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8.第855章 有良心的人

第855章 有良心的人

于是,方继藩寻了一个黄道吉日。

这宅里爆竹噼啪作响。

方继藩沐浴更衣,举行了收弟子的大礼。

二十二个孩子,跪在了堂下,方继藩则高高坐在椅上,喝了口茶。

徒弟越多,方继藩越觉得自己应当矜持,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众弟子行了礼。

接着,送上了束脩之礼。

这些束脩之礼,都是朱厚照和各家托人送来的。

方继藩一直觉得,社会需要进步,哪怕是折现,送点铜钱,或是金银,都比送点腊肉要好。

可这是没法子的事。

他看着下头一个个淳朴天真的孩子,不禁感慨,想当初,我也如他们一般的纯洁啊,没想到,这才几年,自己就已不是孩子了。

方继藩咳嗽一声:“入了我门,自此之后,便需好好学习,要如为师……啊,不,如你们的大师兄一般,好好读书,规规矩矩,为师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呀?”那徐鹏举一脸发懵。

“……”方继藩生出了一丝杀鸡儆猴的念头。

“不许问为什么!”方继藩厉声道。

徐鹏举一脸迷糊:“为什么不许问。”

朱载墨厉声道:“徐鹏举,你住口。”

徐鹏举似乎是害怕朱载墨的,便忙噤声,可心里还在想……为什么啊。

孩子们在嬷嬷的指导之下,行了弟子礼,双手抱着,作揖。

这礼,便算是成了。

方继藩起身,看着众童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的恩师了,你们的师兄,也有不少,有欧阳师兄,有刘师兄,还有唐师兄和王师兄……”

方继藩顿了顿,而后道:“等等等等人。总而言之,既入我门,这师门第一个规矩,就是事师如父,为师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心里,肯定会有所抵触,可不要紧,慢慢来,为师会慢慢教化你们。这其次,我方继藩,便希望你们能如你们师兄们一样,做一个好人,诚如为师一般,须知忠义,知礼仪,知廉耻!”

“好了,其他的没什么再说的了。”方继藩摇摇头。

跟一群小屁孩子装逼,简直就是拿着大炮打蚊子,实是无趣。

摇摇头,走了。

挣钱要紧啊。

出了庭院,方继藩预备要走,他牵了马,正待要翻身上去,迎面,便见人道:“方贤侄。”

方继藩抬头。

便见张懋快步行来。

方继藩朝他笑吟吟道:“张世伯,今日竟没有去祭祀?”

张懋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来来来,有话和你说。”

方继藩颔首,乖乖的牵马步行。

张懋叹了口气道:“有一件事,老夫是不吐不快啊,思来想去,还是得来找你,我家老二你是晓得的,虽不及张信有成就,在骁骑营里,也算是弓马娴熟,为人本分了。他就这么个儿子,张子贤,你是见过的吧。”

方继藩汗颜:“我徒弟。”

“是了,张信那家伙,老夫真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啊,他怎么就这么大胆,敢将那孩子抱来了,可是呢,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老夫能奈何呢?”

他唏嘘不已:“其实,许多人并不是……当真不愿让孩子来随你读书,而是……他们还是孩子啊……罢了,罢了,不说这些。老夫的意思是,这张子贤,已经给你行了师礼了吧。”

方继藩颔首:“没错。”

张懋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可有一件事,老夫没琢磨透,横竖睡不踏实,老夫说了,你别嫌老夫脸皮厚。”

“哪里,哪里,诸叔伯之中,张世伯的脸皮最薄的了。”

张懋哈哈大笑,摇头:“这是当然,要不然,陛下为何只信老夫呢,这祭祀,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的。”

方继藩很认同。

因为这是实话。

主祭南京孝陵的乃是魏国公,魏国公的地位,自不必言。而主祭这京师诸陵的,就是张懋,别人可能认为,祭祀而已,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祭祀其实是最紧要的事,两千年前,便有一句话,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也就是说,一个国家最紧要的事,就是祭祀先祖和打仗了,打仗关系到的乃是国家的存亡,祭祀,关乎着的是纲纪礼法,以及政权的正统。

华夏的先祖们,所奉行的乃是祖先的崇拜,他们绝大多数人,不信鬼神,倘若当真有鬼神,那么这鬼神,也定当是自己先祖的英灵,这世上在没有什么事,比祖宗更为紧要了。

方继藩佩服的道:“张世伯,我历来很钦佩你,能受陛下如此信重,且陛下何等的圣明,慧眼识珠,可见世伯之德,足以令人钦佩。”

张懋哈哈大笑:“小子,你的嘴巴,还真是伶俐,好,老夫就实话实说了……听说你给欧阳志他们在新城,各自置了五亩地。”

“有这事。”方继藩点头。

张懋道:“这就对了,他们是你弟子对不对,因为是弟子,你给他们置了五亩地,张子贤那孩子,岂不也是你弟子,这地……”

方继藩:“……”

城里套路深啊。

方继藩唉声叹息:“实不相瞒,我穷……”

“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不说了……”张懋面上羞红。

转身要走。

方继藩觉得自己良心难安:“且慢着。”

张懋迟疑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正色道:“给了!可是,万万不可和人说,不就是五亩地。”

难得大方一回,虽然又少了十万分之一的地,令方继藩稍稍心里有点儿疼,可毕竟,方继藩是个讲良心的人。

张懋眉毛一挑:“好,好,好,真不枉当初想揍……不,当初心疼你啊。”

方继藩心里却想,这张懋是最要脸面的,今日却跑来向自己要地,莫不是,英国公家……如此拮据?

不过细细想来,当初的方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砸锅卖铁,也没多少资产,世袭的贵族们,表面上风光,可实际上,收益却只有这么多,可排场却不能小,不能被人看轻,因而,花钱如流水。

方继藩便道:“世伯,想挣银子吗?”

张懋眯着眼:“犯王法的事儿我不做。”

方继藩摇摇头:“不不不,光明正大的挣银子,得请你帮忙。”

张懋沉默了很久:“你说说看。”

方继藩道:“近来……京里被水淹了,地价又暴跌了,是吗?”

“是呀。”张懋皱眉,他欲哭无泪,张家在京里宅邸不少。

方继藩笑嘻嘻的道:“帮侄儿去收,这事儿,侄儿不能出面,得你去,不过得悄悄的进行,一定要保守秘密,我设置一个最高价,世伯反正除了祭祀之外,也是闲着,能收多少……是多少……”

张懋诧异的道:“那京师的地,现在可是越发的一钱不值了啊,世侄,你要想清楚,来来来,我来和你讲一讲这房市……”

张懋俨然成了房市的专家。

事实上,随着新城的出现,现在京里有很多楼市的专家,人人都能说一通什么地段啊、学区啊、城建哪、道路啊什么的。

人哪,都是被逼出来的。

从前没人关注这个。

可现在……但凡是商贾、文武大臣、勋贵凑在一起,都在研究这个。

张懋跟着一群人,也凑了热闹,他抿抿嘴:“京师现在俨然已是旧城,无数的官员和富户们一般来新城,里头,有多少人还肯置业呢?人口一旦流失……对了,还有学堂……”

说到一半,他脸色怪异起来。

眼前这个方继藩,不就是他娘的罪魁祸首吗?

他古怪的看着方继藩:“不说了,班门弄斧,老夫不如回去揍张信那狗一般的东西去。”

他顿了顿:“你拜托的事,好办,京师里,还有我老张家熟的?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一处有一块石头,那一条巷子里住着什么人,可是,你要京师的地做什么啊?”

方继藩努力的想了想:“救济天下百姓!”

“……”张懋一脸不理解,不过他隐隐觉得,方继藩又开始在磨刀霍霍,天知道这一次,这砍刀是剁在谁的头上了。

看着张懋狐疑的样子。

方继藩哈哈大笑,几乎要笑出泪来。

泪水自他的眼角滑出来。

一见方继藩笑,张懋也呵呵的笑起来。

可方继藩心里却想。

别人以为我方继藩是开玩笑。

以为我方继藩是剥皮抽筋,不择手段。

可是……谁知道……我方继藩心里念着的,不过是无数人的一顿温饱而已。

所以方继藩大笑,好似玩笑一般,可这眼泪,却是货真价值。这不是笑出泪来,而是笑中带泪。

“此事,你放心便是,老夫无论如何,都帮贤侄这个忙的。”

方继藩点了点头:“有劳了。”

他随即翻身上马,向张懋告辞。

张懋不禁道:“世侄哪里去?”

方继藩丢下一句话:“卖房!”

张懋看着方继藩上马,绝尘而去。

忍不住摇摇头。

这个孩子……

有些说不清……

他方才的笑,竟好似隐含着什么。

哎……

张懋叹了口气。

………………

感谢新的盟主“渔夫囖”同学,有时写书写累了,看着一个个盟主的读者名,老虎就很欣慰,在老虎眼里,诸位老板们犹如添香红袖一般,总能令老虎码字时,神清气爽。

(本章完)

第856章 逆天的才能

人工显然成了朱厚照和方继藩的心头大事,他们发觉似乎哪里都需要人。

他们每一次折腾,便需数不清的人,可对人力的需求,却越发的无法得到满足。

方继藩显得很无奈。

朱厚照甚至恨不得到乡下去,将人一个个绑了来。

若不是嫌绑架的效率太低,这等事,他还真做的出来。

到了初夏,整个新城就更加忙碌了。

十几万人,或在工坊,或是建宅铺路,而后,皇帝陛下驾车至紫禁城巡视了一番,无数的禁卫浩浩荡荡,群臣百官们相陪,打了一个往返,马车的订单,便已源源不断的来。

对于方继藩而言,这马车的舒适性其实还是远不如轿车的,可凡事,就怕比啊。

一比之下,当下的所有交通工具都变得不甚紧要了。

按照方继藩的计划,钱庄推出了车贷的业务。

十两银子首付,按月付款,经济实惠,一月也只需还款七八两银子而已,哪怕是寻常的富户,也能供应得起。

虽说许多人对方继藩多少是有看法的,可是……

生活质量的趋势下,还是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方继藩命人在新城的道路上打了一个诺大的广告牌,上头是栩栩如生的马车,霸气无比。

若不是怕被抓去杀头,方继藩甚至还想在上头画一个弘治皇帝的半身像,在马车前,竖起大拇指的样子。

都说为了利润和扩张,资本可以无视世间任何律法,可方继藩对此不认同,明明自己很遵纪守法来着。

方继藩是断不敢将皇帝陛下的肖像画上去的,这涉及到了方继藩骨子里对于弘治皇帝的敬意,同时……他怕死。

方继藩让人绘制的,乃是英国公张懋的肖像。

用的乃是佛朗机画师,透视构图之法,还上了油彩,画上的张世伯很慈祥,却是栩栩如生,他嘴角喊叫,站在车前,翘起大拇指,面上带着喜感。

佛朗机的画,在大明并没有得到太多的认同。

古人们对于山水和人物,重神韵而不重技法。

这画的这么像……一看就不高级啊。

可既是广告,方继藩就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了,你认出来了就好。

每一个来新城的官吏,都免不得在此驻足,车他们认识,可画中人是谁,很眼熟啊,仔细一琢磨,噢,竟是……

张懋背着手,站在那巨幅的广告之下,他沉默了很久。

挺像的,不,是太像了!连鼻毛都清晰可见。

张懋的脸色阴晴不定,老半天,只默默的叹了口气,而后显然假装没看见,静静的走了。

或许从当初撸起袖子来要揍方继藩的时候,今日这一切就已注定了吧。

………………

占城。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炎炎夏日,许多人只是戴着斗笠,穿着一件短衫。

王守仁今日没有去讲学,倒是被方景隆招到了占城的衙厅。

方景隆巡视交趾,抵达了占城,可现在,面对这个自己儿子的门生,方景隆目光炯炯,忍不住道:“这些地,都是你们开垦出来?”

“是的。”王守仁顿了顿,才又道:“开垦共计十万顷,收粮数十万担。”

方景隆的眼眸顿时明亮了几分,瞪着眼睛道:“再加上其他的粮田,足够大军支用了,倒是辛苦了你。”

王守仁朝方景隆行了弟子礼,谦恭的道:“此乃学生应当做的事。”

方景隆欣赏的看了王守仁一眼,唇边带着欣慰的微笑,道:“看来今年若是丰收,老夫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现在不但足以供应军中不足,竟还多了如此多的余粮,老夫理当为你表功。”

王守仁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显得很稳重。

哪怕是得到了夸奖,他也不露声色。

这甚至令方景隆有一点错觉。

这个小子,明明只是自己的徒孙,可他的言行举止,竟没有一丁点让自己小看的地方。

继藩的门生,还真是一个又一个的怪胎。

沉默了片刻,王守仁看了方景隆一眼,道:“不知……师公可得到了恩师的家书?”

“有啊。”方景隆点头,而后道:“怎么?”

王守仁叹了口气,总算露出了几分郁郁之色,道:“学生每月寄送了书信去,可至今没有音讯,生怕恩师出了事,可这交趾和京师相距数千里,消息阻塞……”

方景隆苦笑道:“你的恩师,可能比较忙吧,你不必惦念,他现在还好。”

王守仁便吁了口气:“恩师的性子,历来如此,学生已经习惯了,他来了兴致,可以给学生修三四封书信,若是兴致不好,可能半年也没有一封书信来。”

“哈哈……”方景隆只能用大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了:“继藩他……”

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可解释的,人家还不知道自己的恩师是什么性子吗?方继藩就是这样的人啊,还能说个啥?

方景隆便转了话题,捋须道:“走吧,去看看你带着人开垦的土地……开垦植粮,此乃头功。说来真是奇怪,军中也开垦,为何却没有如此成效呢?”

王守仁只是点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是个不喜夸耀自己功绩的人。

…………

这一日,弘治皇帝召方继藩入宫。

方继藩进了奉天殿,正好看到弘治皇帝伏案,手中拿着一份奏疏,凝眉不语。

方继藩上前行了礼道:“陛下……”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英国公张懋,他的肖像竟挂在了新城口上。”

“是。”方继藩有些心虚了,连忙又道:“儿臣和张世伯,名为叔侄,实为父子,儿臣在想,他不会见怪的,若是陛下不喜,儿臣这就撤了。”

方继藩心里想着,撤掉英国公,那就只好上我亲爹的了。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却是道:“据说马车现在已有许多人下定了。”

“是。”方继藩道:“已有了一千多个订单,匠人们正在培训,现在生产还不足,没有一个多月功夫也交付不完,不过这马车还在源源不断的有人下定,儿臣正为此而烦恼呢。”

弘治皇帝听罢,舒心了,竟转眼忘了英国公张懋还挂在新城入口。

他笑吟吟的道:“在暹罗,发生了一事,是今早送来的。”

他敲击了一下案牍。

“暹罗何时,竟也有了新学门徒?”

“什么?”方继藩有点懵。

弘治皇帝的手抚着御案,道:“暹罗有新学生员,四处宣讲新学,暹罗国使节却跑来状告了,说是这些门徒闹的很厉害,还和不少僧侣起了冲突。”

方继藩不禁苦笑道:“儿臣对此,一概不知。”

“这些人,都是王卿家的门生吧?”弘治皇帝道。

方继藩心里也是无语。

王守仁在占城,据说有弟子三千人,这三千弟子,天知道又招募了多少徒孙。

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门生,方继藩……心情很复杂啊。

还是欧阳志省心!

方继藩便道:“学问的事,儿臣也不太懂,不过儿臣想着,这是暹罗国的事,而推广圣学,教化四方,本就是我大明应有的责任。”

弘治皇帝点头道:“是啊,可是以往却一点成效没有,现在成效这般大,朕倒有些担心了。这个王守仁,确实是个干才,他很适合教书育人。”

方继藩心里道,王守仁何止擅长教书育人,只是因为门生太多,所以在教育方面比较出彩而已,将其他的才能,统统掩盖了而已。

方继藩讪讪笑道:“王伯安此人,虽……在儿臣弟子之中不算夺目,性情也不甚好,可是……陛下,儿臣却认为……”

他本想为王守仁说一些好话。

历史中的王守仁,确实是太耿直了,其实混的很不好,哪怕他有逆天的才能,说他郁郁不得志,其实也不为过。

说到底,大家不喜他这牛脾气。

而作为恩师,方继藩自觉得有责任吹嘘他一番,让他的形象好一些。

可话刚要出口,外头萧敬便来了:“陛下,内阁诸公……到了。”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继藩,你且坐一旁,来,给方卿家赐坐。”

宦官取了锦墩,方继藩坐下。

刘健三人入殿,显得有些匆忙,三人拜倒道:“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和颜微笑道:“三位卿家,今日可来早了。”

刘健却是皱着眉头道:“云南送来了急报……说是云南发生了蝗灾。”

蝗灾……

弘治皇帝唇边的微笑顿时消失,眉心也拧了起来。

他凝视了刘健一眼,认真道:“眼下灾情如何?”

“正在极力救灾。”刘健苦笑:“臣等也在打算调集粮食,以备不时之需,这云南,汉土杂居,一旦缺粮……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凝重的道:“是啊,云南可缺不得粮食,这些年,云南、广西、贵州诸地……说起来………朕也确实有些忧虑。”

弘治皇帝所说的忧虑,在于这西南一带驻守了大将军,可粮食却是不足以供应的,为了解决粮食问题,朝廷不得花费大量的精力,征调人输送粮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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