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避其锋芒

入秋之后,雨水渐多。

颍川颍阴县,满头银发的荀畯坐在自家池塘外,默默看着仆婢们采藕。

池塘之外则是刚刚收完的粟田。

农人正往田内放水,准备播种下一季的小麦,以待明年五月夏麦满仓。

静静看了会后,荀畯拿起一封信,仔细审读。

信是荀崧写来的。

从辈分上来说,荀崧算是他的族弟,曾任中护军,组织过新安之役,后转任荆州都督,直到王敦接任为止。

因王敦病重,南阳乐凯举兵围攻襄阳,荀崧又被派了出来,并带着自江州征集的水陆兵马西行,增援襄阳,目前刚刚抵达夏口。

荀崧写信过来,其实是探听河南内情。

荀畯没有说太多,只论了论家谊,然后把晋阳论道会议上梁王提及的三大志向详细讲了一遍,遣人带回。

从来信的字里行间看,荀崧其实是知道一点晋阳之事的。

不过三个月,这种大事便哄传南北——传播主力肯定是诸郡豪族了。

但建邺那边只是隐约知晓一点大概,荀崧是重点询问那十几天的具体情况了。

荀畯没打算藏私,悉数告知。

他已经退养在家,济北也不待了,就住在颍阴老宅,闲来无事,就喜欢坐观天下风云变幻。

“多少年了啊,又出来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荀畯呵呵一笑,将信收起,然后看向前来拜会他的长社钟氏子弟钟昂、许昌陈氏子弟陈纯,道:“你二人自邺城来,听闻那边杀了两个武学生?”

“有的。”钟昂说道:“皆邑之小吏,被杀后抛尸河中,后被发觉,到现在也没弄清谁杀的。”

“还能是谁?”陈纯笑道:“前几年要么攻匈奴,要么大灾,度田停了,魏郡豪族以为此事半途而废了呢,没想到又开始了。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干不出来?不过说真的,叛乱程度比汉光武那会轻多了。”

众所周知,刘秀依靠豪强势力建国后,不甘心受制,开始利用建国的威望度田。

这个时候地方上就出现了大量“盗匪”。

军队去镇压的时候,盗匪很快散了,找不到。

军队一走,盗匪再度出现。

这说明什么?说明地方官员和豪族完全勾结在一起,所谓盗匪不过是豪族部曲罢了。

刘秀一开始决心很大,杀了不少官员,但杀到最后,也有些怕了,因为盗匪杀不完,地方人心思乱,再搞下去整不好要爆发大规模叛乱甚至内战。

到了最后,他也被迫妥协了,放弃追究地方官员的责任,允许盗匪互相检举,五人有一個首级就行。

度田好像成功了,又好像没完全成功,总之很蛋疼。

这其实和政权底色有关。

刘秀孤身入河北,靠娶富婆发家,即便后来在统一战争中攫取了部分权力,但终究底子不行,他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值得称道了。

邵勋同样靠娶富婆发家,但他的军队不是别人赞助的,而是白手起家亲自打造起来的,威望自然无与伦比。

且梁国二十郡县一级层面有大量武学生官吏,地方上有府兵,胡人势力也明面上投靠了他。

最重要的是,度田没有扩大化,只在梁国二十郡施行,且永嘉年以前的事暂不追究。

梁国豪族既可保住永嘉之前侵占的田地(如果有的话),还可至二十郡之外置产业,这在兵法上叫围三阙一。

但即便如此,当度田度到头上的时候,依然有人铤而走险,只不过规模不大,属于零星叛乱。

“邵太白此人,奸猾似鬼。”荀畯笑了笑,道:“昔年我去济北坐镇,打退匈奴攻势后,人还没走呢,就开始在济北置二府八防府兵。这人是有缝就钻,看到机会就上,没机会的时候就默默等待。”

钟昂、陈纯哈哈大笑。

“荀公,听闻右金吾卫之兵已出滏口,前往邺城了,河北的乱子能大起来吗?”钟昂又问道。

“大起来?谁来闹大呢?”荀畯瞥了这个后生一眼,道:“都想别人送死,自己坐享其成,如何能成事呢?”

“汉光武度田那会,青徐幽冀豪族都是打过仗的,而今这些人能做什么?济阳虞家居然只敢驱逐度田县吏,不敢杀之,你说说这心气能和那会比吗?”

“要想达到后汉初盗匪此起彼伏的地步,怕是难喽。”

荀畯这话说得钟、陈二人连连叹气,也有些惭愧。

平心而论,虽然颍川不在度田范围内,但此郡北面是荥阳、东面是陈留、陈郡、南面是汝南,都是梁国属郡。

西面的襄城郡虽然不在梁国疆域内,但那是梁王最早掌控的地盘之一,本身也缺乏大家族,田亩清查得比汝南、陈留、平阳、魏等梁国属郡还清楚。

颍川被四面包围了啊!

作为颍川土族,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焦虑呢?

“荀公,既然梁国豪族贪生怕死,那么能不能——”陈纯低声说道:“能不能让吴兵或匈奴打醒梁王?”

“嗯?”荀畯扭头看向陈纯,眼神晦暗不明。

陈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我等也不是要让梁王兵败身死,毕竟他驱逐匈奴是有大功的。只是——只是想让他‘相忍为国’罢了。”

“哈哈!”荀畯突然大笑了起来,道:“‘相忍为国’有新解矣!从来都是邵太白喊相忍为国,让别人忍,如果有人让他忍,则何如?”

陈纯眼睛一亮,问道:“荀公以为此计能成?”

“成个屁!”荀畯爆了一句粗口。

陈纯不解。

“只要豪族兵不敢临阵倒戈或割据投敌,梁王就不会让步。”荀畯说道:“除非河东裴氏、南阳乐氏这类地接敌境的士族控制全境,举郡而降,才有可能让梁王感受到不妙,进而让步。可现在么,你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陈、钟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无言。

南阳乐氏还在征集人手围攻襄阳,河东裴氏更是没有动静,徐州那边有庾亮坐镇,似乎也出不了岔子,此情此景,确实不能指望梁王让步。

这其实就是一个比谁先承受不住压力、谁先眨眼的游戏。

河东不度田、南阳不度田、徐州更不度田,人家还有点念想,又怎么可能冒着举家遭难的风险叛乱呢?

真正跳出来的,都是那些底蕴不足、沉不住气的小家族罢了。

“你们啊!”荀畯叹了口气,道:“想的都是蠢招。与其这般明着来,不如暗地里联姻梁王心腹将佐,看看邵太白是不是能狠下心来,连自己的族人、门生、姻亲都杀。”

陈、钟二人心下一动,暗道这招好狠。

“你们也别胡思乱想,轻举妄动。”荀畯又道:“这招肯定有人想到过。前两年中垒将军张硕娶东海王氏女为续弦妻,都忘了吗?后来北伐代国,张硕干什么去了?率军屯于汝阴,防备吴兵偷袭,镇压谯、沛叛乱。看似方面大将,实则其前途已被不少本不如他之人超过,往上走难之又难。”

二人愕然,原来还能这么解读?到底是不是这样,后面多加观察即可。

“也别多想了,人啊,知足安乐即可。”荀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情有些低落:“当是时也,举世之人莫能与之相敌。你问我怎么赢,只有一招,避其锋芒,以待天时。”

说完,荀畯叹了口气。

他虽然在给人出主意,但就其本心而言,他其实不想反。

原因可能想不到,他一生妻妾五十余,是梁王好几倍,但愣是没一儿半女,最后没办法,过继了侄子荀识为嗣子。

有人可能视同己出,把嗣子当做亲生的培养,但荀畯做不到,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这个情况,折腾个屁!他摆烂了。

如果有好汉敢和邵勋对着干,他不介意在一旁看笑话,甚至暗中出出主意,可若让他亲自下场,却绝无可能。老子连亲生子嗣都没有啊!

陈、钟二人则仔细琢磨着“避其锋芒、以待天时”这句话。

是啊,任你如何英雄了得,总有老去、死去的那一天。

你敢保证伱的儿子和你一样精明么?

你的儿子就没你那么大的威望。

数百年“积弊”,你想逆天而行,却没那么简单。

“秋池涨水,船分细浪。夏天吃了菱角,甚是美味,秋日又能食藕,妙哉。”荀畯突然笑了,道:“我老矣,便如这秋池里的陈根故叶,终将销化成泥。”

陈纯、钟昂二人神色一正,认真听着。

荀畯站起身,在池边漫步徜徉着,道:“但莲藕年年发新根,月月换新叶,邵太白一世英雄,终将如同这陈根故叶一样逝去,他的新根才是你们的对手啊。”

说完,不知道为何,荀畯竟然有些唏嘘,同情起邵勋来了。

邵太白,你终究生不逢时,没降生到好年代啊。

这个世道,给了你崛起的机会,但又限制了你的才情,终日在一张大网中反复挣扎,即便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一定很累吧?很憋屈吧?

君心似此,却无人知。

无人知兮,可叹息。

(本章完)

第888章 四方消息

“围住!”右军将军黄彪一挥手,大军汹涌而上,在一处坞堡外列阵。

来自本地及邻郡的豪族兵马你看我我看你,面如土色。

右金吾卫九千六百府兵,各自带一部曲,自滏口陉而出。

先在邯郸屯驻,收取地方豪族进献的粮草后,再汇合大军,南下邺城清理。

豪族兵马由前乐陵太守、现魏郡太守邵续统领,计有巨鹿魏氏兵两千、广平游氏兵两千、广平程氏兵两千、渤海封氏兵两千、渤海高氏兵两千、赵郡李氏兵两千、安平牵氏兵两千……

林林总总差不多两万人,一声令下,对魏郡杜氏的坞堡展开了猛攻。

之所以攻此堡,当然是有证据的。

阳平郡有一个叫申钟的县令,代表魏郡申氏家族出首相告,主谋是魏郡杜氏,动手的兵是从广平刘氏、宋氏家族请来的,杀完人后便遁回了广平郡。

平阳传令,前军将军徐朗率左飞龙卫四府兵马四千八百骑兼程北上,暗中突袭广平,一举摧垮了这两个家族,得民八千余户。

黄彪率众围攻杜氏家族,数日后破之,再得民三千余户。

魏郡孔氏有嫌疑,也有可能是捕风捉影,最后不管了,举族迁至岢岚郡新设的保德县(今县),入籍当地,其庄客部曲两千余户收归朝廷。

这一次,府兵的作用极大体现了出来。

太原府兵一动员,马上就是两万人下太行,驱使豪族兵围攻杜氏坞堡。

左飞龙卫那帮杀才更是演练了一把骑马奔袭。

从河南调动过来,消息难以走漏,数千骑马步兵奔袭数百里,将广平刘氏、宋氏攻灭于懵然无知的状态。

刘、宋、杜、孔四家以及济阳虞氏近一万五千户百姓,全体发往弘农,换个主人,成为府兵部曲。

至于府兵来源,当然是老忠武军了。

该军番号撤销,裁汰少许老弱,得四千八百人,整体转为府兵,置阌乡、玉涧、稠桑、曹阳四龙骧府,这些自河北得来的庄客便成为其部曲。

安置所需的粮食等物资亦由这几家提供,自邺城装船,经白沟、黄河输往弘农,年内完成。

经此一事,想必很多人心里明白了。

对抗没有用,到最后只能给梁王送户口,给他安置府兵提供部曲、资粮,平时想干还没借口呢。

当然,邵勋也不是非要干他们。

以雷霆手段清理这五家豪族,也是为了吓阻更多的人,毕竟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还在看着呢。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就是这个道理。

与此同时,告密者申钟直升阳平太守,主要任务就是深入清理这個没怎么被祸害过的七县之郡。想必申氏在士族圈子里坏了名声,无路可退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终于回过味来,一贯“穷兵黩武”的梁王为何今年没发动对外战争,原来是在等着这些叛乱之人呢。

清理完内部后,再稳一稳,接下来他就又会去获取威望了——通过攻占盛乐乃至长安,取得更大的威望,践行他的意志。

******

王宠已经回到了营陵。

他是在九月初听到来自魏郡的消息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在晋阳论道上第一个公开跳出来攻讦梁王之政的人没死,那些在晋阳唯唯诺诺,回家后立刻发动叛乱的人倒死了。

原因嘛,梁王要脸。

他说了畅所欲言,王宠骂街,属于可以容忍的。

魏郡那几个豪族反悔叛乱,那就是取死有道。

不过老王还是吓了一大跳。

虽然在人前依然嘴硬得很,但回到家后,立刻闭门谢客,书信联络南渡江东的族人,询问当地风物。

当然,邵勋并没有怎么在意他。

曹魏王脩(王修)的后人,叔祖王仪明明是司马昭的幕府司马,位高权重,却在东关之战后被杀。

这种人和司马氏也走不到一起,理他作甚,反倒成全他的名声。

其实不独王氏了,青州逢氏、刘氏、鞠氏、管氏、孔氏等家族都受到了震慑。

刺史裴遐趁机召集各家与会,再度摸了摸底,发现一切无碍之后才放下了心。

随后趁机推广两年三熟制,各家自无二话,又征了一笔资粮南下送往徐州,支持李重率军夺回下邳——这座城四面环水,如河心岛一般,乃水师天然的主场,李重其实不是很想夺回来,毕竟那里几乎没什么军民。

青州如此,其他各州大体如是。

消息传回平阳时,已是九月底。

“没有万箭齐发、没有铁骑纵横,杀的还是‘自己人’,但这可一点都不轻松啊。”上林苑内,邵勋看着长子金刀,说道:“不度田,就无法推行新税制。不推行新税制,就还得和地方豪族打商量,其间你要让步多少?要给他们多少好处?久而久之,万事皆休,就只能垂拱而治,司马氏篡魏之事,未必不会重演。”

说完,邵勋放下手里的一把柏子仁,说道:“此物可卖得出去?”

“能卖。”金刀说道:“山上柏树太多了,秋季正合采收。”

“听闻你还在收氐羌之众?”邵勋又问道。

“都是从冯翊逃过来,从去岁至今,不过二百户罢了,没多少人。”金刀回道:“儿仔细问过,冯翊氐羌只是暂时蛰伏匈奴,他们还记得当年刘粲残害部落酋豪之事,异日父亲征讨关中,或可以此辈为先锋,可收奇效。”

邵勋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这个儿子,没说什么。

“你阿娘为你寻了沛国刘氏女为妻,你怎么看?愿意吗?”他问道。

金刀有些沉默。

“你懂事了,太懂事了……”邵勋叹息一声,问道:“有没有自己看上的?”

“重阳踏青游玩之时,见到了——”金刀吞吞吐吐。

“哪家小娘?”邵勋笑道:“伱是我儿子,怕什么?看上了就说,为父遣人去下聘便是。”

“东中郎将李公的三女儿。”金刀嗫嚅道。

“李重家的啊。”邵勋意味难明地感慨了声,又看向儿子,问道:“洛阳李家直到李重这一代才有人当官,怎么,他女儿比沛国刘氏这种名门世家的还合你心意?”

“但凭阿爷做主。”金刀低头说道。

邵勋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笑,道:“正午了,先吃饭吧。”

******

同样是九月底,北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

王雀儿在东木根山阻止了以达奚氏、独孤氏为首的部落,击败入寇的贺兰蔼头,斩首两千余——战果不大,但也不错了,更大的成果是稳住了这一带大大小小部落的人心。

真正战果比较大的是武周川这一线。

高柳、武周二镇军配合代国亲军四卫的兵马,趁着敌人撤退的良机,追蹑而上,斩首千余,缴获牛羊马驼数万。

马邑方向的敌军撤得最早,可惜的是追击过去的兵马中了埋伏,死伤了不少人。

今年的这场北境战争,如果单从军事上来说的话,平城方面没占到便宜。

从经济上来说,更是亏不少。

他们赢在了政治上。

击退贺兰蔼头、拓跋翳槐五万骑的进攻,表明平城已经可以与盛乐分庭抗礼了。

贺兰氏再瞧不上“小儿”拓跋什翼犍,言语上再多诋毁,也动摇不了人家已经站稳脚跟的事实。

到九月中的时候,又有一些墙头草跳到了平城一边,其中甚至包括拓跋屈、拓跋孤二人母族所在的部落。

接受了代国镇军大将军之职的刘虎率军偷袭盛乐后方,大掠一番后向西撤退,不料半途遇到了石勒,双方稀里糊涂打了一场,又各自罢兵——石勒今年不辞辛劳,再度亲征朔方,又打又拉,经营此地的决心十分明显。

逃到索头川的拓跋纥那亦遣使至平城求和,不想与他们为敌了。

到处都是好消息。

代国太夫人王氏虽然被讥讽为“牝鸡司晨”,但她确实赌赢了,这就足以抵消绝大部分负面影响,甚至获得了不少威望。

至于去年不明不白怀孕的事情,没人再提了。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政治。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同时也是快速获取威望的最直接途径。

九月中,惨胜的代国见好就收,平城、盛乐双方于九月中默契脱离了接触,阴山草原上再度恢复了平静。

单于都护府发来了军报,据他们粗略统计,双方死伤加起来逾两万,牛羊财货的损失则更多。

邵勋想了想,又给太原郡下令,再发十万斛粮豆至马邑、云中,义从、捉生、落雁三军不必撤回,入冬之后,只要没下大雪,继续袭扰索头。

他们留在黎阳、汴梁的家人,将得到两匹绢、一匹麻布的赏赐。反正核心思想就是继续打,利用相对强大的经济实力耗死拓跋翳槐。

这在平时或许没什么大用,但这不是有代公在么?政治攻势杀人不见血,人心一乱,万事皆休。

接下来整个冬春季节,邵勋都会仔细评估阴山草原的局势,为明年的征讨提供参考。

他需要对外战争的胜利来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为进一步改革打下坚实的基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