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与民无利与国有利

三司衙门中,章越正在治案牍,却听得张孔目来禀道:“开封府拿了十几个盐商,言他们囤积盐货,低买高卖,已是打死了三人!”

章越听了心道,孙河还是出手整治盐商了。

张孔目道:“如今市面上皆是人心惶惶。”

章越问道:“盐价降下来了么?”

张孔目道:“只是降了两成,不过盐商们也作了变通之法,不少盐商原先三个柜卖盐,如今只改作一个柜,这一个柜前都是买盐的百姓,排了一条街。这般下去怕还要涨上去!”

章越点了点头,这时张孔目道:“今日界身的交引铺商人们都递了帖子,想要求见学士。”

章越道:“看来他们是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学士见是不见?”

章越反问道:“孔目的意思?”

张孔目道:“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刀兵相见的好。杀人固是快意,但人杀了,头是不会长出来的。”

张孔目道:“学士难道真要如孙河一般?”

张孔目见章越没有言语,忙道:“卑职不该贸然打探,学士恕罪!”

章越将一叠厚厚的请帖丢在一旁。

张孔目觉得看不懂章越,与这些交引商谈也不谈,杀也不杀到底是何意?却反而闲得上疏保医官之事。

正在这时,宫中传召让范师道,章越二人入宫觐见。

章越闻旨后去了判官厅,但见范师道也是一脸凝重,章越问道:“副使可知为何相召?”

范师道:“听闻昨日省主不知为何得罪了官家……”

原来赵曙大病了好些日子后,如今已是病愈,不过仍与曹太后一并听政。

这时候王珪忽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曹太后撤帘还政给官家。

章越听说王珪这操作感叹,王珪真可谓知错能改,之前在皇子储位上连出数个昏招,但如今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上疏让曹太后撤帘。

相反在皇储之事上,一直保持暧昧不明态度的蔡襄即……有小鞋穿了。

如今官家召范师道,章越入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范师道,章越入宫后,直至柔仪殿,但见殿内韩琦,曾公亮等几位宰执正向官家与太后奏事。太后在西帘,帘幕垂下。至于官家在东帘,帘幕卷起。

章越入内后打量了一眼官家,但见他气色稍好,再看殿中其他官员却见蔡襄铁青着脸。

范师道,章越参拜后,即立在几位宰执身后。

殿中继续议论,太后道:“三司就山陵当用钱、粮五十万貫,此钱三司无力俸给,三司议请将陕西媛边入中盐于永安县,陕西转运司薛向却言不可,韩相公你是山陵使说一说?”

章越知蔡襄对薛向出手了。

韩琦道:“薛向言陕西收入,全仰仗沿边所卖之盐,若因山陵用钱而是使盐事不畅,则动摇了西北根本。臣与薛向商量过了,他之前愿助二十万贯助山陵之费,如今愿再添三十万,将三司所计的五十万贯一并给了。”

韩琦说完,蔡襄脸色更是铁青。

章越也是对薛向无耻认识上升了一个高度。

太后道:“之前王陶等卿上疏言山陵所费甚巨,言朝廷如今民力穷困,不可铺张,还有损于先帝简朴之名。但官家一片仁孝之心,却令相公们当了骂名,如今有这薛向算解了燃眉之急。”

韩琦在操办山陵之事上,遭到了反对派王陶的抨击,礼院编纂苏洵还上书切谏韩琦其中言‘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泰山’。

弄得韩琦是进退不得。

韩琦是受先帝顾命的首臣,他又为山陵使,若主张薄葬那么必会遭到非议。非议不是他韩琦本人,而是以小宗入大宗继承了皇位的当今天子,不孝之名就挂上。

但这时候薛向站出来大气地表示这山陵钱我全包了!

此举等于强力挽回了韩琦的颜面。

这时太后问道:“官家你说这薛向如何?”

太后垂帘听政,官家实如木偶,平日只作点头事。

如今太后发问,官家道:“薛向不加增民间税赋,以一路之力供给五十万山陵钱,实为能臣干吏啊。”

三司使蔡襄直言道:“陛下,如今京师盐价飞腾,薛向所发的盐钞从六贯一席涨至如今二十贯一席,这山陵钱从何而来,全仰仗汴京百姓所给啊!官家为何不谢百姓,反去谢了薛向呢?”

蔡襄此话一出,把官家顶得七晕八素。

章越看得官家十分狼狈,初登宝位的他,对付蔡襄如此前朝大臣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官家下不了台,章越出班道:“汴京盐价至今仍未降下,是臣辜负太后托付之事,还请太后治臣之罪!”

有章越这么一打岔,众人都松了口气。

垂帘后的曹太后笑道:“吾给章卿一月之期,如今一月未至,何罪之有?章卿不必多虑。”

章越称是退至一旁。

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打量了章越一眼,露出了笑意,此子甚是懂事。

这时韩琦发话道:“此番太后召范副使,章判官来正是为了盐事,盐铁司如今可有了章程?”

范师道道:“启禀太后,臣以为京城行盐泰半是解盐,盐商凭钞解盐,若盐钞不降则盐价自也不会降。此事请陕西转运司移盐钞至都盐院便是。”

“只要都盐院中有盐钞供给,盐价自降!”

曾公亮道:“若是五万席运至还降不了呢?”

“陕西转运司再拨给便是。从以往看来,一席盐钞低至五贯,甚至民间以三四贯相易的,如今涨至二十贯实属罕见。”

曾公亮言道:“可是这时日又是有多长?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三个月?薛向昨日主张减少解池之畦夫以宽民力,兼使盐钞降价。”

章越心道,实在太不要脸了。

解盐盐价飞涨,薛向不想着增加畦夫,增加解池的盐产量,反而要减少畦夫,降低今年的盐产量。

薛向反解释说此举相当于降低盐钞的准备金,换句话说就是‘降准’,只要市面上虚钞一多盐钞自然而然贬值了。

薛向看似解决了朝廷盐价飞涨问题,其实目的还是要变相增加虚钞!

三司不让我印钞,那么我每年印钞数目不变,改以降低盐产量,来增加虚钞!

眼见场上官家太后还没明白其中玄妙。

章越起身道:“此举万万不可!”

“章卿,为何不可?”

章越道:“回禀太后,臣为朝廷替薛转运使算了一笔帐,一百七十七万席盐钞,一席六贯,就是一千零六十二贯,抛去成本,每年所盈是两百万贯左右。”

“如今减少畦夫,盐产低了,但盐钞每年收入还是一千零六十贯,反之实钞少了,成本降低,所盈大于两百万。”

“若盐产多了,运司所入一千零六十贯,反因实钞增多,成本大增,最后运司所盈减少。故而转运使减少畦夫意在增抬虚钞!”

经过章越这么说,曹太后这才恍然,从垂帘后扫了一眼韩琦,曾公亮甚为不满。

“章卿,你有何法?”曹太后方才之事,对章越突然很有信心。官家也是点点头,不过他只是听政,故继续保持木雕之状,

曹太后温言道:“当日章卿在此殿上与吾言道,要为官一任造福百姓,这话吾还记得呢。”

章越听太后发话了,只觉热血上涌,虽时机还不成熟,但此刻唯有先抛出了自己观点。

“回禀太后,依臣看来要降京中盐价,还是要陕西转运司发钞给都盐院方可!”

众人心道,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招,薛向若是肯发钞,也不会用捐山陵钱及减少畦夫的办法了。

他分明就是不肯给。

章越道:“陕西运司不肯给钞予都盐院,因其无所图也。再则去年京师各交引铺,在盐钞不值五贯时,囤积了大量的盐钞,如今钞价飞腾,他们虚估交引,追涨杀跌,谋图暴利!”

“臣以为有此二者,使得朝廷纵有都盐院,然盐钞之低昂之权却不在朝廷之手。”

欧阳修皱眉道:“运司那边可以迫之,那些交引铺……难不成也要抓一批商人来杀不成!”

欧阳修知交引铺的背景,担心章越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章越道:“杀了商人,不过是竭泽而渔罢了,至于运司也不必迫之,吾办事不以威逼之,而是以利诱之!”

“如何诱之?”

章越言道:“商人好利,朝廷好义,此皆两端也!若要商人不好利,也就不是商人。似界身巷的交引铺,平日操纵盐钞价格之低昂,危害朝廷之信用,不事生产却得暴利,但朝廷若措施得当,可使其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

“什么叫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太后不由问道。

章越道:“臣以为一切凡于民无利于国有利之商业,则当为国家所有。似交引铺,经营有何之难?难在本大信用好罢了。”

“但天下有哪个商家之本有国家本大,哪个商家信用又比得上国家?”

说完这里章越顿了顿,但见在场之人已露出倾听之色。

“故而我主张陕西运司出盐钞,三司出钱财,再募一个熟悉手法的商人合股,于都盐院下设一交引铺!以官督商办之法行之,如此既操盐钞价格之上下,其利亦可归于朝廷!”

(本章完)

第408章 改变

章越之言一出,令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于国有利,于民无利的商业即归于国家?

什么叫官督商办?

连身为三司使的蔡襄,盐铁副使的范师道也是露出疑惑之色,此事章越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过。

这也是章越冒险,因为此事在三司里抛出,那么必须要走流程,先是要在盐铁司里商议,

副使范师道,勾院刁约,蔡抗,吕大芳,章越三人先小范围讨论,之后上报给蔡襄。

蔡襄在考量后上报给朝廷,曹太后身为妇人当政,一般会比较慎重,很可能会否掉或置之不理,就算不置之不理也要交中书讨论商量,谏院还要提出意见。

下面十个提案有九个提案都在这样的流程中磨掉了,就算最后出来的也容易被改的眉目全非。

章越之顾虑也是在此,所以他压着盐钞的事不处理,就是想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三司,中书,太后,官家都在,而且太后方才还流露出对自己的赏识之意,这时候会议的气氛这么好,章越若放过这个机会,那真的是错失良机。

不成熟的就是,没有与蔡襄,范师道之前商议通气。这件事,对于上司而言乃是一个不小的忌讳。

但这时候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章越道:“此事乃下官之浅见,事先未于三司使,盐铁副使熟议,方才太后相问,臣才贸然提出。”

章越这么一说,众人反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是蔡襄,范师道等三司官员的熟议,他们就要仔细研究研究了。但章越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三司判官的见解而已。

韩琦向蔡襄,范师道问道:“是这般么?”

蔡襄,范师道都是点了点头道:“三司并未商议。”

曹太后笑道:“那就当作抛砖引玉,依吾所见到底是砖是玉都要议一议?否则哪知是谁砖是玉。吾记得先帝在时,常言蔡卿,欧卿最是耿切直言,无隐于君上。”

蔡襄,欧阳修,包拯等就是喜欢上疏直谏的官员。

而先帝与曹太后身为上位者,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面的官员铁板一块,上面的官员压着下面的官员不许说话,故而对章越这样的‘抛砖引玉’表示鼓励的态度。

韩琦见蔡襄暂且无不悦之色,知道他是人品端方的君子,何况方才是太后主动问的章越,倒不是章越自作主张地提出。

韩琦道:“太后圣明,既是公议,那就当言路通畅,于太后官家面前直言无隐,依诸位之见呢?”

宰执,三司都在,而且是御前讨论,不是关起门来的那等,曹太后又对章越表示了欣赏,下面怎么说至少也会看在太后面上有所转圜。

在座都是紫袍大佬琢磨如何发言,章越与范师道侧身立在一旁

但见坐在韩琦其下的曾公亮道:“都盐院下设交引铺使朝廷用心甚好,既使三司操盐钞低昂之权,所得其利又并归朝廷。”

“不过是不是有与民争利之嫌?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朝廷介入经商之事,可乎?尚待朝野商榷。”

曾公亮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答案,首先是对太后对章越赞赏的肯定,也委婉指出朝廷既享受税赋收入,不介入盈利之事,就是不与民争利。

欧阳修道:“解盐官榷早已是食民之利,动于末也,受大者取其小也。至于都盐院下设交引铺,若用官督商办之法,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甚好。”

欧阳修无条件给章越点赞。

赵概道:“我看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此也是国不与民争利。”

赵概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可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章越看见韩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欧阳修道:“甚也,朝廷即是民也,利归于朝廷不也是归于民么,在我看来反是为民谋利?至于要紧是一个争字,利归于朝廷,不侵民事。”

几位宰执发话后,轮到蔡襄。

蔡襄是反感薛向那等陕西转运司自己大捞钱财,将腰包装满,最后将一切虚钞都甩锅给三司的作法。不过他也明白曹太后不关心,三司与陕西转运司之间的纠纷,她只关切的是汴京的盐价。

蔡襄以公事为重地发表一番长篇大论道:“何谓官督商办?既是陕西运司与三司合操此事,又何必让商人入股,借着朝廷的本利信用使其作大。甚至也不必都盐院下再设一新衙门,有叠床架屋之嫌,直接归于盐铁司便是。直接以都盐院办此事即好。”

……

“章判官所言虽未经深思熟虑,但我思来想去最快降低汴京盐价之法。只要陕西运司肯出盐钞,我们三司可与他们商榷,但陕西运司与三司都是朝廷之官衙,让商人掺和入内就不必了。”

范师道则谨慎地道:“我附和三司使之见!”

章越则犹豫蔡襄的意思是要办成朝廷全面控制的意思,这与他的初衷不合啊,那就不是官督商办,而是官督官办。

如此就走样了。

在大佬面前,章越还没有插嘴的资格,何况任何提案上去,大佬不给你改个面目全非,也就不称为大佬了。

众人说了一圈话后,最后轮到韩琦。

韩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判官之言似非仓促言之,而是深思熟虑。我看姑且可以行之,先降盐价,再观其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韩琦之言,又将此定为权宜之计。

章越只能在心底感叹,人生何时方得快意?

太后道:“以前在后宫时,常听先帝忧国忧民,如今听几位相公言语方知国事之难。吾不该太过过问朝事,奈何先帝托付……”

听得曹太后言语有些哽咽,众臣纷道:“还请太后节哀。”

曹太后道:“吾听说富相公马上除服?”

韩琦道:“确实如此。”

太后道:“也好,国事有几位相公做主,吾也可放心,这章卿所言,都盐院设交引铺的事,吾听得虽看似非万全之策,但只要能将盐价降下来,你们就商量着办。”

当即众人退下。

走出柔仪殿,但见韩琦想着太后方才的吩咐,似有富弼回朝即撤帘归政的意思……

想到这里韩琦停下脚步对蔡襄道:“陕西转运司的盐钞不到则矣,若到了都盐院,盐钞降至十贯以内可否?”

蔡襄道:“可!”

韩琦点了点头,当即离去。

章越,范师道则跟着蔡襄离去。

章越忍不住向蔡襄道:“省主,交引铺之事若不行官督商办之道,怕是难与京城里那上百家交引铺相争。官员出身又如何习于商事?”

蔡襄道:“这个倒是不妨。此事是你提的,太后也是亲口许可的,就交给你去办!”

“下官?”

“你是巡都盐案的官员,都盐院自当由你管辖!方才也听得韩相公所言了,只要盐价能降至十贯以内就行,其他本司都会配合于你。不过章判官以后若是上什么扎子,可否先给老夫过目?”

章越闻言不由赧然。

蔡襄走后,范师道对章越道:“省主已是大度了,此事你既有主张上奏太后,即自己去办不必来司里禀我,若出了差池莫要找我!”

蔡襄,范师道之后,章越脸上的狼狈之色退而不见,而是一等轻松。

他曾有个念头,青苗法若有农商银行推行……农田水利法,均输法若由中某某局……市易法若由……

这些想法,他曾写在给王安石的信里……

当时他相信王安石一定会理解自己,能够明白自己……最后人家看也不看一眼,落了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自己献策之后,便可躺赢……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自己想要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实现。官督商办不成,若能自己亲自挂帅,那也是一样。

闻得章越办妥此事后,薛向之子薛绍彭二话不说即送至十万席盐钞。章越还道对方在此事上与自己讨价还价,没料到薛绍彭如此爽快。

薛绍彭与自己直言,从一开始并不看好自己能办妥此事,但章越既是能成,说明有这个资格。

于是章越与薛绍彭商议交引铺股权分配,三司仍是之前出资的二十万贯之后买盐所得增作二十三万贯,至于陕西盐运司十万席按一席五贯计算,抵作五十万贯。

最后薛绍彭与章越商议,累计股本八万股。

陕西盐运司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至于剩下五千股作为交引铺管理分红。不过股份只代表分红,管理层之人事任命必须经过盐铁司都盐案。

章越将此事禀告给蔡襄之后,蔡襄想也不想即是答允了。

在蔡襄看来这是权宜之计,等盐价恢复后,要裁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韩琦想着是平定盐价,如何让太后撤帘。对于这对日后影响深远的事,一时无人寄予什么关注。

于是乎,一块解盐交引所的匾额在都盐院衙门挂起。将交引铺的名字改成交引所是章越的决定。

这块匾额一时之间无人在意。

但另一旁的公文却令所有拿钱购买盐钞的人看见了。

上面写着‘明日售盐钞’几个大字!

一时间汴京商人震动了,都盐院终于有盐钞卖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