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太子的团队

上一次在扬州大开杀戒的是李义府,那时候是为了查赋税。

这一次刘弘业也是要大开杀戒,是为了查盐税。

整个村子混乱了半个时辰,刘弘业依旧坐在马背上,看着一个个的村民被押了出来。

这些村民原本守着村口,不让唐军进入村子。

刘弘业与李义府并没有进村子,当唐军将他们全部从村子里带出来,村民们才有些后知后觉,皇帝的御史原来并不打算进村子盘问。

人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御史也是如此。

当这些村民纷纷被押在了地上,包括一群群的孩子,刘弘业依旧坐在马背上,他扫视这些人,问道:“村子里还有活人吗?”

这个御史的话语冰冷,冰冷得没有人性。

“回刘御史!都带来了。”

刘弘业吩咐道:“胆敢抵抗唐军,但凡谋害御史,私藏军械,违抗皇帝旨意,你们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人们安静地跪在地上没有出声。

刘弘业又道:“形同谋反,都杀了!”

“喏。”

“慢着!”村民中一个穿着稍好的中年人跪着爬上前,道:“你们不是要查盐税吗?我有账目。”

刘弘业稍稍抬首俯视着他,又道:“本官还需要吗?”

那中年村民目光诧异,他支支吾吾诧异地道:“需……需要……”

李义府道:“杀了可惜,送去莱州吧,需要有人造船出海。”

刘弘业冷声道:“总要杀几个的。”

两人商量了两句话之后,又是一个个人头落地。

刘弘业的确不需要他们的账册了,也不需要他们给,更不需要听他们多言,从这些人打算抵抗唐军开始,他们就必死了。

收拾完,刘弘业低声道:“让李御史见笑了,本官行事就是如此,能简单解决,很好。”

李义府微微点头,又道:“两淮的盐贩没这么好对付,也不是只有这一家,我们还要去其他地界。”

随行的兵马都觉得刘弘业是一个十分冷酷的人,他比李义府更狠辣,更没有人性。

李义府杀人还会有所斟酌,但刘弘业不会斟酌。

只要对方该死了,他就一定会将人杀了。

朝中的御史令人胆寒,尤其是带着兵马的御史。

好在御史平日里只有查问之权,没有缉拿之权,只有皇帝允许他们才能拿人。

御史还没成为一个掌刑狱与情报的怪物。

御史想要行使缉拿权力,需要向军中调兵,需要皇帝旨意。

当今陛下将御史养成了一头头虎狼,好在没有放任这些虎狼。

现在想来,皇帝将缉拿,查问,刑狱三权分开设立,让人觉得当今皇帝是何等的远见,不会有任何一方独大。

再看眼下的情形,收不到税,对国家来说是很危险的,对此朝中就需要划定绝对的红线。

扬州,今年的春天显得很萧条,人们似乎也没有往日的热情。

瘦西湖成了禁地,皇帝住在那里,人们只能绕开瘦西湖。

扬州的春天很温暖,温暖得让李承乾打了一个哈欠,看着湖边的杨柳依依,还有吃不尽的肥美的活鱼。

李承乾躺在躺椅上,赤着脚享受着春风拂面,闻着瘦西湖的空气味道,偶尔还会有奏报送来,多是扬州各地的奏报,或者是李义府奏报。

年迈的高季辅就站在边上,正禀报着近来的进展。

“陛下,两位御史近来抄没的家产有十万贯,坊间都说陛下来扬州就是为了……”

李承乾道:“朕来扬州就是为了银钱是吗?”

高季辅沉默了片刻。

李承乾叹道:“还是他们觉得朝中缺钱了,朕来扬州查盐税就是为了拿钱?”

高季辅还是沉默以对。

“无妨。”李承乾自顾自说着,接着道:“当个皇帝总归会被人记恨,朕也没想当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盐与税对朕很重要。”

“臣明白。”

李承乾站起身,穿着草鞋从一旁的锅中捞出一个茶叶蛋,放到碗中递给他。

高季辅接过茶叶蛋,行礼道:“谢陛下。”

“等回去之后,还要劳烦你教导太子,朕封你太子师。”

贞观年间,杜正伦与高季辅都是那时候的年轻翘楚,可如今杜正伦任吏部尚书,却已年迈,高季辅听到这个任命,又觉得自己年迈。

他忙行礼道:“臣已年迈,臣不敢当。”

李承乾又道:“你放心,太子的老师不会只有你一个,朕还要让刘仁轨也担任太子师。”

“喏。”

时代早就变了,如今的朝中中坚力量也不再是许敬宗,马周,褚遂良这些人了,再往后的几年,上官仪,狄仁杰,裴行俭,薛仁贵,郭正一,裴炎,张大安,与刘仁轨,李景恒这些人会是朝中的中坚力量。

细想之下,这会是一个多么强大的朝堂,有他们在。

大唐往后两代皇帝,都不用为治理社稷而愁。

李承乾道:“父皇是天纵奇才的,而朕到如今还要为招揽人心苦恼,你说朕让两位监察御史杀了这么多人,往后的人们会如何看待朕。”

高季辅又沉默不言。

能不说就不说,能不犯错就不犯错,在皇帝面前,高季辅始终保持着谨言慎行。

这样的人适合辅佐太子,如果哪天太子得意忘形了,刘仁轨与高季辅应该会给他一盆冷水的。

天纵奇才的人终究是少数,李承乾道:“朕太平庸了。”

乾庆二十五年的夏天,李义府与刘弘业两位监察御史杀了很多人,杀了很多盐商,缴获了他们家产高达数十万贯,这些银钱被悉数送去长安。

多数盐商都破产了,不讲道理的皇帝让他们武德元年开始罚,开始补缴,武德九年,贞观二十年,乾庆二十五年,前后五十四年。

这根本没人能够付得起这些赋税,要明抢就直说……

甚至在两淮地界还出现了几支造反的兵马,被迅速扑灭了,那些盐商收买了私兵也就是所谓的部曲,在为了群众利益的大唐兵马面前,他们的造反显得不堪一击。

崇文馆在军中多年的教导与训诫真的不是白做的,自陛下登基后的二十余年间,崇文馆一直有将夫子派去军中,而其中教导最多的是一个理念,折冲府的将士们都是乡民中来的,他们将来也要回去。

他们保卫家国,保护身后家人与乡民,都是爹妈养大的孩子,所做的一切,哪怕是战争,也是为了万千乡民的利益与安宁。

其中没有皇帝个人的好恶,所以在春明门,每年都有一大群孩子宣誓,经年累月,如今这些护卫皇帝下扬州的兵马,都是在春明门前宣誓过的年轻人。

他们一起宣誓过,互相见证过,当皇帝说要让盐降价到五钱一斗时,这些年轻的将士们便会将皇帝的理念贯彻到底,因为皇帝说到做到,绝对不会食言。

哪怕与吐蕃二十年的君子之约,皇帝都没有杀了松赞干布,言而有信的皇帝能服众,也得人心。

乾庆二十五年,就要入秋时,李承乾坐着车驾离开了瘦西湖,就在两淮地界到处走着,有时候也会在一些名胜之地流连几天。

乾庆二十五年,深秋,李承乾来到了寒山寺。

在姑苏城外有一座枫桥,每每到了秋季这里的景色都很好看,李承乾来这里是想体验夜泊枫桥的意境。

但这里枫树只有一棵,寒山寺也不敲钟,那些僧人知道皇帝来了,寺里的和尚全部跑光。

李承乾没有为难他们,而是让人画了一幅画,画中有着姑苏城与寒山寺,扫兴的离开了。

皇帝离开后,刘弘业与李义府两位监察御史又杀了很多人。

寻常百姓都是茫然无措的,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两位监察御史杀了很多人,杀了人之后,盐的价格就变成了五钱一斗。

中原的盐绝对是足够的,哪怕人口再上升一倍,中原的盐也够吃。

哪怕是将来送去了中原各地,盐价都是五钱一斗,谁敢将盐价提高半钱,可以上告朝中,御史会再来杀一遍。

扬州发生的事大抵如此。

平日里,高季辅总是蹙眉不语,他摆出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站在陛下身边一站就是半天。

李承乾喜安静,身边有个话不多的老臣相伴,这种感觉很不错。

乾庆二十五年冬,李承乾顺着运河来到了河北地界,河北是中原的粮仓,辽东与河北有着十分丰富的矿藏,还有广袤的田地。

在涿州,李承乾吃到了辽东的大米,这大米很香,很美味。

在各地走动时,又有一份急报送到皇帝的面前,当今太上皇病重了。

得此消息,李承乾让人星夜兼程地赶到长安城。

奔波一个多月,赶到安宁村,以往住在这里的村民都换上了甲胄,恢复了禁军的样子。

李承乾先是听了东阳的话语,好在父皇的病情好转了,可如今父皇都七十有四了,若再来几场大病,恐怕……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见到了两鬓微霜的儿子,缓缓道:“承乾,打扰你出去游玩了。”

东阳与临川低头站在一旁。

李承乾道:“孩儿还没让父皇好好看看这天下,父皇要多活几年啊。”

李世民道:“朕记得你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八岁,你怎么两鬓都白了。”

握着父皇的手,李承乾缓缓道:“儿臣登基有二十五年了,儿臣都五十三岁了。”

李世民笑着道:“真快啊。”

时光的确过得很快,父皇已垂垂老矣,母后也是一头的白发。

冬日里的早晨,天还未完全亮,冷风正在呼号着,李承乾推着轮椅,陪着父皇走上了龙首原的一处高坡上。

李世民坐在轮椅上,低声道:“你将国事都交给了於菟?”

李承乾道:“待他能够独当一面,儿臣就退位告老了。”

“他若不能呢?”

“那就让人帮他独当一面,儿臣还是要告老的。”

李世民轻笑道:“朕看你是对那些国事烦了,厌了。”

“知子莫如父,让父皇见笑了。”

李世民摇头道:“朕可看不穿你,你的城府比朕还深,当年你初登基,辅机都要对你小心翼翼,你舅舅说……他怕你。”

“舅舅何故怕儿臣?”

李世民笑道:“朕也不知。”

於菟快步跑来,他得知爷爷的病情好转,父皇回来了,天不亮就跑来了。

关中有着八百里的秦川,在关中平原的东面,在视野的尽头看到了一丝天光出现,而后金黄的阳光扑面而来。

於菟见到了站在阳光下的父皇与爷爷,在他眼里这是大唐的两道最伟岸的身影,这身影不能被撼动,一位是天纵奇才的爷爷,还有一位是最得民心的皇帝,也就是父皇。

於菟站在原地,望着爷爷与父皇的背影一时间挪不开脚步,渐渐地红了眼眶。

父皇总说他是一个很平庸的人,可在父皇与爷爷面前,於菟觉得自己才是最平庸的一个,这还怎么比较,怎么赶超。

悲从心中起,再将这种悲伤化作动力,默不作声地离开,去学习政务。

皇帝回来之后,便没有当即回到皇宫,而是在外面陪着太上皇与皇太后。

而於菟抓着上官仪开始了苦学政务,上官婉儿有了身孕之后,上官仪更是对东宫言听计从,维护东宫成了他性命攸关的事。

上官婉儿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她与太子一起长大,还能政务上指点太子。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站在了太子面前,他行礼道:“臣高季辅,奉陛下旨意前来东宫任职。”

於菟恭敬地行礼道:“有劳诸位老师前来指点。”

而在高季辅身后,还有刘仁轨,许圉师,张柬之,此三人与高季辅一起来教导太子。

东宫仿佛散发着什么光芒,璀璨夺目,皇帝给太子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团队的权力与势力不算大,但个个恰到好处。

他们是守着洛阳三十余年,对产业建设颇有经验心得的高季辅。

为人端正,严于律己且严于律人的刘仁轨,还有善于钱粮调度,掌握运河形势的许圉师,以及深刻贯彻郑公理念,大唐新学派的坚定引领者张柬之。

(本章完)

第567章 朕就再多活两年

北苑外,李承乾与父皇坐在一处凉亭内,这里是个充满学术味道的地方。

李世民饮下一口茶水,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热气,“你果然是对国事厌了,烦了。”

李承乾剥着核桃,笑着没说话。

李世民搁下茶碗,眯着眼看着一卷卷书送出北苑,又道:“换作以往,你多半还埋头看着各地送来的卷宗,一坐就是一整天,一整天不会离开。”

李承乾依旧剥着核桃,又将一些核桃仁放入口中嚼着。

“你去外面看过了,与朕说说外面是什么样的?”

核桃吃多了就会觉得口中有些苦涩,李承乾拿起炉子上的水壶,给自己也沏了一碗茶。

“怎么?不想与朕说?”李世民感慨道:“近来朕听到了一些传闻,说是你带着两个监察御史在扬州杀了很多人?”

“其实这个传言不对。”

“有何不对?”

李承乾斟酌了一番,回道:“李义府与刘弘业还没回来,其实不只是扬州,还有其他地方的盐商。”

“当年朕说过要与民休息,要让大唐休养生息,这是当年……”李世民的话语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又道:“当年玄龄,辅机,温彦博,还有郑公一起与朕制定的治国方略,不涉盐铁,不涉赋税,让民生休养,让国力恢复。”

言罢,李世民反问道:“你怎么就……”

李承乾解释道:“干涉盐铁不好吗?”

大概是上了年纪不愿意争论了,李世民喝下一口茶水,吩咐道:“朕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李承乾将剥好的核桃仁递上。

李世民又饮下一口茶水,转头看向后方的李绩。

须发皆白的李绩拄着拐杖站起身,低声道:“老臣带了一些干粮。”

说着话,见到他从怀中拿出一张饼,这张饼的正面看起来油乎乎的,看着十分可口。

李世民对这张饼也没什么兴致,正好临川领着一队宫女而来,众人端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临川走到近前,扫视皇兄,父皇,还有英公,又道:“母后怕你们饿死了。”

李承乾接过面条,道:“这葱花很不错。”

李世民接过面条就痛快地吃着。

见李绩手里还拿着那张饼,他解释道:“东阳公主说老臣需要时常吃东西,说是脏腑对食物消解有些不好,偶尔吃一些。”

李绩又指了指自己胃的位置,又咬了一口饼,在口中嚼着,雪白的胡子也跟着一起动。

父子俩收回了目光,十分有默契地不再争论。

治理国家是不是要涉及盐铁,这是一个两面性的问题。

若真要争论起来,谁都会觉得自己有道理,最后吵得无休止。

因此父子两人同时停下了争论。

一个退位了,一个不理国事了,至于东宫那个太子,现在说不定是忙得不知什么时候睡,或者是不知什么时候醒。

吃了一碗面,李承乾提着鱼竿来到龙首渠边钓鱼。

“懋功这个病……”

“是积年的老病,一些老府兵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没,积年累月就这样了。”

李世民回想起当年,道:“懋功当年的确不容易。”

说着话,李世民又回头看了看李绩,低声询问一旁的儿子,“这能治好吗?”

“不好说。”

李世民叹息一声,道:“当年的老兄弟们,谁不是一身的旧病,那些老府兵每个人都不容易。”

一阵寒风吹过,英公拄着拐杖站在父子俩身后,岿然不动,像是一座山。

这些天,太子面对朝章政事满头打转。

中书省内,於菟的桌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面前是于志宁,上官仪,裴炎还有许圉师,郭正一这些人。

於菟盘腿而坐,眼前是黑压压的人,听着众人的言语声,一时觉得两头堵。

於菟扯了扯一旁上官仪的衣角,道:“以前父皇是怎么处置这些事的?”

上官仪回道:“通常陛下都是直接下令的。”

“嗯……”於菟迟疑道:“不需要朝议吗?”

自从陛下出游至今,回到了关中之后也没有来处理朝政。

这似乎是在考验太子,身为太子需要有处理朝政的能力,毕竟太子监国……这是李唐的传统。

朝议是决定朝政与政令下达的一个过程,正常来说要办一件事,大家是需要讨论的。

“其实是陛下很少会安排朝议,多数时候朝中各部配合陛下。”

於菟蹙眉道:“也就是说父皇多数时候是自己做决策的?”

上官仪颔首,笑容上带着骄傲。

似乎是在说,当今陛下是如此地英明,能够直接安排政令,直接下达政令。

这完全是取决于个人能力上的事,於菟自认是没有这等本事。

眼看众人还在议论又没有结果,上官仪又给了太子一个放心的眼神。

翌日,早朝之后。

太子很勤奋,可他上官仪不能不懂事。

今天的早晨,正值寒冬,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上官仪早早就来到了陛下的住处。

李承乾披着大氅,见到站在寒风中的上官仪。

明明天气很冷,上官仪正冻得打哆嗦,还保持着一个姿势有半刻时辰了。

李承乾走上前,询问道:“怎么了?”

上官仪在陛下身后跟着,落后了两步,回道:“近来在朝议上遇到了一些事,朝中各部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什么问题?”

“说是辽东与河北田亩归属的问题。”

李承乾道:“具体到户,不是很简单吗?”

上官仪上前一步,低声道:“可地方送来文书,说是地方多了许多外人,还有田亩有好坏,不好均分。”

李承乾面带不悦,继续走着道:“这不是地方官吏的问题吗?怎么拿到朝堂来说了。”

上官仪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又道:“闹大了,各地有人打起来了,地方实在是不敢管,送来朝中了。”

因十年前在司农寺的主持下,河北与辽东进行过一次大开荒。

现在的大唐,土地关系实际意义上是有改变的,不论是关中还是洛阳,都增强了各县各村对田地的使用权,并且在关中与洛阳取得了尤为明显的成效。

有道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那么耕者有其田,这句话在土地兼并的封建背景下,却是这么地刺耳。

在这个世道还能怎么办呢?

既要改变生产关系,还要改变土地关系,改变人们的观念。

再回想当年商鞅说过的话,变法图强,决心图强改革,才能走出一片新的天地。

几千年来,春秋战国时期的人们都已尝试过了,如商鞅这样的人,敢于向既得利益者宣战,向陈旧迂腐的制度挑战。

大唐没有商鞅,但李承乾觉得大唐早晚也会有像商鞅那样的人。

哪怕现在没有,过些年自己多培养几个,帮助大唐有。

李承乾道:“子民是大唐的根基,没有人的土地一文不值。”

上官仪作揖行礼。

“对天下子民来说,田地可以无偿使用,无限期使用,这是大唐赋予他们的权力,任何人不得占用,吞并,兼并。”

“田地归公,归县归朝堂,归大唐所有,至于土地上的种出来的粮食,都是他们自己的,让他们不要纠结田地的问题了,越纠结越糊涂,思维要跳出来多看看其他方向。”

“其一土地上没有人,那么土地就会一文不值,这是生产的首要前提。”

上官仪行礼道:“臣领命。”

“其二,任何人不得私自占有田地,各乡县只有土地的耕种权力,没有土地占有的名分,一切田亩都归大唐所有,各县只有分配生产之权,没有划田之权。”

“其三,各县乡民只有生产权力,种出来的粮食归他们所有,没有粮食的土地亦一文不值,生产到户,以一户为耕种人进行划分。”

“其四,往后只要大唐社稷还在,任何人可以无偿在已有的田地上耕种,并且这个无偿耕种的期限是无期限,代代相传。”

“其五,大唐不再收取任何以户籍人口为一户的田赋,而是只收取粮食交易买卖的市税,自耕者无须缴任何田税。”

“其六,生产田地的范围以户籍均分之后,世代相传,土地不再继续均分,哪怕往后均税也不得再均田,凡有再提均田者,罚苦役,鞭笞,流放。”

听罢,陛下的话语,上官仪消化着这些,只是走了几步路,陛下说了这么多,说得也很快。

人到底是到了什么境界,才能在短时间,就将国策阐述得这般清晰?

李承乾道:“暂且就这些,你去安排吧。”

上官仪道:“臣……”

“怎么?你担心有人反对?”

上官仪僵硬点头。

李承乾道:“所以呀,这大唐只有一个郑公,若郑公还在世他一定会赞同朕的想法,并且全力推行,因郑公与朕是一样的,朕从来没有想过让所有人满意。”

上官仪神色凛然,道:“臣明白了。”

哪怕再完美的政令都有反对的人,再高明的决策也会有人站出来反驳。

皇帝从一开始就不会顾及所有人的利益。

在时代变迁的大势下,有些人的利益就是会被再分配的。

身为臣子自然是希望在自己为大唐效力的时期,大唐国力强盛。

因此身在其位,颇有感触,上官仪会坚定地站在陛下的立场,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别无二心。

人总是要割舍的,就像李义府杀人,总要杀光那些既得利益者才能让利益重新分配。

寒冬休沐的这几天,上官仪回到家中,常常书写奏章彻夜不眠,陛下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记忆中,当所有的田地都归大唐所有,那么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占有田地,没有私田也就没有田赋。

跳出固有的框架之后,思路就会开明很多,没有了私田,所有人与土地关系就变了,而土地关系转而成了生产出来的粮食交易过程中的市税关系。

田地不重要,人最重要,有了人耕种才会有粮食,一言以贯之,数以千万计的人,才是社稷根本。

简而言之,这就是均税而不均田!

历代王朝,为了遏制土地兼并,却都在均田。

写罢奏章,上官仪从书写时的澎湃情绪,到书写完之后,反倒冷静下来,若真要这么变革会很危险,会有人造反的。

乾庆二十六年,李承乾再一次见到了松赞干布的来信,时隔多年吐蕃划分道县之后的第一次来信。

李世民坐在一旁道:“你给了上官仪一个大造化。”

李承乾看着松赞干布的来信颔首。

“你想让上官仪执掌大权?给将来的太子辅政?”

“父皇说笑了,上官仪虽勤恳,但不够灵醒,也不够强大,他会为了李唐拿出所有,可他不见得会是裴炎,裴行俭他们的对手。”

李世民了然道:“你果然要重用裴行俭。”

从乾庆二十四年皇帝出游开始,到乾庆二十六年,皇帝依旧没有理会朝政。

有人问起皇帝去了哪里,有人说皇帝去了终南山,还有人说皇帝去了河西走廊。

太子监理国事的第二年,就下了一道足以震动天下的政令。

上一次改田地归属的政令,是在当今陛下还是太子时。

当时为了发展关中,的确有改变过一次土地关系。

如今又来了一次,从旨意上来看应该是最后一次了,而且先在河北与辽东施行。

乾庆二十六年的秋天,李承乾正在骊山脚下与父皇一起游猎。

父子几人都没有去山下骑射,而是坐在树荫下看着一群孩子们排队比赛射术。

李世民道:“朕听闻太子妃近日就要临盆了。”

李承乾颔首,目光看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这个男孩是李唐宗室子弟,虽是一支不起眼的旁支,但他叫李林甫。

“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位给朕的孙子。”

太上皇有意没意的一句话,吓得一旁的李恪一个哆嗦,就连灌下一口茶水的李泰也差点没喷出来。

“父皇多活两年吧。”

李承乾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这父子间谈及退位与让位的事,竟如此风轻云淡,令旁听者害怕。

李世民一手撑着下巴,宽大的袖子无处安放就这么随意滑到了手腕处,缓缓道:“那朕就再多活两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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