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胡家旁族

“分家,可不是一件能说着玩的事情。”

看出了胡麻脸上的惊讶与不解,山君也是轻轻叹了一声,道:“一旦如你们胡家这般分了家,你们这一支,哪怕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要诛九族,都诛不到人家头上了。”

“当然,如果他们犯了事,被诛九族,那也诛不到你们这一支的头上。”

“当初你们胡家便是如此,在满天鬼神见证之下,分家另过,有的拿了家产,有的得了福运宝贝,你们这一支,却是分到了镇祟府。”

“于是,青元那一支胡姓,便是再有良田万亩,丰厚身家,也只是清元胡氏,而你们这一支,哪怕沦到在大羊寨子里苦熬,也仍是十姓之一,镇岁胡家!”

“……”

“这……”

胡麻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良久,才苦笑道:“虽然听起来,好像是本该属于我的好日子,因此便没了。”

“但我怎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傻子都知道,这身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怎么偏有把这镇祟府分出来的道理?”

“……”

青元那一支胡姓,不能是傻子吧?在这乱世,你家底攒得再厚,不也只是肥羊,手里握着本事,才是关键,连自己这转生者都看得出来,为何他们却要做这等蠢事?

“因为镇岁府,不是这么容易接手的。”

山君听了胡麻心里的诧异,反而淡淡的笑了一声,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依稀可见他笑容里的嘲讽:“不是不知道镇祟府的厉害,而是不敢去担接下了这镇祟府之后的代价。”

“看你自己便知道了。”

“伱也是堂堂胡家子弟,如今却还要跑到小小血食帮里讨生活,你父亲本是青元胡家一脉长子,却不明不白,死在了黑风灾里。”

“你娘亲实在过不了老阴山里的苦日子,于是你婆婆打发她回家里去了。”

“堂堂青元胡家最尊贵的一脉,却只落得婆孙二人,在这老阴山里苦熬二十年,但最终你婆婆仍然难逃……”

“……”

说到了这里,就连他也微微停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是胡麻听着,却是忽地一抬头,神色似乎有些惊疑:“这一切都有关系?”

“是。”

山君良久,才低低的呼了口气,道:“你面上看,自可以理解为,身怀重器,不随人流,于是仇家逼迫,穷困潦倒。”

“但若在命数上讲,却也不是不能理解为,这本身就是接下了镇祟府的代价,煞气太重,断了福泽。”

“……”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啊……

胡麻被山君这番话,竟是说得心里一沉,倒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清晰了起来。

这次在那石马镇子,见到了通阴孟家的二公子,虽然一番波折,确实是宰掉了他,但胡麻也是真的看出了自己与十姓人家的差距。

无论是人家的身份,地位,对家族子弟的培养,身边跟着的长随帮手,身上的宝贝,甚至是那一个“孟”字所代表着的份量,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存在,也就更难想象胡家人的潦倒了。

他慢慢想着,向山君道:“那若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接下这镇祟府来,我那……他们,又是图了个什么?”

“这世间的事,总有人不着急,但也有人是着急的。”

山君迎着胡麻的询问,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也只是缓缓叹道:“想来,你们镇岁胡家,便属于着急的这一刻,所以明知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仍要接下镇祟府来。”

“只是更具体的原因,我却不知道了,想来应该是与石亭里面说的事情有关,但你婆婆自不会讲。”

“等你见了她,倒可以直接问她。”

“……”

“石亭之盟,又是石亭之盟……”

胡麻听着,心里的好奇也已经压抑不住了,迫切的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旨意,才让一方世族,扔掉了最大的本事,又让这一支胡姓,甘愿从世家老爷,跑到老阴山里来熬苦日子……

过了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道:“别的且不说,这青元胡氏,既是已经分家另过了,如今却又再找过来,又是什么打算?”

“那我也就不知道了。”

山君坐在案后,低低一叹,看了一眼身前这村寨人家热闹的席面,道:“或许是看到你还没死,便觉得接过了镇祟府的代价没那么可怕也说不定。”

“但察觉了他们过来,我无论如何也要提醒你一声。”

“好歹也是曾经的镇岁胡家余脉,如今却堂而皇之的与真理教邪徒混在了一起,联姻结亲,好不亲密,兴许还想着有机会再回贵人老爷的行列,甚至,成为这新朝的皇亲国戚呢……”

“……”

“真理教?”

胡麻听到了,心里也是微凛,想到了在山下看到的那些打了青幡的人。

忙道:“来时遇着了,底细不明,没有轻举妄动,也正想问前辈,这些人什么来头?”

“逐天命者!”

山君说到这些人,模糊不清的脸上,都似乎多了几分暗沉之色,低声道:“放在以前,便是有名的邪徒,做肉市,祭善人,人见人杀,罪孽滔天!”

“但如今世道变了,有人看上了他们的本事与底子,便也想借了他们的力来争皇帝,甚至给他们挑出了一位天命将军。”

“你胡家这几位不速之客,便是跟他们来的,看起来野心勃勃,刚一过来,便入驻府衙,丈量田产,暗中接触世家贵人,看起来,已是有了打算将这老阴山当作龙兴之地了。”

“……”

“明州府衙?”

胡麻听着这话,心里都不由一惊:一钱教也是想造反争天命,但只是躲在山里悄悄谋划,头都没露呢,就这还迎来了大堂官清剿。

而这真理教,到了明州,竟是堂而皇之,直接进驻府衙?

这算什么,那府衙就算再怎么低调,好歹也算是占着统治明州的名份,如今这真理教一过来,就住了进去,难不成就等于,整个明州直接降了他们?

差距实在太大了啊……

被十姓与那些世家老爷挑选出来的天命将军,所过之处,顺风顺水,与野路子草莽全不是一个待遇。

将来他们若是真成了事,落在史书上,岂不就是天命将军见得民间苦楚,心怀世人,于是振臂一呼,聚众起事,所过之地,州县府衙,望风而降,正落得“天命所归”四個字?

“他们这般来了,明州府衙也就这么简单就服气了他?这是造反,还是成亲呢?”

如此想着,胡麻都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当初杀青衣,斩五煞,也让这明州老实了许多,本以为会安定一阵子,结果才几天,倒成了别人盯上的香饽饽?

“你当是因为什么?”

看着胡麻的诧异,山君却也不由笑了一声,道:“老阴山这地界,人人都知道有位胡家的贵人,神鬼不敢侵,凶徒不敢进。”

“那既是连胡家人都点了头,谁又敢不服气这位天命将军?”

“……”

“啥?”

胡麻忽然反应了过来,竟是一时感觉荒唐又可笑:“好家伙,我成靠山了?”

山君也觉得好笑,但笑声里,却也有些无奈,轻轻叹了一声,道:“你不点头,但总有人替你点头,旁人可不知道这些,那青元胡家的人毕竟也确实是姓胡的。”

“到了这等身份,他们只要到了一个地方,本身就代表了态度……”

“……”

听到这里,胡麻已是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一时眼神微冷,虽在笑着,眼里却没了暖意。

“事情便是如此了。”

见他已然明白,山君轻轻叹了一声,道:“我非活人,也志不在此,他天命将军也好,逐帝位也好,皆于我无关。”

“我关心的,只是不想这老阴山一带,乱了起来。”

说着,声音里倒是多了几分叹惜之意:“如今,整个天下,都变得轻了,老阴山镇着方圆八百里之地,也逃不过这变轻的命运,但有我在,总会好些,风调雨顺,也让这百姓勉强过活。”

“但就只是这么个勉强过活的地方,落在那些人眼里,便也成了肥仓,欲做大事,要筹钱粮,先就盯上了这里,怕是要将刀兵之祸带过来了。”

“我能替这山里人家挡住天灾地害,但人祸却非我之能,只能叫你回来了。”

说着时,目光只是幽幽看着那群脸上都挂着喜色的百姓,低声道:“虽然分家另过,但毕竟是血脉同源。”

“如今他们不见得真是想越俎代庖,但确实在用这种方法逼你现身,你若不现身回应,明州局势,怕是会乱得不可收拾,若现身回应,这么多年,怕也白藏了……”

“不知道你……”

“……”

说到这里时,他也微微停顿,觉得棘手,却没想到,胡麻一直平静的听完了他说的话,便径直道:“前辈刚刚不也说了,双方这个家分的彻底,便是诛九族,也诛不到对方头上么?”

“既如此,他们对我而言,便是外人,不值一提。”

“他们既然要跑到了明州来生事,那倒巧了……”

说着已是眉眼微冷,森然一笑:“我这趟回来,走的急,什么都没带,偏只带了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好刀回来……”

(本章完)

第509章 天命将军

“这……”

听着胡麻的话,却是连山君都微微有些诧异。

本来也替胡麻感受到了此事的棘手,毕竟是同宗同源,又是富贵人家,担心胡麻在这件事情上,会有些纠结来着,竟不曾想,他回的如此干脆利索。

本就能识人心善恶,如今见着胡麻神色冷淡,竟不像是装出来的,倒真把那些人当成了陌路一般。

也在他想着时,胡麻却是微一抬头,道:“前辈不必担心,我对这些人,确实不怎么瞧得上,倒是对你说的这位真理教天命将军感兴趣。”

“这家伙无视红灯会,公然挑起幡子,量丈田地,究竟有多大的本命,都敢自命这等狂妄的名号了?”

“……”

“这类人是必然会出现的。”

山君也轻轻叹了一声,道:“选皇帝的事情已经开始了,各世家门阀都坐不住,纷纷下注,随着他们入场,这些天命将军自然会越来越多,你当初不也挑选了一个?”

“如今他也在这山里,瞧着练兵藏粮,有了几分底气,只可惜,与这趟过来的人相比,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早先我便劝过你,他命数不够,根基太浅,用用可以,不该选他的。”

“……”

胡麻知道他说的是杨弓,听山君这意思,虽然一开始有点瞧不上他,但私下里也对他关注了一番,只可惜,杨弓还没那苗头,在山君看来已是慢了。

便笑道:“乍一说起来,我那杨弓兄弟这一身的本事,别说比真理教的什么天命将军,便是连一钱教都远远不如,但先狂起来的,未必就是最后的赢家了。”

“我既然挑了他,便没有凭白无故就把人换掉的说法。”

“如今这真理教既然盯上了咱们这个地界,那也未必不是看看他堪不堪用的好机会。”

“……”

这番话说的自然而然,显是心里早就想好了计较,就连山君也略有诧异:‘去那血食矿前,还只见他处事小心,思前虑后,不够痛快,如今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另外……”

而胡麻,一边说着这些话,也一边略微沉吟,慢慢道:“与这相比,我倒是有别的事情要跟前辈商量,如今那通阴孟家的动作也越来越多,有些疑团也到了该想明白的时候,所以我……”

微微一顿,才直视了山君,道:“……准备去将那胡家的信物拿回来了。”

山君听着这话,竟是都微微颤了一下,道:“你做好准备了?”

迎着他的询问,胡麻只是略点了下头,并不多言,但抿紧的嘴角,显然代表了他的决心。

“也确实该去拿过来了……”

山君深深看了胡麻一眼,却也只是低低叹道:“一是真理教都来了明州,很多事情拖不得了,我可以不去占先机,你却是有必要的。”

“况且……你们胡家这么件贵重的东西,在我这里看着,我心里也一直不踏实,你早些将这东西取走,再好不过。”

胡麻都有些意外:‘怎么我说要取胡家信物,你倒看着比我高兴?’

山君知人心善恶,似乎感觉到了胡麻心里的好奇,却也只是笑着叹了一声,道:“我见多了伱们胡家威风时的模样,所以有时看到了你这般小心,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但细想想,你孤苦伶仃一個人,也没有办法,但既然熬过来了,那当然要拿回信物,再开镇祟府。”

“想必到了那时,便不敢再有这么多魑魅魍魉过来扰你清静,你也就知道你们胡家要做的事情了,不必天天惦记着从我这里打听这个,打听那个。”

“只是记着我的话,世间之灾,兵灾最害,世间之祸,战祸最凶,老阴山是我享用之地,当你执掌了镇祟府,若有选择,还请网开一面,我并不想看到这里血流成河,尸身如山的场面……”

“……”

胡麻起身,正色道:“请山君前辈放心!”

心里倒一时有些感慨,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鬼神见了不少,却只阴邪诡异,惟独山君,符合自己前世的想象啊……

二人交谈之间,这一家人的满月酒,也办得差不多了,过来吃酒的村邻都摇摇晃晃的离开,主人家也开始撤掉这供奉山君的香案。

他家里可不知道,自家这个简易的香案,真的把山君请了过来,人家还有些意犹未尽呢,那供着的果品与素酒,甚至红鸡蛋,便当着山君的面给端回去了……

胡麻瞧着了山君这窘迫,也只能装着若无其事,与山君一起从人家走了回来,没话找话的道:“前辈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心里既有主意,我便也没有什么事情好说了……”

山君也想了一下,忽然道:“是了,取回了胡家信物之后,你再回大羊寨子,便可以直接祭山了。”

“嗯?”

这个话,倒真让胡麻有些意外。

自打自己出息了,到了红灯会里做小管事,大羊寨子就开始祭林子拜干娘了,但是这事影响太大,从来不敢直说,更不敢公然打出祭山的名头,如今怎么山君倒主动提了起来?

山君却很郑重,叮嘱了一番,叹道:“毕竟我也好多年没有人正经祭过了……”

“这……”

胡麻都有点懵着了:“合着山君前辈这么好热闹,哪里有事便去哪里,如今落得连人家娃娃的满月酒都要喝……”

“原因就是因为很多年没有被人祭过了?”

“……”

“……”

随着山君大袖一挥,便将他送了回来,身子一个激灵,胡麻起身,便见自己还是在老阴山里,刚刚进山烧香的地方,刚刚经历的一切,倒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似的,苦笑着摇头,起了身来。

深呼了一口气,心里便已经有了主意,如今不比以前,大红袍的信,使得转生者心头都生出了些许紧迫,很多事情需要搞明白,但在明白之前,准备也要做起来了。

屠太岁,争天命……

这等事,以前属于麻烦,转生者都会尽可能的躲着,但如今,知道了事态的要紧,哪还能躲,反而要主动的离这些事情近一些了。

如今这真理教并那青元胡氏的人既是来了,还敢玩那种鬼蜮伎俩,影响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那自己又怎么能不接着些?

心里想着,下得山来,见已经是过午时分,便先向了东走了二十里,来到了庄子里。

恰是看见李娃正带了当初留守在这庄子里的几个伙计,还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周围村里的青壮,正在习练着武艺,只是这刀枪棒棍使得水平,怎么说呢……

……当初二爷教的三扳斧的把式,都算实在货了。

“来的是谁?”

一见胡麻进来,几个生面孔便立刻瞪了眼,纷纷道:“好家伙,敢进庄子了?”

瞪眼冲了过来,便要动手,却把旁边一位老伙计吓了一跳,正是最先进庄子里时,跟了那许积少爷混饭吃的大龙,如今也是老资历了,忙过来一人抽了一巴掌,道:“这是咱们胡掌柜。”

“跟他动手,不想要命了?”

“……”

唬得那几人抱了脑袋,在一边陪笑:“见带着刀,以为是真理教的呢,掌柜的大人有大量……”

胡麻自也不介意,只摆了摆手,道:“李娃子呢?”

大龙道:“管事在里面烧香呢……”

胡麻点点头,便进了内院,如今他去了矿上,但这内院还空着,李娃子早先吃过不懂事的亏,如今却成了最懂事的一个。

算起来他是庄子里最大的,但却不肯搬进这院子里来住,只是有时候需要烧香,请七姑奶奶过来议事之时,才会借这内院里的私密空间施为。

胡麻一进来,就见李娃子正愁眉苦脸的把身前的香炉收起来,一撇头见着了胡麻,那叫一个激动,忙不迭的道:“麻子哥,你可算回来了,那真理教的人,实在太狂妄啦……”

“先做点饭来吃!”

胡麻已是饿了一天了,这一上午,跟着山君在人家山里吃满月酒,他老人家是神灵,受了供奉就饱了,自己可是大活人一个,陪了这么大半天,看得见吃不着,一直饿着。

李娃子听了,立刻亲自下厨,叮叮当当一阵子,便给胡麻端了一大碗加鸡蛋的手撵面出来。

胡麻边吃,边向了李娃子问道:“怎么个狂妄法?”

“这个……”

李娃子张口便要说,但到了嘴边却怔了一下,想到这真理教虽然势大,做事压得人难受,但又挺讲规矩,也没有对他们庄子做过什么实质的欺侮,便是吵过几句,最终也没有动手的。

于是停顿了一下,小声道:“他们,他们天天打了幡子,在周围溜哒,见了咱红灯娘娘的灯笼,从来不磕头,还要咱们让路哩……”

“好胆!”

李娃子自己说着都心虚了,却不想胡麻闻言,顿时勃然大怒,用力一拍桌子,喝道:“如此嚣张狂妄,不知礼数,这真理教,已有取死之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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