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开始

“吃点这个吧。”

许安将一块青团子递给了郭东。

郭东这些日子,可没少吐,脸色都有些蜡黄了。

到底是从燕地来的旱鸭子,这一上船,就感觉身子不是自个儿的一样,像是有人按着脑袋不停地在往墙上磕。

燕国并非没有水师,但燕国的水师,真的也就是意思意思,布置在一些湖泊处,甚至连水师自己人都不觉得自己是水师,只是多了几艘船罢了。

眼下望江里的这支,算是走入大燕朝堂眼帘的,第一支严格意义上的水师。

所以,像郭东这样子晕船的人,真的不少。

为了尽可能地加载运力,水师战船上,将很多用来水上作战的器具都拆卸下来了,所以,每一层船舱,都是人挨着人。

密集的空间,污浊的空气,本就让人很难受了,你一吐,他一吐,这船舱里的味儿,也是真的没谁了。

好在许安水性不错,否则当初逃难时,他也不可能游过望江。

上峰有令,将这些水性好的,不晕船的组织起来,负责照顾一些晕船的袍泽,那名燕人校尉发布完这条命令后,转过头:

“呕!”

“这玩意儿,吃了有用么?”郭东有些疑惑道。

肚子里有货了,会更想吐。

许安摇摇头,道:“没用。”

郭东有些委屈道:“你该骗骗我的。”

许安笑道:“再吐几天应该也就习惯了,但不能不吃东西,你胆汁都吐出来了。”

郭东有些无奈地咬了口青团子。

软糯,香甜,还带着一股子清香。

咀嚼着,

郭东眯了眯眼,

吸了下鼻子,

道;

“我娘也会做这个。”

“你爹没了。”

“………”郭东。

“你哥还残了。”

“………”郭东。

“所以,你更得好好活下去,活下去。”许安说道。

郭东长舒一口气,道:

“终于等到句人话了。”

许安笑了,在旁边坐下来。

“你呢,等打完了仗,想干嘛?”郭东问道。

郭东自己,他是要回家的,虽然自己身边很多袍泽都打算跟着郑伯爷去雪海关,郭东也想,但他走不了。

在燕国古县,有他的老娘,有躺在床榻上的哥哥,还有一个等着他回去成亲的女孩儿。

就是举家迁移过来,也不现实,娘身子不好,哥哥瘫痪着,自己拖家带口地从古县去雪海关,路上,可能谁就交代了。

郭东想的是,立了功,拿了赏赐,如果有军功等第的话,那更好不过了。

回到古县,也像自己爹那样,当个山营的百夫长,拉扯一家子将日子给过下去,应该是没问题了。

“我不知道。”

这是许安的回答。

他早就是孤儿了。

回颖都再去找自己干爹?

许安是不想回去了,上过战场的人,再去当干儿子,再去当苦力,再心知肚明地被干爹当傻子哄,以前的他可以忍,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会把干爹的脑袋砍下来当酿酒器。

“你就继续跟着伯爷呗,我羡慕你哩。”

因为郭东是燕人,所以,他更崇拜平野伯爷。

许安点点头,道:

“大概吧。”

继续跟着队伍,在伯爷的旗帜下,打仗,这日子,似乎过得也没什么不好。

有吃有喝的,还能杀人,这日子,很危险,却也是另一种踏实。

就算是哪日战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亏的。

“呵呵,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记了我这个兄弟。”郭东笑道。

燕人好军功,

哪怕门阀林立时期,底层燕人黔首但凡心里有志向的,都会去北封郡找一个差事,去用蛮族的首级来兑换自己晋升阶梯。

故而长此以往,在乾人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烙印入百姓心中时,燕人百姓这边则是用马刀拼出自己的富贵!

郭东,是真的不想离开军寨啊。

许安开口道:“前日听俩校尉聊,说是等将楚人收拾一顿后,接下来,很可能就要打乾国了,打乾国,你就近了,说不得,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碰到。”

“到时候,你说不得就是校尉了,我还是我。”

“没事儿,到时候我让你来做我亲兵。”

“一言为定。”

“来来来,喝药,喝药!”

一名校尉喊道,

“每个人都得喝一碗,防伤寒的,谁敢不喝,军法从事!”

过于密闭的环境下,一旦有人生病,染上风寒,很容易窜起来。

当年黑奴贸易时,死在船上的黑奴不知道有多少。

当然了,这次进军,燕军这边虽然每艘船的人员密集了一些,但论待遇肯定比黑叔叔要好得多,而且,这里是江河也不是大海。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郑伯爷还是特意准备了中草药熬汤让每个人每天喝一碗。

药物的成分很简单,相当于后世的清开灵板蓝根的弱化版,你要说能治啥病嘛,好像还真治不了啥,但你要说完全没用嘛,应该还是有点用的。

不过,最大的效果大概还是给士卒们一种心理暗示:

今天我喝药了,我很健康!

………

“呼……”

洗过澡的郑伯爷走到甲板上,他所在的船,有两层,下面也是满满当当的士卒,上面一层,就他们这拨人。

享受这一点特权的资格,郑伯爷还是有的。

这时,梁程走了过来,禀报道:

“主上,前面是范家的船队。”

“好。”

郑伯爷点点头。

范家船队的话事人,是阮三,他其实已经不算是范家的人了,因为早在郑伯爷第一次入楚经过水寨时,他就投靠了郑伯爷。

这条航道,原本是范家走私的要道,这次,则是燕军入楚的通道。

阮三的船队一来是做领航,二则是送上来了大量的补给。

靖南王的这一手棋,落子玄妙,自己人都料想不到就别说楚人了,但同理,与之相对应的配给,以及各方面的配合,要求也是极高。

首先,让望江改道,就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尤其是前方还在打仗时,就算是一切布置妥当了,还得看运气。

毕竟,大自然的变化,很难完全按照你人为的设想去进行。

好在,事情,成了。

接下来,就是这支水师一路南下的补给了。

在入楚之前,自是不需要担心什么,但入楚之后,就得靠范家了。

郑伯爷不可能停下船让士卒们去岸上打猎或者去劫掠,否则就失去了出其不意的效果,真惊动了楚人,水师在前头一堵,得,这场突袭直接就能沦为笑话。

所以,水师必须一直保持所可以的最大速度和效率前进。

范家,这次,也必须真正“毁家纾难”,来支持郑伯爷的这支奇兵。

对此,郑伯爷倒是没什么愧疚和感激之情,范正文那个人,他接触过,一个为了家族翻身,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再者,这一仗只要是赢了,燕人看似只是拿下了镇南关,兵锋也只局限于上谷郡,但贴着蒙山一线的这一片,都将顺势脱离楚国的绝对掌控,一支燕军到时候完全可以入驻范家,至于是完全击垮屈氏还是帮范家和屈氏分庭抗礼,完全就看接下来这方面话事人的战略需求了。

且很大可能,还是看郑伯爷的意思。

阮三上了郑伯爷所在的这艘船。

“阮三,参见伯爷,伯爷福康!”

“起来吧,前面,可都安排好了?”

“回伯爷的话,家主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前方水系因望江改道,水位上升,水师可无碍通行。”

“辛苦了。”

“为伯爷效力,不辛苦。”

“还得劳烦你再去跑一趟,告诉他范正文,好好做事,他今日的付出,可全都记在本伯心里。

保我大军入渭河进荆城,本伯保他一个世袭罔替的范家太守!”

世袭罔替,

太守,

都不是郑伯爷所能决断的。

就算是日后郑伯爷封侯了,成为大燕第三个实权侯爷,也没资格擅自做这个决断。

但燕皇陛下有这个魄力,

只要能帮他快速破楚,

郑伯爷相信燕皇对这些赏赐,绝对不会吝啬。

且刚入侵人家的国家,必然就得先拉典型,厚赏带路党。

清廷对吴三桂等人,鬼子对汪填海都是这般的;

打进去了,才能分配东西,否则,一切都是扯皮。

大燕不是南明,大燕朝堂上以赵九郎为首的那帮大员也不是南明那帮蠢货能比的。

范正文所求的,无非就是个让范氏摆脱奴仆世家的身份好光耀宗门么,好,给他!

有小六子的那一层关系,

再加上平野伯亲口许诺的世袭罔替太守位,

足够范正文去拼命了。

拼命,

都得拼命,

郑伯爷自己都亲自上阵拼命了,哪里能见得其他人悠哉悠哉?

阮三回应道:

“伯爷放心,家主他,看得清。”

“他看得清是他的事,该如何赏赐则是本伯的事,就是你,等这一战之后,就随本伯吧,本伯,赏你一个将军当当。”

“谢伯爷!”

阮三离开了。

水师,继续前行。

这一行,就又是许多日。

这些日子,郑伯爷每天都在关注着士卒们的身体和心理情况,好在,此行虽然为了事先保密所以难免仓促,但在自己的小心提防下,士卒们并未出现传染性的风寒等疾病。

一些一开始晕船吐得稀里哗啦的人,也慢慢适应了过来。

到底是在江河上,不是在海上。

这些,都是悍卒,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身体耐扛,适应力也强。

终于,

水师进入了范家地界,确切地说,是范家主持开凿出来的那条运河。

在这里,又是新一轮的补给。

范正文登船,在得到范正文的保证,以及看见范正文带来的一箱子当地楚人官员和军头子的人头外加一行“反正”的楚人当地驻军将领后;

郑伯爷下令,

船队在这里停下,让士卒们得以上岸歇息。

一是因为安全,

二是为了活跃一下士气。

真把这些人当沙丁鱼罐头一般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开到荆城,直接下船就去冲杀,郑伯爷也没那个底。

范家考虑周到,

岸边水寨里,早就预备好了劳军的酒肉,郑伯爷下令今日解禁酒,让士卒们尽情撒欢一下。

同时,附近十里八乡的从事红帐子的姐们儿也都被范家聚集了过来,开始专门营业。

早就在船舱里被憋得都快取向转弯的士卒们终于得到了及时拯救;

只不过这帮人吃相不太好看,

排队时不停地大喊着催促前面的人快点,快点,再快点。

最后,梁程亲自率领雪海军士卒当军法官,才将这种乱糟糟的局面给镇压了下去。

为此,还杀了几个最跳的士卒。

得亏是郑伯爷名望足够,能压制各个将领,也能让士卒不敢造次,否则其他人领军还真不敢这般弹压。

所以,很快,岸边;

大家安安静静地吃肉喝酒,安安静静地排队,氛围,井然有序中带着一种压抑;

连红帐子里姐们儿的职业性叫声,都不敢发出了。

船上,

郑伯爷设宴款待范正文等人。

先是一众当地的楚人将领跪伏下来,向平野伯正式行礼,然后自报家门。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放在范家身上最为合适。

套用后世的话术就是,资本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它就会变得无孔不入,自然而然地会将它那罪恶的爪子伸向它本不该去触碰的地方。

这些当地将领,一大半,是范家资助的。

而且这种资助,有些是从他们爹辈甚至是爷爷辈就开始的,一些人祖上,就是范家的家奴出身或者许过范家女。

范家以金钱为引,以数代之功,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没这个,

他范正文也没底气去上大燕的这条船。

当然了,这个关系网不可能尽善尽美,肯定也是会有漏洞的,但这些漏洞或者叫不稳定因素,已经被范家的人提前给解决了。

那一颗颗人头,是上得了台面的,可以在今日送到船上来当下酒菜用的;

还有很多人,要么被毒死要么被灭门;

郑伯爷清楚,眼前这些跪伏在自己面前的楚人将领和官员们,他们手上,应该各个都沾染了同僚的鲜血。

想独善其身,怎么可能?

不纳投名状,就下去追随那些大楚“义士”唠嗑吧。

“诸位,都起了吧,我大燕向来赏罚分明,我家陛下也向来不吝封赏,诸位已为我大燕立下大功,待得镇南关战事结束后,封妻荫子,必不在话下。

来,

起来,

满饮此杯,

此杯之后,

诸位也算是与本伯同朝为官了。”

“谢伯爷!”

“谢伯爷!”

一轮酒水下去,在座的氛围,也热络开了。

在得到郑伯爷的许诺和安抚后,他们也都适时起身下了船,让郑伯爷有些意外的是,范正文居然也没刻意再留下来说会儿话。

他是有这个资格的,甚至,郑伯爷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范正文下船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他们坐着小船上岸,

苟莫离走到郑伯爷身边开口道:

“伯爷,这范正文倒是个人物。”

郑伯爷点了点头。

一个疯子,可怕,但又不算可怕;

一个有能力有心性有手段的疯子,这是真的吓人了。

“伯爷日后若是要用此人,还需提防一些,此人,可携大势以迫之,却不适合在日后相谋。”

“呵。”

郑伯爷笑了,

苟莫离的意思,他懂。

野人王提醒的是,这范正文是小六子的姨夫。

所以不管怎样,他都会站在小六子身边的。

郑伯爷伸手,拍了拍野人王的肩膀,

道;

“还早。”

苟莫离却道:“伯爷,成事在于远谋。”

“行吧,等仗打完了,你和瞎子去好好合计合计。”

家里俩阴谋家,郑伯爷乐得清闲。

他不是玩不转这种阴谋,也并非做不来这种布局,但就是太累,会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

反正苟莫离和瞎子都喜欢鼓捣这些,而且还乐在其中,由他们去吧。

至于小六子,

如果要选谁当下一任皇帝,

自己无疑会选小六子。

无他,

纯粹看那货顺眼耳;

这时,阿程乘小船上来。

郑伯爷问道:

“阿程,还要多久?”

“主上放心,从这条运河下去,就能直入渭河,再自渭河入荆城,都是大河,速度不会慢的,另外,范正文还命人送了不少屈氏的军旗和一些青鸾军的甲胄,路上,也可以装装样子。

但属下觉得,没这个必要其实。”

“不,有这个必要。”郑伯爷笑道,“等船开到荆城,再下楚旗上黑龙旗,这爽感,才更为强烈。”

苟莫离疑惑道:“爽到谁?”

一向喜欢追求实际只要有利磕头跪地喊自己小狗子都觉得无所谓的野人王,显然无法在这种矫情上发现共鸣。

郑伯爷直言道;

“爽到我。”

………

大楚,疆域辽阔。

其实,八百多年前,持大夏天子令开边的,不仅仅是燕侯、楚侯和晋侯三位。

之所以现在一提起就是这三位,一是因为幸存者偏差,因为当世四大国中,燕、晋、楚位列其中。

二则是因为当年这三位,是官爵最高最被寄予厚望的。

燕国自立国以来,就一直和蛮族不死不休;

晋国驱逐野人后,早早地就开始文恬武嬉。

昔日大夏腹地,起源之地,在大夏崩塌后,一度割据一度也有南北分治甚至曾在百年时间里,历经过六代十二国的乱象;

最终,由乾国太祖皇帝摘了桃子,建立了如今的大乾。

孟寿做著《乾史》开篇太祖皇帝本纪中就直言,太祖皇帝掠其天下。

燕人一直未曾大力南下,是因为他们是在近一甲子才震慑住了荒漠,虽有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国太宗皇帝的北伐,但很长时间以来,燕人的主要矛盾,依旧是来自荒漠上的蛮族。

对南边,虽然偶有劫掠、施压、恫吓,却一直未能真正腾出手来向南施为;

原本,燕人以为在隔绝荒漠威胁后,他们就可以有能力回望东方神州了,却又陷入了门阀之治的漩涡中,使得国力分散,皇帝难以独揽大权。

晋人在解决了野人后,安逸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地理原因,晋国攻打乾国那块地方本就不方便,除非燕人愿意借道,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后来晋国三分,对外开拓之心以及能力,自然就不足了。

至于楚国,楚国可谓是与乾国大面积的接壤,虽然偶有摩擦,甚至也有过几次小规模的战争,但却并未爆发过真正的国战。

这并非意味着楚人喜欢和平相处,事实上,楚国的侵略性一直很强。

大夏崩塌后,东方一时间小国林立,而灭国吞土最多的,其实就是楚国。

八百年大楚,其实一直在吞并周围的土地和小国。

楚国这种皇帝和大贵族的分封制模式,有利有弊,利处就在于,无论是皇室还是下面的大贵族,他们对扩充自己的地盘,都有着一种本能的渴望。

较为尴尬的是,吞并到北边时,晋人修建了镇南关,挡住了他们,吞并到西边时,他们遇到了和燕人一样的问题,财大气粗的乾人,在山脉里,修建了一座座军寨。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真正严谨的测绘师,以一己之力做到孟寿那般著四国史书一样丈量四国之地,但那些曾游历过四国的人,都发出过类似的感叹,四大国中,论土地广袤,当以楚为最。

但楚国的土地,不及乾国富饶,因为大泽和山林众多的原因,常常被冠以“穷山恶水”之名;

楚国的人口,也没有乾国的多,因为大楚至今都未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集权,国内还有大量表面恭顺亦或者是还在动乱中的山越部族,以及掌握着大量土地和人口的大贵族。

不过,如果摒除掉这些先不看的话,楚国的文化,实则是无比繁荣和灿烂的,和乾国儒家大一统的格局不同,楚国可谓是真正的百家争鸣。

………

“嗡嗡嗡,咿呀咿呀……………”

“咚咚咚,哈去哈去……………”

荆城外的码头上,

一支自南面来的游歌班,正在卖力地表演着。

游歌,顾名思义,游走的歌舞团。

相传,当年楚侯开边时,军队里就有他们的存在了,早年,他们表演的是传承于大夏的歌舞,为士卒鼓劲;

而后,在吸纳了山越文化后,融入了新的元素。

歌声中加入了一些偏向原始的音节,舞蹈中在保留古夏舞有序严谨的同时,也加入了很多野性和大胆的元素。

在楚国,小一点的游歌班,活跃于城乡之间,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庙会小庆,都离不开他们的身影;

大一点的游歌班子,则游历全国诸郡,以期在国内获得名气,吃全国的饭;

最大的,那就是在郢都,专供皇室祭祀时所用。

而眼下这支出现在荆城的游歌班,在楚地也算很有名气的了,据说班主是一位贵族私生子。

在楚国,也是有着极为清晰的嫡庶之分的。

但楚人喜欢浪漫,而私生子,往往是浪漫后的产物。

所以,人们本能地会鄙夷私生子,但还是会很喜欢听关于私生子的故事。

这一段舞,节奏轻快,外加队伍里的男女穿着都很清凉,当真是吸引了很多目光。

荆城的守军,不算多,因为它处于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且在附近,有好几处兵马驻扎着,可谓是朝发夕至。

但这里的人流却极多,民夫为主。

如果说颖都,是燕军的后方军需中转枢纽的话,那么,楚军的枢纽,就是这座荆城。

试想一下,若是颖都忽然被攻破,对于前线百万军民意味着什么,战事还怎么能打下去?

也因此,古往今来,双方交战时,对方的军需粮道往往是重点打击对象。

王植是西门码头的转运官,荆城有三个码头,他负责其中之一。

每日,都会有大量的粮草以及各种军需包括民夫和辅兵会从这里过渭河,然后再源源不断地输入到镇南关前线。

“哎哟。”

王植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腰,他年纪其实不大,今年也就三十来岁,原本,他也是一个老帅哥,但战事一起,原本他这个清闲的官职,一下子忙碌了起来。

三个码头,两个码头的转运官因工作疏忽已经被前方的年大将军以大将军印免职了,他王植算是硕果仅存。

是真的不敢懈怠啊,不是出身贵族的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那是真不容易,丢不起,是真丢不起。

“那边,那边,再清点一下,还有那边,也再理一下。

来人呐,让这批粮快点卸下去,把码头空出来,下一波船队大概就要来了!”

王植喊完后,看着那帮码头兵卒跑过去后,才弯下腰,再喘两口气。

其实,这座码头的事儿,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管,他是这个码头的转运官,但上头,其实还有两个上司,可那两位都是贵族子弟。

刚开战时,他们还能积极一下,早晚都在,战事一持久,他们就喊累了,每天黄昏时才会出来遛个弯儿。

对此,王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谁叫人家出生好呢不是?

再者,人浮于事,干的最多的地位最低拿得最少,也早就是官场上的习俗了。

“那儿那儿的,快点,把这批箭矢运过去,快点!”

王植又喊了起来,

“该死,这帮贱种居然停在那里不动看什么跳舞!来人,拿鞭子抽他们!”

一群码头兵卒拿着鞭子上去,驱赶那些停下来看游歌班载歌载舞表演的民夫。

至于那游歌班的人,这些码头兵卒们倒是没敢去招惹。

这个时代,戏子的地位是很低下的。

这一点,甭管是在燕还是在乾亦或者是晋楚都是一样。

但凡事一旦和祭祀沾上边,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乡间的游歌班的人,他们可以穷困潦倒食不果腹,但也没人敢真的拿他们当乞丐去欺辱,这是犯忌讳的事儿。

再者,

这个班的班主,人现在就在荆城内,据说被荆城城守大人引为知己。

那位私生子之所以将自己的游歌班带来,也是为了给前线将士鼓劲的,深层次的目的,则是为了邀名,以期得有朝一日,可以洗去私生子的身份,正式入仕。

歌舞再好看,但鞭子实在是太痛,民夫们遭不住了,很快就被驱赶去做工了。

王植冷哼了一声,

心里暗道:

唱唱跳跳有什么用,

还不如过来帮忙搬东西。

这时,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身影。

“大人,来船了,还是大船。”

“本官不瞎!”

王植下意识地向码头河边走了几步。

这大船,是水师的船么?

“清空码头,准备让来船登靠,快!”

王植下达了命令。

虽然来船造型有些陌生,但王植根本就没想到这居然会不是楚国的船,更不会想到这居然是燕国的船。

燕国有水师?

燕国的水师会出现在渭河?

怎么可能,根本没这个可能。

………

“主上,码头那边有动静了。”薛三提醒道,“要不要先靠岸让一部人马突进码头?”

郑伯爷摇摇头,道:

“一路上,楚人并未收到风声,我们来得也很突然,对面码头,也不像是有所提前准备的样子,继续前进吧。”

“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

“如果你是一个胡建人,你会想到自己某天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蒙古国海军自你家门口登陆了么?”

“还能这般比喻?”

“差不多吧,传令下去,将屈氏的旗给挂好。”

“是,主上。”

“你倒是提醒了我,你可以先带你的那些人下船,做个接应。”

“属下遵命!”

………

“大人,是屈氏的船!”

“是了,是了。”王植点点头,道:“屈氏因为前年青鸾军主力葬送在了玉盘城下,所以这次原本并未派出兵马过来,现在,应该是新组建了一支青鸾军派来了。

快,把这里给清理开。”

原本繁忙拥挤的码头,很快被清理开了一大片开阔地。

因为,

你可以嘲笑屈氏青鸾军主力覆灭元气大伤,也可以嘲笑人被那燕国平野伯抢走公主戴了顶大绿帽子;

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屈氏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依旧是大楚顶尖大贵族之一。

没人敢当面去顶撞它或者怠慢它,这,就是大贵族的底蕴和威慑力。

游歌班的人马上上前凑到了码头上,开始跳舞歌唱,韵律整齐,赏心悦目。

这是楚地的传统,远道而来的客人接受祈福。

且被祈福的人,还会送上赏钱,多少不论。

先前,每一次有大规模的船队过来,游歌班都是这般表现的。

再者,现在来的是屈氏的船队,领军的,应该是屈氏核心大人物,游歌班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家班主想要的是什么,若是能够结交到屈氏大人物,自家班主的愿望就能更快实现了。

不得不说,那位私生子在调教手下方面,有着一种惊人的天赋,能让手下人设身处地地为他去着想。

“哐!”

“哐!”

码头,很大,可以同时停靠好几艘船。

船上,屈氏的旗帜随风飘扬。

紧接着,

一批身着青色甲胄的战卒排着整齐的队列从甲板上走了下来。

在后头,

一名身着白衣的剑客缓缓走下,在其身后,下来一个身着金甲的年轻将军。

“码头转运官王植,见过贵人!”

王植直接对着那名金甲将领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边的一众码头兵丁也都跪了下来。

楚国等级森严,尤其是大贵族,拥有着极高的特权。

游歌班主动围拢过来,开始欢庆。

郑伯爷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剑圣,道:“看来,他们很欢迎咱们,有没有一种喜迎王师的意思?”

剑圣摇摇头,

其实,

他也是有些无语的。

原本以为下船后就将面临一场血战,谁知道,竟然会是这种情况。

这时,其他船上的甲板也放了下来,一众身着黑色甲胄的燕军士卒以及身着杂乱甲胄的野人勇士冲下了甲板。

码头周围的民夫们对此十分诧异,但他们还是没有联想到那个可能。

就连王植,在看见那些纯黑甲胄和杂乱甲胄士卒纷纷下船时,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心里则寻思着是不是屈氏元气大伤后,连统一甲胄样式都无法做到了?

下船的士卒越来越多,他们开始扩散出去,缓缓列阵。

而在船上,一排排弓弩手也已经就位,张弓搭箭。

一种迥然的肃杀氛围,开始弥漫而出。

梁程在此时走到郑伯爷身边,开口道;“可以开始了。”

打了很久仗的梁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可以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从容列阵,而原本应该对抗阻击你的敌人,却跪在你的面前,他们的国民,则带着敬畏的情绪围拢在这里看着热闹。

“有把握么?”郑伯爷问道。

“问题不大了。”

肉眼可见,远处荆城的大门,还大开着。

楚人不是懈怠了,而是在荆城北面,有好几只兵马驻扎着,而若是燕军企图从镇南关一侧突入进来的话,镇南关会燃起烽火来示警。

这一战,对于梁程来说,真的是有些……侮辱人了。

郑伯爷点点头,道:

“那就,开始吧。”

游歌班的热情还在继续,

然而,

伴随着梁程举起手中的刀,一声令下。

早就已经列阵完毕的先头战卒纷纷举着刀宛若一群饿虎一般扑杀向前,后方弓弩手的一轮箭矢抛射更是直接清理出了好大一片区域。

其实,都不用这般严谨了,这种情况下要是还拿不下荆城,郑伯爷是真的可以和梁程一起找块豆腐撞死。

而郑伯爷身边原本穿上青鸾军甲胄的亲卫们,则毫不犹豫地将刀口劈砍在四周这些热情洋溢的游歌班人身上。

楚人会尊重他们的风俗,

但,

燕人,

不会。

鲜血,裹挟着惨叫声,开始将码头快速染色,游歌班的人被快速屠戮,附近,码头兵卒以及民夫们,在度过一开始的惊愕后,随即开始大溃逃。

后续下船的士卒继续追杀,而梁程则领着一路兵马,飞奔向了荆城城门,城门,根本就没来得及去关闭,阿程直接率军杀入其中,这就意味着荆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郑伯爷站在那里,一群群虎贲从其身侧冲刺而过。

郑伯爷笑了,

随即,

又缓缓地收敛了笑容,

道:

“我来过,我看见,我征服。”

简短地几个字,却蕴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霸气!

少顷,

郑伯爷弯下腰,伸手,拍了拍跪伏在自己面前没有被砍杀的王植的官帽,

王植的身子,颤抖了好几下。

他已经有些崩溃了,他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见有士卒举起了大燕黑龙旗帜后,他才终于意识到,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完了,

完了,

完了……

“刚刚我说的话,你记住了么?”

郑伯爷问王植。

“记………记住了………”

“好,一个字都别改,注意我的神情,然后帮我原汁原味地转告给你们的大将军年尧。”

“转………转告…………”

“哦,对了,还得再加一句;

就说,大燕平野伯郑凡,在荆城,恭候他年大将军。”

顿了顿,

郑伯爷继续道;

“告诉年大将军,可以发动了。”

——————

晚安。

(本章完)

第555章 恣玩

给年大将军上眼药这件事上,郑伯爷没打算停下来;

当然,这种行为,有时候,并不带太多的具体目的性,而是一种随意为之。

年尧到底会不会反,想不想反,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顾虑,

对于这些,

郑伯爷不关心,

同样,靖南王,也不关心。

在田无镜的谋划里,

年尧的反应,根本就不在其中;

不会影响靖南王想要一举吃掉楚国精锐的决心。

那一日西山堡被破后,奉远阳说的话,到底是直钩还是弯钩,本就不重要,因为,田无镜根本就没打算正眼瞧这只鱼钩。

我要毁灭你,

你跪与不跪,

是你自己的事。

“来人,给他找一匹马来。”

郑伯爷招了招手,

又指了指跪在自己面前的王植,

道:

“记得,一字不差,把话传到。”

说完,

王植就被两个亲卫拖拽下去了,准备“放生”。

而此时,后方船上的燕军士卒还在继续登岸。

荆城是个战略要地,面对靖南王时一向谨慎的年尧,自是不可能疏忽于这里,单单在荆城西北、东北、正北位置,就有三支兵马驻扎着。

但奈何,谁能想到燕军竟然会从背面顺着渭河堂而皇之地上岸。

你前面的壳儿,再硬,

但平野伯依旧一指狠狠地掐住了这一块多汁的软肉。

“传本伯军令,今日,不封刀!”

“侯爷有令,不封刀!”

“侯爷有令,不封刀!”

士卒们需要宣泄这么多日在船舱内积攒下来的压抑,而郑伯爷则需要用真正意义上的杀戮制造出足够的恐慌。

人,自是不可能杀得完的,因为自己麾下,不是骑兵了,肯定会有很多人能得以逃跑,他们,会将这里的恐慌也传递扩散出去。

镇南关内外,有大楚最为精锐的皇族禁军和那些贵族私兵大数十万,但,那又如何?

当自己将大燕黑龙旗帜插在这里时,

就等同是明明摆摆地告诉他们,

你们,

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郑伯爷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众魔王们,拍了拍手,

道:

“难得的机会,都去玩儿呗,省得阿程一个人孤单。”

“是,主上!”

“是,主上!”

………

梁程已经率军杀入荆城了,荆城的防御,很是松散,燕军虽然是以骑兵闻名,但这些士卒下马后,精锐,还是精锐。

确切地说,若是不考虑结阵和配合这种硬性条件的话,正常乱冲厮杀的情况下,没有马的骑兵依旧是比普通的步兵更为悍勇的。

冷兵器时代,骑兵的素质对步兵,那真的是全方位的碾压。

而荆城内的楚军,显然素质不够高,且直接被燕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组织了几次反攻却都被很快击溃,到之后,就只剩下了四处奔逃。

这才是正常现象,一个国家,再精锐,也不可能全都是精锐;

饶是燕国,也有第一次望江之战失败拖后腿的左路军,现在,燕军体系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别提楚人了。

管粮食,管运输,守在最安全地方的兵马,如果真的能打,它又怎么可能会被安置在这儿?

而郑伯爷麾下,除了野人王洗脑出来的第一镇野人勇士外,其余士卒,那可真正儿的是虎贲之士,田忌赛马的局面之下,楚人直接崩盘,丝毫不让人奇怪。

“杀!”

梁程举着刀,他是箭头,冲入城的燕军基本以他为指引,开始向城内关键位置去扑进。

楚人的成建制反抗被打崩后,下面的,就是先占领荆城内的城守府,先确保掐死对方的中枢,而后再分兵去控制其他城门再清扫城内乱兵以及企图反抗的楚人。

城守府的外墙,有点高,但搞笑的是,当梁程率领士卒冲杀过来时,却发现城守府的大门处居然挤满了人。

可以看出来,城守府内的守军想要关门,但外面的不少荆城有头有脸的人,带着自己的亲兵护卫想要去里面以求安全。

燕人还没杀来的,他们自己居然在门口厮杀了起来。

城守的兵开始放箭,外面的人则举着刀往里头冲。

而等到视线处出现成批黑甲燕军身影后,先前还有胆量在此时内斗的一众楚人,居然再度崩溃。

外面的投降,里头的,则丢盔弃甲般地向后宅奔逃。

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已经没心气儿去抵抗了。

饶是冰冷是僵尸的本色,

但梁程在面对这一幕时,还是有些无语地笑了。

仿佛先前数个月在镇南关外鏖战应对的楚人,和眼前的楚人,完全不是一个品种。

这座城内的楚人,有些乾化了。

因为不封刀的军令已经传达,且这一仗,也根本就不是什么抓俘虏的仗,面对已经跪地投降的楚人,燕军士卒依旧选择直接冲上去一刀将其了结。

余下的,则继续冲入城守府。

最后,当梁程步入后宅时,燕军士卒在一口井里,活捉了荆城城守景溯源,而在景溯源身边,还有一个衣不蔽体面容姣好的俊秀男子。

这个俊秀男子,就是城外码头游歌班的班主,也算是走南闯北颇具传奇和神秘色彩的他,在面对周围燕人明晃晃的马刀时,吓得那可真谓是“花容失色”。

只不过,男人长得这般水灵,倒也算是另外一种魅惑。

至于景溯源,看他姓氏就知道了,大楚景氏,掌大楚文脉,盛产文官,乃大楚文华之代表;

景氏不重武备,所以这次国战不像其他家族那般贡献了私兵,而是输送了不少粮草和民夫。

景溯源原本是上谷郡郡城的一衙之长,开战后,被调派到荆城组织这里的运转。

可能,

真的是因为镇南关作依靠,让后方的人,安逸懈怠了,这位景大人,居然还有空私会那位私生子;

当真是,天下何处觅知音,晋风起舞。

私生子的模样,我见犹怜,但周遭燕军士卒,脸上却露出了清晰的恶心反胃之情。

说白了,晋风还是更多的流行于权贵之中,且正因为在权贵中流行更加剧了其生命力,仿佛自己不也这般闻风起舞,就显得自己不够有档次一样。

而普通人,普通士卒,还处于省着饷银去红帐子里快活的地步,还是比较纯粹和接地气的。

“将军!”

这时,

一个校尉押着一名女子过来。

女子年岁约莫三十四五,头戴钗饰,体态丰腴,嘴角有一颗痣,身材很饱满,一看就是“虎狼之相”,也难怪瘦削的景城守得去那位私生子身上找存在感了。

不封刀是不封刀,但有些人,是该活捉还是得活捉的。

那名校尉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发现这名妇人的不同,就将其押了过来。

“夫人………”

“老爷………”

梁程多看了两眼那个女人,按照瞎子他们的说法,这个女人,算是过门槛了才是。

但有着阿铭上次帮忙安排客氏的前车之鉴,梁程不愿意再去做这种帮主上拉皮条的事儿。

所以,还是交给主上自己评判吧。

“将他们三人,押送码头,交由伯爷!”

“遵命!”

………

“啧,不行。”

“啧,这个也不行。”

阿铭像是一个“拾稻穗的小姑娘”,

四周的厮杀还没结束,却已经在扒拉地上的尸身找寻符合自己口味的酒水了。

一般而言,实力越高的人,他的血液,往往越是香甜,但也并非绝对,有些人,哪怕没什么实力,但也有那个几率开出好喝的血。

阿铭就在认真地找。

“嗯,这具尸体的血液,活性很大啊,应该不错。”

阿铭右手拿着酒嚢,左手长出了指甲。

却在这时,

原本躺在阿铭面前的地方,身上鲜血淋漓已经死去的这位楚人士卒,忽然睁开了眼。

双方,目光对视。

彼此眼里,

都有些尴尬;

这货,

居然在装死!

阿铭指甲刺入对方的脖颈,对方想要反抗,却无力挣扎,很快,就彻底和四周环境融为一体了。

阿铭有些无奈地站起身,

寻找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阿铭又连续找到好几个躺在尸体堆里装死企图蒙混过关的楚人,有些燕军士卒发现了这一幕,都不由得心下森寒。

他们没办法用具体的词句来描述这种行为,大概,就是那种阿铭先生,专门挑选那些企图蒙混过关且真的差不离蒙混过关的楚人,去一个一个地掐碎他们的希望,给他们带来绝望。

但实际上,

阿铭只是去找酒喝,

而那些躺在死人堆里装死的活人,他们的血液活性,实在是太清晰了,却又让阿铭一次次失望。

“啊啊啊啊!!!!”

又一个企图装死的楚人被阿铭给杀了。

阿铭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了。

找了这么久,翻了这么久,

酒嚢,

却还是空的。

第一次,

在战场上,

阿铭觉得捡尸好难。

………

薛三那边带着人在城门另一处,他们人少,没有去强行阻截控制从里面奔逃而出的人。

确切地说,本就没打算将这里的人全都杀掉,该跑掉的,就让他们跑掉好了。

所以,

薛三心态很好,他心安理得地在那儿,钓鱼。

钓的,是这群奔逃人中的上档次的鱼。

“那个,去!”

“还有那个,去!”

“那边那个,去!”

有些权贵,确实是有那种逃命天赋。

燕军已经来得很突然了,但他们依旧可以做到快速乔装打扮混着出城去。

只可惜,

碰上了坐在那里玩“分辨游戏”的薛三。

薛三身边人不多,但各个都是好手,且楚人只顾着逃跑,见燕人只是抓一两个目标,不理会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产生什么同仇敌忾共同反抗的戏码。

“男的,问出官职,大号的,先留着,女人家眷,长得好看的,还是正妻,得留着。”

………

“吼!”

樊力领着一群士卒,登上了码头上游的楚人船上,开始清理这些船上的楚人。

这些船先前靠着码头停泊着,事情发生后,也根本来不及逃离。

对于这些目标,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

荆城的粮食,得烧,这些楚人的军需补给,得毁,不过,楚国毕竟是大国,底蕴丰厚,所以,为了降低楚人后续运送粮食军需的能力,这些船,绝对不可能任由他们溜走。

不过,也没选择凿沉。

如果说靖南王打仗喜欢事无巨细,抽丝剥茧,那郑伯爷,则是喜欢“狡兔三窟”。

原本,按照之前的设想和计划,当大军乘坐燕国水师船只登岸后,应该凿沉船只以堵塞河道,防止楚人水师过来。

因为,真的不用去想了,大燕水师无论是战船规模造船技术还是水战经验等等方面,都和楚人水师,没什么可比性。

这支大燕水师这次进来,就没打算让他们能回去,也……回不去了。

但郑伯爷还是觉得,可以先留一留,不要那么极端,荆城拿下的太轻易,这是他没想到的,但这也意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这座城,可能并不是那么好守,否则自己麾下也不会那么容易地就杀进去了。

如果实在不行,留着这些船,到最后时刻,自己还能再来一次转移。

原路返回那是必然会碰上收到消息就往这里来的楚国水师的,

但,

换个方向的话………

要知道,

郢都旁边的觅江,其实也是渭河的一条支流。

上次自己带着公主去燕京城接受来自燕皇和朝廷的封赏,所以楚国那位景仁礼送来礼物时,自己不在家。

这不好,

郑伯爷一向是个讲究人,喜欢礼尚往来。

如果真的局势又发生什么变化,

他还真不介意乘船领着麾下顺着渭河再向南,一路拐入觅江,到郢都城外,向自己的大舅哥问个安好。

想来,自己大舅哥必然会对自己这个妹婿的到访感到开心和感动的。

………

四娘人在城中,但她身边没有带人。

城内虽然早就军管化,所谓的真正平民和商户,要么沦为了民夫,要么就提早收到消息迁移走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荆城内就不繁华了,

权贵,是一个自带奢华光环的物种;

他们会吃,他们也会玩,他们舍得吃,他们也舍得玩,哪怕,是战时。

船上漂泊这么多天,原本急匆匆带来的一些食材,早就消耗一空了,四娘想找寻一些新鲜食材,好给主上做晚饭。

精致的食物,是大自然对人类勤劳的最好馈赠。

眼下城内喊杀声震天,

但四娘却提着一个篮子,走街串巷,专寻那些府邸,去看后厨。

不时经过一条巷弄时,会碰见燕军在杀戮楚人,在看见她后,这些燕军士卒马上会对她行礼。

他们清楚,眼前这位,是平野伯爷的女人。

四娘对他们微微点头,未作停留,继续下一家。

丝线延伸出去,将门闩从里面打开。

这间后厨,让四娘目光一亮,储存的东西,可真多,蔬菜和肉,看起来也都新鲜。

就在这时,

一个男子忽然提着刀冲了过来。

四娘目光一凝,正预抬手,足以顷刻间将这男子大卸八块的锋锐丝线即将飞出。

然而,男子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看着四娘,道:

“快,躲后头窖子里去,别出来,外面燕狗在杀人!”

男子身上系着围裙,看样子,是个厨子,手里拿着的,也是一把有些年头的菜刀。

“快快快,和她们一起躲起来。”

四娘没做声,往里走,厨子帮她打开了地窖盖子,下面,藏着好几个女人和孩子。

在地窖口,四娘感知到了一股冰凉之意,这意味着地窖下头,应该有一个小冰房。

这可真是够奢侈的,想来原本这户宅子的主人,应该也是个乐于享受的主儿。

四娘下去了,主上喜欢吃鱼,她想下去看看,里头冰库里有没有储存着的鱼,晚上好给主上做一份鱼汤。

地窖下面,还有一个女人,身上也系着围裙。

怎么说呢,

夫妻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有些方面,会慢慢地靠拢然后相像。

这个女人,一看就是那个厨子的妻子。

她走上前,握住四娘的手,将原本想要往冰库里走的四娘向她们那儿拉去,同时道:

“别怕,没事的,没事的,燕狗找不到这里。”

我这不就找来了?

女人的手,在颤抖,她,在害怕,她的男人还在上面,守护着门闩,守护着大家。

四娘指了指冰库方向,

问道:

“里头,有鱼么?”

楚人也喜欢吃鱼,吃得花样,也多,尤其是富贵人家。

厨娘惊愕了一下,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落难的女人在这个时候居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丈夫,手艺好么?”

厨娘再度发懵。

旁边,几个女人和孩子,也一起发懵。

四娘拍了拍厨娘的手,

道:

“这样吧,一道拿手菜换这里一条人命,行不?”

………

码头上,有亲卫拿来两张椅子,一张桌子。

郑伯爷坐在椅子上,腿翘在桌子上。

让剑圣坐旁边,剑圣不坐。

郑伯爷看向剑圣,问道:

“怎么不去玩玩?”

这是废话,一边倒的战局,剑圣怎么可能愿意出剑?

剑圣反问道:

“你怎么不去?”

郑伯爷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道:

“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杀生。”

————

作息还在作祟,卡文一起加上,双重折磨,昏昏沉沉地睡到天黑,本打算今天请假的,但感觉一号就请假,不合适,所以还是起来码字了。

月票,就先不求了,等我更新频率恢复和稳定了再求,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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