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临流行(8)

秋风越来越凉,几乎要淹没掉晚间巡视部队甲胄的哗啦声。

这里是离狐城北的那座永久性军营,灯火下,拒绝了入城的张行和白有思在一个宽阔的过了头的榻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是宛如小山一般的书信,有的是纸张,有的是绢帛,纸张入封,绢帛入囊。

“太多了吧?”解开头发坐在墙边的白有思托着腮笑了一下,说了句天大的实话。

身前摆了一个小几的张行随手撕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多,而且很多都是没用的、重复的。但也没办法,自登州走到此地,黜龙帮能控制的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都摸到了,里里外外,都有传讯。”

白有思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大约扫视完这封信,转身在一侧的纸张上记录了一个简短讯息,便直接将信扔到床下的一个箩筐里。“哪里不对吗?”

“不是说法不对,我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是三郎你自己惹出来的。”白有思有一说一。

“白女侠怎么讲?”张行头也不抬,动作依旧。

“这些信,还有一路上遇到的信使,包括听到的口信,可不是在说什么公务,而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李枢?想知道你怎么处置淮右盟?包括对伱做建议或者打听你准备接下来往哪里打?”白有思言语中毫不避讳。“而这些事情,要么事关重大,要么过于敏感了,你不表态,不说话,他们心里也发虚……毕竟,这天底下如雄天王这般坦荡的人还是少见,徐世英一路上不都在试探你吗?魏首席前日在巨野泽畔那番话,更是直接,就差说直接在梁山大寨决议,把李枢给开出帮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看信、记录、扔入箩筐不停。

“你吓到他们了。”

白有思见状微微提高音量。“三郎你这么不吭声,他们反以为你这是城府极深,然后早有计划……所以很多有想法的人都疑虑重重,心生畏怯,然后反过来表态过激,没想法的人在你面前也都慎重了许多。”

“有这么夸张吗?”张行正色反问。

“三郎现在也是个人物了。”白有思认真提醒。

“若是倚天剑白女侠说谁是个人物,那说不得真是个人物了。”张行反而来笑,笑完之后,复又重新肃然起来。“但其实放眼天下,我才刚起步。”

白有思想了想,明白过来对方意思,也跟着点了下头。

确实,不知不觉中张大龙头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号人物了。

凝丹高手,意味着他在修行体系中达到了一个最起码不至于算落后的位置,且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三年多的经历,使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头和经历,很多人都知道他,或者与他打过交道,他做了一些事,获得了恋人、朋友,也树立了一些敌人和对手;而现在,随着大魏皇朝自家作死崩解,他又迅速参与其中,建立了一个组织并成为其核心,而且赢得了声望和地盘、掌握了相当的军事实力,招募和控制了相当多的追随者。

好像连本土的至尊神仙都注意到了他。

这就好像在大魏做官一样,一般而言做到郡守或中郎将就被认为是登堂入室,意味着你从此踏入官场的高阶层面,走哪儿都有个人的待遇了,腰杆硬的对上南衙相公也能说几句话,而甭管腰杆硬不硬,一句话都能让下面的平民百姓、寻常士卒生死无常……张行在此方世界,方方面面也大约如此。

他上桌了,登上棋盘了,天下无人可以忽视他了,一堆人的命运被他掌握了。

这其实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

但是,张三这不是自诩要做事吗?若只是求些富贵,他一年半前往武安郡上任途中为何要折回呢?

所以,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张行的心态大约如此,白有思也大概能晓得对方后半截意思,所以跟着点头。

两人从这句话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张行静静的看信、抄录、扔信,白有思则坐在对面,背靠着墙壁,盯着自己的恋人发呆。

这似乎不仅仅是白有思的观想,更像是两人这大半年的直接相处和事实婚姻下,双方对对方都更加熟稔和放得开了。

想发呆就发呆。

就连张行之前提到的主次,也都坦然了许多。

“你说的确实对,我给人压力太大了。”就这么安静了许久,忽然间,张行看着手里的一封信,眯着眼睛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你看这封济阴来的信就说,李枢在济阴城内这两月明显焦躁不堪,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甚至找过张大宣求助……你知道张大宣是谁吧?”

“知道。”白有思回过神来,也一时好奇。“这信谁写的?李枢找张世昭问什么?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谁能在城内监视这俩人?”

“是一个叫张世昭的写的。”张行平静做答。“按照他的说法,李枢找到张大宣,说他既想做帮内核心,又不敢赌上性命,就问问张大宣这位聪明人有什么法子能对付我。”

“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子?”白有思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张世昭是什么人,大宗师见了都小心翼翼的,李枢病急乱投医到找他,还把什么都说了,也是活该……可张世昭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直接又与你说?”

“因为张世昭给他出了个阳谋。”张行抄写完毕,将信扔走,依旧面色不变。“一个根本不怕我知道,也不怕李枢再知道回去的阳谋……他让李枢去搞串联,鼓动我出兵河北。我领兵去河北了,李枢就能喘口气,借着东境的地盘发展自己势力,而东境的这些头领们、舵主们,也能趁机喘口气,整些田宅之类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眼睛也眨了一下:“我知道去河北从大局上来说是极对的,可这事这么正大光明?”

“算是郑国之渠吧。”张行看着信不以为然道。“你知道郑国渠这个计策吗?”

白有思当场笑了。

张行也笑了,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信,跟对方稍微解释了一番:“白帝爷前后,天下崩乱,诸国林立,其中两国强弱分明,强将吞弱之际,弱国中有个水利大师唤作郑国,跑到强国那里,自愿帮强国在后方设计修筑了一道水渠,若水渠成,则强国田亩翻倍,交通动员加速,兴盛不可挡……但实际上,郑国此举反而是为了延缓弱国被强国所并。而后来消息败露,强国依然选择继续修渠,弱国也的确多捱了一段时日。”

“果然是这个局面。”白有思恍然。“好一个郑国渠。”

张行见到对方醒悟,继续来看书信,看了一会,复又失笑:“其实,我现在大约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人在东郡、济阴郡,甚至东平郡、济北郡的头领舵主,比之之前在东面四郡屯驻的头领、舵主,提议出兵河北的确实要明显多了许多……大约是多了一半的样子……看来串联还是有作用的。只是谁能想到,这些人言辞妥当,分析准确,只从黜龙帮利弊将来劝我出兵河北的人里面,居然有两成是因为私心,想撵我走了,好在东境安乐享受的呢?偏偏,你又不知道这两成私心,到底是落在什么地方的。”

白有思也在手腕上摇头:“这就是我素来犯怵的地方,人心这个东西太难揣摩了,而且我总没有三郎你这般心思,愿意坦荡接纳这种私心。”

张行沉默不语。

“怎么了?”白有思好奇询问。

“人人都有私心,众私为公。”张行叹气道。“大家都有的私心就是公心,就要认真对待……而你是手中剑太利了,懒得计较这些私心公心罢了。”

“所以,难道该用田宅来贿赂这些豪强出身的头领?”白有思反问。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多和少是相对的,而且少部分强人的私心往往是跟大部分寻常人的私心对立的,这个时候要的是尽量照顾更多数人的一种妥协……还是不应该拿田宅贿赂这些头领,还是要维护更多老百姓的正常授田,但应该一开始就明确赏罚,即便是大头领、头领,也可以按照军功予以多余田宅赏赐。”

“那为什么之前不做呢?”白有思愈发好奇。“以三郎的才智早该想到的,而据我所知,那些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大头领根本没有超额军功赏赐。”

“因为他们起事的时候,便将数县之地划为自己地盘,财权、法权、军权俱出一门,宛若东境境内的总管县一般。”张行略带嘲讽来笑。“这些地盘,不要说那时候了,便是此时我也无法让他们吐出来。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一开始就坚持对他们这些头领搞这种田宅赏赐的,否则将来凭什么将他们的那些地盘收回来?”

白有思若有所思。

外面秋风呼啸,张行继续看了下去,大约又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书信看完,也将所有观点统计妥当。

这个时候,白三娘终于再度开口了:“怎么样?有人撺掇你火并李枢吗?”

“有。”认真点验表格的张行脱口而对。“张金树……我就猜到他误会我让他上私信的目的了。”

“阎庆没有吗?”

“阎庆当面说的。”

“但你不准备火并李枢?”

“这是自然……得讲大局,这时候搞火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斗而不破其实挺好。”

“那淮右盟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若是要南下江淮,便并了淮右盟,若是要北进,便留他与李枢打擂台……他必然乐的如此……继续斗而不破便是。”

“果然……那结果呢?到底是去河北还是江淮呢?哪边人多?”

“不好说。”张行指着自己的统计表格来言。“我看了看,原本主流意见应该是建议去兼并淮右盟,进取江淮的,少部分还有其他奇怪的建议。但在西三郡这里,李枢串联的效果还是非常大的,眼下来看,已经明确表态的,两者基本上是六四开,还是支持去江淮的人多些。可我估计到了济阴,真正决议的时候,支持去河北的会继续增多,最终拉平也说不定。”

“那你呢?”白有思忽然来问。“你本人想去河北还是江淮?你说过的,到济阴路上会跟我说的。”

张行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便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表格,认真给对方分析:

“这件事情是这样,从李枢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我去河北,这是郑国渠之策。”

“自然。”

“从这些赞同北上的头领们角度来说,这事是公私两便,是众私化公,他们自己恐怕都说不好自己支持北上的决策里到底是几分公几分私,甚至有些人会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公心……”

“是。”

“而于我来说,我自己其实也是两难的……而且两难之处也在于公私。”张行似乎很坦诚。“我心里很清楚,去河北是正确的,这是公;但去河北局面注定会很难,这是私。

“张世昭这个人,再怎么质疑他立场和人品,却没法说他没脑子,他对去河北的理由说的很清楚……打到最后,很可能还是东齐、西魏、南陈三家的底子对立!因为已经对立几百年了,有了军事政治文化的整合传统了,很难脱出这个窠臼。

“西魏本质上是关陇,势力最大,人才最多,军事经验也最丰富,地形也极好,天然附庸巴蜀之地,而这个大盘子现在是大魏皇室守着,然后还有包括你爹在内一堆人眼巴巴想着呢,真不敢说谁会最后得胜,但一旦决出新主人,便是最有希望的一家。

“南陈也不是毫无指望,谢鸣鹤也只说是江东八大家没指望了,但除了江东八大家,南岭那位圣母大夫人和她那个宗师儿子冯侍又如何呢?人家是有绝大希望的。老夫人是本土势力,冯家是南下的官僚世族,两家联姻,再加上大夫人大宗师之身,实际上已经全面整合了南岭,一旦冯氏北上夺取江东、江西,便有争霸天下资格了。除此之外,真火教、妖岛都是南方变数。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想要来争,就只能如张世昭说的那般,来整合东齐故地,与其他两家决胜!而想要整合东齐故地,就必须要夺取河北,压服北地,进取晋地!

“非只如此,东齐故地内部也是有说法的。

“东境很富,很强,但它便是有了登州和徐州做支撑,也还不足,因为它的位置太差了,处于各方势力交界处,所有势力想要争霸中原都会来撞它,东夷想要动作都要如此的。要是以这个为指望,怕是会被冲击一次又一次,最终全军疲敝,被人窥得机会!所以必须得北上取河北,河北地形太好了,北面山东面海南面河,一旦统一,守住几个关卡要害,便可从容出击,是全取东齐故地的核心。

“所以,取河北是必须的,是对的,而且要快,要早,晚了河北必然会有更多的英雄豪杰站出来成事,与你相争……不管是义军还是幽州、河间的官军,这点都毋庸置疑。”

白有思托腮不语。

“但难处也是明显的,一旦进入河北,一马平川,幽州和晋地居高临下,两面窥伺,一旦对方下决心暴起,很可能就要被撵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事,那就是再往后继续扩张,尤其是去河北这种根本战略之地,很可能会触动宗师、大宗师的底线……谁知道会不会为此一败涂地?”

“所以,河北是真难,我是真不想去河北,但局势是,不去河北,就基本上赢不了!”

张行言辞恳切,语气真诚,况且,他面对白有思,也根本没有任何隐瞒和曲意的必要。

然而,白有思静静听完,却当场来笑:“三郎,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心里真正所想,最起码不全……”

张行诧异来看对方:“你确定?”

“我确定。”白有思言之凿凿。“有时候,人被事情和道理迷了眼,弄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然后又忘了本心,反而未必有我这个观想者在旁看的清楚。”

“那白女侠说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张行认真来问。“我的本心又是什么?”

“你的本心就是,你张三郎无论如何都要去河北,谁都拦不住!”白有思不急不缓,声音宏亮,言辞清晰,让对方躲无可躲。

张行张了下嘴,居然没有反驳。

“去河北,战略上是对的,难处是真的,但没有那么着急,留在东境、江淮等一等,根据形势再北上或许才是最正确的。而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什么郑国渠之策,说那些头领公私两便什么的,说自己是被迫的必须要快去河北,其实也都对,但也都是在隐约骗自己……因为你本意就觉得东境这里黜龙帮的发展不如你的意,这一年多造反的结果不合你的心。”

白有思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直接揭开了自己恋人的内心深处。

“你看不上东境这个的满是妥协和敷衍的黜龙帮,你看不上东境这里所有人公私不分,糊弄局面,你觉得自己的政略从没有被彻底执行过。但偏偏这些并不是你乐意如此,不是你无能如此,不是你选择如此,更多的还是一些一开始无能为力的东西。只是,这个帮里偏偏又还有你珍视的好的东西和人,你也不舍的。所以,现在你想扔下这些坏的东西,带着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头开始,从河北开始,赏罚分明、规矩严密,像野火燎原一样,打出一个新局面,建立一个新的干干净净的黜龙帮!你心里面的那种黜龙帮!”

张行怔怔盯着对方,还是一言不发。

“没有李枢的郑国渠,你会去河北!大家都说要先去江淮,你也会去河北!因为河北跟这里隔着一条大河,天然分野,李枢想躲着你,你也懒得带上他!你就是要建立一个不被掣肘的,属于自己的新局面!”

白有思继续轻声言道。

“至于李枢他们此时的反应,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其实更像是中了你的计策,张世昭也更像是在替你喂招,因为这样,就能将你明明是不顾一切要去河北的姿态,塑造成被他们想法设法送过去的姿态……你就可以用这种局面,来换更多的条件与好处,带更多的人才和物资,北上渡河,走你自己的路……对不对,三郎?你就是不服!”

张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墙外秋风呼啸声中开了口:

“对,我就不服,我就是想重新烧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白有思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没有诚心骗我,你实际上更像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现在你意识到自己到底想如何了,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三郎,我愿意帮你,重新开一个局面的!”

“我希望你能守住登州。”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如果我败了,逃回来了,还有你能接住我!如果我被什么大局困在了河北,你还能组织剩余的力量去救援我!思思……我有点贪心,我希望你继续做我的女侠!”

白有思看着对方,等了一会,点了下头:

“好,我来持剑为你掠此阵!”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76章 临流行(9)

张行将一箩筐信件倒入火盆,做了燃料,只将那张表格揣上,便回去与白有思歇息了。

翌日,张大龙头自离狐军营中抽掉了约一千人,外加沿途汇集的包括魏玄定、单通海、翟谦等一些大头领、头领们,以及这些头领的随员、亲卫,还有原本随行的帮内精英,浩浩荡荡渡过济水,然后往上游济阴郡郡城而行。

未至城下,留守济阴的黜龙帮右翼龙头李枢、济阴郡留后房彦朗便率济阴城内的诸多留守人员,出城二十里相迎。

两位大龙头还有魏首席,三人沿河并马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粪土四御,宛若至亲兄弟一般,但更确切的描述,当然是同甘共苦开创了一份抗魏基业的帮内手足。

同行的诸位大头领、头领,也不是当年选头领时醒悟过来一点东西就脸红耳赤的雏了。

如今的这些人,最差最差的,也能做个实权县令,正常而言,只要不是新来的降人,文官基本上能做到一郡之留后、副留后,军事将领中最差的,一般有了千人左右的部曲下属……这种地位,早就有豪杰、清客来投奔,亲眷、朋友来帮衬,不然连前几日发下来的《六韬》都读不懂,也算是早就晓得了一些东西。

只能说,一路行来,抗魏乐观主义精神洋溢着整个济水,恰如金色的秋风洒满了整个世界。

下午时分,日头尚在,一行人已经远远望见城头,李枢这才低头相告,只在张行身侧说了一件事情:

“其实不瞒张三郎,伍氏兄弟今日上午便从考城过来了,但听到我们要出迎,反而有些不够爽利,应该是自诩身份、修为,有些拿不下姿态,甚至以为我是故意为之,想借机逼迫他们低头……”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个大头领,包括一些资历头领,都有些冷笑姿态。

今时不比往日,伍氏兄弟名声在外是不错,出身名门也不错,两位成丹高手更了不得,但黜龙帮又如何会缺人?地盘在这里,人力物力在这里,如鲁郡大侠徐师仁那种高手自然愿意效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年多以来,整个东境风起云涌,许多正当年的帮内高手都成功凝丹,似乎呼应了那些史书、经文中显得玄而又玄的说法。

天下大乱,龙蛇并起,争一时之机,据一地之势,人便可自强通天。

这种情况下,伍氏兄弟便是有资格摆谱,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合时宜了。”李枢继续言道。“但我念着他们俩都是成丹高手,随行的也有一位凝丹高手,而且跟那位鲁郡大侠只想着回家安顿不同,这伍大郎和他部属反魏的心思比谁都激烈,日后必然是帮中反魏的顶好主力,便给了他们些面子。如今让跟他们一起来的王五郎,还有新来的那个考城常负,还有南面刚来的王焯大头领,一起陪他们一起在城中稍作歇息,只说他们是刚刚抵达,暂且歇息,不必随行……还望张三郎见谅。”

“无妨。”张行倒是真不在乎。“这天底下要是人人心甘俯首,事事遂意顺心,反而奇怪。”

李枢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其他头领们轰然起来,都说张龙头有气度,弄得跟着李枢来迎的房彦朗几人口干舌燥,一时有些紧张。

须臾片刻,众人抵达城下,径直入城。

而伍惊风为首,一群南阳义军残部到底是还晓得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叫做兵败来投,所以在伍惊风的带领下还是与两位王姓大头领一起,外加一些杂七杂八之人,在郡府门前相候。

这一边,张行遥遥看到为首一名锦衣中年人身材修长,正是当日曾在涣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其人身后更是在伏牛山中印象深刻的那名壮汉,而王焯与王叔勇分别立在两侧……哪里还不晓得此人身份?

于是,张三郎便也早早下了黄骠马,主动拱手,放声来言: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伍大郎,伍二郎,一别数载,两位风采依旧,既至黜龙帮,便当做回家便可,咱们兄弟聚在一起,迟早要向暴魏讨回公道!”

为首者,自然是伍惊风了,闻言一时大喜,也立即拱手回礼:“张三郎说得好!迟早要讨回公道!”

两拨人撞上,张行更是赤手来握,伍大郎也满意来握手,随即,其人目光更是扫过跟在后面下马的白有思,口称师妹,稍作寒暄。

白有思也含笑持剑行礼:“师兄在南阳做得好大事。”

闻得此言,伍惊风居然有些得意,甚至是快意:“确实好大事,凡家破十余载,都没这一年让暴魏疼痛难耐。”

这一刻,张行身后,许多自东面而来的头领都心中微动,因为他们本能想起张大龙头最近刚让徐世英发下来的《六韬兵法》中的一段,如伍惊风这种家族被灭,对敌人怀有强烈报仇欲望的人,太符合书中所谓“敢死之士”的定义了。

无论如何,对付大魏的时候,此人效用都毋庸置疑,这是一柄针对大魏的利剑!

“说起来,我当日决心起事,还与张三郎有关。”那伍大郎心情既好了起来,便复又来看张行,诚恳出言。

众人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说张行沽水杀张含,惊走皇帝一事。

张行也没有多余表情。

孰料,伍惊风却接着说出一件莫名往事:“当日在涣口镇上,你与那个秦二郎交谈,说想要做成点事情,总要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张三郎可还记得吗?”

我记得个鬼!

当年屈身在白女侠手下时,灌鸡汤做心理按摩这种事哪日哪时对谁不在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张行也不能说不认,因为时间和人物是对的,当日在涣口处理什么鲸帮的时候,可不是李十二和秦二俩人陪着吗?

“自然记得。”张行斩钉截铁,言辞清晰。“不想当日伍大郎居然在侧。”

“受人之托,总要保你平安。”伍惊风失笑来答。“当时我因缘际会,在阁楼上听你一言,这才醒悟,自家仗着修为,奔走在父亲旧部之间,四下串联,勉力维持,其实只会丢尽人心,便是去做个刺客,都被人情道义所束缚,所以十年不成……然后狠了心,筹谋起事,虽说如今兵败,我却再无疑虑,干事情,就该如此。暴魏看似强横无匹,但伱若不能持枪纵马,疾风狂涛去当面冲一冲,又怎么能知道事情其实还是有可为的呢?又怎么知道,所谓大魏其实不过是条将死之龙呢?”

这番话说的很有气势,周围人不论是哪方都各有思索。

张行也只能干笑一声:“不想我一句话,居然惊醒了一条真龙。”

伍惊风当场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应付完了伍大郎,张三郎复又尝试去跟对方身侧那名昂藏巨汉来握手:“伍二郎,当日伏牛山中多谢手下留情,没有将我打死……只是可惜,李定那厮执迷不悟,尚要为虎作伥。”

那巨汉,也就是伍常在了,闻言只是摆手,既不说话,也不握手,似乎有些尴尬,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过分。

唯独张行看的清楚,这武疯子眼光一直在伍惊风、白有思、雄伯南三人之间打转,俨然不是尴尬当日乱伤人的行径,而更像是在三个修为武艺都高于他的高手环绕下心里发虚。尤其是伍惊风,考虑到这位伍大郎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的速度,恐怕伍常在只能在这位兄长面前被动挨打,所谓一物降一物。

不过正好,张行也懒得与这种夯货多言。

且说,伍氏兄弟不是自己来的,他们在南阳起事,截断汉水,强大时几乎全据南阳,而且前后与大魏主力作战许久,自然有不少真正的人才相随。而此番随行的虽然只有二十骑,也多是高手,除了伍氏兄弟是成丹高手外,还有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行也算是有过间接接触的,正是当日伏牛山中那位徐寨主,唤作徐开通。

如此阵势,于败军之将而言已然足够,但张行依然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位莽金刚呢?他应该是早早成丹了吧?居然没来吗?”

“周兄弟路上在淮阳遇到淮西大举事,一时没忍住往淮右盟那里去了。”伍惊风终于干笑一声。“不光是他,还有一位朱兄弟,也是凝丹的豪杰,外加淮西一带的大户,同样途中转向……不过,周兄弟是好奇,而朱兄弟更像是怕了张三郎。”

“为什么怕我?”张行诧异一时。

“他部军纪不行,他本人也有些坏名头。”伍大郎倒是坦荡。“黜龙帮扫荡东境的一些说法传过去,他便不敢来了。”

张行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得见血,坏了咱们义气。”

雄伯南几人一起颔首,伍大郎一时惊愕,终于气势稍馁,但又有些不服气:“淮阳那里,打着黜龙帮的旗号,但太守赵佗却只将郡中大魏铁杆给礼送出境,连郡府堂上的瓦片都未掉半个,其中那个郡中都尉李十二,我也是见过的,还想把他拎过来,却被赵佗严词来拒……”

“所以,我们未曾将赵佗视为兄弟。”张行冷冷以对。“待到两地接壤,总要跟他算账的……真以为占了个地盘,打了个旗号,便能脱了干系,左右逢源?”

伍惊风当即闭嘴。

就这样,张行又在王叔勇的引见下与新来的常负聊了几句,问了王焯南面几县的问题,终于进了郡府大堂。

大堂上,正中三把交椅摆上,两侧也分内外两圈,摆了许多椅子。

上得大堂,魏玄定自己跑左侧椅子坐下,李枢也老老实实在右侧坐下,张行恬不知耻,当众做坐正中位子,随即,又以客礼请新来的人暂时坐了左手,其余人方才按照大头领、头领的排序依次坐下。

结果,因为随行的舵主、护法、执事颇多,又在门槛外面于廊下摆了许多座位,方才坐完。

然而,有意思的是,跟一路上大家言笑晏晏,你说我笑不同,来到此处,气氛反而莫名其妙便沉寂下来。

待到所有人落座完毕那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外面秋风呼啸,外加众人随员与入城军士安置解散,一时嘈杂纷乱不断,堂内反而忽然间安静到无一人出声,甚至无人轻咳,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了张行。

伍氏兄弟几人因故坐到核心位置,晓得人家黜龙帮内里有些说法,一面有些惊骇,一面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只用目光来做交流。

张行落座,伸手去怀中摩挲,摸出一张纸来,发觉不对,复又放回,然后摸出了另外一张纸,这才随意开口:

“诸位兄弟,外面都有讽刺,说其他义军的酒宴多,只有我们黜龙帮会多……我倒是颇以为荣,不开会说事情,让下面人好办事,难道真要整日喝酒吃肉不成?”

众人哄笑,但哄笑声却极短,更像是有所紧张。

“这次跟前几次还不一样的,前几次总是军情紧急,匆匆一日便散,今日稍微伸展拳脚,登州在后,河北义军战于平原,淮西大举事,徐州谨守不出,咱们也一直在休整,倒是可以稍微松快几天……这一回,咱们就在济阴这里多待几日,将事情一件件议论妥当。”

张行如此说着,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纸张。

“今日到明日,确认对降人的待遇,以及新入伙豪杰的安置……降人们都没来,咱们放开了说;后日往后三天,是要做赏罚的……不光是军功,还有些庶务,咱们黜龙帮可不是只上不下的,谁做的不好,谁就降下去,谁做的好,就升上来,有钱也要给钱做赏赐;最后,也是最重要,咱们要趁着军队休整、军备整饬的时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给定下来。”

众人表情严肃,一起答应,有人喊“是”,有人称“喏”,还有人说“好”,但不同的短促应答之声短时间内汇集一团,反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整齐的呼应声,似乎在喊一个发音特殊的口号一般。

有点像“喔”,又有点像“呼”。

而且,似乎有人无意间用了真气,引发了堂中的回音,并传到了堂外。

伍惊风一开始强作倨傲,先被张行在门口弄软了,已经稍微收敛,而此时看到这个架势,还是忍不住骇然起来,更是脑子里翻出一念头来——这应该就是所谓“一呼百应”了吧?!

黜龙帮能成一地之事,果然是有说法的。

一念至此,伍大郎也忍不住肃然起来。

不过,伍大郎不知道的是,对这波声浪麻爪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很多声浪制造者本身也都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至于伍大郎这般心态,接下来看众人点验名单,重申规则,更是忍不住口干舌燥,只觉得自己在南阳那一套,整得跟山寨聚义一样,未免有些儿戏,难怪不能成事,而黜龙帮这一套,处处讲规矩,哪里都分明,分明正是能成大事的根基所在。

当然了,这就是伍大郎过于自轻自贱了,若是他在南阳成事,黜龙帮历山败了,恐怕就是他真性情,而黜龙帮这些人沐猴而冠了。

便是此番怪异的“一呼百应”,也要被人笑话是猴子叫的。

真要是论规矩、法度,大魏那里齐备的很。

且说,伍惊风以下,包括很多帮内核心成员,多因为这种一呼百应而有些凛然之态。但实际上,从做事情本身来说,这日下午,却只是在敷衍流程罢了……因为降人的待遇,基本上一开始便有过讨论,而且已经在征伐过程中实际上落实了,谁也不会,也没理由推翻整个东进大军的既定结果,所以只是追认。

便是那位鲁郡大侠,也是早就讨论好的,人家根本就知趣没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伍惊风,他来的时机太巧了,以至于显得不合时宜。实际上,张行之前在门外,包括刚刚说花两日讨论这个事情,便已经是准备稍作延缓,私下讨论妥当,再做公论的。

然而,在一次次“一呼百应”的声浪之下,眼看着大部分人事补充都已经得到追认,眼瞅着只剩下伍氏兄弟这波人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开口了,竟是直接当众当面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伍大郎英雄了得,无论如何都要做大头领的,伍二郎、徐寨主、常兄弟,也都是要做头领的。”

上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随着张行一言既出,旁边李枢懵在当场,接下来,众人几乎是本能一般,居然还是“一呼百应”。

声浪落下,压力来到有些发懵的伍氏兄弟这里。

伍惊风对这个安排心里是有些不满的,他很想为伍常在争取一个大头领位置,甚至有心求一个龙头,但此时,随着张行一言,下方一呼,这位成名已久的义军领袖、当世高手却惊讶发现,自己要么当众拂袖而去,要么只能接受。

但是,若想对付暴魏,难道还有比黜龙帮这里更好的选择吗?

片刻挣扎而已,伍惊风回身瞪了自己族弟一眼,便站起身来,先是目光扫过堂上堂下数不清的东境豪杰的眼睛,然后就转身朝主座拱手做答:“惊风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抗暴魏!”

张行也随即起身,又重新在堂中握住对方手,恳切来言:“既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

魏玄定见此,也随之起身,当场叫好。

随即,下方诸多豪杰,纷纷呼应,声浪一时再起。

李枢同样起身,面色不变,但此时心中却早已经大为震动。他特意让伍惊风同日抵达,好让张行猝不及防,稍作分心,从而拖延时日,以方便他串联新来的头领,同时也是以此来防御张行搞突然袭击,就在这初次相聚的堂上拿下他,一统黜龙帮。

但孰料,历山之战与二次东进之后,这位张龙头个人也好,整个黜龙帮也罢,根本就不是当日情状了。

于黜龙帮而言,如今大势已成,英才汇聚,寻常一人之力在帮中根本掀不起浪花,便是伍氏兄弟这等存在也只能屈服于众势之下。

而于张行而言,他恰恰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调度这个众势的人。

刚刚那一刻,李大龙头甚至以为,堂上堂下的帮内精英,已经以张行为阵眼,组成了一个真气军阵,虽宗师至,也未必能奈何。

好在,李大龙头目光扫过前排几人,颇有几位大头领、头领面色凝重,他们对今日这一幕也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一呼百应,恐怖如斯。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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