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清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国孙承二等勇毅伯贾琮,忠敏诚敬,分解朕忧。

先于雅克萨城下,立伤病营之法,解救兵卒无数, 更可将此法推行于大乾百万军中,以为万世救治之良法,有大功于国,此为一。

其二,复立锦衣,扫清江南诸省谋逆反贼,诛除邪教,保得江南半壁江山之安宁,护民无数, 于江山社稷有固鼎之功。

其三,得闻君王有难,爱卿旬月奔行五千里,天下臣工若忠敬皆如爱卿,则世上何事不可平?

卿更视朕之安危为国本战争,虽逢母丧,却云‘虽百善孝为先,然金革之事不避,臣愿舍孝尽忠’,又云‘臣本为武勋将门子弟,逢战之时,纵兄死而弟披甲,父亡则子出征!’

朕深感爱卿之忠也!

朕尝闻:国有难,思良臣。君有难, 思良将。

今朝野有邪祟冲击紫薇, 惑乱苍生。

唯爱卿一人为愿解朕忧者, 朕又岂能吝于赏赐?

钦赐贾琮为一等冠军侯,颁丹书铁券, 刻记其功。

钦赐斗牛蟒服一件,玉带一条。

望汝皇恩永记,精忠报国!

钦此!”

大明宫紫宸殿大太监苏城拖着又细又尖的声音,宣完了圣旨后,整个荣国府门楼内外皆一片死寂。

一等,冠军侯!

公候门第,许是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不清楚,但对于爵位体系,哪怕是清扫的小厮,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来。

平日里他们吹嘘胡侃时,说的多是这些。

因而谁都明白,这个爵位,虽只是候爵,却比寻常国公更难得。

历朝历代,封国公者广众,可封冠军侯者,满打满算都不止一手之数!

什么东西都是以稀为贵,爵位尤其如此!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东路院内那个备受凌虐,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孽”,竟有今天这样的造化!

因为贾家有丧,苏城面上不好带着笑,不过目光却带着柔和笑意,他道:“冠军侯,万岁爷对您确实刮目相看哪!另外,万岁爷还说了,虽将门不讲究许多,但到底不忍心冠军侯带孝行王事,墨缞从戎,故而特许冠军侯半月之期理亲丧。这等隆恩,真真是旷世难有啊!”

贾琮再度谢恩后,苏城才满意的笑着离去。

等传旨天使离去后,荣国门楼内登时炸开了锅!

有镇国公府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府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府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府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府世袭三品威烈将军石光珠,此开国八大国公中除却荣宁二府的后人。

又有平原侯府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府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景田侯府现任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如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开国一脉侯伯子弟。

另有贞元一脉功臣襄阳侯戚建辉,因其妻甄氏的缘故,今日亦来贾府凭吊。

当然,也许是为了给甄氏撑腰而来……

所有这些勋贵们,无不面色动容!

又属襄阳侯戚建辉的面色最精彩!

今日他来荣国府,本是抱着新贵看落魄旧勋笑话的心思。

姿态摆的极高,和一群开国一脉的勋贵们说话,都是轻描淡写爱搭不理的。

就因为他的爵位最高,也最贵!

凭借这点,他才能以近五十的高龄,娶了甄氏贵女做续弦。

开国一脉勋臣,包括贾政在内,虽又气恼又不忿,可也没甚法子。

祖宗的荣光都被他们丢去了,又能怪得了谁?

却没想到,开国功臣一脉中,竟会出现一个可力抗国公之贵的冠军侯!!

牛继宗、柳芳等人竟颇有扬眉吐气之感,纷纷与贾政道喜。

又以平辈之姿,与贾琮问候。

到了贾琮这等身份地位,他们若再想以长辈身份面对,那就是不知轻重了。

哪怕他们此刻光复了祖宗荣耀,成了镇国公、理国公也不成。

冠军侯,在汉时便为列侯之首,谁敢轻怠?

贾政看着贾琮,听着周遭闹哄哄的恭喜声,心里也不知该何等心情!

他原只盼着贾琮能以文宗光耀门楣,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他能光复祖宗爵位!

这是他在梦中都没想过的事……

他看着贾琮,连连颤声赞道:“好!好!吾家终出一千里驹也!纵然他日身死,也可瞑目九泉之下,与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这话说的有些过了,周遭诸多开国功臣一脉的勋贵们,听闻此言面色都不自然起来。

贾政可以死得瞑目了,他们却还……

贾琮面色一直平静如水,眼中目光毫无波澜,他对着贾政一揖,道:“侄儿见过老爷,老爷身子可还安康?”

贾政闻言,不想贾琮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他,感动的眼泪都流下来了,连声道:“安,安!只琮儿怎清减成了这般模样?”

贾琮还未答,镇国公府承袭一等伯牛继宗便道:“世翁,能不清减么?月余间行数千里之路,非心智韧性卓绝者不能为也。贾家前有荣宁二公之伟烈,中有二代荣国之砥柱,没想到,今更有冠军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此又岂是贾家一家之荣耀?更是我开国功臣一脉诸多公候门第共有之荣光也!”

听闻此言,饶是今日时候不对,贾政还是忍不住高兴的咧了咧嘴。

他记得,他当初年幼时,诸多开国一脉的勋贵们,便是如此聚集在二代荣国公贾代善周围的。

这个场景,让他颇为高兴,也颇为伤感。

若非场合不对,他都想吟诗一首,以表心意……

贾琮面色却依旧冷静,他看了眼三十来许颇有英武之气的牛继宗,点了点头示意后,又对贾政道:“老爷,老太太刚才吩咐,让我接完旨意后,再回荣庆堂回话。”

听这语气,贾政立刻就知道不对,忙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贾琮道:“侄儿归来途中,奉旨查抄了江南甄家。再加上当初甄家大公子甄頫勾结邪教谋害于我,因而被斩首,襄阳侯诰命甄氏不忿,在老太太处告状,让我给她一个交代。”

在场诸人闻言无不面色震惊骇然,他们都是初次听闻甄家被查抄的消息。

那可是江南甄家啊!

圣祖皇帝南巡时,指着奉圣夫人告之随驾皇子、皇妃、文武大臣,此乃吾家老人。

圣祖、贞元二朝,江南甄家隐有江南第一家族的圣眷荣宠。

这样一个超然家族,竟然就这样倒了?

脸色最难看者,莫过襄阳侯戚建辉。

他当初为求娶甄家庶女为诰命正妻,不知花费了多大的代价。

自然不只是因为甄氏镶了金边,他更看重的,是甄家与天家的那层渊源和人情。

却不想,这光还没沾到多少,甄家就这样倒了。

他非但没打着狐狸,还可能会惹上一身的骚气!

又想起贾琮身上的差事,和崇康帝将他请回来的目的,襄阳侯陡然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素来好钻营,不然也不会去娶甄氏女。

心思较为活泛,非寻常粗丘八可比,知道出头椽子要遭殃。

再看到贾琮森然清冷的目光,戚建辉心里一寒,虽然贞元一脉没谁相信眼前这个黄口小子能将他们如何。

但襄阳侯素会审时度势,不愿以身试险,最起码,不愿当那根出头的椽子。

他看着贾琮脸色一肃,沉声道:“冠军侯,还请转告内子,让她速速出来,今天是来吊孝的,不是让她来撒泼的!荣国太夫人当面,她也敢无礼?她出身甄家,难道连这点礼数也不知道吗?”

听闻此言,牛继宗等人无不面露讥讽之色。

这襄阳侯在贞元勋臣那边都不是很讨喜的家伙……

戚建辉却恍若未觉,贾琮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后,又告别贾政诸人,步履不疾不徐的再度入内。

……

贾母院,荣庆堂。

堂内已是一片唏嘘之声,但以道喜者居多。

“老天爷!这可是旷世隆恩哪!”

“一等冠军侯?那比寻常国公也不差了!”

“老夫人好福气!”

若非因为贾家还有丧事,她们这会儿怕更多好话说出来。

唯有襄阳侯夫人甄氏面色愈发惨淡痛苦,在她看来,贾琮这个爵位,就是用甄家满门性命换来的。

心中的怨恨,让她的面容隐隐扭曲!

她原本身份贵重,坐的离贾母极近。

贾母见之,长叹息一声,道:“夫人,还请节哀顺变才是。我贾家与甄家,既是几辈子的世交故旧,又是老亲。谁能想会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我虽不喜这孙儿,却也不得不说句公道话。他是奉天子旨意行事的,难道皇帝下了圣旨,他敢不遵?他若不遵,那就该是我家被抄了。你看,连我得知他秉圣意而行后,也不敢再拿此事说嘴什么。否则,岂不是心存怨望……你如今嫁入了襄阳侯府,还是先保全自己为重。有你这门姻亲在,甄家就算遭了难,但只要不到最坏处,你总还能照应些,对不对?”

镇国公府诰命郭氏附和道:“老夫人所言,实是老成之言!”

只是看甄氏的模样,并未转过圈来,眼里怨毒之色根本藏不住。

贾母见之叹息一声,眼神陷入回忆,怅然道:“我当年也见过奉圣夫人呢,那位老夫人,可不是寻常内宅诰命能比的。连圣祖皇帝当年,都赖她保育之恩方能长大成.人。宫里那时那样险恶的情形,实不容易。没想到啊……”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婆妇,道:“老太太,前面襄阳侯传话进来,家中出了急事,请襄阳侯夫人速归。”

甄氏闻言,面色一变,收了眼泪,草草与贾母施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看模样,是想回去和襄阳侯合计,对付贾家之事……

却没人在乎她什么,开国公臣一脉,虽大多底子已经耗尽,但外面架子始终保持不倒。

一个侯爵夫人,如何能放在六位国公府诰命夫人的心上?

襄阳侯夫人离去没多久,众人便又见贾琮的身影,一步步踏进堂中。

只是,相比于之前的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让诸多早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内宅命妇们失望不已,此刻,贾琮的每一步,看起来都如同漫着云端而来……

在堂内的烛火光芒照耀,贾琮身上,好似镀了一层金光。

怎如此不凡?!

堂上,却有数人目光极为复杂。

第一便是贾母,她实在没想到,这个最不得她喜欢,也认为出身最尴尬,几为贾家丑事的孙儿,却能继承祖宗遗志,光耀门楣。她原本,期望最大的是衔玉而生的宝玉。可纵然此刻,她心里还是喜欢不起来。

她出身为侯门嫡女,何等贵重,她自认为平日里已经够随和开明,并不挑剔媳妇出身,但再怎样,她孙儿的母亲总不能是窑姐儿吧?

左右无论这个孽障为官做宰做多大的官袭多高的爵,都改不了他是她孙子的事实,就算她不喜他,这个孽障还敢对她不孝不成?

第二则是王夫人,她再没想到,当日一时善心,和贾政一起救得这个大房庶子,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完全遮掩盖过了她的儿子宝玉的光芒。可偏贾琮对贾政和她都十分恭敬,让她都不知道该抱何等心思才好。

她只担心的是,贾琮如此了得,等往后许多年,宝玉在这府中还有容身之处么?

第三个目光复杂的,却是薛姨妈。

到了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那个性子古怪倔强的女儿,眼光真的比她好……

她自忖不是个糊涂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贾家当年那个可怜见的大房庶子,会走到如今这样一个高度!

可是,她又想起王夫人之前的话,做贾琮那个差事的,做的越好,往后却越发容易不得善终啊!

唉,只是看看帷帐后那几道身影,当前那个分明就是她素来最重礼法规矩的女儿……

到底如何才能劝得住啊?

过了今日,她这女儿心里,怕更容不下其他男人了……

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不少诰命目光奕奕的看着贾琮。

她们都是家里有女儿的人家,若是能为自家女儿寻到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岂不是美事?

贾琮无视诸般眼神,与贾母行一礼罢,直起腰身看着贾母问道:“老太太,不知大太太临终前,交代与琮何事?”

看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贾母的眼神愈发深沉了,只觉得心口一团气堵得慌。

镇国公府牛继宗诰命伯夫人郭氏在一旁冷眼旁观之,见此祖孙间清冷的一幕,不由心底好笑。

原她家老爷并不怎么爱和贾家走近,视为冢中枯骨,以为连守成都做不到。

如今看到贾家地位最高的这位老太太如此表现,她忽然觉得,牛继宗认为,似乎很有些道理。

贾家老太太这样高的地位,竟看不出眼前这少年,当真是好气度啊!

看起来,根本不似贾家人……

……

PS:我应该把章节分成两章的,人家两千字一章,我四千字还多三百!讲道理,这章能算两章不?

(本章完)

第496章 三从之义

就在贾家荣庆堂上百样人生出百样心思时,整个神京城,也因为一道“冠军侯”的旨意而沸腾了。

兴许是憋了太久的缘故,这回终于等到了一个爆发点,京城文武大臣之怨气直冲云霄!

文臣中已有人将贾琮视为天下第一不孝之贼!

因为圣旨中写的明明白白:“卿更视朕之安危为国本战争,虽逢母丧, 却云‘虽百善孝为先,然金革之事不避,臣愿舍孝尽忠’”,这说明竟是贾琮自己主动舍孝的!

天下还有这等厚颜无耻不孝之人吗?

至于其目的是为了忠还是什么,就没人在乎了……

只要他自己不孝,那就是大罪!

自然骂名滚滚来……

这其实是有缘故的。

贾琮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 不提知交故旧满天下的赵家、秦家, 就是八大盐商之白家和安家, 数十年来往京里送的银子,都能堆出两座银山来。

不知多少京官因此受益,甚至还有不少人家指望着白家、安家的孝敬银子过年。

白家、安家一倒,崇康十四年的大年,又不知有多少京官家里舍不得买二两肉包顿饺子过年……

另外还有文人相轻的缘故。

贾琮凭借书法和诗词本领,这几年在士林中享有极大的名声。

尤其是在勾栏瓦舍秦楼楚馆中,天下花魁,无不将他视为梦中良人。

“即便倒贴也愿陪公子春风一度”早已成了花魁们的共识,若能得清臣公子青睐,即使入贾府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这让士林中那些腆着脸靠写些酸诗酸词骗女人银子度日的名士们,如何能不嫉不妒?

只是往日里贾琮有天下师衍圣公和松禅公护着,他自身行事又素来谨慎,寻不到什么槽点。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了这样一个大破绽,岂有不爆发之理?

一时间,贾琮似成了千古第一罪人般, 名声大坏!

若说文人中还只是动嘴, 那武勋们, 就恨不得动刀了。

尤其是贞元勋臣们。

其实贞元勋臣们自身倒也还罢, 虽然也极眼红“冠军侯”的爵位, 但他们大都能看明白,这个爵位,也就是看着好看罢。

一个武侯,手里就那几个鸟毛番子兵,战力最强的,还是从黑辽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顶个锤子用!

若某人以为用这样一个冠军侯,就能压制住从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贞元勋贵,那就太可笑了……

故而贞元勋臣们,大多抱着冷笑看笑话的态度,冷眼旁观之。

可大人们可以做到这一点,小辈们就不行了。

各家衙内正是年轻气盛之时,他们大多十三四岁就被送往九边戍边,打熬年份,养的一身骄悍之气。

原本贾琮往黑辽逛了圈,封了一个二等伯,就让他们群情愤恨,不平之极。

可那回好歹有点微末战功打底,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再者,区区一个二等勇毅伯,杂牌封号,也不放在他们眼里。

然而这一回,冠军侯!!

哪个将门虎子,没有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如霍骠骑那般封狼居胥,得勇冠三军之名?

贞元勋贵们为了防止家族似开国一脉那般迅速堕落,对家中世子要求极为严苛。

武功、兵法,莫不要学。

大多在十二三的年纪,送往九边打熬军资。

他们熬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毛都没捞着一个的时候,小他们好几岁的贾琮就已经登上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他们奋斗一辈子都不大可能达到的高度。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实莫说旁人,连开国公李道林之子李虎听闻这个消息后,都忍不住心里泛酸。

虽然之后也为贾琮高兴,却还是认为天子册封的这个爵位,实在是过了。

他宁愿看到崇康帝将贾琮一步册封至荣国公,也不愿是冠军侯。

某种意义上,冠军侯这个爵位对武将而言,就是一种信仰。

非封狼居胥者,不可得也。

轻轻一叹,李虎如此刻大多贞元勋贵世子一般,出了家门,往将武阁走去。

因为皇子暴毙案,京中已经压抑了一个月的功夫了。

总要给人喘口气才是……

李虎也想探听一下,其他人对此事的看法,和准备做什么。

虽然他心里也不大舒服,但若有人想对付贾琮,他还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另外就是,冠军侯……

好似不大吉利啊。

……

京中的情况,自然逃不过宫里的眼线。

没用多久,养心殿内就得到了消息。

戴权看起来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对崇康帝道:“主子爷,如今满神京的人都在骂贾琮哩!说他为了富贵,连母孝都不守了,骂他不当人子……呃!”

没说完,就被崇康帝阴冷的目光瞪住了。

崇康帝劈头盖脸骂道:“狗奴才,那些混帐东西眼瞎,连你也眼瞎了吗?他们将孝至于忠之上,只提孝而不言忠,你这狗才也如此混帐?”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崇康帝本就不意外,甚至是刻意为之。

贾琮身后站着孔传祯和宋岩二人,再加上他的文才惊世,使得他和士林的关系太过密切。

这对即将执掌滔天权势的贾琮而言,是祸非福。

崇康帝也不想看到这样一幕。

他视贾琮为利刃,能杀人的利刃。

他是要贾琮做孤臣,而不是背后牵连无数,难以把握的权臣。

骂完戴权后,崇康帝又问道:“贾家如何了?”

戴权这次老实了,本分道:“苏城回宫后,开国一脉的功臣都极为高兴,那襄阳侯倒是乖觉……”

将荣国门楼内发生的事重复了遍,几乎与事实点滴不差。

又将荣庆堂上的事也复述了遍,同样相差无几。

待听到荣国太夫人依旧对贾琮没个好脸色时,崇康帝面色隐隐复杂,冷笑道:“是啊,有些人天生就得不到长辈的好脸色。无论他怎么做,做的再好,又有什么用?人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戴权闻言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口的站着。

他知道,贾琮的遭遇,让崇康帝联想到了他自己身上……

当初,崇康帝一样不遭太上皇和皇太后待见。

现在其实也差不多……

瞥了眼戴权后,崇康帝冷哼一声,道:“继续看着。”又问:“勋臣那边什么反应?”

戴权忙道:“贞元勋臣那边大都不屑一顾,好似瞧不起冠军侯,以为他徒有虚名,只是笑柄。倒是各家的世子们,极为不忿,这会儿好多人都往将武阁去了……”

崇康帝闻言,并不震怒,他目光讥讽的往窗外瞥了眼后,竟不再理会,而是问道:“将武阁是小九儿的产业,她现在在哪?”

戴权正色道:“因为银军在清主子身边,所以派了好多人跟在那边。清主子现在在常州府天宁寺天宁宝塔上抄写经文,银军好像已经发现了奴才手下的人,不过并未理会。”

崇康帝闻言,沉默了许久后,叹息一声,道:“看来老九那边,确是时日无多了……传旨,再往龙首原送些药过去。谁能想到,朕这个骨肉兄弟,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老九,若让你坐这江山,则大乾必亡。你可为盖世猛将,却不可为帝。

朕原也不想的……”

最后一言,声音轻忽的连戴权都未听清……

……

神京西城,荣国府。

荣庆堂内,除却几家极亲近的,如保龄侯、忠靖侯夫人,王子腾夫人和薛姨妈外,其她各家诰命在襄阳侯夫人离去后不久,也纷纷告辞。

虽然她们也想听听贾琮嫡母邢夫人病逝前留下了什么刁难人的遗嘱,毕竟随着贾琮的崛起,他身世那点事,京城勋贵圈内就没人不知。

可是许是因为贾母也是好体面之人,怎会将家丑当众公布?

见她一直不言语,众诰命又非乡间村妇,怎会不解其意,便都自觉告辞了。

待送走了诸位诰命后,荣庆堂内空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凝滞。

贾母显然还是不喜贾琮的,她目光冷淡的看着贾琮,道:“大太太临走前,留下几句话。第一句,让我问问你,你之前答应接大太太弟弟一家进京团圆,为何没办到?让她姊弟自此天人永隔,成了憾事。你的孝道在哪里?”

听闻此言,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未出声,纷纷一叹。

帷帐后面的宝钗等人还是头一回听闻这话,无不面色一变,担忧不已。

贾琮却依旧淡然,他道:“回老太太话,舅舅一家琮在江南时便已经寻着,只是舅舅、舅母把表姐送到衙门后,他二人却只留下书信一封,不辞而别,说是不愿攀附富贵,只将表姐托付给大太太。如今表姐正和林妹妹一道乘船而来。”

贾母见他如此淡漠,哼了声,斥道:“你倒有理由了,早点做什么去了?”

贾琮摇头道:“早先大太太并未吩咐。”

“你……”

贾母一滞,脸都气白了。

一旁王夫人忙道:“琮哥儿,虽是如此,如今你母亲没了,你也需自责愧疚些才是,不然外人听了去,只道你没孝心。”

贾琮微微躬身道:“是,太太。”

见他对自己比对贾母还恭敬些,王夫人心里熨帖,只是见贾母脸色愈发难看,便又道:“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我不过白话一句。”

贾琮点点头,却没再多言。

贾母见之,只觉得这一辈子受的气加起来都没此刻更让她恼火的,她冷笑着看贾琮,愈发不耐烦道:“既然你不认为自己有错,那等跪灵前就自己去同大太太分说罢。大太太还有一话,说她放心不下她兄弟一家,让你往后将她兄弟当老子娘对待。还让你娶了他家闺女,不能委屈了她。大太太留下来的家俬,都给她侄女儿做嫁妆,让你不能贪了去。”

贾母自己都觉得越说越恶心,这些话可不就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起?

帷帐后宝钗死死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面色惨白。

其她姊妹们,也无不大吃一惊。

唯有宝玉,似乎挺高兴……

堂上,贾母说完后,王夫人、薛姨妈等人都细细的看着贾琮。

没沉默多久,众人就听贾琮淡漠道:“大太太病得太久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礼曰: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不过,逝者为大,为人子者,自然不会怪她。但此事,亦无需再提。”

贾母:“……”

王夫人、薛姨妈并史鼎、史鼐、王子腾夫人,还有帷帐后李纨、宝钗、湘云、探春等人,也无不瞠目结舌。

还……还能这样?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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