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值得我参加!

官方的庆祝宴会也就是琼林宴,早在林大官人进城之前就开过了,而这次为唐状元庆功是私人性质的集会。

听到林泰来的话,又看到林泰来那仿佛猛兽盯上猎物的表情,董其昌不由得有点害怕。

去年的这个月,林泰来出现在苏州文坛大会求志园雅集上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表情。

后来文坛有人点评说,自从那场求志园雅集之后,复古派的声势就仿佛一泻千里。

考虑再三后,董其昌硬着头皮提醒道:“我听说,这是个文坛性质的聚会,只谈风月,不谈时务。”

林泰来大喜道:“那可太好了,我初到京师,正缺文坛扬名的契机!”

随即又担心的说:“就怕场面太小,效果不好,所以这次雅集都有何人出席?”

董其昌答道:“我就是凭借唐兄同乡好友身份,才能去列席凑个热闹,哪能提前知道都有谁?”

林泰来又安排说:“这样好了,等到了地方后,你先进去打听一下情况,然后告诉我。

如果只是个小聚会,没什么场面可言,我转身就走。如果名流很多,我就进去参加!”

董其昌质疑说:“你连请帖都没有,怎么进去?”

林泰来攥着砂锅大的拳头,冷哼道:“我去参加文坛雅集,从来不靠请帖进去!”

两人议定后,就朝着紧挨皇城的灵济宫走去,据说雅集地点就在这里。

在京城,有点景色都在皇城里,皇城外就没有什么适合雅集的景色可言,枯燥的很。

读书人要想找点景色,都得出城去西山、海甸等处。

灵济宫因为靠近皇城,地理位置绝佳,所以经常被士大夫拿来充当聚会场所。

据说当年首辅徐阶还没入阁时,经常在灵济宫讲心学,动辄有几百上千人去听。

走在路上时,董其昌无可奈何的说:“到了灵济宫后,能不能别说是我把你引过去的?”

林泰来诧异的说:“那伱还把这次雅集告诉我做甚?

你是不是想两面骑墙,左右逢源啊,那倒是可以理解!”

董其昌无语,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能不能别说出来!

又听到林泰来自言自语道:“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善于识人,知道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

董其昌忍无可忍的说:“像你一样,选择一个六十多岁的冷板凳赵志皋就是正确的?”

林大官人“哈哈”一笑,答道:“关于赵老先生,等过几年你再看!

你信不信,在我看来,唐状元前途有限,终生可能也就是个摆设。”

董其昌问道:“为什么?”

林泰来摇摇头说:“跟着赵用贤混官场,还跟着赵用贤学卖直,能有什么前途?”

然后又语重心长的说:“真要论起来,你我的关系以后可能会比唐文献更近点。”

董其昌莫名其妙,唐文献唐状元和自己那是什么关系?又是同乡又同为云间三英,你林泰来能比?

林大官人畅想未来说:“今年是万历十四年,假如我万历十六年能中举,就可以参加万历十七年的京城大比,而你到时候也会再来参加考试吧?

如果我们都在万历十七年考中了进士,那不就是同年了?”

董其昌:“.”

地方都在西城,距离不远,说着话就到了灵济宫。

这灵济宫建于永乐年间,正殿供奉着道家神仙,而雅集在树木森森的侧院举行。

林泰来就对董其昌吩咐说:“我先去庙里游览,而你前去侧院打探军情,然后速速回报!”

而后林大官人一行在正殿转了几圈后,便看到董其昌匆匆走过来。

“打听到了,名流不少!”董其昌居然有点小激动。

林泰来迫不及待的问道:“都有谁?”

董其昌答道:“就只说我目前打听到的一些,除了赵用贤和唐状元之外,还有兵部尚书张佳胤!

以及左副都御史石星、大理寺卿沈思孝、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教习沈一贯、礼部员外郎王之猷、工部侍郎曾同亨的弟弟御史曾乾亨,还有你要找的太仆寺少卿李植。”

林泰来也挺意外,以赵用贤那点人脉实力,能聚起这样的场面,也是超水准发挥了。

“很好!这个雅集阵容值得我参加了!”林大官人有点兴奋的说。

他又在仔细盘算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穿起了千丝万缕,把这些人之间的脉络都梳理了一遍。

毕竟兵法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先说雅集的发起人赵用贤,这是个角色很多的人物。

首先他是张居正的门生,翰林词臣出身。

但是他最大的政治成就,却是在万历五年张居正夺情事件里,激烈的反对张居正夺情,然后挨了六十廷杖并被罢官。

对了,那个挨了廷杖后,把被打脱落的皮肉制作成腊肉,当成荣耀永久保存纪念并想传给子孙的人,就是赵用贤。

其次,赵用贤在文坛上也有重要角色,他是复古派第二代和第三代宗门五子之一,唯一蝉联了两代五子的人。

而参加雅集的人里,兵部尚书张佳胤地位和辈分最高,别看他是兵部尚书,但却是文坛前辈大佬。

张佳胤和王世贞老盟主同列为复古派后七子之一,与王世贞齐名平辈!

还有左副都御史石星,在文坛上乃是复古派宗门第二代五子之一,当时与赵用贤并列。

虽然去年赵用贤和王老盟主闹翻了,但还是复古派内部矛盾。

所以张佳胤和石星两个重臣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因为与赵用贤同为复古派文脉。

其他大臣里,大理寺卿沈思孝出现在这里,乃是理所当然。

毕竟沈思孝和赵用贤乃是万历五年一起反夺情挨廷杖的战友,又因为朝廷清算张居正而被重新起用,绝对的政治同盟。

至于少詹事兼翰林院教习沈一贯为何出现在这里,林大官人也拿不准。

这个未来浙党首领、被东林党斥为奸邪的首辅、万历中后期党争的核心人物,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官僚,林大官人暂时不用花费太多心思在他身上。

不过沈一贯有个伯父叫沈明臣,和被林泰来绿了又绿的苏州文坛领袖王稚登齐名,乃是当今天下三大布衣诗人之一,而且也是复古派宗门的外围人物。

对了,沈明臣最有名的一句诗是:“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

而且沈一贯现在担任翰林院教习,教习的就是唐文献这样的新人。

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沈一贯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算稀奇。

至于听到的其他几个名字,太仆寺少卿李植和御史曾乾亨和文坛文脉关系不大,但有个共同点就是反申时行。

至于礼部员外郎王之猷,估计就是王家派来看热闹的。

剖析完毕后,林大官人便做出判断,这是赵用贤以为唐状元庆功为借口、以复古派文脉为基础,凝聚人望并顺便拉拢其他反申时行势力的雅集。

于是林泰来就说:“等那边人来的差不多时,我就过去!”

董其昌惴惴不安的问道:“你没有请帖,不会真的要打进去吧?”

“怎么会?”林泰来不满的反问:“我是那样不讲礼数的人吗?”

然后又说:“虽然我没有请帖,但我有名帖啊!

到时候,我只需要投进一张前状元之子的名帖,他们还能不接待?”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既然雅集打着为唐状元庆功的名义,那么前状元之子到场祝贺,就称得上风雅佳话,不能拒之门外。

但董其昌还是疑惑的说:“你哪来的前状元之子名帖?你不会是想要冒充别人吧?”

林泰来指了指身后的申用懋,“隆重给你介绍一下,此乃前状元现首辅之子申家懋大爷!”

董其昌:“.”

原来这个一言不发,只会板着脸跟在后面的文雅年轻人,是申首辅的大儿子。

他刚才一直以为,这是林泰来新招来的文化型跟班。

对了,如果林泰来真和首辅家这么熟,那三年后的会试

申用懋却很不给面子的说:“我今日出门没带名帖。”

林大官人风轻云淡的对左护法张文挥了挥手,然后便见张文拿下随身背的皮囊,伸手向里面掏去。

又听林大官人不慌不忙的说:“不要紧,今日出门之前,我让贵府管事拿了几张名帖给我,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能用上。”

“你不要太过分!”申用懋怒道,“我同意你拿我的名帖了吗?”

林大官人回应道:“反正令尊同意了。”

申用懋:“.”

随即林大官人又指着侧院方向说:“看看这形势,如果我不加以阻止,说不定就要产生一个针对令尊的小联盟!

我简直为令尊、为你们申家操碎了心,用你几张名帖又怎么了?”

听着林泰来这几句话,董其昌简直心惊肉跳!自己不会被卷入高端政斗,然后粉身碎骨吧?

此时的董其昌还不是日后名满天下的文艺界顶流巨星,只是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中的卑微小举人。

幸亏林大官人善解人意的对董其昌说:“你先回去吧,等一会儿我们自行过去,不用你陪着一起了。”

董其昌如蒙大赦,先去雅集里混圈了,不,继续帮林泰来收集信息。

又等了半个时辰,林泰来让张文前往侧院门口,把申用懋的名帖投进去,然后口头报了一个“前状元之子”的身份。

不出所料,便有管事的人出来引着进去。按照文坛观念,如果不放人进去,那就只会被人笑话。

于是雅集席间诸公便看到,申相的好大儿没精打采的走了过来。

但在申大爷的身后,却跟着一个威武雄壮、人高马大、气宇轩昂、顾盼自雄的书生,看服饰姑且算是书生吧。

席间这些人里,除了董其昌之外,就只有新科状元唐文献与林大官人打过照面。

所以别人猛然间看到林泰来,虽然有所猜测,但也不能马上确认。

在这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庙宇侧院里,树木成荫。众人在林下随意而坐,酒水瓜果信手而放,颇有古人之雅致。

林大官人找到新科状元唐文献,行个见面礼后说:

“一年之前与唐朋友比试拳脚,我林泰来侥幸一招险胜。

不想再见之日,唐朋友已然高中文魁,让我倾佩万分啊。”

唐状元看了看老师赵用贤,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才是正确的。

林泰来!听到这个名字,又确定没听错后,席间众人的心里顿时掀起了波澜。

在场复古派的北方大佬们,比如兵部尚书张佳胤和左副都御史石星,怎么可能不知道林泰来这个名字。

原来就是这个人,在南方把老盟主打得欲仙欲死!

当朝三红人之首太仆寺少卿李植,前几天刚强力弹劾过“申家门客”,当然也知道林泰来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个人竟敢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这里。

今天就是前来打酱油看风向的礼部员外郎王之猷,不由得想起了十五妹说过的话——此人好名好色,喜欢用诗词踩人。

看来十五妹判断的完全没错,林泰来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司马昭之心了。

众人虽然各怀心思,但没人出面,都看向了这次雅集的发起人赵用贤。

赵用贤对和申时行有关的人都没什么好感,毫不客气的开口道:

“你林某人不是武举解元么?这文坛雅集,本也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林泰来看了眼体型肥胖的赵用贤,难怪挨廷杖时皮肉能被打脱落。

“其实在下并不是找你来的,在下只想拜见一下张大司马。”

赵用贤讥讽道:“怎么?你想在下个月的武科会试上有所作为,所以想找大司马开恩?”

林泰来沉住气说:“在下又怎么会为了一己之私,去烦扰贵人?

在下只是为徐文长老先生的遭遇感到不公,所以想讨个公道。”

藏身在人群里的董其昌感到,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在一年前的苏州文坛大会求志园雅集上,林泰来就是打着为戚少保讨公道的旗号,冲进来一通乱杀!

但戚少保勉强能算是你林泰来的武学老师,你林泰来为戚少保讨公道情有可原。

但徐文长与你林泰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林泰来又有什么资格为徐文长讨公道?

有几个细节还没构思完善,先水一章过度下,现在写文坛装逼太难了,已经写过了这么多,穷尽了装逼方式,想构思新桥段实在太难了。

(本章完)

第266章 师出有名

虽然徐渭徐文长现在是一个老年精神病人,虽然他是一个差点死在牢里的杀妻凶手,但实在是一个很全面的天才。

但这样一个天纵之才,简直像是中了诅咒一样,一生遭遇却很少有顺遂的时候。

从家庭到事业,从幼年到老年,简直一辈子都是大逆风。所以很多人都挺能理解,为什么徐文长会犯上精神病。

家庭和功名就先不说了,就拿文学事业来说,徐文长是一直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

可以说在当今主流文坛,是没有徐文长这个人的位置和名号的,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文坛盟主王世贞对徐文长的全力压制。

反正徐文长和复古派之间的恩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徐文长骂复古派文学如同鸟语,复古派骂徐文长文学粗鄙陋俗。

在复古派持续二十多年的封杀之下,如今徐渭徐文长的名气很奇特。

前辈级人物都知道这个人,但年轻后生却不怎么了解;文坛大佬都知道这个人,但普通读书人却所知不多。

总而言之,如今文坛对徐文长确实不公,徐文长不应该连个名号都没有。

当然,林大官人并不在意谁对谁错,他只想高举正义和公道的大旗。谁能让他举起大旗,他就支持谁!

在苏州举起了戚少保的大旗,在南京举起了海瑞的大旗,效果都不错。

今天在京师,就要举起徐文长的大旗,将自己的文学声望拓展到北方京师!

但是听到林泰来说要为徐文长讨个公道,赵用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

然后又居高临下的问道:“你要讨什么公道?”

这里复古派的大佬级人物有三个,最大的张佳胤,以及石星和赵用贤。

林泰来对历史上的张佳胤印象还不错,这是个在地方干了很多实事,纯凭过人业绩,从地方官一步步升到兵部尚书的。

跟王世贞、赵用贤这些只会务虚的文坛大佬还不太一样,值得尊敬。

但林泰来不喜欢赵用贤,所以就指着赵用贤,慷慨激昂的回答说:

“我看到,你这样的人都比徐文长先生过得滋润,这就是天道不公,世道不平!

我对此感到很愤怒,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诗悼念徐文长!”

有人诧异的问道:“等等!徐文长虽然年老多病半截入土了,但不是还在活着吗?你悼念什么?”

“啊,这”林大官人真是说顺嘴了,导致一时失言,又迅速补救说:

“在我心目中,徐文长已经被世道杀死了,所以提前写诗悼念他!

听说徐文长还给自己写过墓志铭,而且又屡屡自杀过,想必不介意别人给他写悼诗!”

众人:“.”

万万想不到,伱林泰来连这都能圆回来。

林泰来趁着没人阻拦,迅速吟道:

“.忆昔元美主文盟,一捧珠盘同受记。

七子五子广且续,不放他人一头地。

踽踽穷巷一老生,崛强不肯从世议。

破帽青衫拜孝陵,科名艺苑皆失位.”

这诗里面的“元美”就是文坛老盟主王世贞的字,“七子五子广且续”,讽刺的就是复古派宗门不停推出门徒组合。

但最点睛的还是一句“科名艺苑皆失位”,堪称是给徐文长一生功业的盖棺论定了。

这首诗充满了对复古派的辛辣嘲讽,以及对徐文长的遭遇的愤慨和同情。

雅集还能不让人吟诗作词了?于是用了这样一首战诗,林大官人先声夺人!

大部分人听了后,一时无言。徐文长这个人吧,实在太特殊了。

赵用贤刚要张嘴说话,唐文献连忙凑到赵用贤身边,急促的低声道:

“老师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与林泰来对诗!”

没有亲眼见过林泰来现场发表诗词的人,就想象不出,林泰来在诗词领域的压制力有多么强大。

如果没有这种绝对实力,又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在江南把复古派声势打得一落千丈?

赵用贤稍稍愣了下,随即从善如流,鄙夷的对林泰来说:

“徐文长如何定位,这是文坛的事情,与你林某人何干?

你连文坛中人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参与文坛的事情?”

林泰来答道:“在下诗词在苏州小有名气,也有诗集刊行于世,如何不是文坛中人?”

赵用贤又一次“哈哈”大笑,十分嘲弄的说:

“不要以为读过几本书,会写几首歪诗,就是文坛中人了!

天下读书人多了,不知有多少万人,但却并非人人都是文坛中人!

如果想在文坛有一席之地,敢问你师从何人?可有文坛前辈提携你?可有盟友为你张势?

若没有传承和道统,关门自娱自乐也就罢了,也敢说自己是文坛中人?”

有不少“文坛中人”想给赵用贤喝彩,这几句反驳的好!

从辩论技术来看,如果从根本上否定了林泰来是文坛人物,那林泰来的诗词再好,理论上和文坛也没有关系。

而且赵用贤的逻辑虽然略显霸道,但却也反应了社会现实。

现今文坛就是个圈,有各种人脉规则的圈,你林泰来确实没有按这些规则来混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赵用贤这也算以己长,攻敌之短。

用强大的人脉、组织、体系去压制个人的才华,让你的才华不被承认!

复古派续五子之一、左副都御史石星对复古派后七子之一、兵部尚书张佳胤说:

“赵贤弟此论,大有元美前辈当年的风范,可为未来之盟主也。”

当年王世贞和李攀龙驱逐谢臻的时候,就是采用了直接从复古派除名,不承认谢臻算是文坛中人的办法。简单粗暴,却又非常有效。

但张佳胤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赵用贤有野心当下一任盟主,但王世贞不同意。

等赵用贤说完,林泰来却没有着急,不慌不忙的说:“谁说我没有文坛道统?”

比较熟悉林泰来的人比如董其昌唐文献等,猜测可能又要搬出申家了。

就好像在苏州城的时候,林泰来硬是弄了个什么更新社,然后又硬是把申二爷架了上去当盟主。

就连申用懋本人心里也在琢磨,一会儿应该使出什么表情。

可是客观来说,文坛其他山头并没有认可更新社的。每每说起天下文坛的门派和文社,也没有人把更新社归纳在内。

林泰来仿佛是无意的瞥了眼申用懋,然后申用懋下意识的站了起来。

却又听到林大官人高声道:“说起在下的文坛道统,正是来自于王老盟主的赐予啊!”

一言既出,四座震惊!你林泰来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信口胡诌,侮辱大家的智商!

王世贞老盟主只怕恨不能把你林泰来肉体消灭,又怎么会赐给你文坛道统!

就算捏造虚构,也不知道编的更像一点?

赵用贤心里暗想,这林泰来好像也不难对付啊,并没有传言中那般恐怖,反而像是个小丑一样。

他便戏谑着说:“你可否告与席间诸君,王前辈是怎么赐予你文坛道统的?”

林泰来答话说:“去年苏州文坛大会,王老盟主公开斥在下为文贼,宣布在下是复古派之敌,更是文坛之敌!

当时赵学士你也到过苏州,应当对此有所耳闻,并非在下编造的吧?”

其实去年赵用贤在苏州的经历挺不愉快,王老盟主居然不打算继续扶植他。

但赵用贤还是压下了多余情绪,继续看林泰来这跳梁小丑的表演。

林泰来也接着说下去:“难道赵学士就没有想过,如果在下不算文坛中人,如何能成复古派之敌?

难道复古派不是一个文坛宗派,敌人也不在文坛?

如果在下不算文坛中人,又如何当得起文贼?又如何成为文坛之敌?

说文贼也好,文坛之敌也罢,都是在文坛领域内说的。

若是脱离了文坛,无论文贼还是文敌就无从谈起!”

赵用贤:“.”

席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林泰来这个逻辑,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但却又能自圆其说。

如果说刚才赵用贤的逻辑还带着几分以势压人,那林泰来展示出来的就是最纯粹的狡辩技术了,堪称无中生有虚空造物!

林泰来铿锵有力的宣布:“所以在下的文坛道统,是王老盟主亲自赐予的!

是王老盟主亲自指定,在下以文敌定位来立身文坛!

赵学士你可以认定在下是异端,但不能否认在下也属于文坛!

除非你不承认王弇州公是文坛盟主,是复古派的掌门人!”

众人无语,如果只听你林泰来那骄傲的语气,还以为老盟主授予了你什么荣誉称号似的。

很多不清楚去年苏州文坛大会的人都在打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王老盟主如此破防。

林泰来又左顾右盼,对众人说:“去年诸君有远在京师者,或许不明苏州之事”

“你够了!”赵用贤忍无可忍的大喝一声,打断了林泰来。

刚才赵用贤觉得优势在我,正戏耍林泰来,但转眼间自己才像是被戏耍的那个,情绪上有点气急败坏。

“冤有头,债有主,你与徐文长无亲无故,又有什么资格替徐文长出头!

无缘无故的说什么讨公道,怕不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借用徐文长的名头,在此寻衅滋事!”

林大官人很有耐心的等赵用贤说完并平复心情,然后答道:

“宁远伯世子李如松李都督当年拜过徐文长为师,托在下为徐文长讨个公道,这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

礼记曰,师必有名,这个道理在下还是明白的。”

赵用贤:“.”

他需要帮手,在线等!

林泰来不经意间,又瞥了申用懋一眼,但申用懋说什么也不再站起来了。

“我这个为徐文长先生讨公道的由头,是不是很牵强?”林泰来却主动对申用懋问道。

申用懋发自内心的答道:“确实很牵强,实属强行拼接,为了硬凑而硬凑!

如果我是你,完全不会说出这种可笑的理由!”

对林泰来输出了一通贬低后,申用懋只觉得甘畅淋漓,念头通达。

林大官人便道:“没想到,连你也看出了在下心中的苦闷啊。”

申用懋:“???”

麻烦你林泰来细说,他申大爷到底看出了什么?

林泰来喟然长叹,四十五度角仰望春日蓝天,自问自答说:

“其实与其说为了徐文长老先生讨公道,还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讨公道。”

这句话没有一个人能听明白,大家感觉和林泰来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不过没关系,林大官人是不允许大家继续不懂的,又解释说:

“王老盟主主持文坛以来,一共指定了三个文敌,第一谢臻,第二徐文长,第三就是我!

但我看到徐文长老先生的这二十年的遭遇,怎能不让我这个第三文敌共鸣共情、感同身受、倍加感慨?”

席间众人:“.”

你林泰来的思维,简直就踏马的是天外飞仙无迹可寻!你又是怎么跳到这里的!

林泰来扼腕,反复叹息:“古人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因而看到徐文长老先生的前车之鉴,我作为后人,必须要做点什么!

不然的话,徐文长老先生的悲剧又会重新降临到我头上!

所以我必须要为徐文长老先生讨公道,这也是为了拯救我自己!

我想,自从被王老盟主指定为第三文敌之时,为徐文长讨公道可能就是我的宿命啊。”

众人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林大官人的单人表演。

王老盟主亲手解锁了这样一个人物,是不是也是一种宿命?

林泰来又转向赵用贤,沉声道:“谁敢说我没资格为徐文长老先生讨公道?

谁敢说我借用徐文长老先生的名头,故意寻衅滋事?””

这一刻,林大官人浑身散发着正道之光,头顶上仿佛有明晃晃的八个大字“师出有名战无不胜”。

赵用贤感觉自己要疯了,王世贞好端端的去苏州开什么文坛大会!

如果不去苏州开文坛大会,又怎么会放出林泰来这样的怪物!

难道以后若能当上新的文坛盟主,就要整天面对林泰来这样的人?

早知道,还不如与林泰来对诗!

反正王世贞都输过好几次了,自己输一次也不丢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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