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陆梁

秦始皇三十七年,仲冬之月(十一月)中旬,咸阳局势天翻地覆之际,因为消息得传两个月才能到,岭南仍一切如常。

北江已经到了尽头,密林掩映中的番禺城遥遥在望, 船上的几位乘客叹了口气,风浪有些大,他们得尽力保持在甲板上的平衡。

南郡人盖庐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裹紧了褐衣,是谁告诉他岭南四季皆夏的?明明冷得很。

不过,这一丝丝凉意,总好过酷热滋生的疾病,岭北人对岭南的种种恶疾,都是谈之色变的。

不同于过去四年, 发往岭南的军队以戍卒、更卒、刑徒为主。秦始皇三十七年被派往岭南的人,有许多“治狱吏不直者”,也就是有违法行为的官吏。他们来自中原各地,将运送到南海郡治番禺,再经由这里被分派到岭南各处设立的县府,以充实当地急缺的公务员队伍。

如果没有其他变故,他们这些新移民的余生,很可能将在岭南的原始森林中度过……

但原本心如死灰的盖庐万万没想到,才刚到番禺,他竟得到了南征军最高统帅——昌南侯的接见!

……

昌南侯和传说中的一样,面黑。

不过或许是因为岭南天气酷热,大部分人来这被太阳晒了几年,也黑不溜秋,昌南侯的肤色隐于众人之中, 倒是没那么显眼了。

这位君侯没有想象中的严肃, 进来自顾自地坐下, 上下打量盖庐一番后道:“知道本侯为何要单独接见你么?”

盖庐笼着袖子,有些无奈地说道:“或因为,罪吏是南郡人,乃君侯同乡,又或是,此番南迁之人中,我昔日的官爵最大……”

黑夫道:“爵位的话,你倒不算最大的,去年有位叫曹咎的咸阳县丞来这边,他可是公乘,犯的是贪赃枉法,被那位‘喜青天’给查办了。”

黑夫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充满了遗憾:“只可惜,曹咎在营地里,和袍泽沐浴时低头捡皂角,不慎滑倒撞死,英年早逝。”

“现如今,你的确是发配陆梁地的罪吏中,还活着的人里,职位最大的。”

他笑道:“南郡攸县县令,六百石长吏,多少人羡慕啊。所有人来陆梁地的原因都一样,犯法。但犯的法各不相同,盖庐,说说你的故事吧,为何会被扔到这个破地方?”

盖庐喉咙动了动,虽然不太想说,但考虑到这可能决定了自己未来的生活,还是将自己的事讲了一遍。

“罪吏的确是南郡攸县县令,犯的罪是‘纵囚’……”

盖庐说,秦始皇三十七年正月(十月),发生在攸县利乡的一场叛乱,导致他从父母官,成了阶下囚。

“尉将军的监军乃昌武侯公子成,坐镇江陵,一切南来北往的辎重粮秣,都要经由他手。昌武侯征召南郡民夫运粮,却有许多才服完更役的人也在征召当中,黔首不服,与官府争辩,被打压入狱,结果引发利乡黔首聚众于乡邑,要求官府放人……”

因为县尉、县丞处理不当,利乡的群体性事件,最终演变为叛乱。盖庐当时在江陵上计,闻讯匆匆赶回县中,却发现事情越闹越大,官府镇压不利,连不少被征调去平叛的黔首都逃进了深山。

“一乡千人皆为乱,我以为,一味严刑镇压是不行了,便不顾县丞反对,释放那些被捕获的囚犯,好平息这场动乱。结果动乱稍平,我却被郡府的卒史捉了,认为我篡逆纵囚,我虽上诉乞鞠,江陵却维持原判,判我耐为鬼薪……”

一边说,盖庐还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所谓耐刑,就是强制剃除鬓毛胡须而保留头发,是一种羞辱刑。

在南郡受刑后,他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火辣辣的,好在来到岭南,所见之人,要么是刮了胡子,要么脸上刺字,甚至像昌南侯的四千短兵亲卫,竟是人人髡发,人称“髡军”,相比之下,他反而不显眼了。

这就是盖庐被发配的经历。

一边听他说,黑夫一边瞥着卷宗,知道其所言不虚。

“你明知可能会违律,为何还要释放‘反叛’黔首?”

盖庐道:“释黔首可平息动乱,追究起来,不过是’纵囚‘之罪,可一旦黔首聚集,打下了县邑,我身为县令,就犯了失地之过,全家老小都要受株连而死,两害择其轻。更何况,当时的情形,一味严刑打压,已无济于事。”

黑夫点了点头,暗道:

“自从喜君之事后,官吏们,便再不敢对律令的条款说半个不字,皆乐以刑杀为威,朝廷也以善逼民勒税为良吏,像盖庐这样的,却被发配为刑徒,这算不算奉法害民?”

可想而知,都一味严刑处置,天下这口大鼎,眼看又要开了……

“类似的叛乱,南郡还有么?”黑夫问盖庐,他乡党眼线虽多,但控制力,无法越过大江。

“不少。”

盖庐忧心忡忡:“除了安陆县、江陵县尚好,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抗徭窜逃之事。黔首逃入山林抓不到了,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些管事的官吏,多被缉捕定罪。我离开的时候,云梦泽的盗寇,又多了起来。且不止是南郡出事,隔壁的九江郡,也闹出了两件较大的事……”

“一是一名受秦律被黥,叫英布的刑徒,本要被送去修骊山陵,他却杀了押送的官员,带着百余人,亡之江中为群盗。”

“二是有一支人马在巢湖活动,打着项燕的旗号,据说是项燕的嫡孙项籍……”

黑夫皱眉暗道:“项籍……项羽?他不是随项梁一起,发配北地郡了么?”

不管是真是假,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可没功夫管江淮的事了。

“你就做替我管新移民的吏吧。”

黑夫亲自审核盖庐后,认为他是一个不错的官员,遂给他一份体面的差事。

听说自己不用干体力活,盖庐松了口气,下拜道谢,黑夫却起身道:“随我去看看你要管的人罢,也瞧瞧,朝廷又往陆梁地,送了些什么货色来!”

……

来到番禺城头,看着络绎入城的新移民们,盖庐才知道,自己得到了特殊优待……

却见番禺西北,专门容纳移民的营地外,在南征军士卒持矛威逼下,移民们排了大长队,他们中有驼背的老人,有稚嫩的青年,大多数人浑身酸臭,须发油腻,虱蚤丛生又衣衫破烂,遍布补丁且甚少清洗,而且许多人还面色不善。

“源源不断的中原移民,从去年本侯打下南海郡,重建番禺城起,他们便络绎而来。”

但来的都是什么人呢?

黑夫点着那些人笑道:“一脸死相的逃兵,不听主人话的隶臣妾、欠债赌鬼、偷猎者、强奸犯、盗贼,还有贱籍的赘婿、商贾,乃至于像你一样的罪吏,统统往这边塞。”

在朝廷看来,岭南,就是个专门接受全国各地人渣废物的垃圾场。

“他们是中原的弃民,大秦的弃民,盖庐,你要帮我管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昌南侯看似谈笑,盖庐却总觉得,他话里满含无奈,替大败的屠将军收拾烂摊子,两年时间扫平百越,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

看上去威风不已,但昌南侯也有自己的苦恼。

“你现在知道,岭南为何会被称之为陆梁地了么?”黑夫问盖庐,却自己回答了这问题。

“岭南百越,多处山陆,其性强梁,故日陆梁。”

“南迁之众,十数万人,多为弃民,性恶难改,桀骜猖獗,亦可称之为陆梁。”

他摊手道:“如今,整个岭南的移民、刑徒已多达二十余万,本侯得靠分散在南海、桂林、象郡、闽中四个新郡的十万大军,才能压住这些新移民和当地蛮夷部落。”

除了岭南十万兵卒外,岭北三个营,尚有五万人,这就是黑夫麾下所有力量。

但这些军队,真的可靠么?

一点都不可靠,在黑夫看来,他麾下的大军,不仅成分杂糅,除了四千短兵亲卫、三万南郡、豫章军,以及韩信正在训练的一万人外,大多数都战斗力低下,还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问题在于,是留在自己手上炸了,还是用来炸别人……

果不其然,结束对新移民的巡视,抵达军营时,黑夫发现,这里聚集了不少人,吵吵嚷嚷,正在与新近上任的“率长”陈婴说着什么。

“出了何事?”

黑夫甫一出现,士卒们立刻就不闹了,都低下了头,髡发、立碑,带着他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两年下来,昌南侯的威信,无人不信服。

但有些事情,的确拖得太久了。

陈婴上来禀报道:“君侯,今天是冬至日,兵卒们思乡,故聚集在一起……”

“将军!”

士卒里,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大声用江淮楚地方言问道:

“敢问将军,吾等已戍守岭南整整四年!四年未能见妻、子、父母昆弟。”

他问出了所有南征军将士,不论秦楚的心声:

“今百越已定,北向户已尽,吾等戍卒,何时能够归乡?”

PS:第二章在晚上

盖庐的事,参照张家山汉简《奏谳书》案例一八“南郡卒史复攸?等狱簿”,时间、名字有修改。

(本章完)

第723章 国家终于同意给我们发老婆了!

“君侯,吾等戍期已延至四年,何时能归啊?”

满脸褶子的老卒抱怨不已,听口音,他是江淮楚人。

“然也,吾子我走时才到我膝, 如今回去,恐怕到我腰了,也不知还认不认我……”络腮胡的关中汉子也恨恨不已。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尤其是在服役四年之后,许多个夜晚,都有士卒在夜半惊醒时,暗暗抹着眼泪。

不管哪个时代, 征人的心思都是差不多的。

本以为终于在昌南侯带领下,占领闽越,征服南越,消灭西瓯,击败骆越,眼看百越皆已扫平,连朝廷的爵位也发下来了,一场场胜利之后,便是载誉归乡,但秦始皇帝仿佛将这十数万远在天涯海角的人给忘了,结束役期,返回故乡的事,迟迟不提。

愤怒和不安萦绕在众人心中,无数双眼睛看着黑夫,希望昌南侯能给他们一个答案。

从一年多前, 陆贾在长沙郡给他讲“及瓜而代”的故事时, 黑夫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眼看瓜儿已熟四次,藤蔓枯老掉落又长出新芽,可岭南十数万戍卒征夫,却仍不得归啊,瓜代有期,也变成了瓜代无期。

“反了!我带你们回家!”

黑夫要真说这话,显然是秀逗了,秦朝不比唐末,眼下朝廷还没垮,黑夫的家人,乃至于许多士卒的家人,还在咸阳,在关中,在南阳。总之是南征军力不能及的地方,别看这群人嘴上抱怨不止,真要他们抛妻弃子,拼着全家族诛的代价追随黑夫,哪怕是南郡旧部,也要愣上半响,犹豫一下,其余部队,更别想了。

瓜未熟,蒂未落,还得再等等,宁为伏地魔,不做出头鸟,这是黑夫的人生信条。

过程不重要,吃鸡最重要。

但黑夫也不可能替皇帝和朝廷背锅,在长沙郡被他砍了脑袋的贾和就是例子,这士卒之怨啊,还是得往上引。

“二三子!”

黑夫站上插旗的台子,对所有人呼吁道:“本侯已数次向朝廷陈述请求,相信陛下很快便能让汝等归乡!归期或许是今年,或许得到明年!”

不说还好,一说,士卒们更是炸开了锅,抱怨不绝于耳。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朝廷不讲信用,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曾经,商鞅徙木立信,树立了秦国的政府公信。随着一百年的军功授爵,所有秦人都认定,大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可现在,随着一次次瓜代无期,戍卒役夫对朝廷的信任,渐渐动摇,最终耗尽。

历史上,秦末中原大乱,实力不俗的南方军团被赵佗一煽动,直接断了与母邦的联系,拒不返回,恐怕就是出于对政府的失望。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喊出了那句话:“吾等南征军将士,不信朝廷,只信君侯!”

“对!只信昌南侯!”

黑夫笑了笑,将手往下压了压。

这些话,现在说了也没用,只希望他们一段时间后,还能记得。

“今日有句肺腑之言,要与二三子说说。”

黑夫有些动容:“本侯也想家,家母年近七旬,已是满头白发。”

此言勾起了不少士卒的心事,有人将头抬起,不想让眼泪流夺眶而出。

黑夫却又笑道:“我也有妻,常与之梦中相聚。”

有老婆的士卒们皆笑了起来,大家都懂的,只有单身狗一脸懵逼。

不过接下来的话,黑夫却没按那首中年人们耳熟能详的《说句心里话》往下唱。

“我虽为君侯,但与汝等一样,无时无刻,不盼着早点归乡。只是身为将军,不论朝廷何时解除南征军将士役期,黑夫,都将是最后离开番禺,最后走出三关,最后北返的人!”

“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哪怕五年,十年,二十年!”

言罢,黑夫朝所有人作揖:

“冬至思乡,人之常情,我已使人宰彘杀鸡,锤糯米、年糕,让二三子吃一顿好的。”

听了昌南侯的肺腑之言,又听说有好吃的,士卒们的抱怨稍熄,嘟囔着散去了。

“昌南侯也想家,昌南侯也没办法,都是朝廷的错,恐怕是朝中有奸佞,不让吾等归乡。”

不过这一点,却成了三军将士的共识。

可冬至结束后,昌南侯又出现了,面色凝重,告诉了大家一个坏消息。

“刚接到朝廷之令,会尽快让征人归乡,但岭南须得留人戍守,故有家室妻子者先归,无妻者,恐怕便要暂留南方了。”

没错,从古至今,国家对单身狗就是这么不友好!

此言引发了一片单身士卒的哀嚎。

“但本侯,还有件大喜事要告知汝等,与不能归乡的无妻士卒有关。”

单身狗们竖起了耳朵,却听黑夫喜滋滋地说道:

“在本侯力陈下,朝廷终于答应,要给单身的士卒们,分发女子为妻了!”

……

“国家终于同意给我们发老婆了!”

这的确是黑夫的请求,他向秦始皇申请,加派万余隶臣妾来岭南,说是为北方的士兵缝补衣服……

缝着缝着,有些人自然就看对眼住到一起了。

对于注定要长期戍守边疆的单身士卒来说,老婆其实不挑,能动就行。

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哪怕是当地纹身的越女,他们也能下嘴。

但若是可以交流的夏女,即便是隶臣妾,岂不更好?

可即便有这承诺,因为将归期从三十六年拖到三十七年,甚至三十八年,朝廷在岭南将士中的公信力,也再度大打折扣。

更要命的是,预计十一月下旬来到南方的八千隶臣妾,却直到十二月初,都不见影子,这让翘首以盼的单身士卒怨声载道。

说好的老婆呢?骗子!

黑夫却比他们更着急,因为身在长沙郡的萧何向他报告,说这群女子,被截留在了南郡江陵,一留就是半个月……

这个决定是南征监军,昌武侯做出的。

更让人疑惑的是,进入十二月后,连络绎不绝的谪戍移民也停了!

虽然这种暂停很快就得以恢复,八千女子也继续上路,将于十二月中来到岭南,但黑夫还是从中嗅到了什么。

黑夫摸着渐渐长出的发髻想道:“莫非是朝中,发生了变故?”

掐指算算,距离流星雨夜后,黑夫写了那封信北去,已过去两个月了,就算季婴再慢,也该送到咸阳,交到扶苏手里了吧?

他是秦吏,手下的精锐主力,不是那群江淮楚人,而是广义的“秦人”。

一旦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黑夫需要一面旗帜。

扶苏无疑是最好的旗帜。

虽然三十七年已到,但黑夫不知道秦始皇大限具体在何时,只能提前给扶苏打预防针。

因为距离辽远,咸阳方面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毕竟再快的信使,也快不过朝廷的六百里急报!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二月中,随着一群怯怯不安的女子踏上岭南的土地,受到单身士卒热烈欢迎,副监军子婴,也携带一封秦始皇的制书,来到黑夫面前。

“昌南侯,喜事,大喜事!”

子婴笑容可掬,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先恭贺了黑夫一番,又肃然宣布了诏令。

“制曰: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欲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

“今有伦侯黑夫,勤勉于事,南征陆梁,整十万败卒,绳百越君长,使地尽北户,立闽中、南海、桂林、象郡,有大功,朕甚慰。使黑夫于三十七年仲春初一,携有功将吏,于衡山郡邾城迎驾,当拜彻侯,恺歌振旅!”

读完后,子婴将制书双手递给下拜的黑夫,感慨道:

“陛下的器重荣宠,二十等爵之极,万户食邑,都在邾城等着君侯!昌南侯,你还等什么?快随我北上见驾罢!”

PS:没有第三更,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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