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乾纲独断

见众人一时无声,曹睿环视一周,轻咳了一声,徐徐说道:

“可讲的事情有许多,但朕要与你们事先说明,纵有千万般原因,伐吴之事都不可动摇。四海混一、金瓯无缺,这是大魏的昭昭天命,也是朕这个皇帝与你们这些臣子的使命。当伐则伐,迎难而上,方为疾风劲草。”

“诸卿可有言语?”

见臣子们一副犹豫,想说又不太想第一个说的样子,曹睿轻笑了一声,面色也舒缓了许多:“不可能没有问题的,当谈则谈,当问则问,如此方能使君臣上下不相生疑。”

“朕知道,兀然给出四十万与二十五万的军队数额来,你们这里那里都理应会有不解之处。今日朕有一整日的时间陪你们将事情揉碎了说明。”

“就从内阁开始!大将军方才不是有事情要向朕提问吗?现在可以说了。”曹睿伸手指了指曹真。

曹真拱手道:“陛下方才令裴侍中所言大略,臣尽皆赞同,伐吴势在必行不可稍缓,如今大魏军势强盛,务必毕其功于一役,不可遗祸将来。”

“二十五万军队是必要的,纵然大魏兵强,但进攻与防守不同,更何况吴国边境蔓延千里,数量同样重要,只是这六路兵马具体的数额臣有所疑问……”

曹真这一问,就问了半个多时辰。

曹真作为大魏的大将军,以及统管天下军事的西阁阁臣,对大魏上上下下的军事布置了如指掌,本着一个认真的态度,六路军队每一路的兵马都讨论过了一遍。

从关西抽军开始,抽的是祁山的兵还是汉中的兵,一项一项确认下来。各处兵马如何调度,都将于什么时候就位,尽皆论明,曹睿也让书房内角落中候着的散骑侍郎钟毓尽皆记录下来。

不过,曹真与皇帝二人对军事调度颇为熟悉,并不用看舆图和布防单,就可以直接如数家珍般的对话。但除了司马懿、董昭、刘晔、王观、王基等少数几个大臣之外,其余臣子们皆无此本领,为此曹睿不得不让刘晔在一旁解释着自己与曹真的对话,竟如授课一般。

曹真问罢,曹睿刚端起水欲要润润喉咙,董昭就在一旁开口接着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嗯。”曹睿含胡应了一声,饮了半杯水:“董公说来。”

董昭问道:“不知陛下是否已经许了夏侯儒、桓范二人督军之职?毕竟陛下今年出巡之时去过了江夏和皖城两地,臣故而询问一番。”

曹睿摇头:“朕只在襄樊许了满宠督六万军队之职,他是征南将军,又是荆州都监,又有在朝中西阁多年的履历,襄樊一路,没人会比满宠更加合适了。”

董昭点了点头:“那还好。陛下,兹事体大,臣以为夏侯儒、桓范二人虽然各有才能,但夏侯儒用兵稳妥求安,桓范文武兼资,此二人都是将才,但若以其作为一路统帅,臣以为还需对二人考察一二。”

董昭言语说的含蓄。

夏侯儒求稳,就是用兵保守、恐其进攻无能的意思。桓范文武兼资,就是说他没有多少用兵履历,恐难任事。

曹睿点了点头:“董公之语朕明白。伐吴是国之大事,朕不会因为夏侯儒、桓范二人与朕亲近,故而稍纵。”

董昭老成持重,他与其余臣子不同,给儿孙攒下的人情面子已经足够,自己又坐到了阁臣和三公之首太尉的位子,且足够老了,此生别无所求,故而做事也超脱些,追随本心。

他只是担忧皇帝一时上头,放任与自己关系极近的臣子们为帅,再出波折。

董昭顿了一顿,再度发问:“不知陛下为何要征召如此多的胡人和东夷?臣大略算了一下,匈奴、鲜卑、乌桓、百济、高句丽还有扶余人加在一起,约有两万之数。彼辈胡人不服王化,且战力存疑,臣不知陛下圣意……”

曹睿指了指徐庶:“徐卿替朕来解释吧,朕歇片刻。”

“是。”徐庶应下,随即朝着董昭拱手点头:“好让董公知道,陛下此番的想法是征召鲜卑、乌桓、匈奴轻骑共一万五千。一方面是借其战力,另一方面是抽其精锐,以防大军在南之时彼辈胡人在北生事,一时难制。”

“至于营州的扶余、高句丽、百济三处,此三属国既然归附大魏,大魏出兵且理应相从,明年尽早将其征到淮南,训练半年应可堪用。彼辈”

董昭过后,便是陈矫。

陈矫倒是问的直接:“陛下,臣在尚书台中为任,故而也想问一问后勤调度之事。既然行在已经驻在寿春,短时间内又没有要回洛阳的打算,是否后勤之事就由东阁和尚书台统揽?”

这件事情,曹睿心中也已有了分寸,故而作答之时也未迟疑。

“当然,朕与你们在寿春待着,就是为了征吴之事,不由东阁和尚书台来管,难不成还由朕自己来管?”

听罢皇帝此语,坐于陈矫身旁的司马懿只觉通体舒坦。由东阁来管,那还不是由自己管?想到洛水之誓,十年之约……

“但是。”皇帝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将司马懿的心绪又拉了回来:“寿春在扬州,统揽战事可以,但若要应对全部后勤之事,还是过于难了。”

“杨卿。”曹睿抬手指了指杨阜。

“臣在。”杨阜起身拱手相应。

曹睿道:“寿春离河北甚为遥远,朕将此战大魏的后勤分为三个区域。杨卿且加个枢密监的头衔,坐镇陈留,为朕统领河北诸地、兖州、司隶、青州的后勤事宜,一如旧时卫臻和辛毗二人一般。”

拿卫臻和辛毗二人举例子,众人瞬时秒懂。无非就是让杨阜留在陈留,统揽陈留以北的军粮和军事物资调度,由杨阜指挥再向南发运,就是这么回事。

皇帝出巡几个月,乍一返回寿春,今日都是些劲爆消息,不怪方才要将尚书们和杨阜都叫来,这是让他们认脸,当众授权以示权威。

“臣领旨,必不负我皇恩典!”杨阜躬身一礼,弯腰的幅度超过了直角。

曹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杨卿统揽兖州以北调度,以南的调度分为两个区域,从豫州的许昌开始算起,许昌以西归荆襄来管,许昌以东则是由寿春尚书台直管。”

陈矫似有所悟,紧接着又开口问道:“陛下,那荆襄是?”

“让辛毗去。”曹睿淡然说道:“他不是现在还在关西未归吗?让他直接去樊城寻满宠好了。侍中记下,让辛毗依旧加尚书左仆射、假节,再加辅魏将军,留于汉水以北的樊城,协助满宠处理一切后勤事务,兼管江夏一路的后勤。”

“其余部分,自然是由尚书台所直领。”曹睿淡淡说道:“虽是只有半个豫州以及徐、扬二州,但毕竟是战区,论起复杂程度来,这里事务繁重定会数倍于他处。”

陈矫拱手应道:“陛下,臣明白了。”

对于司马懿来说,辛毗直接被皇帝任命到荆州去帮满宠和夏侯儒,无疑是在尚书台中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若非陈矫提前问了,司马懿自己都想这般去问。虽是现在统称内阁,但西阁与东阁毕竟有别,西阁可以臧否军事,东阁自然就要问政事和后勤。

陈矫问罢,则轮到司马懿了。司马懿拱手提问:“此前陛下曾在内阁中对臣等提过,故而臣今日多问一句,是不是在战后为这二十五万将士减税?”

曹睿笑了一笑:“司空想的周到。所有出战将士免税一年,而后五年内减税一成。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大致的方案,具体要怎么做,司空领着尚书台拿出一个方案来。”

司马懿拱手:“臣领旨。”

司马懿最终只选择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且没有太多价值的问题提问。

司马懿并非没有其他问题提问,当然有,而且有很多。比如皇帝与几个臣子共同提出了这一方略,将内阁放在什么位子上?这种方略竟然是由皇帝发起,让蒋济初稿,侍中查缺补漏,与满宠共议,现在在议事的时候挨个点内阁的名,难道不应该早些问???

当然,司马懿心中猜度,董昭、曹真的心里也应该打着这样的问号。但这种问题不可能问出来,问出来就是居心叵测,问出来就是藐视皇权,没人肯触这个霉头。

若再细细描述一下,皇帝这两年来与内阁阁臣之间,总有一种若即若离的生疏感。

而且,就拿皇帝此番做事为例,实在是太过独断了。你英明神武,但也独断,臣子们判断皇帝的角度,无非就是这么几种。

眼见杨阜又开始与皇帝讨论督粮的一些琐碎事情了,司马懿摇了摇头,不再作他想。

午饭赐宴,晚饭又赐宴。这场会议一直延续到深夜,众人才一一散去。

人都陆续走出去了,陈矫自己却在后面留了下来,说有事要和陛下禀报。

司马懿在院中走到一半,回头望着陈矫掩上书房门的身影,若有所思。

(本章完)

第670章 上纲上线

开了一日的御前会议,这种高强度的会议举行下来,对脑力和体力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不比一次强行军来的稍少。

眼见陈矫有话要说,曹睿却并不着急,伸手示意陈矫坐下,对站在一旁、给自己端来夜宵的诸葛绪说道:“让内侍给陈仆射也盛一份。”

诸葛绪点头相应,随即退下。

曹睿看向陈矫:“陈卿且随朕一起用些粥吧,内里有炖了一日的小鹿肉,冬日里最是滋补。”

陈矫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大好,只会比皇帝更累。可既然皇帝这般说了,他也没办法拒绝,只得耐着性子应下,接过诸葛绪又端来的肉粥,谢过皇帝,拿着勺子慢慢啜饮着。

曹睿瞥了一眼,不论陈矫有什么打算,都要耐得住性子才行。此时已是深夜,陈矫既然已经等了一日,让他再继续等待片刻也无妨。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刻钟后,曹睿才再唤内侍撤下了夜宵,陈矫也整了整衣领,正襟危坐看向皇帝。

“陈卿有朕何事要与朕说?”曹睿笑道:“开了一日的会,朕也有些疲乏了,陈卿的身子朕知道,理应也累了。”

陈矫开口道:“陛下,臣今日要说的并非什么紧急之事,但也在臣心头放了许久。”

“陛下,臣已经六旬有余,虽然眼下仍可以为陛下效力,但毕竟岁月不饶人,臣已日渐衰驰,发苍齿摇,眼见也没几年好活了……”

曹睿看了看陈矫的面容,打断了陈矫的话,开口说道:“陈卿休要说这种不吉之语,六旬在朕这里言什么老?董公都快八旬了,不还是为国效力呢吗?陈卿如今正是努力的年纪,来日说不得还能做到三公之位呢!”

“臣不好与董公比。”陈矫讪笑一下,抬头说道:“臣今晚打扰陛下,是有一事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说罢,陈矫抬头小心瞧着皇帝的脸色,竟带了一些毫微的紧张之色。

曹睿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发问:“陈卿有何事与朕说?”

陈矫顿了一顿,开口道:“陛下也知道,臣有两个儿子陈本和陈骞,如今都已加冠了。臣夙来喜爱次子陈骞,故而想向陛下讨个恩典,在臣辞世之后,将臣身上这个东阳县侯传给次子陈骞。”

曹睿倒也没急着表态:“陈骞朕见过一面,但是陈本做过朕的散骑侍郎,又是太学第一批的学生,还随水军出海立了功,怎么就不称陈卿的心意了?”

陈矫略有些尴尬:“陈本并非不好,实在是臣素来疼爱次子,不然也不会在此厚着面皮来向陛下讨这个恩典了。”

陈本做过什么事情,陈矫当然是知晓的,陛下与陈本熟悉,也有意赏识陈本,陈矫也知道。

但这个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能按绝对的理性去做,人皆有好恶,尤其是在这两个儿子之间更偏爱哪一个的问题。陈矫对儿子的好恶只影响自己东阳县侯的爵位传给谁,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若这种问题放到皇帝身上,那就要决定一个国家未来的君主是谁了。

面对当今皇帝,陈矫随君许久,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都是徒劳的,与皇帝谈感情才是最直接、最有可行性的方法,没有之一。

没有人情味的朝堂,只能培养出一群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曹睿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故而在臣子面前,曹睿的形象永远都是坦荡、真诚且大方的。

曹睿想了一想:“按道理说,国朝十余年来爵位传承一直都是交给长子,并未有其他违反的例子。但既然陈卿与朕说了,爵位是你自己的,朕点头许了也没什么不可。可你要怎么样与陈本交待呢?毕竟是你长子,长子袭爵乃是常理。”

陈矫沉默许久,摇了摇头:“待真到他袭爵的时候,臣都已经死了,臣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呢?”

曹睿点了点头:“朕知道了。陈卿且回去吧。”

“那陛下是应了臣之请了?”陈矫追问了一句。

曹睿道:“你自己的爵位给谁,朕自己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只是稍与制度不合罢了。明天朕去和礼部徐宣说一声,若礼部说没问题,那就这般定了,凡事总可有特例的。”

“至于如何安抚陈本……”

陈矫应声答道:“臣请陛下分臣封邑给陈本些许,使其能为亭侯。”

这便是又要多向朝廷要求一个亭侯了。一个亭侯,虽说是许多人终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地位,但对于曹睿这个皇帝来说,也不过是个张一张嘴的随手事情。

“朕知道了,陈卿回吧。”曹睿道。

“臣谢陛下恩典!”陈矫深施了一礼,而后缓步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院子后,陈矫朝着宫门的方向缓缓踱步,只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就连走路的姿态都显得轻松了不少。

翌日,下午,书房内。

礼部尚书徐宣应了皇帝召唤,入宫觐见。

“今日朕唤徐尚书入宫,只有一事要问。陈季弼昨日与朕说想要将他爵位来日传给次子,朕倒是并无意见,只是此事具体要礼部来做,徐卿以为此事如何能办?”

徐宣自从听到皇帝口中的‘陈矫’二字之后,就几乎本能的警惕起来了,直到逐字逐句听完,徐宣的神经也随之绷紧,心中预演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早就准备好了。

徐宣知道,自己在皇帝身前的印象素来是懂分寸的,故而维持了自己的一贯人设,开口试探性的问道:“臣不知陛下是想让臣办,还是不想让臣办呢?”

曹睿撇了撇嘴:“朕素来磊落,有必要假装问你吗?就是朕方才所问的字面意思,礼部如何能办?”

“既然如此,臣也就事论事了。”徐宣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礼部断不会为陈仆射开此先例,以免遗祸将来!”

曹睿有些诧异:“怎么就遗祸将来了?”

徐宣拱手答道:“启禀陛下,天子为九五至尊、万民君父,一言一行都可影响天下之人,甚至流传后世千万年。自古皆是长子袭爵,民间亦是长子继业。陈仆射位居阁臣,当为臣民表率。”

“陈仆射家中,长子陈本忠诚用事,屡任太学郎、散骑侍郎、巡海御史等职,并无失德和不妥之处,且非犯罪之人。次子陈骞如今尚未加官,又无德行才能知名于世。陈本、陈骞二人一母同胞,若要无端以次子代长子,从这里开了这个先例,日后朝廷该何以管理封爵之人?百姓知晓此事,又当如何?”

说到这里,徐宣又施了一礼:“陛下,宗法乃是礼制之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制乃是天下之基。臣受皇恩,忝为礼部尚书,必要向陛下阐明此事,以不负陛下训导!”

曹睿听着徐宣的这一番话,不由得本能的警惕起来了。

从表面上听,徐宣这番话没有半点问题,道理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这个味道不对。

自从黄初七年曹睿即位以来,由于曹睿本人的风格所致,内阁、侍中这些与曹睿日常亲近的臣子们,从来都是就事论事,言简意赅,不会扯什么大话空话。

今日徐宣的这一表态,无疑是将陈矫一人之事,上纲上线了。

有些反常。

但事情不会平白无故的反常。

朝中大臣们的细碎事情,该曹睿知道的,曹睿几乎全都知道。治理国家首在治人,不知道臣子的履历、好恶、派系和关系是不行的。徐宣和陈矫有陈年旧仇,此事曹睿是知道的。

那就再试一试他。

曹睿听了徐宣所言:“徐卿所言有理。但陈季弼为大魏阁臣,就这么一件家事来向朕讨恩典,朕也不好意思直接驳了他。而且陈仆射为你上司,面子上你也多少要顾及些的,不是吗?”

“徐卿能否为朕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徐宣当着曹睿的面,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拱手应道:“陛下,正是因为陈仆射为臣上司,他知晓此事不合宗法,故而没有直接与臣说,而是将此事禀报给陛下。宗法礼制非臣所定,臣也不能擅自改变,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臣只是担忧开了此先例,天下臣子会因此以为陛下不屑于宗法,模糊嫡长之重。臣清楚记得,数月前陛下令群臣对册封太子之事表态。如今诸王年幼,邺王又年纪最长,故此事无有争议。”

“若无德行才能之缺,天家立嫡立长乃是常理。若是嫡长之选并不确立,臣担忧日后会生乱数。此事不在五年十年之间,而在二十年、三十年间!臣为礼部尚书,不可不为陛下直言!”

曹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徐卿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宣已经充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拱手回应道:“臣再无其他言语了,该说的臣已对陛下陈奏过了。”

“好。”曹睿点头:“徐卿且回吧。”

“遵旨,臣告退。”徐宣应下,起身小步退了出去。

立太子之事……曹睿本能觉得这其中还有蹊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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