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第353章 册封

第353章 册封

朝鲜国距离大明,山长水远,这时代的通讯极不发达,即便是有什么奏报,一时半会,也难说清楚。

当初文皇帝的时候,安南国有贼子作乱弑君篡位,大明朝廷居然在几年之后才察觉,若不是有安南国王子千里迢迢赶来京师哭告,可能整个大明还一直蒙在鼓里,还以为坐在安南王廷上的,仍是自己册封的国王呢。

对于大明而言,之所以能令朝鲜臣服,一方面是大明的国力远超朝鲜国,另一方面,也是文化上的影响!朝鲜国奉行事大主义,作为属国,一直没什么幺蛾子,很恭顺,另一个缘由,就在于大明的文化影响力,儒家的渗透,在朝鲜国上层,几乎和大明一般,都已书同文,他们说着同样的汉语,引用的也都是儒家的经典,他们的士族们,最骄傲之处在于,自己是所有藩国之中,汉化影响最深的属国,他们也会时不时的吟唱一首诗,若是遭遇了边境的纠纷,他们深信天朝上国会为他们做主。

因此,一个朝鲜的贵族,若是放到了大明任何一个地方,其实都与寻常的士绅不会有任何的分别。

此等文化的影响力,至关重要。

可是现在的国王李隆,显然有点儿脑子缺了一根弦,他对朝鲜的士族,以及儒家极为不满,厌恶到了极致,只要向大明讨到了册封他母亲的金册,一场屠杀也即将开始!

这在朝鲜国的历史上,被称之为‘甲子士祸’,整个朝鲜国,一场灾祸已经拉开了帷幕。

而朝鲜人民也绝不知道大明被李隆所欺骗,最终朝鲜国的臣民们便自以为天朝上国站在了李隆一边,因为一旦如此,这对于无数当初忠贞于大明,以华夏为尊,死心塌地愿意尊奉大明为主的士人们而言,将是信仰的崩塌。

此时,方继藩目光幽幽,毫不犹豫地道:“殿下理应立即上奏陛下,朝廷不应该给李隆册封,还应当下旨斥责他,他的母亲乃是废妃,按照礼法,不应当追封为王太后,要狠狠申饬他的行为,与此同时,调辽东一路军马陈兵国境西侧,操演兵马。”

“这么严重?”听完方继藩的话,朱厚照有点吃惊,按着奏疏道:“可是本宫看着,这份奏疏没有丝毫的问题啊,这李隆倒也算得上是孝顺的人,其情可悯。”

方继藩心里笑,那是你不知道,这个家伙接下来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的事来啊。

“殿下,此事关系不小啊,殿下该立即入宫。”

朱厚照虽然觉得方继藩有点夸张了,但内心里对方继藩是很是信任的,他倒没有拒绝方继藩,而是苦笑道:“就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要不你随本宫一道入宫吧。”

方继藩颔首。

…………

弘治皇帝今儿接到了一封奏报,是关乎于弹劾方继藩养猪的。

有御史认为方继藩狼子野心,猪者,朱也,虽然朝廷对猪,其实并没有太多避讳,可这方继藩不养牛,不养羊,为啥就养猪呢?

当然,这样的质疑,弘治皇帝也没有多看,御史的职责就是如此,天天得挑点儿事来骂,不找事骂还就不正常了!

刘健等人,今日来了暖阁,依旧商讨的乃是下西洋之事,花钱如流水啊,数不清的钱粮,转眼就没了,看着就心疼。

所以每一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这时,外头有宦官小心翼翼的进来道:“禀陛下,太子殿下与新建伯求见。”

弘治皇帝沉吟着,这眼看着要过年了,难得二人居然回了京师,倒也不易。

他打起精神道:“朕了解太子,他对朕颇有几分畏惧,历来求见朕,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想来一定有要紧事要启奏。”

刘健等人都不由的微微一笑,刘健道:“陛下,太子近来长进了不少,毕竟……长大了啊,陛下岂可如此作想,太子殿下还是有孝心的。”

弘治皇帝只抿嘴一笑,不可置否,转而吩咐小宦官:“叫进来吧。”

没多久,朱厚照和方继藩便一前一后入了暖阁!

朱厚照一见弘治皇帝就直接开门见山道:“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

弘治皇帝与刘健对视一眼,刘健苦笑。

方继藩在朱厚照后头,心里骂,**智障,难道就不能温柔一点,啥事都瞎咧咧。

弘治皇帝笑吟吟地看了朱厚照,又看向方继藩:“方卿家来了啊,既然方卿家也来了,那么朕就料定这定是方卿家有事要奏,是吗?”

“……”朱厚照见父皇不搭理自己,不禁无语,心里很挫折呀。

方继藩便微笑道:“陛下圣明,慧眼如炬,洞若观火,陛下之心,神鬼莫测,臣……服了。”

弘治皇帝抬头,对他的话,已是免疫了,道:“所奏何事?”

“朝鲜国李隆上奏一事,臣陪着太子殿下看奏疏,觉得事有蹊跷,事关重大,关系着朝廷朝贡羁縻大事,所以不得不来。”

弘治皇帝又和刘健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他们是有印象的。

朝鲜国的李隆有一个生母,不过早已死了,现在他登基之后,希望将自己母亲追封为王太后,希望朝廷恩准。

涉及到了朝鲜国的王室人员,如王太后、国王、王后这样的爵位,若是没有大明朝廷的金册册封,即便是李隆以王太后之礼将其生母重新入葬,只怕……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李隆刚刚登基不久,对于这个新王,弘治皇帝和刘健人等人的印象还不错!

那一份奏疏,言辞十分恳切,这令弘治皇帝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自己又何尝不是宫女所生?自己的母亲,不也不明不白的死了?而今,自己克继大统,成为了上天之子,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在,实是令人唏嘘的事。

刘健在票拟之后,表示了对李隆所奏之事的认可,认为这是孝顺的表现,票拟送到了内廷,弘治皇帝也立即恩准,并且要求礼部预制王太后的一切礼仪,甚至礼部也将派出官员,在朝鲜国王太后重新以王太后归葬于王陵时,代表大明参加这一次葬礼。

“李隆此人,甚为孝顺,我大明以孝治天下,李隆有此心,朕心甚慰,怎么,卿家觉得可有什么问题吗?”

方继藩便正色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当今朝鲜正牌的王太后尚在。何况李隆之母乃是废妃,她为何被废,难道陛下就不愿查实吗?再者,这一份奏疏虽是声情并茂,可是多处经典都引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李隆对此事,根本就没有和朝鲜的臣子们商议,而是私下所书,绕过了臣民,直接向陛下奏陈,他若是有底气,为何不和人商议,如此大事,为何不与人商议,而直接上书呢?”

“臣以为,事有反常即为妖,李隆的种种行为过于奇怪,虽是打着孝顺的名义,却做了逾越了礼仪的事,陛下不但不能顺着他的心意,颁发册封的旨意,反而应该申饬他,臣担心……朝鲜国内部的局势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而大明在其中,若是不能借此打消掉李隆的狼子野心,只恐生变……”

听了方继藩的分析,弘治皇帝倒也慎重起来,他朝萧敬使了个眼色,萧敬会意,连忙取了那份奏疏来!

弘治皇帝认真的细看了一会儿,似乎也察觉出了一丝蹊跷,的确如方继藩所说的有几处用典都错了,这不像是朝廷饱读诗书的文臣们该有的水平。

如此看来,还真是极可能是李隆私自所书,为了防止泄露消息,所以根本就没有让任何文臣代笔!

弘治皇帝朝刘健道:“刘卿家以为如何?”

“陛下。”刘健苦笑道:“礼部的人,已经带了册封的诏命出发了。”

“………”弘治皇帝皱眉。

这等于圣旨已经发了,皇帝都开了金口了,能够收回成命吗?

他对方继藩是信任的,不过还是觉得方继藩危言耸听了一些,或许这只是一个孝子在情真意切之下的举动吧,既然方继藩特地来发出警告,他倒是想要收回成命,索性再等等看,申饬……肯定是不能申饬的,不能因为人家为母妃请封,就骂人家一通。

可现在……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方继藩一时无言,平时看着这满朝文武,一个个懒洋洋的样子,屁大的事也要争论个十天半月,就算做了决定,也要磨磨蹭蹭一些时候,才慢吞吞的发出诏书来,可如今日的这等事儿,他们倒是快得很。

可惜了,终究……还是没有拦住啊。

朱厚照却是悄悄的给方继藩使了个眼色,这眼神里,似乎透露出了许多的欣喜。

方继藩看不懂。

弘治皇帝道:“既然已经颁布了诏书,那么……此事就如此处置吧,方卿家,朕知道你料事颇准,可迟了也就迟了,只能如此。”

“……”

朱厚照此时道:“那么,儿臣告退。”

他似乎有事,急着要走,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

(本章完)

第354章 家和万事兴

朱厚照这挤眉弄眼的样子,自是完全收入了弘治皇帝的眼底,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朱厚照一眼道:“来都来了,却又急着要走?你们……不会胡闹吧?”

朱厚照和方继藩几乎是异口同声道:“父皇(陛下),儿臣(臣)岂是这样的人?”

弘治皇帝微微一笑,摆摆手道:“去吧。”

朱厚照和方继藩如蒙大赦,匆匆出了暖阁。

前脚刚出去,朱厚照便扯着方继藩的衣袖道:“走,去东宫。”

“啥?”方继藩眼眸清澈地看着朱厚照,却一副很傻很天真的表情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道:“圣旨啊,圣旨走得慢,可父皇既然颁布了圣旨,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等使者带着册封的圣旨到了辽东,再入朝鲜国,那已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咱们若是有一份圣旨,快马加鞭的,半月就可送到,岂不是好?”

方继藩一脸震惊地看着朱厚照,太子殿下……

“你说话啊……”

方继藩闭着嘴:“臣不想说话,臣什么都不知道。”

朱厚照一把抓住方继藩的衣襟道:“你又给我装,哼,每一次你都想开溜!来时你说什么,你说后果很严重的,咱们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的社稷,怕什么?”

方继藩很无奈,其实他很想试一试自己昏厥在地,然后装死。

可想倒在地上,却难下决心。

此时只好无奈地道:“圣旨呢,我们没有圣旨啊。”

“谁说没有!”朱厚照得意地对方继藩眨了眨眼,眼里放光道:“跟本宫来。”

这一路出宫的路途上,朱厚照道:“父皇这顿揍,肯定是逃不了的了,不过你放心,本宫不会供出你来的……不是还有刘瑾吗?”

听到刘瑾,方继藩心里总算有了一些安慰和底气,不过想来陛下也不是傻子,肯定知道自己有一份,而且是最大的那份!

心里感慨一番,依旧还是免不得忐忑,太子这种人,真是人间渣滓啊!

此时,他道:“还得让百官住口,否则一旦事情泄露,万千封弹劾奏疏弹劾殿下,臣很为殿下还有刘公公担心啊。”

朱厚照瞪他一眼道:“你是在为自己担心吧。”

方继藩感觉人格遭受了打击,随即微微抬起下巴,义正辞严地道:“臣忠贞为国愁,何曾怕断头?出了什么事,冲臣来好了。当然,我们不能做无畏的牺牲,想要压住百官,就得先说服刘公,刘公乃内阁首辅大学士,倘若他对此不闻不问,这件事就好办了?”

“你有办法说服他?”朱厚照其实也觉得头痛。

方继藩淡淡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刘公毕竟是深明大义的人啊。”

二人说着,已到了午门门口,门口这儿,刘瑾正笑嘻嘻的在等着太子殿下,他打了个饱嗝,朝太子谄媚的笑。

方继藩道:“刘公公……”

刘瑾猛的打了个颤,顿觉得阴风阵阵,汗毛竖起,平时方继藩都是叫他刘瑾的,突然叫公公的,很恐怖啊。

方继藩笑吟吟地道:“劳烦刘公公去书院请刘举人来,就是那个刘杰,让他到东宫去见太子殿下。”

刘瑾便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瞪他一眼,不耐烦的道:“快去。”

随即,二人则一道来到东宫。

朱厚照在东宫的收藏极多,琳琅满目,足足几十方大印,有金的,有银的,有铜的,方继藩看着心惊肉跳,上头有大将军的字号,还有一枚,居然是镇国公,自然也少不得有所谓书院院长。

原来……朱厚照这镇国公,居然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

而更令方继藩吓尿的,却是皇帝的宝玺,还有弘治皇帝专用的小印。

方继藩忍不住道:“殿下不是说用萝卜……”

朱厚照振振有词道:“你以为本宫傻吗?本宫若是承认不是萝卜,是用金银打制的,明日父皇就将我这里抄了,统统都要收走,说萝卜,是掩人耳目,父皇对这制印的技巧,一窍不通,也就他会相信。”

说着,他眼带鄙视地看着方继藩:“老方,本宫看你平日挺聪明的,原来也有傻的时候。”

方继藩幽怨的看着朱厚照:“殿下,臣突然觉得自己的命,已不是自己的了。”

“不要怕。”朱厚照撇撇嘴道:“怕什么?你猜这些印是谁雕的?”

方继藩迟疑地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淡淡道:“乃是太皇太后,也就是本宫的曾祖母私下恩准的,父皇有一日若真想找本宫的麻烦,要打死本宫,不多一会儿,仁寿宫那儿就会来人了,不怕,不怕的,掉不了脑袋的。”

“……”还有这样的操作?方继藩已经不知道什么好了!

此时,朱厚照在博古架里寻出了一枚印玺,便道:“就是这一枚了,此印玺乃是专门用于册封诏书的皇帝宝印,来来来,先写一道诏书,是要申饬那个李隆吗?怎么骂他才好?骂他人间渣滓?”

………………

一个时辰之后,刘杰跟着刘瑾,匆匆的从西山学院里气喘吁吁的赶到了东宫。

进入了正殿,便见太子殿下一袭蟒袍,方继藩侧立于朱厚照身边。

刘杰连忙拜倒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师公。”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也看了朱厚照一眼,二人目光相对,朱厚照便继续抿着嘴,一声不吭。

方继藩微笑道:“刘杰啊,你来的好,你可知道诸徒孙之中,师公最看重的就是你。”

刘杰一开始还满心疑惑,此时听了方继藩的话,瞬间的感动了。

没有师公,怎么会有自己的恩师?而今自己成了举人,吐气扬眉,人生自此改变,再不必如从前那般羞于见人!

北直隶解元,也是拿得出手的,将来即便不中进士,也不至丢了父亲的脸了。

再者,这些日子在书院学习,受益匪浅,想到师公对自己如此看重,刘杰不禁潸然泪下。

方继藩笑盈盈地看着他,不得不说,其实……古人大多数,还是很淳朴的。

刘杰则是哽咽着道:“师公对学生,恩重如山,学生衔环结草,亦难报万一。”

“咳咳……”朱厚照咳嗽一声,直接进去正题道:“正好,有一件差事给你,这里有一份旨意,乃本宫父皇的密旨,关系重大,非要忠厚干练之人不得托付,方卿家举荐了你,说你为人忠厚,行事干练,你拿着圣旨速去朝鲜国。”

“朝……朝鲜国……”刘杰不禁吃了一惊,那可是千里之外啊。

朱厚照一脸肃然地道:“事情紧急,不可耽误了,需立即去,除此之外,途径辽东时,还需将另一份密旨送去给辽东巡抚。”

刘杰想了想,咬了咬牙,既是师公的托付,又是圣命,他也便没有多问,只是道:“那么臣今日便回去收拾,明日出发。”

朱厚照立即道:“不成,此事关系重大,一刻都耽误不得,现在就要出发,要星夜乘快马入朝,这件事很辛苦,可事成之后便是大功一件,你的师公很看重你啊。”

刘杰一呆:“现在就出发……”他迟疑了一下:“臣此去……跋山涉水,能否容臣立即去和家父……”

朱厚照又怎么可能答应,不容置疑地道:“不可以,必须尽快,哪里有这么多啰嗦,你现在身负的,乃是天大的干系,好了,不要啰嗦了,刘瑾,立即送刘解元出发,一定要将他送出城门,给他准备好快马。”

刘杰一头雾水,可是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太子,再看一眼抿着唇的师公,心中一凛,莫非………当真出了什么大事?

一想到如此,他顿时热血上涌,这是殿下和师公考验于我啊,只是……父亲那儿,多半要令他担心了。

心里叹了口气,倒再无犹豫。

方继藩看着刘杰的背影,面上还残留着微笑。

便听朱厚照笑呵呵的道:“这个刘杰,果然挺老实的,老方,你教出来的徒子徒孙都不错,本宫都很欣赏啊。”

方继藩一把扯住朱厚照的衣襟,朝他大喝:“认真一点,我们是在做大事,别好像我们是在推人下火坑一般,殿下难道不怕夜里睡不着觉吗?难道就不知羞愧吗?”

“不……不知呀……”朱厚照老实的道:“本宫反而觉得……很有趣……”

想了想,方继藩松开他,有趣吗?

哎,我是一个好人啊,一点都无趣。

………………

刘健如往常一般,在次日拂晓时入宫当值。

自己的儿子自去了书院读书,已经许多日没有回家了。

不过刘健的心里,是极踏实的。

在书院里读书,多认识一些朋友,这才像个读书人嘛,比当初关在书斋里,不知强了多少倍。

方继藩……好人哪。

无论怎么说,这家伙虽然性情有些古怪,且还有脑疾,却是帮了老夫大忙了。

儿子能重新振作,又有了功名,刘家将来后继有人,他已很欣慰了!

所以虽然公务繁忙,朝中有许多操心的事,可是刘健依然觉得心里踏实,所谓家和万事兴,料来便是此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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