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8.第383章 思前思后

第383章 思前思后

十一月初,雀鼠谷。

和之前铁岭关的那种扼口不同,雀鼠谷中间有汾水穿过,甚至南头的阳凉南关与北头的阳凉北关之间还有一个灵石县,这使得此地注定不是那种简单的险隘山谷。

这一日,初冬早间的雾气刚刚散去,约百余名连旗帜都未打的金国骑士自南向北抵达了灵石城下,其中为首之大将勒马于城门前,环顾灵石周边地形,不禁摇头不止,顾左右而叹:

“平素从这里走,总觉得这雀鼠谷南北不通畅,今日却只觉的这个山谷太通畅了。”

周围金军将校面色也都不佳。

为首大将,也就是金军太原行军司都统完颜拔离速了,眼见如此,情知众人的情绪未必是跟自己感同身受,而是对之前的不战而逃感到不满与愤懑……也在心中微微一叹,然后直接催马入城。

入得城中,稍作歇息,不过一刻钟多一些,便闻得城北马蹄阵阵,果然同样是百余精骑,同样是没有旗帜,同样驻马于灵石城畔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打马入城。

而自北向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金魏王,俗称四太子的完颜兀术。

“见过魏王!”

拔离速早早立在门内相侯,见到来人入城,便直接拱手向前。

“见过元帅!”

胡子拉碴的兀术自马上翻身而下,同样拱手,堪称礼貌异常,而且还用了一个奇怪的称呼。

拔离速怔了一下,勉力而笑:“魏王说笑了,都元帅府都没了好几年,哪里还有元帅?”

“有的。”兀术就在城门内正色相对。“朝廷已经有了旨意,陛下下旨,尚书台公议,经都省、枢密院连署,发布天下,拜足下为金国兵马大元帅,总督河东河西各处兵事,统辖二十万众,然后以大名府高景山、西京大同府讹鲁观为副元帅……从哪里说,你都是大金国的正经元帅了。”

上午的阳光下,拔离速恍惚了一下,但也仅仅就是恍惚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多余表示,甚至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内心波澜。

只是微微颔首。

话说,这件事情要从三个层面来讲。

首先,无论是拔离速还是兀术都清楚,有这个元帅和没这个元帅可能只是一个名头的事情,拔离速拿了这个元帅后根本不可能跟粘罕一样成为大金国的权臣,基本盘还是太原行军司的这五六个万户,想调度大同府、隆德府、大名府三处,也就是控制所谓二十万金军还是要经过兀术这位魏王殿下首肯的。

此举的实际意义,更多的是表明真正有大权的魏王兀术同意了他的总体战略,而即便是这一点,拔离速也从之前的撤退命令中提前有所猜度。

但是……即便是明白这些,即便是晓得这种种实际,那也是元帅,是粘罕之后的大金国正正经经的大元帅。

所以,这里就还得把话说回来,人活于世,求的是什么?尤其是对于打小就在军旅中度过的拔离速而言,他这辈子能到什么位置,恐怕心里多少是有些底的。

当日银术可、希尹北上后拔离速与娄室的不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心里不爽利,想争一争西路军的主导权吗?

而如今无论如何,当金国中枢做出姿态,给了他这个位子,那么实也好,虚也好,拔离速终究是踏上了他的人生巅峰。

将来无论谁来写史书,也少不了他完颜拔离速临危受命,担任大金国元帅这一笔。

夫复何求?

不过,问题在于,真的得到了之前多年梦寐以求的那个名分后,拔离速却也感受不到什么过多的兴奋,心里只有压力罢了——因为他身后便有十几万宋军主力正片刻不停的自南向北压来。兀术似乎也懂得这个道理,见状笑了一笑,然后肃然起来:“军情紧急,之前元帅与俺写了文书,俺便以赞同的意思报给了燕京,后来又听太师奴说了一些元帅的方略,大略上还是深以为然的,但具体如何,终究还是要元帅当面定夺才行。”

拔离速叹了口气,并不直言,乃是以手示意,邀请对方登城交谈。兀术见状,一面示意太师奴守住阶级,不让其余人上来,一面却是兀自先登。

而待登上灵石城,眼见着汾水绕城而走,两面山峦如聚,兀术不禁心下恍然,然后脱口而出:“元帅准备用灵石城拖住宋军?”

“不是灵石城。”紧随其后登城而来的拔离速肃然以对,抬手指点南北。“宋军倾国而来,只是一个汾水当面便是赵宋官家亲督十几万大军,韩世忠、李彦仙、马扩、王彦、王德、郦琼诸多虎臣名将云集……这般局面,怎么能指望着区区一城一地来阻拦大势呢?我是准备从阳凉南关到太原城下层层设防。而且即便如此,也只是指望能多拖延他们一阵,以等到我们从河北折返。”

兀术沉思片刻,正色相询:“如此,需要留下多少人马以作阻拦?”

“最少三个万户!”拔离速脱口而对。“先借地势在雀鼠谷层层阻截,若阳凉北关被破,即刻分散……一面要有兵马沿途分散固守太原南部诸城,以作拖延;一面要一部兵马总揽太原东部诸城,卡住井陉,以保住真定府、隆德府的通道……然后,太原府本城那里还要有一支正经的守军。”

兀术捏住马鞭,继续认真来问:“元帅准备用哪三个万户?”

“突合速是个斗将,要随我们去大名府的。”拔离速认真以对。“自然是折合、撒离喝、马五三人留后。”

“三人谁守太原?”

“完颜折合是个有韧性的宿将,交给他最放心。”

“撒离喝……”

“撒离喝愈挫愈涣,心气已失,若非是怕临阵斩一万户会使中枢疑虑我忠心,之前一败我便杀他以儆效尤了。”

“……”

“……”

“那撒离喝用在何处,用他来守住太原东部通道吗?”

“此事事关后续成败,焉能用他?耶律马五忠诚可靠,可以当此责任。至于撒离喝,只让他分兵去守介休、西河、平遥、祁县这些宋军必经之路。”言至此处,拔离速正色以告。“四太子……若此人死了也就死了,其一人生死,一部损益,在如此大局前都不值一提!这个时候,不能让因为耶律马五部属是契丹人就让人家去最危险的地方,也不能因为撒离喝是太祖军中所养,就一而再,再而三姑息他……应该唯才是举。若四太子真有心抬举他,便该与他言语,让他在太原南部这边为国尽忠尽力才对。”

“俺知道了。”兀术沉默了片刻,点头应许。“既是元帅之意,俺不会驳斥……还有吗?”

“有。”拔离速毫不客气。“要从大同调一个万户过来忻州,顶在太原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兀术勉力解释:“活女去了燕京,大同府便只有四个万户,吴玠还没动,之前你说还要带走一个万户,若是再派一个万户南下,大同府只剩下两个万户,朔州一个,河外一个,勉力支撑而已,未免太虚了些……”

“殿下,若是太原丢了,便不可复得。”拔离速依然严肃。“可若是太原没丢,只丢了大同,却可复得……而且此战关键在于合重兵于河北,河北那边不能再少了,否则如何击退岳飞?依着我看,真到了关键时刻,未尝不可以让副元帅(讹鲁观)弃了大同,合兵太原。”

兀术想了一想,长呼了一口气,终于点头:“元帅所言极是……如此说来,咱们便以六个万户固守河东与西京,然后带三个万户去河北,汇集东路军,以十三、四个万户去击退岳飞,再回师联合届时能赶过来的燕云新军,将宋军阻噎在太原之前?”

“是。”拔离速重重颔首。

“元帅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兀术诚恳询问。

“没有。”拔离速连连摇头。“只要魏王从现在开始与我一起行动,什么细节都可临时发令……”

“那就如此吧!”兀术忍不住长长呼了一口气。

二人就在城上并立,一时无语。

“不过。”半晌,嘴上说着没有言语的拔离速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殿下想过没有,宋军分两路而来,太行天然阻隔,咱们以地利节节抵抗、后退拖延,同时以骑兵之利,迅速集中兵力以图各个击破……这种战略是眼下相持不能时的必然……宋军难道猜不到吗?”

“这种事,不就是赌一口气吗?”束手而立的兀术听到这里,反而不以为然起来。“赌河北那边咱们能借着冬日结冰的地利拼死压上去,将宋军驱除!赌河东这边他们压不垮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不错,就是要抢一口气。”拔离速想了一想,终究只能颔首。“若魏王殿下没有别的意思,那咱们便动起来吧!速速布置起来,速速向河北集结!”

“只等元帅下令。”兀术拱手以对,到底是给拔离速留够了体面。

拔离速刚要言语,但目光扫到对方那略显疲惫的面色上,却又忽然心中微动,继而稍微放缓语气:“殿下……三太子之事还请节哀,事发偶然,时运如此。”

“是偶然,也不是偶然。”兀术闻言反而苦笑。“如娄室将军之前所言,我们这些人往上,幼年时吃的苦太多,少年时便从军作战,身体本就不好,过了四十岁便一蹶不振的不止是三哥一人……唯独三哥这次着实不巧,居然是在前线发病。”

拔离速点点头,本欲就此作罢,但转念一想,复又追问:“话虽如此,燕京那里就没什么言语吗?”

完颜兀术闻言终于眯起了眼睛,却是严肃相对:“元帅但安心抗敌,后方之事,俺自为你担之……何必多言?”

拔离速心中凛然,拱手相对。

且说,战局到了眼下,或者说在这种全线战争之下,双方都是万里大国,兵力、地形、天时,都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了……可能其中依然依然会出现各种戏剧性的细节,但想用这些巧妙性的、微观上的东西来改变大略态势,就显得有些毫无意义了。

真正有效的,或者说对于双方决策层而言真正有效的方略,就只会是那些用烂的、简单的、直接的方略。

宋军十年之功,三年积蓄,一朝而来,其势如虎,金军自然要避其锋芒。

然后太行山巍然耸立,连贯千里,天然分割战场,金国当然会想着利用自家的骑兵机动性,以图各个击破。

至于冬日结冰,河北战场对骑兵的地利凸显,河东战场地形狭窄,又无法阻碍宋军的重兵推进,再加上河北方面的宋军明显更少、更弱,那自然要抓住天气优势,先在河北对宋军造成极大杀伤,至不济也要击退河北方向的岳飞,然后再联合动员起来的燕京新军,以足够的优势兵力在河东反扑回去。

这个大约的战略,不仅是拔离速的提案,也是秦桧的提案,还是完颜希尹的提案,甚至是兀术本人的提案。

除此之外,它很可能还是赵宋官家的提案,是做战略预备方案的王彦的提案,是吴玠的提案,是岳飞的提案。

因为宋军也可以认为自己能在金军击退岳飞前率先拿下太原,进而以一种战略优势在手的情状下开启最后对河北的大总攻、大决战。

这就是国战,到了最后,就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模型。

促成这个模型的,是主战场的山川地理,是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而决定最终结果的是也是这两个国家的战争实力与战争潜力,可能还要加上一定的决心,与片刻的坚持。

十一月,金军紧锣密鼓开始行动,宋军在河东的临汾盆地大踏步且谨慎向前,而与此同时,燕京却已经开始结冰了。

傍晚时分,辛苦了一天的秦桧从尚书台折返,刚回到家,便有王氏早早遣仆从来迎,并告知洪涯和郑修年在后堂等候的消息。

这位大金枢相犹豫了一下,方才在洗漱之后缓缓走进了自家后堂。

三人见面,也无寒暄,只是各自落座,用了一些姜汤暖粥,然后方才言语起来,却又显得异常直接。

“姊夫,昨日有高丽客商遗书在我处,大约是南方有言语至此。”郑修年放下汤碗,小心相对。“要我们着力配合。”

“一面让我们冒死去做什么配合,一面将我们列为战犯,附在檄文上、登在邸报上……这是待人以诚的意思吗?”秦桧也将汤碗放下,却又义正言辞,冷冷相询。“怕只怕,我等一众人在南方那位官家眼里,只是块抹布罢了……将来真有一日南北一统,南方那些帅臣尚可杯酒释兵权,大把的富贵来享,你我却要被杀之以掩其成!”

郑修年当即惶然,复又赶紧去看洪涯,却不料,洪涯此时端着一碗姜粥,喝的正急,根本就是看都不看,弄得郑修年愈发惶然。

而思来想去,这位郑侍郎也只能压低声音继续来劝:“姊夫……上月那个高丽客商说的那话……你也不在乎吗?”

秦桧面色一滞,但终于也压低声音以对:“我与你表姊这多年未曾得子嗣,如何当日区区数月,便与一个女使有了结果?而且这么巧,养到了林尚书这种重臣家里?只怕是南方用来唬我的……”

郑修年赶紧想再说什么,秦会之却抢先继续言道:“存卿(郑修年字),你自己两相来较一下,大宋弃我等如蔽履,大金却诚恳待你我,将你我列位重臣,托付国事……你若是为一二言语就把自己当一个细作,岂不是自轻自贱、不忠不义?”

郑修年一时愕然。

而秦会之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一拂袖便站起身来,直接走将出去。

郑修年无奈,复又只能再去看洪涯。

至于洪承旨兼洪侍郎,根本就是喝完了一整碗姜粥,方才失笑相对:“郑侍郎如何这般姿态?”

郑修年如蒙大赦,赶紧在座中跺脚:“我这姊夫丝毫不理会,我该如何与南方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洪涯摇头不止。“南方也不是真要你我如何如何……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至于你这个姊夫,你也不必担心,我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千古难得的道貌岸然之徒,心里算计的比谁都清楚!咱们跟着他就是了,绝不会吃亏的。”

郑修年微微一怔,赶紧在座中拱手,口称请教。

而洪涯也懒得作态,直接嗤笑:“现在虽是大宋气势汹汹,但大金却也过了最难的措手不及之时,勉力动员了起来,魏王殿下正准备合大军去破岳飞,所以还算是胜负难料。这种情况下,以你姊夫那个表里比兴外加私心第一的性子,自然要诚心诚意助大金得胜……因为只有如此,他才能继续做他的相公!而为了做这个相公,南方的儿子也就不是儿子了。不过,若是有朝一日,南边真的一战而胜,他必然又会束手立在你我跟前,陈恳感慨,说自己几十岁没有一个子嗣,要为血脉着想,主动请你将他的诚意给南方表达过去了。”

郑修年一时恍惚。

后堂外,暮色之中,根本就没有远离的秦会之面无表情立在那里,借着一丝檐下灯火微光,仰头看着不知何时飘落下来的雪花,竟好像是根本没听到洪涯在堂中对他的嘲讽一般。

顺着他的目光,这细碎雪花轻飘摇摆不停,虽然极慢,却终究是向南方撒去了。

十月既去,十一月已至,天气不可避免的渐渐寒冷起来,金国高层本能抓住的最佳战机似乎就要来了。

(本章完)

第384章 映雪映月

雪花自北向南,飘洒不停。

当然了,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可飘到真定府的时候,就只有鹅毛大小了,飘到黄河畔的时候,就只是落地便化了。

同样是十一月初,大宋东京城,一场几乎宛如雾气一般的小雪不期而至,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或者说按照大军启程前那些混乱情况来看,这场雪本该引起更大规模注意甚至骚乱的……当日赵官家因为金国三太子讹里朵的猝死突然提前发动北伐,之所以会引起城外岳台大营的那场骚乱,一面当然是事发突然,大军行动过于仓促,另一面却也有大宋不按照天时,顶着冬日出兵的缘故。

没办法的,自古以来,封建时代老百姓最怕的无外乎是冻饿二字,赵官家这般违逆天时,自然会引起御营军属对防寒衣物以及粮食的抢购。

不过到了眼下,随着前线地区,尤其是河东方向接连得胜,大量的州郡城池被夺回,外加赵官家御驾亲征的缘故,多少是减少了一些老百姓在开战初期的恐慌情绪。

因为就好像之前老百姓会更在意冻饿二字一般,眼下市井中对战争局势的判断也多是停留在邸报上今天收复一城、明天收复一州上面……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何况,收复的这些地方,也不是什么不清楚、不知道的地方。

说起安邑,就会有无数人回忆起当日京城中河东盐与京东盐并行的日子;说起河东城,就会有客商说起自己当日贩羊,曾遥遥见过鹳雀楼,继而引得有人谈那楼几层高,有人叹那楼有几首诗。

更遑论,这东京城内本就有无数河东流亡士民的存在,比谁都晓得彼处山水形势。

这就让东京城在适应了初时的混乱后,反而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动态、繁忙的稳定之中。

“让一让,让一让啊!咱们也是为国出力了!”

且说,东华门外,数名士子正立在路口拐角处负手交谈,只见前方宫阙沉沉,身后马行街繁华不减,千里之外金戈铁马,头顶则是雨雪飘飘,真真有一番家国忧思之态。但这些人刚围着其中一个为首的年轻人说了几句,忽然间,便有十数辆插着御前班直旗帜的独轮车自南向北飞驰而来,气势惊人,而且一边过来还一边呐喊,惊得这些年轻人抱头鼠窜、仓惶躲避。

之前要说的什么家国忧思也瞬间都咽了回去。

要知道,按照都省前些日子发布的战时训令,原本只是建议的‘都中行人车辆靠右走’,如今已经成了战时规矩,而这些送外卖的,因为是供给宫中、府中所用,居然也得了个‘军需’的名号。

这种情况下,一旦被这些从御街方向过来且依着右边行走的独轮车队给冲撞了,闹到开封府也只会被阎孝忠那个黑瘦挫矮阎王爷给吊起来骂,说不得还要在太学中留下记录,影响升学和科举。

当然,这些人经此一冲,原本还是想再度聚拢起来的。但是,从这趟车队开始,御街方向的外卖车居然是断断续续、往来不停,竟似头顶那微小雪花一般,俨然是之前往御街周边送餐的大部队正在折返。

战时嘛,御街那里办事的中枢、地方官吏远比往日多的多,送餐规模也远超平日。

无奈之下,这几名太学生只能熄了恰同学少年的心思,与偶然撞上的那位年轻公子拱手作别,大部分人沿着宫墙往南回太学周边,而那位年轻公子则贴着那些外卖车子外侧,往马行街而去。

实际上,这名年轻公子本来就是瞅着中午外卖车该回来了,马行街上的店家可以准备晚间外卖事宜了,这才专门至此,只是不巧遇到了一群太学后辈,又因为身份特殊才被缠住了而已。

就这样,待此人来到马行街,从宋嫂鱼羹开始,连续走了三四个店,却只订了十几个菜羹,配些冬日间照例的姜豉等物,加一起勉强一大一小两桌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这些牌子极大,消费极高的正店也都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到最后还往往是店中当家的亲自将这位公子送出,甚至满口许诺,晚间也必然会亲自将外卖送到府上,绝不出错……原因嘛,再简单不过了,这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相长子,唤做赵汾的那位。

赵公子这次出来也不为别的,乃是因为前方战报送回,轵关陉已锁、临汾推进如潮,金军在仓促迎战下丢了河中盆地之后,又干脆直接弃了临汾盆地。

而赵鼎赵相公的老家不是别处,正是吕颐浩吕相公如今修养所在的闻喜。自己老家的地形,如何不晓?所以,经此一遭后,赵相公彻底放下心来,晓得闻喜无论如何都算是彻底安全回归了。

从今往后,再不算是流离之人了。

所以,难免有一些跟河东流亡士民一样,晚间放歌须纵酒之态。乃是在都省、秘阁、公阁那里依然从容,做出首相姿态,暗地里却忍不住破例给儿子递了纸条,让他摆酒置宴。

对此,赵汾赵公子当然也很高兴,只不过他名字虽有个汾,但很早之前便随父母在京中生活,对于老家只有模糊几个印象,却未必振奋到那个程度而已。

不过等到这日傍晚,在家中布置妥当的赵汾等到父亲归来,又见到今晚的客人,方才晓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父亲此刻心情的振奋。

客人只有两位,一位是当朝枢相张浚张德远,另一位是工部尚书胡寅胡明仲……加上端坐主位的自家亲父、当朝首相赵鼎赵元镇,正是所谓靖康太学三名臣是也。

这一次是典型的私宴,张浚虽然儿子尚小,但宗族极大,乃是带了三五个帮忙管家的成年子侄,胡寅那里类似,他自有异父异母的亲弟胡宏和一个来求学的远房堂侄相随……一时间,配上本就子嗣繁盛的赵家,倒也有些热闹。

而待宴席铺开,也只是两桌,一桌在外,赵汾自让了中过进士已经在出仕的胡宏居首位,然后带着弟弟与其余几人陪座;另一桌在内,竟只有区区三位主角,连个倒酒伺候的人都无。

更是让外面这些人心中暗暗称奇。

“居然有姜豉。”

内里三人坐定,张浚扫了一眼桌上酒菜,当场先笑。“元镇兄倒是不忘本。”

“本者,初也,凡事必有初。”赵鼎闻言也是捻须而笑。“官家之前在杭州,往这边言语,动辄便念叨这话……事必要究其初,人又如何能忘本?这‘姜侍郎’的功劳和官家知遇之恩,如何能忘?”

言罢,二人一起发笑,初来时的紧绷也懈了三分。

倒是胡寅,依然如十年前那般样子,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主动给两个一度几乎可以称之为义兄的人各自斟酒,然后便面色如常从容坐回。

“虽是家宴,但也须先贺一杯酒。”张浚笑意稍平,举杯相对。“河东王师大进,虽也在预料之中,但于元镇兄而言,到底是寻回了根基,不复为飘零之人……当贺。”

胡寅见状也立即起身捧酒,赵鼎则是点点头,难得没有谦让之态,直接捧杯一饮而尽。

旋即,胡明仲再次为三人依次斟酒,斟酒完毕,坐回位中,却是直接点了下筷子,从身前热气腾腾的鱼羹开始下手。

至于赵张两位,各自一杯饮罢,却又束手无言,只是喟然,俨然是回忆往事,思及几人渊源,多有感慨。

“这雪下不大吧?”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十数年的交情,可半晌之后,二人却已经近乎无话,以至于张德远不得不没话找话一般说起了天气。

“下不大。”赵元镇也状若回过神一般接道。“我着人问过了许多年老之人,都说今年气候没有异常,按照经验,这个月最多是小河、井水结冰,便是有大寒,以至于大河封冻,也要等到腊月间上旬那几日……不过,咱们受任在此,不管天象如何,都要做好最坏打算……陈枢相(陈规)那里,也该给适当偏重一些了,黄河上的捣冰役也要提前组织起来。”

“不错。”张浚连连颔首,却又再叹。“其实,关键还是大名府那里,若是岳鹏举能一举攻破大名府,万事都好说。”

“岳鹏举又不是神仙。”赵鼎苦笑不得。“大名府身后便有五个万户,加上数日可至的隆德府四五个万户,兵力上都比对面弱上不少,何况大名府本身也是一座坚城,三面临大河河道,天然阻碍……哪里就能破城?他本是偏师,只要能将东路军牢牢吸引住,便是妥当了。若是能引来西路军,那便是最好的局面,不过届时就轮到岳飞来守城了,下雪说不得复又是好事了。”

“岳鹏举是名将之姿。”张浚当即叹气。“我是觉得,若能多与他一些兵,说不得这次北伐可以直接在河北这边打开缺口……你想,若能年前直接得破大名府……届时金军左右失措,便只能合兵于陇亩之间,然后等王师两翼休整妥当,便可交加于山河之畔,一举剪除贼众。”

赵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好看向已经低头啃了半条鱼的胡寅。

“军国之重,官家自有思量,早早便定下河东为主的策略,如何能改?”胡寅头也不抬,脱口而对。“何况天时不允……若要破城不是没有法子,譬如以舟师驶入大名府两侧,再以重兵割其后,使金军援兵不能近城池周边,也使王师兵力局部占优,方好施为……之前武学和枢密院拟定的方略中便有这一个,但那是春后趁着水势盛大出兵,如今却是冬日进军,非但水浅,说不得还会结冰,除非有即刻破城的法门,否则便会局面大坏,谁敢轻抛?”

张浚一时讪讪。

而胡寅根本不给自己这位老哥留面子,只是继续认真劝道:“德远兄,如今距离当日金国三太子猝死之际已经过去快五十日了,距离官家下旨出兵也都四十余日了,河北这边收复了三个州,河东那边算是已经收复了六七个州,你莫非还是在想着个人得失,不能静下心来为国效力吗?若是如此,何妨主动去职歇几天,只将事情交予元镇兄,然后我、刘子羽、林景默,从旁协助,一力为德远兄代劳?”

张浚怔了一下,旋即慌张,赵鼎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

无他,这二人都晓得,胡明仲不是个会争权位的人,也不是个胆小的人,恰恰相反,这是个认真且将北伐视为一切的人,他这般说了,那十之八九就真是这么想的,甚至有可能真这么去尝试。

一时间,张浚手忙脚乱,却不知如何解释,倒是赵鼎稍微缓了一缓,方才认真来劝:“明仲……事情不是那么算的,德远久居枢位,一旦轻动,便会引起内外猜疑,届时只是此事本身便会动摇朝局,影响前线。”

“不错,德远兄位重权高,自成体统,一旦动摇,便会于国不利。”胡寅继续认真以对。“可若如此,德远兄便该自重才对,为何还是整日若是这样就好,若是那样又如何的?”

“明仲。”赵鼎已经后悔打断胡寅吃鱼了。“这不是今日私宴,咱们三人私下交谈吗?有些私意交代在这里,方才好在崇文院那里端起宰执之身的。”

张浚赶紧点头。

“若是这般说,之前官家檄文过来,登邸报之前,为何听下面吏员讲,德远兄在崇文院当众感慨,说可惜没有用自己所写檄文,以至于让范三照成名……这也是端起宰执之身该做的事情吗?”胡明仲依然认真追问不停。

赵鼎终于哑火,而张浚早已经汗水迭出。

说句实诚话,这要是换个人,哪怕是赵鼎亲口整这些话,张德远都能立马掀桌子走人了,不过换个人也不可能这般质问他不是?

也就是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兄弟,在今日难得只有三人叙旧的私宴上,能这般讽谏他!

没错,张德远已经确定胡明仲是在故意的了,就是在趁机表达不满,当日只会低头吃姜豉的小兄弟如今得了机会,一张嘴便是满口獠牙。

但问题在于,即便如此,那又如何?胡寅这个人,平素行事低调,竟是半点疏漏都无……总不能因为私宴上劝了你几句,你就要绝交,然后让人弹劾他不孝吧?

弹劾胡明仲不孝也不行啊,上一个暗地里弹劾他不孝的,如今只剩一个‘凡事必有初’了。

而且这不坐实了你是个不顾大局,不配当宰执的私心玩意吗?

甚至,张浚都不敢拂袖而去……因为他真心害怕自己今天走了,明天胡明仲就真的一封奏疏直接送到御前!

谁怕谁啊?

或者说人家胡尚书怕过谁啊?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转眼间大半条鱼都没了,还吃素?

无奈何下,花了许久才缓过气来的张浚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恭敬拱手:“多谢明仲提醒,愚兄确实有失宰执体统了。”

言罢,复又举杯相对,以作掩饰。

胡寅点点头,毫不客气的起身与之对饮,算是受了这杯酒,但坐下之前,却又主动提起酒壶,给对方斟满了一杯蓝桥风月,姿态倒还是无可挑剔的。

于是,三人越过此事,又开始宴饮交谈起来。

不过,说是三人叙旧,但胡寅却只是低头吃东西,一条鱼被他吃了个七七八八,直接扔下,复又对付起一整碗姜豉……与此同时,赵鼎、张浚为东西二府相公,二人交谈,无论说什么,却都不免将事情转到军国大事上去。偏偏一旦说到军国大事,又都不得不为各自党羽作些考量,努力弄些分派争论。

尤其是张浚,因为之前奏疏的事情在官家面前很被动,此番又是来赵鼎府上做客,而且还被胡明仲当头一闷棍,所以不免警惕了许多。

譬如赵鼎说起京东东路转运不佳,不如一并将京东两路转运军需事宜交给京东西路的万俟元忠,张浚便本能警惕,然后立即建议战事在前,当从重处置以儆效尤,乃是要将京东东路的小韩经略撤下,让礼部赵元显赵侍郎去京东东路。

这是因为小韩经略当日上任本就是他张德远推荐的,若是前线打着仗,这厮心不甘情不愿的继续在京东做下什么多余事情来,不免会让官家震怒。

而赵元显则是当日赵鼎在两淮时的老部下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守策略。

只能说,所幸张浚没有继续深入一步,再去讨论这个礼部侍郎谁来补,不然就太明显了。

当然了,赵鼎也最终没有同意这个方案,他还是觉得此时撤换地方大员,会引起震动,再加上他也看出来张浚有些反应过度,所以有心搁置。

此事之后,还谈及了东蒙古一事……陕西、宁夏方向最近联合来报,都说得到草原讯息,东蒙古那里女真使节不停,再加上孛儿只斤合不勒之前始终不给答复,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收买了还是在坐地起价,又或者是在观望,所以须得朝廷速速委派重量级使者过去。

而赵张二人,不免又因为这个使者人选而起了一点争论。

平心而论,这二人的争执未必是什么党争,甚至未必是私心压过了公心……因为他们到底都能从国事考虑,而且赵官家的决断也从来没有失效过。

但是,赵官家又不是个超人,能事事决断,尤其是这位官家又经常不在京城,吕好问又是个日益爱惜羽毛的,平素不掺和这些事情,这就导致了赵张二人手上的权力空前集中和强大之余却没有更高一层的压制。

说白了,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而言已经算是一种相对的‘最高权力’持有者了,而最高权力的对立,自然要不可避免的引起争执,然后形成对立与分野。

尤其是秘阁决议制度下,想要做事,必要的拉人头也是免不了的,这也进一步激化了这种对立。

只能说,这种情况,从二人五年前一开始秉政就有,然后赵官家一出去转悠就会激化,唯独二人都算是赵官家的心腹,对官家的服从是没问题的,所以官家一回来又会渐渐平息。

可这不是这一次赵官家离开的特别久吗?不是赵官家一回来没待两天就出了突发事件,提前开启了北伐吗?

结果就是所谓水木两党的党争根本来不及消弭,便被诸多军国之事给淹没了,然后事情一多,又反过来让两家对立的更严重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赵鼎今日设宴,固然是真的为老家光复而高兴,所以叫两个好友来叙旧,但多少也有一些跟张浚弄得焦头烂额,想搞一个私下息兵,共图国事的君子之约意味。

不过,瞅着张德远眼下小心翼翼的样子,却是怎么看都难成这个君子之约了。

“三百个日本国武士已经到济南了……”

“三百个人上战场无用,用处在于安抚人心和外交上,让他们来京城走一趟,在高丽使节前面露个脸,就速速去河东,充当仪卫。”

“此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陕州河道交通不便,有人提议物资走陆路到关中,从蒲津转运。”

“可以试试,但若是如此,要不要多设一个转运副使?还是让刘侍郎兼任?”

“这……此事不是工部的职责吗?明仲……”

“元镇兄唤我?”正在啃一只‘建炎御鸭’鸭腿的胡寅愕然抬头,认真发问。“我以为两位兄长已经把愚弟给忘了呢……”

赵鼎张浚二人齐齐尴尬,却是赶紧拢手正坐。

而赵鼎惭愧之余,看着被吃了小半桌的菜肴,到底是咬了咬牙,摆出了主人公的姿态:

“德远、明仲,今日乃是因为愚兄此生终可死葬乡梓,落叶归根,心中委实高兴,然后想起当日靖康中咱们三人藏身太学时的言语,才召你们过来,喝一杯酒,叙两句旧的……这样好了,从此时起,什么国事,什么政略,都不要多提,咱们只论旧谊,只说风月文章,公事全都扔到明日如何?”

张浚当即含笑应许,说着甚至撸起袖子,当场吟了一首诗出来遮掩气氛,据说是他前几日拜访吕好问吕公相时顺势拜谒了吕公相家中新摆起来的祠堂,然后应势而做的。

所谓:

“三相经年镇庙堂,江山草木亦增光。

一时主宰权衡重,千古人间姓字香。”

这三相,当然是指吕家那三位史无前例的平章军国重事,但用在这里却也有打趣的意思,因为在座三人,只有胡寅还没当上宰相。

孰料,胡寅闻得此事,却只是摇头:“德远兄的能耐都在儒学上,佛学上也不差,近来原学也钻研的不赖,但诗词风月却委实不足,跟愚弟一样,都过于庸俗了些,登不得大雅之堂。”

张浚一时无趣,偏偏人家胡明仲也说了‘跟愚弟一样’,也不好骂的。

“那愚兄的诗词风月如何?”赵鼎赶紧凑趣。

“只论风月文章,咱们三人,还是元镇兄成就最大。”胡寅昂然相对,出口从容。“不过,这不是因为元镇兄是个有才的,而是说元镇兄平生不专做文章,稍有文学之作,皆是真情实意……而风月文字这些东西,一旦有了真情实意,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且说,赵张二人如何不晓得胡明仲是个认真的角色,他这般说,便是真的这般认为,所以赵鼎当即微微笑,捻须自得,心中惬意,而张浚却一时大急,便欲说些言语……他还是想证明自己的那份《檄文》是不赖的。

但也就在这时,胡寅根本不理会赵张二人姿态,反而也仿效刚刚的张浚,直接拎着鸭腿、敲着酒杯,用那张在烛火下分外油亮的嘴,吟了一首诗出来:

“残蟾衰柳伴牢愁,把酒悲歌汴水秋。

契阔死生俱泪下,功名富贵此心休。

杀鸡为黍思前约,问舍求田愧本谋。

又向春风话离别,此生生计日悠悠。”

一诗吟罢,胡寅捏着鸭腿,对着早已经色变的二人摇头感慨:

“元镇兄,你说今日只论旧谊与风月文章,可若论咱们三人的旧谊兼风月文章,还有比这首诗更贴切的吗?十年前,咱们三人一起藏在太学里,一起逃出去,在城外汴水旁议定,元镇兄家小多,所以往南,德远兄则往北,我孤身顺汴水向东,分三路去打探消息、寻找行在,以防路遇不测,被人一窝端了……可为何我先动身前你没有诗兴,偏偏是我走了,你二人南北作别时有了此诗呢?为何这首诗是《别张德远》,不是《赠胡明仲》呢?”

张浚一时愣在那里,赵鼎勉力含笑,方欲言语,但刚一开口,却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反而有些痴了的意味。

至于吃了一整晚的胡明仲,却是继续拿鸭腿在桌上敲个不停:“元镇兄、德远兄,若论咱们三人旧谊,别的倒也罢了,唯独这件事情愚弟始终耿耿于怀!你们说,百年之后,诗词汰旧出新,咱们三人又不是什么大家,那些什么三相镇庙堂之类的庸俗之作怕是都要被遮掩的,到时候只剩下这首诗传世,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只有你二人曾生死契阔,我胡明仲却只是一个路人?当日定下生死情分的,难道不是赵鼎、张浚和胡寅,也就是今日在这里坐着的三人吗?!”

话到最后,几乎有些激烈之态,便是相隔两扇门的外厅,也有些慌乱响动,只是无人敢进来窥探罢了。

至于说赵张二人,胡寅一诗吟出,他们便有些渐渐黯然,等到胡寅作势指摘质问之时,二人期间其实皆有作言语回应之意,但几乎是刚一开口,却又都不免三分羞惭,三分酸涩,又有三分反覆之慨然,以至于无言以对……

毕竟嘛,曾几何时,国破家亡,三人既曾生死扶持,又曾死生契阔,那是何等交情?而如今,大局翻转,却各生羽翼,相互对立,以至于这般相聚,都要犹疑试探。

当此尴尬之态,胡明仲这般嘲讽,既有讽喻之意,又有几分真情实态,表达亲近之心,着实难对。

且不说其余二人心中何等五味杂陈,只说胡明仲,一诗吟罢,一番言语脱出,便继续低头对付那条鸭腿,片刻之后,将那鸭腿对付的差不多了,这位工部尚书却又干脆对着二人起身拱手:

“二位兄长,旧谊风月愚弟只有那一番话,也已经说完了,若有得罪,那自然是你们忘了咱们生死之交的旧谊,不是愚弟说的不中听……日本国的三百个武士既然都到济南了,我就先回去安排一下调配文书,走蒲津转运的事情,我也会安排的,就不耽误两位兄长了……你二位且论风月。”

言罢,竟然是头也不回的负气走了。

而赵张二人,相顾伶仃,也都心生惭愧,却是赶紧出去相追,却不料胡明仲年轻脚快,一路追到院中,也未见胡尚书回头,再加上此时外厅坐着的一堆子侄跟出来,又不好当众喊叫的,也是一时羞惭入地。

不过,已经停了微雪的院中,不顾仓促追出来的弟弟与侄子的胡寅却又忽然主动驻足,然后回头相顾:

“有了。”

“有什么了?”

张浚见到对方停下,赶紧上前,准备拖拽对方回去。“明仲,外面雪停,有些寒冷,且随愚兄回去用些酒水再说。”

赵鼎也赶紧上前欲言。

“不必了。”胡寅抬手挡住对方,然后当着三家子侄的面恭敬朝二人依次行了一礼。“刚刚两位兄长各有一诗……愚弟也得了一首庸俗之诗,可以相和,正当这雪月风花之旧谊。”

赵鼎和张浚齐齐头大,却又只能在各自子侄身前肃立。

而此时,微雪已停,一弯新月闪出,映照的地上、屋檐上稍显晶莹,胡明仲便在院中负手踏雪,一步一联,当众做了一首诗出来:

“河出昆仑墟,江出岷山底。

涵涵受百渎,滚滚经万里。

水惟准之平,而德鉴之比。

离堆与砥柱,何事中流起。

坐令平者倾,复使明者滓。

臣门虽如市,臣心要如水。

勿为砥柱激,乃作天地纪。

在家而有怨,惟舜处父子。

在邦而有怨,惟旦忧室毁。

夫岂忿欲哉,过是非天理。

萧曹贫贱交,隙自将相起。

迄能除芥蔕,至死相推美。

彼亦何所监,覆辙有余耳。

同时秦汉人,异趣百代史。”

一诗吟罢,言辞简单易懂,谁都知道这是胡明仲在苦心劝二人团结一心,共操国事的意思。

周围赵张两家子侄也都齐齐去看自家长辈,弄得赵张二人愈发赧然。

而另一边,胡明仲一首庸俗之诗做了出来,更兼吃了肚饱,却是直接踩着小雪大踏步离去了,其弟胡宏在后,也不打个灯笼则个,直接追出。

而赵张二人目送对方出去,却见月从对方头顶映来,雪从地下反光,照射得胡明仲满身生辉,直到忽闪不见于门外。

“胡明仲这饭量,迟早要做相公。”立了半日,张浚一口咬定,然后状若无事,当众拽着赵鼎回身喝酒去了。

PS:献祭一本新书,《我真的不是渣男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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