一拍立刻多出千百道幻影,两只手掌在胸前旋转穿梭。

他每一掌都有不同的味道,或是凶悍,或是迅疾,或是夹着刀枪剑戟的影子。

侯希白的折花百式,越拆越急。

感觉自己不是在与一个人作战,而是面对一群人。

对方不再是两只手,而是六臂八臂,且每只手用出的武功皆具备九州四海各地特色,似是将种种武学融入其中。

如此诡异的魔功,侯希白还是第一次碰上。

枪霸范卓眼睛不眨一下,周围的川帮长老各都举掌,拍散冲击而来的劲风。

两人周围的茶几高椅早就破裂开来,演武堂周围的兵器架上的枪戟无不抖动。

侯希白将折花百式全部用完,但那中年人的招法像是绵绵无尽。

若非这次功力有进,他恐怕已经落败。

这时仗着步法奇妙与卸力之法,不断与其缠斗。

在动手之前,他想不到对手如此难缠。

侯希白一摆折扇,扫过一大片凌厉劲风,从掌影下抢出一道空隙,夺步跃出掌影范围。

重新蕴势,准备变招而战。

那中年人并不追击,笑道:“好扇法,那本人也动点真格。”

众人各都愕然,见他左右八指交加,两手大指伸外,捏了个道门金轮如意印法。

浑身真气陡然拔高数层,强悍的魔劲在其掌心中翻滚。

以道门之法催动魔门之气,霎时间,那魔气成了一股与棺宫真魔截然不同的煞气。

他果然没有吹牛,方才仅是牛刀小试!

站在范卓不远处的一个青年不由缩了缩脖子,他正是将这恐怖老魔惹来的范言。

此刻身体微颤,知道自己惹下大祸。

就在这时,副帮主颜崇贤的脚步声从演武堂背后响起。

他一进门,就看到堂内惊悚一幕。

帮主果然有见地,若惹了这老魔,岂不是后患无穷。

那老魔朝颜崇贤撇了一眼,正待再试侯希白招法,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回荡在四周。

“裘帮主,停手吧。”

声音响起刹那,中年人周身的煞气像是受到牵扯一阵颤动。

他头一次露出惊异之色。

接着,便有熟悉的白衣人影从颜崇贤方才来的地方缓步踱来。

川帮一众高手互相对望一眼,这位正要大展魔功的老魔竟突然收势,歇止所有魔气真劲,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人。

眼神似乎也清澈了不少。

与众位长老一样,范卓也看向声音来处。

心下讶然,没想到大都督会用这种方式平事。

裘千博已迎了上去,双手作揖见礼,从魔煞汹涌转变为温文尔雅,叫大伙儿很不习惯。

“天师。”

裘千博的声音中带着歉意:“裘某不知天师法驾在此,多有冲撞。”

周奕倒是没介意,而且此事是范卓的儿子无礼在先。

“你怎来了巴蜀?”

裘千博道:“我欲见识各家武学,便在九州四海流浪,前段时日辗转至漠北,遇到颉利金狼亲卫南下,其中有一名我看中的对手,就一路尾随到了巴蜀。”

“那日范帮主的儿子被马贼偷了马匹,将我认作贼人,这才上门借范帮主的武学法门一观。”

周奕不禁多瞧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侯希白的伤势:“你看中的那名对手是谁?”

“他叫墩欲谷,是武尊毕玄的亲弟。”

侯希白反应过来:“原来是他。”

“你可知他在何处?”

周奕追问,裘千博却摇头:

“不知道,颉利的人入了巴蜀之后我就再没撞见,只碰到过西突厥统叶护的手下,还有吐谷浑众多高手。他们似乎找过巴盟的人。”

吐谷浑虽无顶尖的宗师人物,但一流高手那是出了名的多。

只吐谷浑王伏允之子伏骞的随侍护卫,便有五十名一流人物。

若裘千博知晓墩欲谷在何处,就不必来寻范卓了。

周奕没有再问,只出声帮裘千博与川帮化解误会。

裘帮主哪里还会追究这般小事,范卓却懂得做人,叫儿子范言过来奉茶致歉。

一场麻烦事,在只言片语间化解了。

范卓大致清楚了裘千博是怎样的品性。

原来那一身恐怖魔功仅是遮掩,他竟是一位好武成痴、一心追求武道的赤诚之人。

范卓心生佩服,想留他用饭,增进友谊。

但裘千博却果断谢绝。

红尘中的攀交世故,已不属于他的趣味。

裘帮主只是看向周奕,欲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在临走时虔诚问道:

“裘某有一问想请教,不知天师可愿解惑。”

“你问吧。”

裘千博长呼一口气道:

“我早年痴迷武学,总是闭门练功,可惜无有妙法,直到从棺宫得到道心种魔。

然此功并不完整,后来又在江都看了长生诀却没法修炼,于是走遍九州,见识各种武学,再以得来的武学感悟重新品味长生诀与道心种魔。

经年累月,夜以继日,叫我苦苦熬出一条艰难路径。乃是将道魔诸般武功,全融在掌中。

初时进步神速,可随着融功越多,越有种迷失之感,乃至心魔丛生,仿佛自己的心智都要失去。

这段时日,我总感到迷茫,不知往后的练功之路该怎么走下去,这是一条通往武道至极的路吗,天师能否给我解惑?”

周奕心中甚是惊奇,裘千博的理念叫他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这问题非常繁复,倘若他具体问及这路奇妙掌法,周奕也没法作答。

可说起武道至极,却能往下反推。

“你融入万法炼掌,自然损耗精神导致心魔丛生,这是一条极为艰难之路,不过你能从棺宫走出,当要相信自己的武道意志,以此为剑,披荆斩棘,克服精神上的一切魔障。”

“而道功魔功之间要寻求阴阳平衡,届时道魔合流,便是至阴至阳归一,从而破碎虚空。”

周奕话尽望着堂外昏黄深邃的天穹,裘千博忽然有种明悟之感。

“多谢天师点拨!”

这魔道大高手双膝跪地,一拜之后从川帮演武堂闪身而出,又一次风尘仆仆地遁入江湖。

一众川帮长老震撼时,巴蜀的枪霸范卓追着裘千博的背影,一路走到门口。

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井喷出巨大失落感。

“爹,你怎么了?”

范采琪从方才的对话中清醒过来,追到范卓身边。

她看到老爹的脸上带着苦思追忆之色,手指着老魔离开的地方:

“想当年我也有过这样的梦想,却不敢去追求。后来在巴蜀得了个枪霸名号,又在安逸的日子中消磨了所谓的霸气,知晓他的经历后,真叫我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唰得一声响,侯希白展开折扇。

“谁知癫狂深处意?原是赤心向武鸣。”

多金公子洒脱一笑:“裘帮主确实叫人佩服,但人生在世,不可总念着一朵凋零之花,范帮主在巴蜀,一样精彩得很。”

“是啊,爹,你怎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该像侯公子一样洒脱。”

范采琪看向侯希白,美丽的脸上全是欣赏。

枪霸眉头一皱,怅然之心去了个七七八八。

看向侯希白时,目色中似乎找到了往日的霸气。

对着女儿告诫道:“侯公子是多情公子,他不洒脱,如何多情。”

“诶,惭愧~~!”

侯希白双手一摆,用折扇点向周奕所处之地:“大都督在此,侯某算什么多情。”

范卓、范采琪的目光不由撇向周奕不远处的蓝衣少女,她盯着某人看得有一些入神。

少女注意到那些无趣的目光,从容一笑,转身便离开演武堂往回走。

裘千博虽然退走,但在川帮诸位核心长老心中,此事的影响久久不散。

他们在巴蜀称雄,却从未接触过什么武道巅峰人物。

对于武学,也没有太深的研究。

故而周奕与裘千博的对话,在他们听来属实震撼。

江湖巅峰人物,讨论的竟是“破碎虚空”。

对这些武道理念不太懂,却不影响他们认可范卓的决定。

如此强悍的魔门高手,见到大都督时是什么态度,他们可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降临,川帮灯火处处。

用过晚饭后,石青璇回房里待了一段时间,等天色更晚,她推开半扇窗,看到周奕还在那株银杏树旁打坐。

于是推门走了出来。

“石姑娘,可是不死印卷默出来了?”

“幸不辱命。”

她坐在井边,将一卷绢帛递给了周奕,而后在一旁保持静默。

等周奕露出古怪的表情后,她还是不说话。

“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灭灭生机起。”

“这”

周奕又看到“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这五气。

接着便是“中、左、右三脉”、“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这七轮。”

很显然,这是天竺的五气、三脉、七轮修炼法门。

之前伏难陀给的《爱经》上有提及,却没有修炼之法。

石青璇给的这一卷,却有详细介绍。

“这难道是《换日大法》?”

石青璇道:“大都督怎么看起换日大法了,这是霸刀岳山前辈留下的天竺武学,当年他用四十九式霸刀和一名天竺苦行僧换来的,与不死印卷无关。”

“不是你给我看的吗?”

“没有,你偷看的。”

周奕反应极快,立刻将绢帛翻过来,果然,背面才是“不死印法。”

这时才恍然,为何她默不死印法要这么长时间。

原来将换日大法也默了出来。

周奕摸着下巴,提议道:“这样吧,我给你一套道祖真传剑罡同流法门、再教你佛门心禅不灭,换我误看的换日大法,如何?”

“不要。”

“难道石姑娘要我的太平鸿宝?”

少女盈盈一笑:“也不要,一卷秘籍而已,不打紧的,大都督先欠着吧。”

周奕微瞪一眼,可对上那娇憨无害的眼神,又没法生气,何况对方还是好意。

算了,平去巴蜀之乱,自有办法还债。

这换日大法虽是天竺法门,却也有一些研究价值,合乎‘破而后立、败而后成’的精髓,于是认真看了起来。

石青璇本好奇裘千博与破碎虚空之类的事。

见周奕沉浸在武学中,便没打扰,转身回了屋舍。

她屋中有一些曲谱、医书,还有墨家机关典籍。

相比于武学,这些才是让她沉浸入迷的东西,所以哪怕是一个人孤居幽林,不食人间烟火,亦能乐在其中,从不缺乏意趣。

石青璇在窗户边就着一盏灯火翻看古籍。

听到外边有说话声才抬头去看。

侯希白被范采琪拉出去逛了一圈,此时才回来。

周奕便与他聊起不死印法。

今日又在裘千博的手上吃瘪,多金公子不再多想,沉下心来学习这部对他用处极大的法门。

两人畅聊功法仅一日。

在一个响晴薄日的难得好天,川帮迎来了两名极为特殊的客人。

这二人约摸四十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各着一身黑色武服,袖边绣着棺材云纹。

那高个子扛着一口朱红色大棺,在阳光下非常刺目,旁若无人地朝川帮走来。

总舵中有大批人手,可见到这两个诡异阴森的家伙,没有人阻拦。

一来有帮主范卓交代,二来已看出这两人的来历。

棺宫真魔!

哪怕是安逸的巴蜀,也听过棺宫那凶恶诡异的名号,据说这棺中真魔,无一不是高手,且都掌握叫人难以防范的真魔煞气。

如此恶客,岂能不叫人心寒。

副帮主颜崇贤叫总舵前的一大帮人散开,主动迎了上去。

他明知故问:“两位是什么人?”

一人答:“在下宇文无敌。”

另一人答:“在下独孤坤。”

宇文无敌冷着脸道:“宗主命我们来此收回棺宫令牌。”

独孤坤拍着那口朱红棺材:“范帮主呢,还请入棺一叙。”

颜崇贤紧皱眉头,知晓帮中有高人在场此时没那么慌:“邪帝庙之事大有误会,两位.”

“无需多言,宗主不会冤枉人,若是误会,我们会将范帮主送回来。”

“倘若不是误会,犯我圣极宗祖地,你可知晓是什么下场?还是请范帮主走一趟吧。”

颜崇贤又尝试说道:“我巴蜀三家同气连枝,联络在一起,顷刻便能召集十万之众。棺宫在巴蜀做事时,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周老宗主何不给一个面子?”

独孤坤笑了笑:“天下间能在宗主面前谈面子的人凤毛麟角。”

“不错。”

宇文无敌也笑了:“可纵观巴蜀,却一个也找不到。”

霎时间,周围上千双目光怒视过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本是两大门阀中的二代高手,且都是风评极差的色中恶徒。

经过棺宫改造,早已脱离低级趣味。

这时,竟展露出武道强者才有的霸气风范。

两人在众人怒视之下,扛棺徐行,每朝川帮总舵靠近一步,身上的魔煞之气就强横一分。

周围人若是一齐出手,要杀他们两人自然不难。

但这就意味着要得罪魔门第一大势力。

故而,宇文无敌与独孤坤两人一棺,带着圣极宗的凶威,逼得成百上千帮众让行。

“范帮主,你若解释得清,宗主不会为难你。解释不清,宗主便与你论道,那真魔随想,阐述无尽奥妙,对你来说乃是机缘,不是坏事。”

“巴蜀枪霸,还不入棺?!”

独孤坤大喝一声,正要掀开棺材板,震慑川帮。

忽然一道声音从高远之处响起,萦绕在寨楼处处:

“想请范帮主,就让周老叹自己来。”

宇文无敌与独孤坤齐声喝问:“好大的口气,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二人转头看向川帮总舵那五层高楼,原本空无一人的栏杆处,忽然闪出一道白衣人影。

他凭栏而立,向下俯视。

那平平无奇的目光,却像是一眼将他们的心神看透。

两位真魔浑身一震,认出了那张面孔。

川帮总舵的帮众目瞪口呆。

方才展露无敌威势的两位真魔,竟毫不废话,头也不回扛起棺材直接跑路!

很显然,这便是他们口中的凤毛麟角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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