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教而诛

太平三年。

有数万大军围剿江州府,但被亚伦领着兵马一一击败,然后就没什么大事。

转眼间便来到太平四年。

江州府城。

一名穿着打扮宛若商户的中年人走进一家店铺:“这里可有羽毛卖?我要三根孔雀的、三根白鹤的、十根彩雀的……”

跑堂的小二一怔,掌柜则是连忙点头:“有有有,但孔雀羽珍贵,都在库房,我亲自陪客人看!”

就带着这中年人,来到库房当中,在一面墙上一按。

地面顿时浮现出一条通道,中年人走了进去,没有多久,便来到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内点着油灯,似有微风,陈设很是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床上盘膝坐着一位年轻道人。

“拜见师兄!”

中年人不再犹豫,恭敬拜下。

崇明道分内外门,哪怕对方年轻些,从内门出来,也是师兄!

“那道贼又做了何事?”

年轻道人睁开双眸,眼中似有一丝精光闪过,淡然问着。

他是崇明道在江州府的情报总负责人,中年商人只是一个在外奔波劳碌的外事弟子。

而‘道贼’,自然老实不客气,说得是妖道虚灵子了。

自从虚灵子请了王命,带着甲兵围剿了五宵派之后,各大道脉心惊的同时,这个‘道贼’的帽子就戴上了。

太上道的‘轰杀之道’也同时威震天下!

亚伦之前还杀过崇明道一位真人,这方面更是血海深仇,不会跟他客气。

“官府刚刚张贴告示……由于外府封锁盐路,各户按照户籍发给盐票,凭票才能买盐……另外,则是强力剿杀私盐贩子!”

中年师弟擦了把汗,说着。

青年道人沉默着,开始思忖。

古代盐铁官营,甚至盐比铁还重要一些,因为人不吃盐就没力气。

把控了盐路,就把控了民生!

“梁王只是想吃盐利?每户发盐票?不……梁王之心,恐怕是想趁机清查户籍?”

青年道人能被派来,显然都有一定才干,更知道官府黄册靠不住。

想要查清楚户籍,真的很难!

特别是那些投靠地主士绅,从来不在官府户籍黄册上的‘隐户’!

但再怎么隐藏,这些人也得吃盐!

这按户籍发给盐票,同时打击私盐,其心不问可知!

“这策不错……但想要成,还是必须有官吏愿意执行,两年过去……梁王骨干官吏已经齐备?”

这才是青年道人最为心惊的地方。

太学培训极快,并且以老带新,不断补充新人,到了现在,已经成为江州府中官吏最主要的来源!

培训出来的太学生一律先从最低级的小吏做起,然后积功提拔,充当官员、甚至县令、以及府中高层!

最关键的是还不教授四书五经,因此引得府中读书人十分不满。

但梁王与虚灵子显然不会在乎这个。

“梁王之前重军事而轻民政……到了如今,军政渐渐完备,这实在可怖!”

论军事,太平三年朝廷派钦差,统领周围数府大军围剿,却被打得落花流水,自然不必说了。

好在虚灵子似乎不擅长治理,导致江州府反王虽然率先举事,却足足拖了两年!

但如今官吏也渐渐充实,就实在令人感到心惊!

“此时不能让梁王大军动弹!”

青年道人飞快道:“北方战事即将完结,师门下定决心,必要动员大松龙气南迁,在此之前,需要先扫平南方蛇蛟!”

“我听说……扬州府狄尤已经攻下舟山府,号称‘吴王’!”

中年商人担忧道:“只怕下一步就会攻打金石城啊!”

对于崇明道而言,金石城就是要害!

随便捏一捏就会嗷嗷大叫的那种。

虽然有着大宗师埋藏宝符,提前布置,但若有其它反王抢先攻下金石城,夺了玄武湖龙气,顺带断了迁都之梦,将大松堵死在北方,那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自身道统与大松牵连太深,若无法保住这一半龙气,必然会遭受反噬!

相反,若保住了,开了南松一朝,日后就可以凭此功抵消大半反噬,并且提前切割。

这是崇明道的生死大事!

“放心,一山不容二虎,吴王未必愿意攻打金石城之时,有梁王在背后捅刀子。”

青年道人笑了笑:“就让南方两王相争,然后我大松从容率大军南下,坐收渔翁之利,这是大势,也是阳谋!”

说着,也觉得奇怪:“若这梁王一开始就四面出击,以其军队之利,南方必然大片糜烂,说不定我大松就真的被堵死在北方了……由此可见,天命在松不在梁!”

“师兄所言甚是!”

中年商户心悦诚服,又道:“伪梁只用黔首为官吏,大失民心,特别是大户之心……我看其内乱都不远!”

“此言何出?”

青年道人问着。

“伪梁除了清查户口之外,最近还在丈田……”中年人笑道。

“这是应有之义,居然拖了两年,已经是内政混乱了。”青年道人笑道,语气有些放松。

伪梁不收大户之心的坏处就在这里了,没有大户配合,还暗中使绊子,之前不说丈田,连税收都艰难!

官府似乎也一直用道家无为而治之策,这或许是官吏不足的缘故。

到了最近,才真正开始清查户口与丈田,并且改换地契。

地契!

这也是代表着改朝换代的关键之物!

“官府有令,测量之后,各家旧地契上缴,核准之后给换新地契……或者在旧地契上加盖官印!等到全府测量完毕,未曾登记的土地一律充公!隐瞒超过千亩以上者还要重罚!”

中年商户喃喃着,深知其中厉害。

百姓对土地的感情远不是其它可比。

而地契就是证明!

但若发下新地契,然后又不收走旧地契,那就是傻子行为了。

不论百姓大户,都可以藏着旧地契,等到哪天梁王完蛋了,就拿出来继续使用。

自古造反起事,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跟随者有退路!

所以必须收了旧的地契,至少也是盖上新朝的官印……这样哪怕之后朝廷收复此地,一看地契,你也是从贼!

为了保住土地,百姓就只能跟着梁王一起干到底!

至少,这心气不同了,真正将自己当成了反贼之民!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丈田……历来一到王朝末年,隐瞒的土地就多……超过千亩重罚?罚得有多重?”

青年道人问着。

“不知道,但梁王大军镇压起来可是毫不手软……之前府中县中,已经有张家、李家、谢家被以‘沟通外敌’论罪,全家处死!”

中年商户缩了缩脑袋。

这其中,就有崇明道暗中培养的势力!

“那你可还查探到其它消息,比如那支梁王军?”青年道人森冷问着。

梁王军打仗悍不畏死,极其精锐,令许多人暗中心惊。

并且,道门下死力气去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还真有……最不可能的猜测,现在看来反而最可能是真的……那虚灵子,或许能以道法炼兵!”

中年人身体一颤:“至少也是以道法迷了心,才能无惧生死!”

“这不可能!”

青年道人咬着牙:“自古道法与龙气无法并存!他虚灵子何德何能?我还是那句,纵然他能以邪术开了一些罗网,也必然有着限制……真正数万数十万大军交战,涉及天下真龙归属之战时,道人遭到的排斥也会前所未有的强大,他必然无法如此!”

……

赵家镇。

原本这里不叫这个名字,但后来镇子上出了一位‘赵举人’,一朝中举之后,百姓纷纷投靠,诡寄土地,一时成为大户。

赵举人又娶妻生子,以诗书传家,渐渐积累文气。

最终在数十年前,赵家又有人中了进士,又将附近土地大半兼并,然后小镇就成了赵家镇。

周平默默想着这些事情,带着两个衙役,来到镇子外面的田垄上。

这两个衙役都是军中退役下来,挎着腰刀,神情阴冷而凶狠,令人望而生畏。

不仅如此,为了配合这次检地,一队梁王军也被派出,就驻扎在镇子上!

这才是让大户都不敢耍小心思,直接害死丈田吏的力量!

梁王兵锋之利,整个江南都已经是如雷贯耳了。

不仅如此,还十分服从指挥,之前扩散全府,剿杀私盐贩子之时的令行禁止,心狠手辣,令人望之震怖!

两边路上田亩相连,有玉带般的一条小河缓缓流过。

周平家中原本只有几亩薄田,遇到天灾,缴不起税款,就得借贷,然后将田地抵押出去,此时望着这些田,眼底似有着火焰:“这些都是上好水田啊!”

他只是大略查看,真正测算还有一队太学生,都是明算一科的能吏。

但如此田亩,必是上田无疑!

旁边一个名为‘赵大’的管家就满脸堆笑:“这只有靠岸一千二百亩还算水田,再过去都是山地,新开垦的,贫瘠得很……”

说着,就塞过来一块银子。

这银子雪白,上面带着花纹,是上好的官银剪碎。

“你干什么?不要害我!”

周平眼眸一瞬间被吸引,然后就怒了。

他们这一批吏员上任,特别是丈田吏,下乡之时受到的拉拢多了。

威胁有之、送钱送田、乃至送女人的都有。

确实有不少吏就腐败了,大笔一挥,上田变中田,中田变下田,甚至帮着一起瞒报!

但很快就会被发现,办事的跟地主一起斩首!

这都是有血淋淋的例子在!

周平胆子也比较小,还感念梁王的恩德,并不敢伸手。

赵大见到这一幕,心中也是惊奇:“这只是茶水钱,茶水钱而已!”

看到周平坚决不收,身后两个衙役同样如此,都被吓到了,暗自咋舌:‘不收钱的吏,真真是没见过……’

数日之后,周平整个人都黑瘦了一圈,带着赵家画押过的田亩报表回到府城。

……

议事厅。

“丞相……”

范金刚刚办完一件事,回来找亚伦复命,就看见亚伦正在听曹满的汇报:“这一次检地,各方还算配合……人口清查也有了效果,都可增加三四成,这都是气数啊!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范金心中一凛。

清查出多了三成的田与人口,就可以多收许多赋税与徭役,这的确就是实力,就是气数!

“呵呵……”

亚伦冷笑一声,手中拿着一柄匕首,正慢条斯理地割着一块鲜肉。

此时刀一挥,一条肉块被抛上半空,被一只疾扑而下的老鹰抓住,飞快吃了。

曹满与范金心中一凛,知道这位道长有鬼神莫测之能,此时必然发觉了什么。

“难怪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这些太学生下去,被蒙蔽的、被拉拢的、被刺杀的……”

“我大粱牺牲了两年天时,大量人力,最终才换来区区三成增幅?”

亚伦冷笑:“这实是可杀!”

一个杀字,令曹满与范金都打了个寒颤。

“之前广而告之,并且画押认领……再有瞒报,就是对抗官府,其心可诛!”

亚伦丢出一个折子:“不教而诛是为虐!但教而诛,就是堂堂正正,执行王法!”

“这上面的人,一家家去灭门吧!田地全部收为军屯!”

曹满打开,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赵家镇赵家,在深山隐瞒了两个山寨,还有小月谷之地,总计两千亩!

有着之前宣告,还故意隐瞒田亩,就是对抗官府,就是罪!

‘丞相是如何得知的?但按图索骥,必能抓到马脚,毕竟田跑不掉……’

范金拱拱手:“赵家的确该罚,但灭门是否太过?好歹是个进士之家……”

“不必再说!”

亚伦摆摆手:“不杀得他们心寒……如何能推行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之策?此时多杀些,是为了日后少杀些,是德政啊!”

与此同时,心中更是暗暗自得。

驯兽术虽然无法驯化太多动物,但驯化几只鹰隼鸟类,战时可以充当空中眼线,平时也可以充当丈田航拍机!

有着这个,全府的大体数据就在自己心中,根本隐藏不了太多。

所以一看统计,就知道必然有问题!

不过,这也正好给自己发作的借口!

还是那句话,不教而诛有损人心,因此得找借口杀!甚至逼得士绅主动造反!

(本章完)

第841章 分田(10000补)

赵家镇。

崇明道的密探、外事弟子继续伪装成中年商户模样,驾着一辆牛车。

牛车车窗微微掀开一道缝隙,现出一只警惕的眼睛,正是之前的年轻道人。

不远处。

一营梁王军正包围着赵家大宅,开始了屠杀。

“梁王有令!赵家对抗检地,目无王法,当雷霆诛灭之,以儆效尤!”

黑二怒吼一声:“杀!”

一群士兵就冲入赵家大宅当中,大砍大杀。

“不……我家愿罚!愿意认罚啊,纵然将地全收走也可……”

大宅之中,白发苍苍的赵家家主站了出来,满脸不甘悔恨地大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告示上的‘重罚’竟然真的这么重!

原本以为隐藏田亩,最多将地收掉充公就是了。

但看这些梁王大兵,简直是要赶尽杀绝啊!

梁王怎么敢?

丞相怎么敢?

不怕天下士林非议么?

“哼!杀!”

黑二一挥手,一排弓箭手上前,箭如雨下。

噗噗!

顿时,赵家家主与周围护院家丁就成了刺猬!

虽然赵家是赵家镇的土霸王,本地农夫十有九八都是他家的佃户,哪怕不是,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遇到贼匪攻打,赵家振臂一呼,汇聚千人不是说笑。

但面对王法、官府诛戮……平素再胆大的农夫,也似乎变成了鹌鹑,缩在家中动也不敢动。

半天之后,赵家已经被杀平,男丁尽数处斩,女的也要发配为奴。

一箱箱的银钱、粮食、布帛被从赵家查抄出来。

间或有几个士卒眼珠转动,暗自藏私,然后就被旁边监督的六甲神兵叫破,自己去挨了鞭子。

小镇广场之上。

周平望着那一颗颗叠起来的脑袋,当中似乎还有之前与自己说过话的赵家管事,不由冷冰冰一个激灵。

然后,他看向下方被召集起来的人群。

“梁王有令,赵家对抗王法,全部诛灭……宅邸充公,田产收为军屯!”

周平展开一份法令,大声宣读道:“尔等原本是这赵家佃户,还欠了不少债务!”

这话一出,下面就有些骚动。

特别是看到周平让人抬出一箱箱债务文书之后,许多老农脸上就泛起愁色……这官府不是要催债吧?

“这些欠款大多是前朝所立,新朝新气象,因此全部烧了!”

周平点燃火把,直接丢在一个箱子上面:“之前种种,一笔勾销,尔等如今就是‘六甲神军’的佃户了!”

作为小民出身,他太清楚这些佃户的苦楚了。

平时就在生死线上挣扎,自身又没有土地,一旦遇到事情,就得借贷,然后卖儿卖女。

此时焚烧了债券,下面不论男女老幼,脸上都浮现出放松之色。

一个胆子大些的农户就叫道:“军屯?难道要收走土地?”

“不!”

周平摇摇头:“你们之前种哪块地,以后还是种哪块地……只是老爷从赵家变成了‘六甲神军’而已!”

“并且,从今往后,田亩出产五成交公,除此之外的赋税一概免之,也没有徭役!谁敢跟你们聒噪,自然有军爷的刀枪来和他们说话!”

这也是人身依附,只不过从赵家地主一人,换成了军队这个主体而已。

“五成?”

底下老农沉吟着,虽然地主租子跟这差不多,但其它七七八八、吃拿卡要加起来,必然要超过五成!

如果这位大人说话算话,并且真的免了徭役的话,那日子比之前托庇地主士绅家还要好呢!

“咳咳……最重要的一点!”

周平咳嗽一声:“若你们连续军屯五年,年年都没有差错,能上缴赋税,那五年之后,这耕作的地就白送给你们了!”

“什么?”

底下百姓一阵骚动,继而就是欢呼:“梁王千岁、梁王万岁!”

原本还有点兔死狐悲的心情,但此时恨不得赵家后人死光了才好!

否则,这地拿着心里不踏实啊!

……

牛车之中。

年轻道人原本望气,只见丝丝灰黑之色冲天而起,不由心中得意:“如此严刑峻法,当真民怨沸腾!”

然后等到周平一宣布,万民欢呼,脸色就变了:“这民怨果然最不可信……小民无知,区区一点利益就给收买了。”

他知道,这并不仅仅是风水望气。

从现实中来说,虽然得罪了一个赵家,或许会令跟赵家有关系者怨恨,导致反噬,但又收买了十倍百倍于此的小民之心!

这力量对比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哪怕有点民怨,也立即被镇压了下去,如果梁王五年之后真的说到做到,那赵家余孽根本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

“公子,这梁王军好凶,动辄灭门杀人,严刑峻法!咱们还要投靠么?”

路边不远处,一名书童牵着毛驴,毛驴上一位青年文士,正望着赵家镇的一幕。

他凝望良久,忽然叹息一声:“梁王行事有章法!但凡开国……必先清理前朝余孽,腾出位置与利益,这本来无可厚非,甚至是有利王气之举!”

青年道人听到这话,就心中一动,望了过去。

的确,哪怕地主阶级,名教子弟,其实也不是同心同体,更不是铁板一块。

哪怕梁王大肆杀戮,也依旧有有识之士愿意加入一赌!

此时再看,就是心中一惊,暗道:“这人天庭饱满,钟灵毓秀……头顶有一点青运勃发,怕是一个公卿之相啊!若给此人投靠梁王,梁王必又能大增气数,该想个办法坏了此事才好!”

“尤其分田到户,更是神来之笔,能得民心,震慑宵小……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时候,只听那文士又道:“但……为何要交给军队军屯?虽然是利用军中武力之威,庇护小民,免得被地方官吏骚扰,但弊大于利,长此以往……军中资产暴增,骄兵悍将本就难制……唯以钱粮稍稍束缚,一旦开了这事,日后军中势力坐大,又该如何是好?”

“我这不是重文轻武,实是为了国家长治久安啊……军产侵占民产,实非天下之福!”

“唉……只能先去投书梁王,若梁王不愿,那……那便去辅佐吴王吧!吴王已经占据五府,为南方声势第一……虽然宁为鸡头,勿为牛后……但这也是没有办法。”

文士叹息一声,让书童牵着毛驴去了。

青年道人听到这里,却是心中大喜:“天下仁人志士,英雄豪杰何其多?梁王与虚灵子,你们必不得好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