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大典

即城。

这座横平竖直、四四方方,一切都整齐有序的城市,许多年来,就这样规整地屹立在大泽郡。

据说它以前不是如此,虽然也是规整,但不像现在这般近乎苛求,似乎每一个细节都要完成对称。

但以前是如何,已经没有多少人说得清了。

一座城市潜移默化的变化,身处其间的人,是很难发觉的。人们总是慢慢地接受,慢慢地习惯。

至于外人……

除了七星楼秘境开放的时候,来即城的外人向来不多。

在大齐所有顶级名门里面,最封闭的,当属大泽田氏。因为什么,人们很清楚。

而自那位人们避其姓名的存在住进辅弼楼,关于这座城市、关于这座辅弼楼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少了。

议论什么不好呢?

找死也不必冲着疯子去。

总归自己单纯想死的话,还能选个舒服点的死法。

田氏族长高昌侯田希礼,如今在临淄参与大典。族内另一位神临强者田焕文,正在海外主持大局。

但整个即城,依然是那样平静而单调的运行着,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那一位……很讨厌波澜。

政治智慧、治政才能都在其外,即城的官员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最好不要给那一位找麻烦。第二,最好自己不是麻烦。

因为那一位,解决麻烦的方式太简单。简单得让人没有弥补的机会,当然更谈不上反悔。

今天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因为远在临淄的那一场大典,今天整个齐国的天气都不会差。

“人叫天开颜,天须开颜。”

这是修行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句话,有好几位传说中的先贤,都与这句话匹配,也不知究竟是谁人所说。但变易天象之术,从那以后变得简单。

当然这个“简单”也只是相对的概念,不过对齐国这样的天下强国来说,简不简单都简单。

此刻流云无迹,澄阔万里,阳光照落城头。

一个头戴斗篷、中等身高的人,自官道那头走来,从敞开的城门,走了进去。步调从容,不急不缓。

守城卫兵田四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有些夏日尾声的困意,在眼皮上纠缠。

在大泽郡,没人敢找田氏的麻烦。

而在即城,田氏不存在麻烦。

所以这守城的工作,实在是无聊。

但这个哈欠打出来,他猛地惊醒,赶紧调整了姿态,目不斜视地站定。

“娘的,松懈了啊。”他有些不安地想道。

再怎么无趣,守城有守城的规矩。

即城是一座很讲“规矩”的城市。

关于这座城市的规矩,人们已经认识过很多次,认识得很深刻了。不必,也不愿再被提醒。

卫兵们的心情,戴着斗篷的人并不在意。

他跟着入城队伍走进城门后,立在街道上,左右看了看。

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地走过,偶有谁瞧见他,也只是好奇地匆匆瞥过一眼。

即城的人似乎格外忙碌,忙碌得容不下好奇心。

街道两侧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屋。屋檐门窗,一应格局,简直是镜像一般。就连各个店铺的招牌,都是统一制式。

只店里的人有所不同,但身上穿的,也都是类似风格的衣服。好像在即城,各行各业的人,穿什么都是有定式的。

这实在是一座太严格的城市。

“喂!说你呢!别在路中间杵着!”

城门处,一名卫兵呵斥道。

田四复目不斜视,维持秩序亦是卫兵的职份,对于这些他也是习以为常。

从这里往前看,整条街道上,有一种怪异的秩序感。

街道中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把整条街道上的人群,均分成两半。

来者去者,泾渭分明。

而那个戴着斗篷的人,恰好站在那条无形的中线上,很有些突兀惹眼。

“哦哦好,不好意思。”戴斗篷的人乖乖道了歉。

这是一个有些沧桑的男声。

道歉道得很有诚意,但并没有真的让开,双脚似钉了下来,一动不动,仍然杵在路中间。

他左右打量着,自顾叹道:“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懂是吗?”出声驱赶的那卫兵怒了,提着刀便往这边走,厉声道:“想死吗!?”

斗篷人头也未回,反手一按。

空气聚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手掌,从天而降,当场将这卫兵压成肉糜!

“啊啊!”

尖叫声四起,匆匆来去的人群轰然而散。

守城的卫士立时腰刀出鞘,亦有人去敲响大鼓。

而这人仍然立在道路中央,仿佛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一直都有人好好说话,一直都有在好好说话。”

他摇头道:“是你们姓田的人,听不懂啊!”

拔出制式长刀的田四复,手都在抖,嘴里乱糟糟地喊着,脚下却未往前半步。谁都看得出来,这个戴斗篷的人,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不知为什么,此刻他竟在危险之外,莫名地想到,刚刚被打死的那个卫兵,其实并不姓田。他才是姓田的……当然,他这个田也并不如何,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守城门。

但是腿更软了。

悍然出手按杀卫兵的那个人,就在连接城门的这条大街上,随手将斗篷解下,往旁边一扔。

嗖!

那材质寻常的斗篷,呼啸着旋飞而远,声音骤然激烈起来,直直转进一家店铺,将整栋房屋都撞出一个光滑的破洞!

斗篷摘下后,因而也露出了,他那张胡茬唏嘘的、中年模样的脸。

此人就在这长街之上,放声长啸:“世谊多年,久疏问候。扶风柳氏,柳啸登门拜访!田家何人在!?”

扶风柳氏唯一的神临境强者柳啸!

当年亲自出手,带人于长明郡围杀田安平,却被对方临阵突破,未能功成的柳啸!

大泽田氏之世仇!

在田焕文、田希礼都不在的这一天,在田安平十年刑期将满的七月。

他登门拜访!

他问田家何人在,但想来也不需见旁人。

其声滚滚,覆压全城。

在田四复惊恐的目光中,那柳啸直接拔身而起,在混乱的人群顶上疾飞而过,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目标直指那即城正中央,辅弼楼!

……

……

临淄。

太庙之前,广场之上,众皆肃容。

礼官捧旨,在丹陛前高声宣道:“……今有重玄氏名遵者,绝世风华,为国而争。于观河台扬威,使天下知我大齐英杰……赐元石百颗,黄阶绝品道术一部!勉以其心,正以其行。当不忘青云之志,常怀厚载之德,钦此!”

白衣如雪的重玄遵,躬身行礼谢恩,风采仪表,依然是无可挑剔。

赏赐不算轻,但对于重玄遵来说,也说不上重。

不过人们也都清楚,往常黄河之会也不是没拿过第二,须不会有如此隆重的大典。重玄遵能得这份嘉赏,多少是沾了点此次夺魁而归的光。

但话又说回来。

“绝世风华”这四字,宣读在圣旨之上,已足见齐天子对他的期许。

算是对民间一直流传的所谓“夺尽同辈风华”之语,做了一番认证。

其它的赏赐什么的,倒也没有多么重要了。

而这个风度翩翩的白衣贵公子,嘴角依然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不见骄态,不见卑心。

甘为配角的重玄遵,才足见其人无匹的自信。

明知今日是姜望的主场,他也没有半分暂避锋芒的意思。

他就算提前退场,随便找个理由去闭关,也没人会说他什么。毕竟他在观河台上的表现有目共睹,人们也都知道,他是一个怎样骄傲的人。

但他就是照常参与了这次大典,跟今日注定最耀眼的姜望走在一起。

旁观着姜望的荣耀。

其傲世之度,不言自表。

便有些有意要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轻蔑的意味,也都流散在他飘飘的白衣后。

黄河之会的魁名,固然是至高荣耀。

但就这样一个魁名,还不足以压制他重玄遵。

姜青羊固然是光彩夺目,他又何须避让锋芒!

其实写完即城就有两千字可以分章啦。

但是这一幕大戏,要对比着看,才更有味道~

(本章完)

第1187章 恩赏何极

高昌侯田希礼,仅看外貌,是一个长得很斯文的中年人。略有些瘦,衣着打扮都很规矩,没有什么惹眼的地方。

此刻他双手叠于身前,平静地看向广场上的那个年轻人。

其人在这万众瞩目的情况下,依然昂首直脊、意态从容,那种骨子里的自信宁定,令人赞叹。

当真是后生可畏。

姜望的封地青羊镇,正在日照郡的范围里,而日照郡镇抚使田安泰,是他田希礼的儿子。只要不作妖,关系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要论起来,在齐阳战场上,田安泰和姜望,那也是袍泽一场,一同奋战过。

姜望还去过七星谷历练呢!田家当时也给了一些优待,虽然彼时是看在重玄胜的面子上。但也算是一份香火情了。

所以他的心态很平和。

说起来,这一次黄河之会,为国出战的三个天骄里,有两个都跟重玄家扯得上关系。姜望与重玄胜的交情齐人尽知,重玄遵更是重玄氏嫡脉。

而这两个天骄,也都在观河台上大出风头。

重玄氏俨然已是最近这段时间里,大齐最引人注目的名门。

那重玄云波未亲来观礼,想也是为了低调考虑。

近年来重玄云波越来越少出席重大场合,本身亦是一种讯息。老侯爷早年在战场上伤了根本,终生无望神临,如今已一百多岁,气血两衰。重玄家继承人的名分,也该定下来了。现今正是在慢慢淡化自己的影响力,不过谁来替上,却好像还没有决定。

一个重玄遵,一个重玄胜。换做是他田希礼,也难以做出抉择。真是幸福的烦恼!

在满门英杰的重玄氏里,重玄明光那个草包真是风采独具。今日仍是满身招摇地来了。逢人就说,要不是他家遵儿才入外楼,那斗昭必然不是对手,倘若能多给两个月时间,让他好好教导一番,摘魁不过是探囊取物。他家遵儿虽说是并列第二,其实也算第一,也应该算是摘了魁……

就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甚至于也在他面前咕哝了一遍。

他好像觉得他这样能给他儿子争取到一点什么,殊不知徒惹人笑。

不看僧面看佛面,田希礼倒跟着敷衍了几句,但心中也实在是有些厌烦的。

他的视线轻轻一转。不经意地与一对蕴着冷光的眼睛对上了。

这双眼睛的主人,样貌颇是不俗,穿着得体,体态端正。虽然表情平静,但眼中的恨意怎么也藏不住——正是宣怀伯柳应麒。

田希礼温和地笑了笑。

败犬之恨,何足挂齿。

柳家自己不争气,怎么也扶不起来,最后被晏家退婚。本是好聚好散的事情,留一份香火情,晏家以后或许还能再伸手帮一把。柳应麒却在晏抚一个小辈身上纠缠、耍起了无赖,闹得人人难看。此事在齐国贵族圈里早已是笑柄。

他女儿不要说嫁晏抚,次一些的世家也嫁不进去了。

若是一个有天赋的女子,如祁笑那般,倒也不需婚约捆绑,不必借助谁家。更有甚者,自己撑起家势也并非不行。但那个叫柳秀章的,也没显露过什么天才。

充其量就是比柳玄虎那个废物强一些?

所以田希礼笑得更真诚了。

这样的笑容,对于柳应麒来说,无疑很是刺眼,于是冷冷移开了视线。

铛~铛~铛!

但愿你能一直这么笑下去。在编钟的奏鸣中,他这样想道。

此时此刻,献礼大典已经演进至高潮。

已经受过封赏的重玄遵,和领队的曹皆,都已退到旁边,不与今日的主角争辉。

唯独此次观河台夺魁的姜望一人,静默立于广场正中央。

他的身后是庄严太庙,他的身前是大齐天子。

大齐百官勋贵,老少百姓,在他左右两侧,关注着他。

青铜编钟在宫廷乐师的敲击下,演奏着宏大的音乐。

闻其声,眼前如有神光。

感其音,耳中似鸣海潮。

似有雨垂,垂于空谷。

似有风过,过于万壑。

世间的辽阔与宏大,都在声音里渐行渐近。

每一个音节,都在最肃穆的那个点上。

每一处音色,都大气庄严,浑然无缺。

此曲名为《奉元》。

是大齐宫廷最庄严的祭乐之一。

奉元者,尊奉天道。

奏于今日,也有奉礼以祭告先祖的意思在。

向大齐历代宗庙夸功!

在这庄严的祭乐里,主礼官捧旨走到丹陛前——先时为重玄遵宣旨的,是本次大典的副礼官。

其人穿着一身庄严繁复的礼服,踩着礼步,每一步都无可挑剔。

面向姜望,也面向姜望身后的太庙。

展开圣旨,面容肃穆、虔敬,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圆润饱满,恰到好处——

“朕闻之:千古以来良才,需灌溉以风雨;万里河山栋梁,应斧凿以日月。于是走星河,沐天光,行于九天之上。

齐地有名姜望者,世间之美玉。

年方十九,岁月少经。

然国战有斩将夺旗之功,御前有奋勇救驾之行。

治封地长得民安,悬青牌屡破要案。

御前演武,名证第一。天骄共较,乃夺首魁!

壮哉。

扬我大齐雄风于天下台!

一剑横空,已成人间名。

登天展旗,终叫古今知!

无须风雨已撑天,盖世雄才!

不必雕琢已成器,岂非天工!

累功爵为青羊子,赐职三品金瓜武士,准带剑而朝!

日月已明,当照宝光。

着赐如意仙衣,披于壮士之身。

黄阶超品道术,内库一任自选。

元石千颗,不使有资粮之累。

宅邸一座,乃教无俗事之忧。

卿当常勉之,朕亦常嘉之!”

那《奉元》之乐,已渐渐淡去。

而整个广场之上,人们看向姜望的眼神,同样热切!

这一次的封赏,太优厚!

爵进一级,是应有之义,没什么好说,那些道术元石也都是正常。临淄城里一座府邸,已然称得上优渥。

唯独这三品金瓜武士,才是叫人眼红的赐封。

金瓜武士只是一个虚职。当然名义上有殿前仪仗之责,兼有护卫之任。然而天子前轮值,也不是谁都能轮得上的。

譬如东华学士李正书,只因常入东华阁,在齐廷地位就何等超然!

多少人打破脑袋都争不上去,所以这一点也可以略去。

但这三品……

三品官职,修为是以神临境为门槛。

姜望今时才是内府境,理论上只能为五品官。他的四品青牌已经是越级而得了,四品到三品之间的距离,堪称天堑!

这几乎是一步登天!

金瓜武士虽是虚职,但这份品阶意味着,他从此可以与其他三品大官平起平坐。更重要的是,他以后修为一旦上来了,符合品阶的实封官职就再无关隘!

三品金瓜武士已经叫人眼红得不行了,但在场达官贵人何其多,倒也不算太震动。

可诏书后还加了一句,“准带剑而朝”!

这非职非爵也无俸,但却代表齐天子极尽的恩宠!

姜望毕竟修为和年纪在这里,已是官无可升,爵无可加。齐天子为表恩赏,只能在其它方面表示。

当今还在朝的,准许带剑而朝的,能有几人?

无非政事堂诸位朝议大夫,兵事堂诸位九卒统帅,再算上勋贵皇亲、镇世强者,统共不超过三十人。

年仅十九岁的姜望,却已在其中!

这未尝不是一种寄望!

大齐政事堂或兵事堂中,天子有意为姜望留一个位置。

恩赏何极!

三百字不到的诏书,我写了两个小时。

总觉得差点什么,于是就坐在那里憋,恍惚,调整。

一直到感觉舒服了。

重玄遵那封诏书之所以略写,就是因为我没精力写两份,又不愿意直接去哪里抄。

当然我不觉得原创有什么值得标榜的,因为这是写作者的本分。

我只是想说,我确实写不快。

人挑书,书也挑人。

想看字多的,可以去看字多的。

起点也鼓励爆更,各种活动鼓励多更多写,有个更新榜在那里呢,日更万字的有不少,那些作者也写得很努力,很辛苦。我真的希望他们也能得到支持。

太卷了,我拼不过。拼命能拼几次呢?

如果你觉得水,你是对的。

如果能留下一本你觉得不水、写得又好更新又很多的书,那就更好了。没什么能看的书,我也挺书荒的。

【但别教我写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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