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年末总结

“我确不知情。”

司马懿应了一句之后,倒也得体,拱手朝着辛毗道贺:“佐治兄今日入阁,又为尚书左仆射,更进一步,实为可贺!不知佐治兄准备何时在家中备下酒宴,请一请新同僚啊?”

“若是单请司空一人倒也无妨,若是多请一些,在下家贫,恐供应不起啊。”辛毗笑着回应道。

“谦虚了不是?”司马懿一边与辛毗寒暄,一边走到了自己桌案上,打开了上面放着的十余卷竹简。

大略浏览过一遍之后,司马懿并没找到关于昨日诏书的情况。幸亏是昨晚颁下的诏令,司马懿今日就回洛阳倒也没什么关碍。倘若是差上几日还没人告知与他,司马懿可就真要警惕起来了。

“佐治兄接任了此职之后,陛下给卫公振作何安排了?”司马懿不经意间问道。

“公振从军了。”辛毗从容答道。

“从军?”司马懿皱眉。

辛毗笑道:“大将军不是从陈仓回洛阳养病了吗?人都不在陈仓,身上都督关西的职位也就撤了,陛下准他在西阁当值,每日只需上午入宫一个时辰,并不需像你我一般每日当值和轮班值夜。公振如陈司徒一般,都监雍州、秦州和汉中,还加了个行车骑将军的衔。”

“至于昨夜的安排,”辛毗缓缓说道:“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是一些人事上的事情。杜子绪将到洛阳任司隶校尉,吏部杨尚书将去豫州任刺史,黄公衡转任吏部。”

“哦,还有一件事情,陛下令徐侍中兼任了卫尉一职,说是要酬其在荆襄之功。”

司马懿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逼退孙权,以一九卿酬功并无不可。而且徐元直旧时任过御史中丞,又任过大司农,再任九卿也没什么希奇的。可这兼任……”

“对,就是兼任。”辛毗重复一遍:“侍中兼任九卿。”

司马懿若有所思般的说道:“看来侍中此职是要彻底转成实权职位了。而且九卿权责陆续被尚书台所夺,如今九卿成了兼职,那岂不是要真成了虚衔了?”

“卫尉哪里还有什么实职了?我自明白。”辛毗微微摇头,扳起手指数了一下:“守卫宫门和禁中的职责归于中军了,现在是中领军营和五校尉营的差事。至于公车、掖门这些差事,早就归属吏部。唯一管着的武库,在陛下立了六部之后,兵部就一直嚷着要接过去,近来也归了枢密院管辖。”

“早就是光禄大夫之类的虚衔了,兼任也就兼了,还能如何?”

司马懿却说道:“九卿之中总还是有些不能兼任的。”

“司空是说哪些?”辛毗问道。

司马懿竟也同辛毗一样数了起来:“太常掌祭祀、礼仪、陵寝事,与礼部多少重合一些。光禄勋的护卫之职也早就没了,唯独管着些郎官,倒是也能交予吏部。太仆掌皇帝车马、田猎、兵器、畜牧,此职事多不可舍弃,廷尉、大鸿胪、宗正、少府也是如此,但大司农或许可归于民部。”

辛毗点头应道:“司空所言有理。总而言之,徐元直兼任卫尉仅仅是开了一个头,后续如何发展,还是要看朝局和陛下心意的。”

“佐治兄所言极是。”司马懿道。

其实在方才司马懿、辛毗二人对谈的时候,虽说一片融洽,却也在彼此试探。

司马懿从洛阳之外归来,首日上任当值的辛毗能为司马懿主动介绍昨日诏令,就是一种主动释放善意的行为。

而在其后,司马懿又尝试与辛毗讨论人事以及关于九卿的制度,这种对于普通官员堪称敏感、但对于内阁阁臣算不上什么大事的话题能顺利沟通,也代表着二人之间并无芥蒂,算是一个工作协助上的好的开头。

再以称呼而论,司马懿每每唤辛毗‘佐治兄’,而辛毗回称年龄更小的司马懿‘司空’,互相皆有尊重和体面。

想来二人倒也能和睦相处了。

不得不说,辛毗以昔日侍中之职,在半年之内先为九卿、后为尚书仆射,且同时得入内阁,他心中明白朝中定会有人出言揶揄,以其曾任侍中与陛下亲近而受拔擢。

不过辛毗并不在意。

简在帝心而任美职,辛毗以此自傲都来不及,又如何会畏惧人言呢?

二人又叙谈了许久,门外渐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司空,辛公。”和逌走了进来,拱手说道:“陛下有请。”

司马懿站起,轻声问道:“陛下习射回来了?”

“正是。”和逌点头。

“好,佐治兄,你我同去。”司马懿笑着说道。

“司空请。”辛毗倒也谦让。

“请。”

等二人步入书房之后,董昭、满宠二人已经在了,见两人入内,纷纷点头示意。

“臣从兖州归来,拜见陛下!”司马懿躬身行了一礼。

曹睿倚在躺椅上点了点头:“司空远途归来,殊为辛苦。兖州清撤屯田一事办得极好,有司空在兖州,朕无忧矣。”

司马懿拱手道:“臣只是奉命前往,不敢称辛劳。只是本以为一月就可以完成的差事,最终还是忙了两月有余,才算完满无缺。”

“历来土地都是一件麻烦事。”曹睿笑着说道:“汉末群雄乱战多年,加之瘟疫天灾横行,百姓少而田土多,与昔日光武帝度田之时面对的情况有所不同,朕与你们现在也只需要考虑怎么裁撤屯田,而不需太忧虑田土多少带来的问题。”

“如何度田、如何设立一番百姓与田土的制度,等吴蜀平定了之后再做倒也不晚,当下还是先逐步给百姓减负。裁撤屯田之后最高三成五的税率,已然比屯田宽厚许多,算是适应当下的善政了。”

“当然,四海混一之后的税率还是要再减的。”

“陛下所言极是。”司马懿应道:“臣与孙彦龙一致觉得屯田之事影响过大,先让兖州在太和五年试验一整年的时间,其他州郡再推行开为好。”

“可以,徐徐推行,事缓则圆。”曹睿点头。

“入座吧。”曹睿挥了挥手:“朕今日叫你们来有事情要说。时间正好赶到下午了,加之大将军又是一般下午不在,稍后满将军就凭记忆整理一份纪要,放到大将军桌案上,勿要遗漏就是。以后遇到大将军不在的时候,也由满将军按此成例办理。”

“臣遵旨。”满宠沉声应道。

曹睿从躺椅上站起,缓步走到桌案后面,坐下之后,方才说道:

“太和四年无论是对于朕、还是大魏,都是以战事为主。冀州、并州、幽州、营州还有豫州,这五个州朕亲自走过一遍,或多或少也有些体会。”

“第一件事情,关于太和四年的政事和军事,尚书台、枢密院要各自纳个总,做个总结。”

“距离岁末还有十几日,尽数做好,妥帖一些,元月元日祭天之前朕要看到。”

“臣等领旨。”董昭、满宠、司马懿、辛毗四人同时起身行礼。

“第二件事情。”曹睿伸出了两个食指:“朕此前说过现在不做度田之事,时机未到,但朕要你们做些同样难为之事。”

“董公,满将军。”

“臣在。”董昭、满宠二人同时拱手。

“徐元直此前在荆州给朕上表,称荆州士卒中多老迈之人,又有缺员,和关西的军队比起来确实差些。当时朕给他的回复是说暂时放下此事,战时就以战事为主,其余战后再议,如今也到该放上台面的时候了。”

“大魏所有州郡,注意,朕说的是所有,包括益州的汉中郡,也包括营州的三个属国,还有西域的戊己校尉。”曹睿看向董昭和满宠:“朕给枢密院半年的时间,全面核准各地兵力员额。”

“纸面上的数据朕不看,包括各地的外军、州郡兵以及各地驻防的羌兵,都必须将具体兵力核准到与中军一样的细处。有名有姓、登记造册。”

董昭开口问道:“陛下,清查士卒乃是正事,但就如荆州州郡兵缺员之事一般,各地臣子与诸边将若有此况必将尽力隐瞒。”

“臣不是说不能查,而是核准到与中军一般具体的人头上时,或多或少都会遇到些问题。”

曹睿云淡风轻的说道:“这个简单。朕给枢密院下一道赦令,各地若有缺员、冒名顶替、吃空饷之事,主动禀报则无罪,一并赦了,不计入枢密院考评,承诺不会再论,多大的罪过都没关系。但若是藏匿不报,所在军队主官,包括千石司马及以下曲长、都伯、什长皆斩首,两千石校尉和偏、裨将军贬为庶民、流三千里,主将则由朕与枢密院论罪。”

满宠面色一时肃然:“臣明白了,宽严有度,正合其理。”

曹睿点了点头:“朕下了赦令,倘若有人真不知悔改,那便是自绝于朝廷了。”

“至于营州三个属国,统计个应急之时能征调的数字就好。而西域的戊己校尉,朕有意要全面恢复昔日汉时在西域的商道,将来许是会遇到些问题,早做些准备为好。”

“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满宠开口应下。(本章完)

第600章 以胡制羌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中书监刘放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想来又是哪里出了紧要之事了,董昭、满宠、司马懿、辛毗四人齐齐向刘放望去,却注意到刘放身后还有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官员随在身后。

二人先后进了书房之后,刘放小步向皇帝身旁走了过去,那名年轻官员却并没有继续跟随,而是束手站在门旁,不卑不亢,好似诸位阁臣的目光都没有影响似的。

此人便是隐蕃了。

自从十一月初孙权从荆襄之地撤兵之后,隐蕃便快马从襄阳回返了许昌。当时同在许昌的满宠知道隐蕃归返,也看到过隐蕃默记下来的吴国军力、官职、朝野人物以及对话等等。

此事还没扩散开来,本在洛阳的董昭、辛毗与当时在兖州的司马懿并不知晓隐蕃的存在。

满宠略略一笑,没有多言。

已然小步走到了皇帝身边的刘放拱手一礼,呈上了一封文书,紧接着便小声说道:

“启禀陛下,护乌桓将军田豫上表请伐鲜卑,此信方才从代郡送到洛阳。”

“鲜卑又怎么了?”曹睿眉头微皱,同时动手从信封中取出信来:“轲比能才死了几个月,步度根不是又杀了那个轲比能女婿的汉人使者,首级都送到洛阳来了吗?竟又起了事端?”

刘放束手站在一旁,谨慎应道:“是,但情况比彼时又复杂了些。”

曹睿展开信纸徐徐看去,脸上竟也同时起了几分冷笑和讥讽之意,右手持信往满宠的方向递了一递:

“来,你们四人都看一看吧,轲比能一死,鲜卑人竟也闹将起来了,殊为可笑。”

满宠接过信后,持信的双手也略靠向身旁董昭的方向。二人一目十行浏览过一遍后,又将田豫书信传给了司马懿、辛毗二人。

守在门口的隐蕃只觉得新鲜。

隐蕃此前在洛阳太学的时候,并不清楚大魏中枢的工作方式,倒是在武昌孙权那里见识到了些许国家高层的运作。在他昨日回到洛阳正式进了中书当值之后,得知陛下每日都在书房勤政,如今又亲眼见到皇帝与众臣共议,愈发觉得皇帝圣明与和善了。

司马懿起身将信送还到了皇帝的桌案后,就站在刘放身侧,从容说道:

“既然鲜卑眼下如此混乱,田将军所说倒也没错,是该春日稍暖之后征伐了。”

田豫信中,将西部鲜卑部中近来几个月的烂事说的清楚明白。

贺齐布派了汉人使者韩元龙来到步度根处,被步度根亲手所杀,首级连夜送到了代郡。

贺齐布此人本就是借了轲比能的势,如今轲比能被大魏诛杀,派往步度根处的使者死了,步度根又派使者回到西部鲜卑之处,当面斥责贺齐布的无礼僭越行径,弄得贺齐布面红耳赤,当场就下不来台。

但下不来台又能怎样?色厉内荏罢了,步度根身为一部大人敢杀贺齐布使者,位子不稳的贺齐布却万不敢对步度根使者做些什么。

当一个组织处于混乱之中,内部不稳、首领又少威望,从外部稍微递来一点火星,就会将这个火药桶引燃而后爆炸。

这个面斥就是导火索了。

步度根的使者都还没离开西部鲜卑呢,就在当晚,对贺齐布不满的一众鲜卑贵族乘夜将其谋杀,又拥立了轲比能之弟琐奴为首领。

原本分割走西部鲜卑一半部众的、唤作博尔谷的轲比能旧将,不知怎得又与河西之地以北的西丁零人取得了联系,而轲比能之弟琐奴又与北丁零牵上了线,还将幽州以北那些不属于乌桓、夙来被乌桓欺压的杂胡和零散的鲜卑小部落纠集起来,俨然要与博尔谷对抗。

总而言之,就在轲比能死后的这几个月间,东至辽西、西至河西的广阔草原上,使者往来络绎不绝,博尔谷、琐奴双方都在笼络人马,一副只待春日变暖就要开打的架势。

且这双方都在试图争取大魏、和步度根、素利、泄归泥等其余鲜卑诸部的支持。

曹睿略带无奈的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轲比能一死,带着整个草原都混乱起来了。”

“田豫表文的主要意思,就是想让大魏选择博尔谷、琐奴一方支持,而后出兵击败另一方,再如征调匈奴骑兵一般征调鲜卑骑兵,达到削弱西部鲜卑、维护草原秩序的目的。”

“但是,田豫的这个想法朕不满意。”

董昭在一旁声音略显嘶哑的说道:“草原上的部族如同流水一般,今日归了这部、明日就会归那部。博尔谷与琐奴二人眼下相争,按照胡人那种多变不定的性格,有了大魏这个‘外人’插手,说不得哪天就能重新盟好,再恢复轲比能当时弹压诸胡的气势来。”

“陛下,臣建议不去掺和西部鲜卑的事情。”董昭淡定说道:“西部鲜卑的博尔谷、琐奴二人不仅是在笼络大魏,也是想要借助亲善大魏的乌桓诸部,还有步度根、素利、泄归泥这些鲜卑人,以及大魏的军力。”

满宠也一并说道:“臣附议。太和四年河北征调颇重,应当休养生意,不应再派兵出征了。引而不发方才威慑最大。”

司马懿见皇帝表态之后,董昭、满宠二人顺着话头就在后面附和,将自己赞同田豫的话驳回,此刻心头也有些许不快。

但只是过了几瞬,一个全新的主意便在司马懿的脑中浮现了出来。

“陛下。”司马懿对着曹睿说道:“董公与满将军之语甚是,休养生息是对的。”

“但如果只让田豫率领本部督鲜卑、乌桓等一众胡人北进,待获胜之后,对诸鲜卑、乌桓部落以钱帛赏赐。再由田豫出面,与胜方瓜分败方的民众,归于大魏官府直辖,岂不更好?”

“司空之语倒是有趣。”曹睿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说看,怎么直辖?”

司马懿走回座位上,坐下后从容说道:“陛下年初之时不是下令在雁门郡以外置了一处屯所吗?”

“朕记得,就在后汉的善无县故地。”曹睿应道。

司马懿道:“从并州抽出百姓两千人,又从乌桓部中抽了牧民五百,在善无县之地置了屯所,盖房筑墙、开垦荒田、放牧谋生,春、夏、秋三季过后再看,彼处做的倒也还不错。”

“既然大魏能设屯长,与两千百姓一起管理五百乌桓牧民,如何又不能直接管理鲜卑牧民呢?与其让西部鲜卑扯着西丁零、北丁零在草原上打的不可开交,再决出一个新首领来,大魏还不如及时参与进去,还能多获实利!”

曹睿微微意动,看向司马懿:

“司空之语甚妙,只不过幽州、并州边境之地都被现有匈奴、鲜卑、乌桓诸部占据,若真获了几千、数万鲜卑牧民,又该在何处安置?”

司马懿面上也略略起了一丝自得之色,从容应道:“陛下,将鲜卑牧民异地安置即可!自从太和二年凉州、秦州羌人内附屯田,凉州的西平、金城二郡也空出许多可牧之地来。西平郡外的羌人部众屡次试图进入湟水谷地放牧,因彼处民众稀少而又偏远,朝廷竟不能止。”

“陛下,屯驻武威的平远将军夏侯霸离湟水谷地尚有八百里远,此前屯驻西平郡的护羌将军又在沓中屯守、离彼处有一千五百里远,根本顾及不到。”

“朝廷将草原之上的鲜卑牧民迁到凉州西平郡中,一为实边,二为以鲜卑制羌、防止凉州西陲那些不听朝廷号令的羌人作乱,岂不一举两得?”

曹睿听罢,转头看向了董昭、满宠的方向。两人也只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并未作声。

“辛卿?”

辛毗轻咳了一声:“司空方才所言臣亦赞同。但其中最关键的事情,乃是选择博尔谷、琐奴哪一方来支持,还有田豫如何纠集诸胡进攻,又该如何防止博尔谷与琐奴联合起来,临时与大魏反目。”

曹睿笑道:“那便是三件事情了。”

“第一件,大魏该支持于谁。田豫有倾向吗?”

司马懿轻声应道:“田豫选了博尔谷。琐奴毕竟是轲比能之弟,但博尔谷不过轲比能旧将,自有亲疏远近之分。”

“那好,就博尔谷吧。”曹睿从容说道:“这个琐奴,朕也不知他为人如何,就当他运气不好。告诉田豫,若琐奴能最后留一条命来,不必交给博尔谷,给他在邺城赐个宅子便是了。”

“第二件事,田豫作战如何?”

满宠此时也笑道:“以臣的眼光来看,田豫作战虽有法度却也呆板,让他去南边与吴蜀作战不行,但在草原上与鲜卑诸胡作战,呆板意味着少有失误,倒也算是一个优点了。”

“臣以为田豫还是信得过的。”

“好。”曹睿点头:“谁可以为田豫智囊,稳固局势,不至琐奴、博尔谷同时生乱?”

辛毗此时拱手说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人选,足堪此任。”

“谁?”曹睿反问,董昭、满宠、司马懿三人也一并看了过来。

“上谷太守阎志。”辛毗说道:“此人乃是前任度辽将军阎柔之弟,在鲜卑之中素有威望。”

“那好,就令阎志去吧。”曹睿点头表示许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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