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245章 没把皇后当深宫妇人,也没把她

第245章 没把皇后当深宫妇人,也没把她当人

“阿爷阿娘,山的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啥都没有的辽……唉,只管跟着大家走便是。”

幽州和平州交界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队伍。

唐朝还保留有主户、客户之分,普通人轻易是不愿意离开土地逃难,当一个没有完整人权的“客户”的。

也就是说,要么不跑路,一旦跑路就说明家乡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整村整乡的跑,大家一块当二等公民。

而现如今,这场席卷河北山东各州的内忧外乱,便是让他们集体逃难的大事。

客观地来说,薛延陀这回南下劫掠,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无组织无效率,现在还徘徊在幽云一线。

然而叠加上当地土豪劣绅们不当人的举动,立刻触发了老百姓们在北朝时的远古记忆,毫不犹豫地就提桶跑路了。

从云州到易州,从幽州到朔州,这场史无前例的逃难狂潮蔓延了整一片幽云地区。

而各地的难民最后殊途同归,又都拥挤在同一条道路上——

通往平州的道路。

拖家带口的队伍越来越长,竟将官道堵得拥塞无比,难民们龟速地挪动着,绵延的燕山映入眼帘。

山的那边,便是传说中的辽东地界了!

“将随身细软收好,切记,出门在外人不漏财!”

家主人小声地告诫内人和子女。

在路边,随处可见难民将自己的衣服撕破,或用尘土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可怜模样。

这是河北人进入辽东之前的必备工序了属于是,甚至也是造成交通拥堵的一大原因之一。

因为李明治下的辽东,在河北民间的口碑有些……微妙。

在他的舆论机器覆盖范围以外,各地民间舆论仍然遵从着封建社会的基本法则——道听途说。

乡绅说什么,下面的百姓就信什么。

而河北的乡绅也不是瞎子,隔壁平州、营州搞的那套“打倒土豪、土地归公”的政策实践,他们自然都看在眼里。

这可不得了,这是刨了他们世族大家的根儿,比蛮族入侵可怕多了!

因此,在他们持之以恒的抹黑之下,辽东在河北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就很难绷了——

不得保有一点个人财产,被发现即行充公,人就地正法。

相比之下,青面獠牙都显得拟人多了。

因为本地乡绅系统性的污蔑,河北百姓反而成了灯下黑,对一山之隔的平州现状一无所知。

相比之下,反而外地人能更客观一些。

因此,对全国各地投奔辽东、路过他们地界的“仁人志士”,河北本地人的态度不外乎是:

不理解但尊重。

没办法,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广大农民来说,他们又不可能去刷新闻。

就算刷了也看不懂,不认字儿啊。

那自然是乡绅敢说,他们敢信。

这次要不是被内忧外患逼得无处可去,往长安润的成熟路径又被八位王爷给联手封锁了,他们是绝对不想往辽东跑的。

一行人心中惴惴不安,纠结无比地向东北方向挪动着。

既怕被铁勒人吃干抹净,又怕被辽东人吃干抹净,实在难受极了。

但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的,河北的难民还是扭扭捏捏地跨过了幽、平两州的地界——

更确切地说,不是他们主动跨过去的。

而是被那边拽过去的。

原本幽州和平州的边界是一片荒原,李明几个月前打这条路过的时候,除了杂草还什么都没有。

但是为了接下这波“人口红利”,李明专门下达指示,让人将这块地界修缮一新,剪除杂草、铺平道路,还沿途搭满了施粥铺、茶水铺、包子铺……

整得和大学社团迎新似的。

边界线上还拉起了横幅,硕大的几个字写着:

来了就是辽东人。

主打一个宾至如归的体验。

对历来就瞧不起流民的封建时代,这套“迎新”的流程属实超出这个时代的理解能力了。

难民们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边境对面热火朝天的景象,竟一时挪不开步子。

“哎哎大哥大姐进来看看呗!”

平州的社工直接将打头的几个难民一把拽过了线,热情洋溢地问:

“大哥哪来的呀,多少岁?家里几口人?会种田吗,会木匠石匠手艺吗?……”

噼里啪啦一顿问,问完以后又给每人手里塞两个馒头。

兄弟们,又要到饭了!

边界线这边,手里拿着馒头的难民,一脸懵逼。

边界线那边,更多的难民眼巴巴望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平州人问这些是干啥用的,流民不知道。

但实实在在发的馒头,他们都看懂了。

“有粮!”

他们一路顶着风寒,早就又累又渴,眼见得有食物和热茶,便全然顾不上乡绅关于平州人的各种恐怖传言,发了疯地涌上去。

啪!

一声响鞭。

一员身披铠甲、头包赤色头巾的骑兵纵马拦住狂奔的人潮,大喝一声:

“一个一个排好队,不要急不要抢,人人有份!”

恩威并重下,边境的难民队伍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迅速而整齐地向前推进。

难民在经过身份登记后,便各自领取食物和过冬衣物等必要生活物资,正要继续润往辽东境内。

他们打算在乡间寻个活计,或者在城镇里要个饭。

只要能撑过这个冬天,就算胜利。

但他们没走出几步路,却被社工们拦住了——

“等一等,一会儿会有人替你们带路的。”

社工是这么说的。

难民们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儿很搞笑。

多新鲜呐,逃个难讨个饭,都还给带路?

能自动聚在一起抱团的,一般都是出自同一个村的乡亲,同姓同族的。

几人你瞧我我瞧你,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庆幸和惊喜。

好像,平州人其实并不像地主老爷说得那么坏?

“你们懂什么,别被平州人骗了,放松了警惕!”耆老小声警告:

“平州人最为眼红,见不得人富。要是让他们发现咱私藏金银,一旦被发现,抢走还是小事,他们还会杀了咱……”

哗啦啦!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某个衣衫褴褛的难民,穿得活像个叫花子一样,大概是衣服没有缝牢,破了。

衣服里藏着的金银细软掉了一地。

空气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古代治安不佳,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是基本公理。

尤其当自己的身份是没有人权的“客户”的时候。

尤其当辽东还有着各种古怪传言的时候。

一旁抱团的难民们,屏息看着这个即将脑袋搬家的倒霉蛋。

“你的东西掉了。”

一名维持秩序的军人弯腰将这些细软拾起。

那伪装成叫花子的难民都快哭了:

“这……这是孝敬军爷您的,可千万不要把我拉出去砍头啊,我上有老下有小……”

“有毛病。”

那赤巾军战士眼神古怪地把细软塞回到那吓尿了的“叫花子”手里,嘟哝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一旁抱团的难民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耆老。

说好的充公呢,砍头呢?

老头难堪地抓着头皮:

“唉不对啊,里正乡正都是这么说的啊,是这个平州兵有问题吧……”

接着便是“别把个例当惯例”的那套嗑。

啊对对对……大伙儿表面应和着,在心里猛拍自己脑门。

靠,被骗了!

平州人也没传说的那么凶神恶煞,人都还挺不错的嘛!

早知如此,就别等蛮族入侵,早几个月就可以投奔过来了,还能提前占个好位子……

“好,人齐了,大家跟我来。”

凑齐了一波百人团,一位社工便大声招呼着大家。

逃难,还真有本地的胥吏带路?

大家觉得辽东的衙门有些诶魔幻。

其他州县防流民甚于防贼,怎么平州人不但热烈欢迎,还生怕他们找不着路?

流民们一头雾水地跟上,在社工的带领下,走向辽东的深处。

走着走着,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脚下的路,也忒宽敞、忒平整了吧?

他们印象里的平州,还是人烟稀少、积贫积弱的下等州,被慕容家族祸害得不成样子。

可这样规格的大道,不像是一个边疆小州所能拥有的啊!

况且,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驾和沿途叫卖的商贩是怎么回事?

平州有这么多人吗?有这么旺盛的商业需求吗?

但流民们深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不敢多吭声。

走着走着,他们路过了一处村庄。

人丁兴旺,鸡犬相闻,甚至于比幽州还要富饶一些。

孩童玩闹,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大人则趁着冬天农闲,正在加紧翻修房屋。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田园风光。

流民们看得直流口水。

好家伙,原来你们平州人躲在燕山那头吃得这么好啊!

那是能过上如此悠然富足的田园生活,就算每天让我吃白米白面我也愿意啊!

当然,做梦归做梦,流民自己对自己还是很有逼数的。

平州的衙门不可能放任他们去污染美好的乡间,和当地人抢占宝贵的耕地资源。

多半是送到哪个黑砖窑、黑矿坑里,榨干剩余价值,或者扔到无人关心的县城角落,任其自生自灭……

然后,就在他们自己吓自己的时候,社工已经转过弯,带着他们走进了这个如同桃花源的村庄。

一众流民又惊又喜,更不敢吱声,就这么目瞪口呆地跟到了一排大棚子前。

这些棚子模仿扶余人的帐篷样式,以竹子为骨架,外面铺上厚实的毛毡,在冬天非常暖和。

棚子的大门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新村民之家”五个大字。

“这是临时搭建的庇护所,大伙儿可能得挤一挤,暂时歇歇脚。但是让你们吃饱穿暖是没有问题的。”

文员有些抱歉地向众人说道。

流民们把头点得像筛糠似的。

在外流浪,不但能要到饭,甚至还有屋子住。

这屋子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老家的破茅草房还要暖和。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等你们安顿下来,委员会便会依照你们各自填报的特长、意愿,以及各地的劳动力缺口,将你们进一步向其他城镇分流。

“想种田的可以种田,擅长做工的便去工坊。

“届时,你们便能得到辽东的户口,正式在此地安居乐业了。”

社工补充一句。

“什么什么什么?”

大家觉得这句话信息量爆炸。

流民拿户口?

这还是流民么?

这不就是“主户”吗?!

全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看着众人惊愕的表情,社工呵呵一笑道:

“欢迎来辽东。”

…………

“没想到,这边远的卢龙县城,竟比长安还热闹得多。”

李明的母亲杨氏挥着一把大铲,在一口巨大的锅子里搅啊搅的。

她在为数目激增的流民熬粥。

女儿李令为她打着下手,随口笑了一句:

“瞧您这话说的,您其实也没见过几眼长安的街道吧?”

杨氏一怔,眼神落寞地点点头:

“是啊……”

虽说在长安住了一辈子,可终日被锁在重重深宫之中,除了立德殿的那几堵墙,她又见过几眼外面的世界?

李令意识到自己贫嘴说溜嘴了,慌忙找补: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啧。”

一旁记录皇后殿下一举一动的起居郎褚遂良下意识地咂了咂嘴。

皇后亲手为流民熬粥,这绝对是足够与“白起为士兵吸脓”相提并论的历史小梗,他必须记录下来。

但李令这大嘴巴,一下子就把皇后殿下“母仪天下”的气氛给毁了。

就在褚遂良一边嘀咕一边记录的时候,一只黑手拍了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是一颗黑炭头。

“请让一让。”

尉迟循毓挤开一个空间,他手下的两人立刻在这空间里支起桌板,一个刷刷写起了文章,另一个更厉害,画起了皇后殿下煮粥的速写。

不是,起居郎是我啊……惜语如金的褚遂良破天荒主动开口了:

“你们这是……”

“报社记者,来采访的。”

尉迟循毓瓮声说道。

现在接受流民成了辽东的头等大事,那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宣传的机会。

既是形成全社会上下一心喜迎新居民的氛围,别闹出本地人和外乡人武斗的闹剧。

又是给皇后打造亲民形象。

写进史书给后人看有什么意义,要看就给今人看!

皇后的民间形象一拔高,作为嫡传亲子的李明的伟光正形象,就跟着一起拔高了。

“好咧!”

杨氏煮完了一锅粥,两名图文小编也差不多同时完成了各自手头的工作。

“那我们告辞了!”

两人向被采访对象随便叉了个手,便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这年头,印刷图画的技术不是没有,只是成本很高,耗时很长。

为了抢时效,尽快让雕版师傅雕刻好图画,分秒必争。

“辽东人,做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啊……”

杨氏看着两个年轻的背影,不由得感叹。

“咳咳。”尉迟循毓干咳一声:

“殿下,您恐怕也得赶紧了。

“新落成的‘煤炭供销商社’还等您剪彩呢。”

剪彩又是李明在辽东搞出来的奇怪仪式。

每次完成一项意义重大的工程,就要由位高权重之人当众剪断彩花。

虽然意义不明,但确实仪式感拉满,是十分适合新闻传播的标志性事件。

李令不满地嘟哝起来:

“阿娘成天价满城跑,他自己却坐在办公室里吆五喝六,他怎么不自己去?”

李令的抱怨也不是夸张,为难民煮粥只是杨氏全天行程中的其中一站。

在小秘书兼保安队长尉迟循毓的安排下,皇后殿下一天的日程满满当当的,到处走穴。

李明压根就没把皇后当成深宫妇人。

也没把她当人。

“他还有更重要的政务要处理,这种仪式性的杂事,交给我正好。”

她微笑着劝自己女儿。

李令鼓着嘴嘟囔:

“阿娘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杨氏在尉迟循毓这个小保镖,以及情报委员会的一帮子便衣的簇拥下,离开了厨房。

她在心里苦笑。

“那臭小子,怕不是想让我前半辈子没出过的门、没见过的世面,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全都补回来……”

冬天的太阳光映照在雪地里上,格外灿烂。

宽敞的道路上,行走着各式职业、朝气蓬勃的路人。

有煤矿工,造船工,铁匠,农夫……

大家的目的地各异,但都行色匆匆,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做不完的活计。

杨氏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俯瞰着她儿子为她打造的江山,眼神中充满了热切与激情。

…………

“文吏、农民、工匠、商人,各行各业自有门道,持擅长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你说对吗,韦待价?”

辽东府衙。

李明坐在桌案后,翘着二郎腿,温和地问着。

跪坐在他对面的韦待价,却是满头大汗,活像被老师抓包的淘气孩童。

李明平时大大咧咧的,骂一两句、敲几个爆栗,那都不是事儿。

但是,当殿下用这种温和的语气,称呼着阿韦的全名。

这就说明,殿下是真的、真的生气了。

这可比劈头盖脸痛骂一顿,严重得多。

“殿下,我……”

阿韦怯懦地开口想要辩解,被李明扫了一眼,当即住口。

“不必多说,你的难处我自然是明白的。”李明缓缓说道:

“不就是一下子涌入了超出预计的难民,而人口统计效率不足,无法匹配新到难民的特长和各产业的劳动力缺口,导致大批难民滞留在临时庇护所么?”

韦待价都快哭了:

“殿下,我一定加班加点,尽快为每一个新增劳动力提供工作岗位……”

李明看着他,微微一笑:

“好阿韦,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能力。”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这件事儿办砸了,那岂不是就此失去了殿下的信任……韦待价冷汗淋漓,颤颤巍巍地起身,几乎扶着墙走了出去。

看着老手下踉踉跄跄的背影,李明好险没笑出声。

他确实对韦待价有点苛求了。

辽东的行政团队,总体来说干得相当不错。

流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没有出现路有冻死骨的悲剧,也没有爆发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大规模冲突。

算是初步接住了这波人口红利。

只是河北局势的糜烂程度超出了大家的想象,所以涌入的难民数量也超出了最乐观的估计。

人一多,出点乱子在所难免。

增强组织能力,及时改正就行。

“居然嫌人多……人口就是财富,在封建时代,这可真是奢侈的烦恼啊。”

李明也站了起来,颇为得意地背着手,在书房里缓缓踱步。

这一大批涌入的河北百姓,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难民,是遭了什么水灾旱灾,一穷二白的。

他们是为了躲避兵燹而来,本身是带着一些资财的。

这些财富,能为辽东的经济打上一剂强心针。

当然,与他们真正的价值相比,随身携带的钱财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能解决东北大开发的三个关键问题——

人口,人力,人才。

用汉人稀释渔猎游牧民族的血脉,需要人口;建设东北,需要人力;治国安邦,需要人才。

这批河北来的流民都能满足。

而第一波人口红利,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吃了。

因为实施海运和清洁能源战略的缘故,新兴的煤矿场和造船厂一直处于人手紧缺的状态。

房遗则在他耳边喊缺人,都快喊破嗓子了。

终于,这几天房遗则没有再来烦他。

想必人手问题已经得到了一劳永逸的解决。

相比之下,韦待价遇到的那点问题根本不算问题。

当然,这并不是说韦待价的工作方法无可指摘。

李明立刻就能想到几个提升人口统计效率的方法。

比如在入境的第一刻,就按照矿工、铁匠、木匠、农夫等大致职业分类,提前对流民进行分流。

这就能节省后期再一个个翻阅、核对人口资料的工夫。

不过,作为军政一把手,李明不打算、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事无巨细地干涉手下职官们的工作。

他的事多。

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本章完)

255.第246章 为什么先要有钱才能花钱?

第246章 为什么先要有钱才能花钱?

李明缓缓踱步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面,背着手观摩起来,这幅样子和他老子几乎一模一样。

现在的局势真是应了那句话:

天下大乱,形势大好。

自己被逼出奔辽东前埋的、名为“权力欲”的大雷,很快就炸了个响的。

李治非常配合地篡夺了朝政大权,正式和带他干坏事的李泰老哥撕破脸。

李治以关中为基本盘,李泰以中原为基本盘,双方以潼关为界,分庭抗礼。

各自阵营中的藩王,又都是以合伙人身份加入的、有兵有钱有治权的不稳定因素。

而这些藩王手下的家臣和将领,又并不完全忠于他们名义上的主子,而可能忠于朝廷或者某个世家大族。

一层套一层,简直像套娃一样层层嵌套。

梦回春秋了属于是,周天子被诸侯架空,诸侯被公卿架空,公卿被家臣架空……

呃,不过原本世界线上的大唐末期,差不多也是这幅德性。

中央被藩镇架空,皇帝被节度使架空,节度使被手下兵士架空什么的。

论做好基层建设的重要性。

“中原腹地大乱,四方才有上下其手的机会。

“要是李泰和李治没打起来,给李泰入主长安坐稳了江山,我还没办法卷土重来了。

“还是乱些好啊,当个边境蛮族,原来是这种感觉嘛……”

李明研究着地图,随手从一边的书架上顺下了一叠材料。

是分别来自辽东的情报委员会、长安的肃反委员会、以及民间由执失步真带头的长安商会,所汇集上来的情报。

三个情报机构的地域不同、情报来源有别、侧重点各异、人员更是互不隶属,因此对同一件事常常给出五花八门、甚至互相打架的判断。

这是很正常的。

不过,在一件事上,三方给出的判断基本一致——

那就是,李泰在潼关磕了牙以后,明显后劲不足。

“以李治的能力,压制麾下的分离倾向并不难。

“不过李泰嘛……”

目前两边势均力敌的局势只是暂时的。

广大南方地区还没有发话呢。

虽然因为越王李贞兼着扬州都督,蜀王李愔兼着益州都督,蒋王李恽兼着安州都督。

相当于李泰势力分别镇着江南、巴蜀、湖广的核心地段。

因此南方地区还没有立即明确倒戈李治一方。

然而,这种震慑只是暂时的。

朝廷的权威性,终究是要强于藩王在当地辐射的权势。

时间一长,尤其是当北方乱象严重干扰到社会生产生活秩序的时候。

南方各州县,几乎必然会摆脱那几个臭鱼烂虾藩王的武力威吓,彻底听令于李治掌控下的长安。

更何况,李泰麾下的六位藩王心有多齐还未可知。

那些兄弟们“幡然悔悟”、转投李治的可能性,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老四的情况不大好啊,一波打不下长安就寄了,这也太菜了。

“李泰玩弄阴谋还行,正儿八经搞战略被李治完爆啊。”

李明替魏王李泰默哀一秒。

他给李泰安排的这个强敌,有点太强了。

都快把李泰给横扫了。

这也是那货活该,三番五次地搞阴谋针对自己。

然而,抛开情感不谈,单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分析。

假设李泰真的被李治灭了,中华秋海棠在李治手下归于一统。

对李明这个割据势力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好事。

李治未必有这个兴趣和能力打入燕山,吞并全东北。

然而李明打出燕山、南下入关的难度,无疑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不过李明对此倒并不着急。

李泰比才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倒台。

“以李泰这无底线的性格,他恐怕不会宅在洛阳坐以待毙吧。”

李明放下手中的情报材料,视线移向了地图的北方。

薛延陀。

那就是李泰的隐藏后备能源。

既然李泰早就和真珠可汗夷男有py交易,设计了一系列阴谋弑父弑君。

那再进一步,和薛延陀组建军事联盟,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因为李二也干了。

当初东突厥一脚油门踩到长安城脚下,李二就和后来的长安舞王颉利可汗签订了渭水之盟,互为(塑料)兄弟。

甚至更进一步,李泰直接向薛延陀称臣,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李渊也干了。

隋唐争霸时期,向东突厥称臣的芸芸势力之中,就有李渊一个。

“从中原往朔北,夹在中间的就是河北地区。

“合理推测,李泰的下一步动作,就是在薛延陀的支持下插足河北……”

携中原的军队,以河北为基础,以薛延陀为靠山。

李泰还能接着和李治耗下去。

只是河北人民真是见了鬼了。

先是本土地头蛇们互殴,然后薛延陀横插一脚。

现在李泰也要加入混战,说不定还要吸引李治一起共襄盛举。

“以李泰的手腕,多半是会与河北大族合流,一起剥削当地人民。

“这就不利于我铲除门阀士族的根本方略了。”

李明意识到,河北问题不能再往后拖。

现在正是自己在河北方向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是薛延陀刚闹腾起来,当地人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谷。

这时候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便能收获不可计数的民心和威望。

二是经过自己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放置”策略,门阀士族互相攻伐争斗,惹得天怒人怨,力量已经降到了谷底。

自己也应该适时转变策略,主动进攻了。

他只要替河北人民驱逐了铁勒人。

携解放者之余威,便可像在平、营两州一样,在河北推行彻底的土地改革,铲除门阀士族产生的经济土壤。

甚至连士族本身也没法说什么,谁让人家驱逐了鞑虏呢,说什么都对。

但是如果继续拖下去,这些士族经过大鱼吃小鱼的兼并重组以后,真的拼出了几个实力超群的豪强,在这乱世中站稳了脚跟,和李泰、李治、乃至薛延陀达成了稳定的关系。

届时李明再拿他们开刀,那就难上加难了。

从理性分析,现在出兵河北是最正确的选择。

此外,出兵河北还有第三个感性的理由——

勤王救驾。

“根据和铁勒人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透露,前几日在云州的长城附近,铁勒守军看见了疑似李世民一行……”

李明自言自语地咀嚼着这则情报。

虽然很多人都打着“北伐蛮夷迎回陛下”的旗号。

但至少李明是认真的。

皇帝怎么样他无所谓,他要救的是他的爹。

只是朔北茫茫,找人犹如大海捞针,能从哪里下手呢?

总不能把整个草原都犁一遍吧,就算把全东北的人手都调过去也不够啊。

所以,这则道听途说、真假未知的情报,是唯一一根稻草。

不管怎么样,都值得试一试。

“李二最好逃到了云州,我只准备了一桌菜,可应付不了两桌人啊。”

李明的目光离开了地图,回到了桌案上堆积着的账册表格之上。

又回到了这个根本问题——辽东兵力不足。

现在他手下的赤巾军,是要战术有战术,要规模有战术,要人力有战术……

虽然有河北人口闯关东输入,算是缓解了本地各行各业的劳动力紧张。

但是毕竟底子在这里,这点人口规模,别说和大唐比,和薛延陀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辽东顶多能搓出一支两三千人的野战军,要多的没有。

这两三千人,铺开在整个战线上,和摊饼撒芝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必须集中在一个方向用兵。

不是朔北,就是河北。

“但愿情报无误,但愿李世民往河北靠过来了……

“话说他除了往河北方向走,也没别的方向可以逃窜吧,总不可能继续向西北……”

李明抱着胳膊嘀咕着。

“但愿明哥你能思考得更周全一些。”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哈了他一跳。

扭头一看,房遗则同学也抱着胳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准许你们不敲门就进来,可你们也别老是吓我啊,心脏不好……”

李明嘟哝着,半开玩笑地问:

“怎么了吗?难道你觉得我们不该出兵?陛下有难,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明哥你想打仗就打呗,只是有一个小问题,希望能纳入你的考量之中。”

房遗则用冰冷的表情,说出了冰冷的事实:

“财政没钱了。”

李明整个人一愣,回想了一下,从书山文海的底层翻出了财政委员会的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定睛一看,他嘴角一抽,拍了拍额头:

“事情太多,我怎么把这茬子事给遗漏了……”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段时间的委员会运作,那就是“花钱如流水”——

收留难民要钱,开采煤矿要钱,改造冶炼设备要钱,造船要钱……

什么都要钱,开支骤增,攒起的一点财政盈余迅速被耗干了……

李明合上账本,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不行,仗肯定要打的。

“我们天兵再不出手将河北解救于水火之中,当地老百姓就都要爆炸了。”

不能总想着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该出的力还是要出的。

危难之处不显身手不刷好感,将来是没法统治傲娇的燕赵慷慨悲歌之士的。

“那也好办,如果在战争上药多花钱,那就在其他地方少花钱。”

房遗则面色不变地换了一个主意。

李明不禁挠头:

“可是哪方面可以省钱?流民安置?还是煤矿造船?

“这些开支都是省不得的,要维持辽东经济循环所必需的……”

房遗则斜了他一眼,提示了一句:

“某些我认为蠢得离谱的开支。”

李明:“还有这种开支?”

房遗则:“有,而且还不少。

“比如说,咱们平州和营州的财政正在花钱,从幽州、云州等地的地主豪强手里购买田产。”

李明:“这很蠢吗?”

房遗则:“很蠢,因为那些土地都在河北当地,不在辽东,不是在铁勒人的铁蹄之下,就是毁于内讧的战火。

“明哥,你该不会以为土地和其他商品一样,是可以从河北运输到辽东的吧?”

他平淡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关怀的光芒。

关怀他的明哥是不是脑子有坑。

“这钱是该花的,唉,不能总算经济账,也得算政治账。”

李明辩解道。

他虽然嘴上嚷嚷着什么“对士族阶级的最终解决方案”、“打土豪分田地”、“劳动带来自由”什么的。

不过真要施行起来,那还是不能像在平州那样极端,是要考虑社会影响的。

毕竟现在的他是当过监国、以鲸吞天下为目标的候补皇帝,不是当年(去年)那个愣头青了。

他已经穿上了燕尾服,吃人的时候要讲究吃相了。

相比暴力征地,用钱收买地主的土地显然优雅得多。

这样能部分消解全国广大地主阶级的敌意,在自己上台之前,不要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河北大乱,土地抛售都是地板价,正常来说那些土皇帝是不可能卖地的,这个洋落不捡就太可惜了。

“而且他们拿了钱,也是为了向我们买兵器盔甲,相当于左手倒右手。”

李明为自己辩解道。

房遗则看着他,决定不再这个问题上纠缠。

“节流不行,那就开源。

“加税。”

“加税也不行,去年刚约好三七分成,今年就反悔,老百姓要爆炸的。”李明果断摇头:

“而且这才刚接收流民就加税,本地人会把这口锅推到流民头上,觉得是为了养他们才加的税。

“这样的话,好不容易控制着的本地人、外地人矛盾,又得要爆发了。”

出台政策就是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支出都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不能随意削减。

时间一长就滚成了屎山代码,外人一看觉得很傻叉,可是却又解不开,随便砍一文钱支出指不定哪里会出bug,所以只能继续这么凑合着。

不能开源也不能节流,却还要平白增加一份打仗的支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房遗则也没辙了,肩膀一耸两手一摊:

“那你说怎么办吧。”

李明抱着胳膊琢磨了一会儿,发出了灵魂一问:

“为什么国库先要有钱,才能花钱呢?”

房遗则肃然起敬。

这简直是超越自然的顶级哲学问题,打破了物质守恒规律,如果能完美解答,那世间的一切争端都能自然消弭了。

巧妇能为无米之炊了属于是。

“明哥,你要不想个法子,无中生有地变点钱出来花花?”房遗则面无表情地嘲讽道。

李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就在房遗则觉得自己的脑瓜要挨暴栗的时候。

李明嘴角一勾,给了他一个暴栗:

“没钱不会借?”

“啊?!”

房遗则大惊:

“明哥你要借钱供军队打仗?”

得长多大个屁股啊,才能借得到这么多钱?

李明又给了他一个暴栗:

“不是我借,是衙门借!”

“衙门借?”房遗则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

“衙门又不是人,怎么借钱?会有人把钱借给不是人的机构吗?”

小房觉得,不论是从本意还是从引申义来讲,这事都足够抽象了。

“当然会,衙门也是由人组成的,也是有信用的。”

李明摩挲着手掌:

“有信用,就能变现。”

房遗则听得直挠头。

总觉得明哥的话可能有点道理,但有点道理不大可能。

李明拍拍小房的肩膀:

“明天,发行国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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