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新生活新气象

许非滚回家门口的时候,觉着自己特后现代,蓬头垢面,眉目冷峻,身上还带股馊味。

从林坊到京城,两千多公里,不知倒了多少趟车。完全不同的感受,去时小孩撒尿,回时大便干燥,就这种。

“砰砰砰!”

“砰砰砰!”

“来了来了!”

张桂琴满心欢喜的开门,然后就吓了一跳,“你咋成这样了,被劫道了?”

“你走一趟你也这样。”

许非进院,见张俪和陈小旭,奇道:“你俩怎么也在?”

“晚上了!”

“哦……”

他挠挠头,进屋甩掉行李,“妈,有饭么?”

“给你留着呢,特意买了点排骨,也不知道你啥时候到……”

张桂琴絮絮叨叨的热着饭菜,许非坐在厨房,一碗一碗喝水。陈小旭凑过来,“你出差怎么像逃荒一样,呀!”

她捏着鼻子后退,“你几天没洗澡了?”

“不是洗不洗澡的问题,是你坐火车碰到那些狐臭、汗臭、臭脚丫子、小孩拉屎拉尿、喝酒呕吐、一车人挤在一块摩擦,你怎么能保持清洁的问题。”

“你说的我都有画面了。”

张俪用手扇着风,也很嫌弃。

许非很委屈,我倒想坐飞机了,亚组委不给报啊,自己又不是大脑袋,掏腰包请四个人坐飞机?

“行了,别恶心人,吃完赶紧给我洗澡去!”

张桂琴端菜上桌,也陪着聊天,这大概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仨女的。

许老师哼哼哈哈,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塞。

纯净排,一根根小骨头棒,正面瘦肉,背面包着一层油皮,嗦溜一下全能扯下来。肉汁混着豆角的味道,在口腔里混合挥发,北方人的味蕾得到了极大满足。

陈小旭吃过了,但瞧着馋,也盛了一小碗饭,“我不是饿,我是陪你吃点。”

“谢谢啊,你吃么?”

“我不吃了,容易胖。”

张俪摇摇头,却也好奇,笑问:“你吃东西,为什么总是很香的样子?”

“因为这是本美食小说啊!”

许老师一本正经。

席间,几人交谈各自的情况,总体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张俪买了股票,两千块。

许非上辈子炒过几次,赔了就不玩了,了解不多。但万科这种的肯定知道,建议她长期持有。

至于自己,可以买一些,但目前最需要的是现钱。

第二件,就很惊喜了。

许孝文前几天来信,说月底能回来。

老爹年初走的,南北奔波大半年,每个月固定写一封信,汇报下情况。许非看了看信,老爹说现在倒卖国库券的越来越多,觉得不安全,准备及时收手。

赚了多少,他没讲。

……

天色全黑,灯火点点。

许非骑着车子,车筐里放着干净的内衣裤,顺着大街往北走。

百花胡同附近的澡堂不少,近点的有新街口浴池,稍远的有西四浴池。他通常去西四,设施好一点,但今天懒得跑,就去了新街口。

中国人爱洗澡,老BJ更甚。

近代澡堂业的创始者是保府人,始于光绪年,除洗浴之外,还兼营茶水、理发、修脚、治脚气等。

起初只招待男客,设备简陋,没柜子,只有竹筐存放衣服。筐口系着竹牌,标明号码。

客人还不得久待,否则掌柜的就要喊:“洗的洗,晾的晾,不洗不晾穿衣裳,洗澡别打盹儿,摔了腰和腿,买张膏药贴,洗澡不够本儿。”

解放前,京城最好的澡堂叫东升平,南靠八大胡同,北连前门火车站,西是琉璃厂,东是大栅栏,真正黄金地段。

相当于民国时的夜总会,三教九流都有,不少人夜以继日,一混就十天半月。

建国之后,不正经的澡堂取缔了。单位通常每月发几张澡票当福利,京城几百万人口,只有几百家澡堂子,人挤得跟水鸭子似的。

新街口浴池是片平房,只牌子竖的老高,门口停着不少自行车。

许非刚进门,里头有人喊:“欢迎光临,洗澡么?”

“嗯。”

“搓澡、修脚、拔罐、推拿、刮脸……”

对方巴拉巴拉说了一遍,许非选了搓澡、修脚,然后接过三个牌。一个光牌,一个写着“手”,一个写着“脚”。

往里走,见一排柜子,边上依然有竹筐——这是人多时备用的。

他脱吧脱吧进浴间,还不错,三个大池子,数个淋浴头。人挺多,等了一会才抢到喷头。

热水喷洒,包拢全身,就叫一舒服。一米八的个子修长匀称,水珠顺着肌肉往下淌,那感觉,跟大卫一样。

许非简单冲了冲,关了水,忽觉不对劲。

他抹了把脸,发现左右各有一男的,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身体。而同他眼神一碰,连忙扭过头去。

嗯?

许老师心生狐疑,又到池子里泡。

这年头一般会加消毒或保健的东西,水比较浑。他仰躺着,四肢伸展,干燥的皮肤得到滋润,一种松快感从头落到脚。

泡澡是很好的解压方式,身心愉悦。

他闭着眼休息,池子里进进出出,过了会安静下来,身边水波涌动,似多了个人。

本没在意,可忽然有一只手在水底下,好似不经意碰了自己一下。碰一下便躲开,看自己没动静,又碰一下。

“……”

许非睁开眼,见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很微妙的往这边看。

我们认识?

许老师莫名其妙,跟着一激灵,卧槽!

他吓得毛干鸟净,蹭一下站起来,血液往尾椎处沉,在衢州喝酒吃辣的感觉又回来了。

毕竟见多识广啊,明白这是啥地方了。澡都没搓,脚也没修,穿吧穿吧麻溜闪人。

出澡堂,骑车子冷风一吹,翻江倒海。

八十年代末,京城正兴起这个,而且场所固定:浴池和公厕。如果附近有小树林之类的幽静地方,渐渐就会形成气候,成为知名圣地。

《东宫西宫》了解一下。

“太刺激了!刚回来就这么刺激,新生活新气象啊……”

许非使劲蹬着车,一路摇头:没办法,哥这脸和身材,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

(征集男装品牌名字,运动品牌名字……)

(本章完)

第262章

许非和程东在京城汇合,整理情况。

程东去了黄陂、田阳和遂溪,一惊一乍,经历奇葩。

黄陂有僵狮子,也称将军狮子,舞狮者叫马脚。开始之前先搞仪式,数个壮年男子赤身祼背,头缠红巾,烧纸熏香。

跟着猛然立起,不住抖动,念念有词,此过程便叫“僵”。

随即开始舞狮,马脚边走边抖,在“麻衣”和“神棍”带领下,围着村子转,为每家每户祈福。当家人会拿出鞭炮迎狮,旁边有个长老说吉祥话,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据说完成后,“僵”住的人还要及时唤醒,不然容易挂掉。

程东吓坏了,这种祭祀色彩浓郁的东西,不可能拿到亚运会上啊!好在另两处争气。

团队观看录像,反复讨论,最后定下徐水三只、下洲村三只、田阳三只、遂溪三只,另有林坊青狮六只,与手狮舞一起作为配菜出现,增添气氛。

报上去之后,团队暂且无事了。

舞大旗四百多人,从警察院校调;打拳五百人,从体校调。许非他们没权力,等上头审批发函,春节后统一来京编排。

戏曲倒是好找,京剧院、川剧院的名角儿,一纸公文就OK。

…………

12月,天寒地冻。

院中萧索,光枝残叶,石榴培了土,树干绑上保温层,又将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

许非自己在家写剧本,炉火烧的旺,手边摆着浓茶。卧房电视开着,猫狗在里面看,正放《一代女皇武则天》。

这剧在京台开播以来,迅速引起热潮。

观众对港台明星有种盲目的追求,看谁都好,何况潘迎紫是真的好。参演的时候36岁,嫩的能出水,一张娃娃脸祸害了多少无知少男。

许非小时候看过,没啥印象了,就记着武媚娘超美,还有俩备胎,一文一武,后来全挂了……

今儿又写了一上午。

眼瞅着日头升高,稍暖了几分,他只觉腹中饥饿。

可正写到兴头上,不愿断了思路。这货便跑到厨房,从大缸里捞出一颗酸菜,咔咔切了点酸菜心,用小虾米一拌,又拎了瓶白酒。

沈霖走穴拿回来的,她总能带回来各种酒水。

沱牌酒,你可能没喝过,但广告一定看过。“悠悠岁月酒,滴滴沱牌情……”当然现在还没有。

许非倒了半杯,酸菜心就白酒,喝一口写几段,颇有沙雕文人的风采。

“蛾眉耸参天,丰颊满光华,气宇非凡是慧根,唐朝女皇武则天……”

当这首歌再次传来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

许老师抓狂,急匆匆跑出去,“谁啊,特么的鬼叫……爸!”

“我就变成鬼了,你也得叫爸!”

门外正是许孝文,吹胡子瞪眼,蓬头垢面,带着股熟悉的馊味。

“哎哟,您总算回来了,我们日盼夜盼,望眼欲穿的。”

“滚犊子!给我打盆水去。”

“诶诶。”

许非端来热水、毛巾、香皂,问:“您吃饭么?”

“有吃的?”

“有有!”

他又端来酸菜心,许孝文差点一脚踹过去,想想算了,踹死还得埋。

整理一番,爷俩对坐,老爹翻出火车上吃剩的半包蚕豆,算加菜。

“您回来的不是时候,晚上回来多好,我妈在啥都有。”

“少整没用的,我告诉你啊,也就你是我儿子,换个人我都不跑这趟!”

“怎么说啊?”

“……”

许孝文咣咣干了一杯,脸色变红,似精神了点,道:“我年轻时候也跑过江湖,自问见过世面,但这个不一样,水太深!

我刚出去那会,就七个地方有,每天翻报纸,低买高卖,还成。后来扩到五十多个城市,那就不行喽。

光路线就能愁死,去哪儿利润低,去哪儿利润高,坐火车还是坐汽车,幸亏有小乔帮忙,不然我就提前回来了。

关键钱还越整越多,我特么一天几万上下,眼睛都不带眨!你爹八辈贫农,容易么?

我是提心吊胆啊,就怕出事,瞅谁都像贼。其实开始没有,没人注意这个,后来慢慢就多了。有一次在盛天,差点被抓走,不知道是胡子还是警察。”

许非惭愧的不得了,“爸,我,我……”

“没事!再后来又好了,我在魔都认识个姓杨的哥们,脑瓜机灵,还雇俩保镖。我一看,这招好啊!我也雇了俩。”

噗!

许非肃然起敬,牛啊!我重生还是您重生啊?

“反正慢慢就熬过来了,唉……”

许孝文又干了一杯,叹道:“这一趟,我起码减寿三年。”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想吃吃,想喝喝,闲了去澡堂子泡泡,哎,新街口那家别去啊,缓个十天半月,保您舒坦。”

“我舒坦个粑粑!”

许孝文骂道,“我才不在京城呆着,我现在就想回家。”

“不是,我妈都过来了,您还回去干嘛?以后就在这安家呗。”

“不得劲,一个人都不认识。”

许孝文止住他,道:“每人有每人的活法,你习惯京城,我们不习惯。你以为你妈乐意啊?要不是为了你,她爱看那破店?

我住两天就走,你妈也得回去过年。你,你爱回不回,没人管!”

啧!

许老师挠头,这整的我忒不孝顺了。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儿女把爹妈接到城里来,一番好意,结果活的憋了八屈。其实最好的状态,就是父母子女在一座城市,住的不远。

相互有独立空间,出事情还能快速赶到,尤其生孩子还能帮忙带带。

“还是北方酸菜得劲……”

许孝文吃光了酸菜心,往起一站,“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好。有钱了,我受苦也值。来,看看你爹的本事!”

他拽过行李袋,哗啦啦一倒,用剪子剪开厚厚的底层,摸出几卷钞票。跟着割开内衣上的布口袋,翻出两本存折。

“赚了多少?”

“自己看!”

老爹把存折一甩,许非屁颠颠过去,上面一串余额,算了算。

“八,八十三万?!!”

……

都说杨百万倒卖国库券发财,其实他倒腾了一年,挣多少没人知道。有说几十万,有说一百万,老百姓给起了个外号,才叫杨百万。

他真正发家,是炒股开始的。

许孝文跑了大半年,赚了83万,真是靠差额一点点攒的,还多亏本钱高。不过张桂琴已经慌了,又像当初卖君子兰似的,被迫害妄想症。

83万啊,八辈祖宗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许孝文回来的时候已是12月底,转眼就31日,大家下了趟馆子。接风洗尘,迎接新年。

西城,什刹海前海东沿。

此处有家老字号,烤肉季。创于道光年间,号称南宛北季,即季氏的烤羊肉,宛氏的烤牛肉,京城闻名。

八位,全是院里人。

羊上腿、后腿肉,片薄如纸,摆在铁条炙子上,事先浸作料,烤好直接入口,配芝麻烧饼。

不膻不柴,含浆滑美。

许孝文出门,钗黛知道干嘛去了,吴小东和沈霖不晓得,还以为从老家过来的。

桌上驴唇不对马嘴,哼哼哈哈应付着。没办法,这事不能说,包括现在赚钱了,也就一家三口知道。

幸好小旭、张俪不嚼舌头,没问。

吃着吃着,沈霖忽然捅捅吴小东,俩人眼神交换,吴小东为难的站起身。

“正好大家都在,说个事儿。之前沈霖不说搬出去么,现在也入职了,就想去宿舍住,工作什么的也方便。

我们不是翻脸不认人啊!你们的好,我们都记着,但在这住一年多了,长期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再过两年毕业,得考虑婚房……”

沈霖怼了他一下,吴小东嘿嘿一乐,“反正就这意思。”

许非见状,怕是两口子早商量好的,“你们决定了?”

“决定了。”

“那我也不留了,住哪儿都是朋友,准备什么时候搬?”

“2号吧。”

“成,我帮你们找个车。”

他们这边定了,小旭拿筷子翻弄肉片,歪着头,似根本没听到。

张俪陪老两口说话,也似没听着。

沈霖反倒伤感了,“这又要分开了,感觉《红楼梦》拍完就过得好快,大家都经历了很多事,之前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

许非跟着叹息,我一下变成富二代,我说啥了嘛?

……

当夜。

张桂琴回去,又跟许孝文唠叨,神经的不得了。吴小东两口子很晚才睡,估摸在收拾东西。

许非继续写剧本,慢慢东西屋关灯,老爸老妈也消停了。

《渴望十六年》之前写了一部分,争取在春节前搞定。他文笔并不出色,胜在构思和操作性。

比如写了六分,但真拍的时候,他能转化成十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许非写了很久,随意一偏头,过十二点了。

他怔了怔,把门上的挂历收起,又翻出一本新挂历。

“19xx……”

许老师恍惚了会,轻手轻脚的出门,站在屋檐底下呼着白气,遥望夜空。

年复一年的感慨,唉,六年了。

(还有……)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