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直接洗清嫌疑(三更)

永淳公主府。

此处位于京师西城小时雍坊石虎胡同,占地约三十亩,设三路五进院落,气派非常。

海玥与三人分别后,借了马匹,匆匆赶到了石虎胡同,但遥遥望着公主府邸,脚步却慢了下来。

婢女慧香下了马,也顾不上颠簸带来的难受感觉,匆匆往里面奔去,却发现身后之人没有跟上,不禁转头:“海公子?”

海玥道:“方才来此急切了些,有许多事情我尚未明了,你再仔细将来龙去脉说一说。”

“郡主还在等着我们呢!”

婢女慧香急切地道:“公子,我们入府再说吧!”

海玥淡淡地道:“就在这说。”

他并未声色俱厉,声音里却有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仪。

婢女慧香一滞,不得不重新回到海玥面前,低眉顺眼地道:“公子但有疑虑,婢子定如实相告,只盼公子速速入府,为郡主洗清嫌疑才好。”

海玥道:“你之前说,永淳公主殿下寿诞将至,准备在府邸举办一场寿宴,近来邀请了不少贵女好友,黎郡主就在其列,然恰恰是昨晚发生意外,公主殿下出事,黎郡主才被牵扯其中?”

婢女慧香连连点头:“是!是的!郡主分明只是作客,得公主欢喜,同邀席上,结果那太医却胡言……”

“一句一句来!”

海玥抬手打断:“永淳公主殿下发生了什么意外?”

婢女慧香道:“公主殿下突然晕倒,至今昏迷不醒!”

“可请了御医?”

“请了!御医已经给公主殿下把过脉了,说殿下的脉沉细而结,是胃腑受秽,阴阳格拒之相!”

“此言何意?”

“就是中毒了!”

海玥皱起眉头。

古代御医确实可以通过脉象,辨识典型的中毒迹象,但一来受限于检测的手段,不能完全区别中毒与急症的情况,二者但凡贵人中毒,往往与政治脱不开干系,御医若是不想掉脑袋,诊断表述通常会隐晦迂回。

说的直接些,看出了中毒,不一定显得他们能耐,反倒要他们治疗毒素,那万一治不好,倒成了御医的罪过。

所以涉及皇室案件时,许多“稳健”的御医常以“急火攻心”“痰厥”“元阳亏虚”“清浊不分”等等术语替代中毒诊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那么这一次为永淳公主诊断,为什么能如此快地判断出中毒?

海玥问道:“有几位御医给公主殿下诊断?”

婢女慧香道:“奴婢见到的,有三位!”

“他们都说公主殿下中毒了?”

“陈御医和刘御医诊过脉后,都是摇头不语,唯独李御医做出了中毒的判断。”

‘李时珍?’

海玥眉头一扬,但旋即意识到不可能,李时珍现在才十几岁,还在家乡跟着长辈学医术,只是姓氏相同:“这位李御医医德如何?”

婢女慧香哼了一声:“婢子瞧着不好,他胡说八道嘛,愣是说公主中的毒和郡主有关系!”

“怎么讲?”

婢女慧香道:“李御医先说,公主中了曼陀罗花之毒,说是八月采集,晒干研末后混热酒服用,小婢起初听不懂,后来听别的奴婢说,那说书的《水浒传》里面,智取生辰纲所用的蒙汗药,就是这么制作的……”

海玥道:“若是类似于蒙汗药的毒素,公主为何还不醒?”

婢女慧香道:“对啊!李御医说这种毒毒性不烈,以致于公主如今的脉象缓弱,尚无大碍,可若是沉睡久了,就势必损伤贵体了!服下解毒药物,按理应该苏醒,偏偏公主始终不醒,李御医就说,公主应是中了另一种更加难缠的毒!”

“什么毒?”

“火麻子花!一种安南毒物,与曼陀罗花极为相似,药性却更加强烈,一旦没有合适的解药服用,中毒者会长睡不起,即便唤醒,身体也大大地不成了!”

海玥道:“且不说这位御医的判断是否准确无误,就因为公主殿下所中的毒素,疑似安南所出,黎郡主就遭到了怀疑?”

婢女慧香眼眶顿时红了:“是啊!这完全没道理嘛!偏偏郡主昨晚就在公主边上,府中护卫有言,郡主身怀嫌疑,如今已是不让她回会同馆了。”

黎玉英以外藩使臣的身份入京师后,是住在会同馆女院的,近来数次被招入宫中,又到公主府上作客,俨然已经融入京师命妇贵女的圈子。

而公主府的护卫不让黎玉英返回会同馆,这个性质就很严重了,在公主府上困的时间越长,处境无疑越凶险。

说到这里,婢女慧香又急了:“海公子,我们快入府吧,你是名扬京师的国子监神探,唯有你才能查明真相,为郡主洗去嫌疑!”

海玥道:“郡主和你说到过我?”

婢女慧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当然!郡主私底下与我们说的最多的,就是海公子一路的断案风采了!公子扬名国子监时,郡主也最是开心呢!”

海玥脚下迈步,终于继续朝着胡同里的公主府走去,顺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黎郡主被禁止出府,那你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婢女慧香眼中一喜,赶忙道:“小婢追随郡主前,曾在司宾司任职,故而认得公主府的女婢,她们也认为郡主是被冤枉的,便将小婢放了出来!”

“哦?”

海玥脚下再度一顿:“司宾司负责处理朝见、宴会及赏赐等事务,确保宾客接待的礼仪周全,既然你曾于此司任职,那请教一教我,如今我入公主府,以什么名义呢?”

婢女慧香陡然怔住。

片刻后,她俏脸色变:“公子是要对郡主见死不救么?”

海玥道:“回答我的问题。”

婢女慧香咬了咬牙:“没想到郡主对公子一片深情,公子却如此瞻前顾后,奴婢虽是宫中使唤的婢子,也感到失望!哼,算我们看错了人!”

说罢,就想要往公主府的方向跑去。

“你走不了。”

然而海玥探手,轻描淡写地捏住她的肩膀。

“你敢!!”

婢女慧香想要放声尖叫,却被那五指一扣,半边身子都瘫了,连声音都哑了大半,唯有嘶声道:“我是宫中的人!我是宫中的人!你敢这样对我……”

“我确实不方便对宫中的人如何,但我来此之前,给另一位传了话,他就很适合了。”

海玥带着她走到一侧的角落,默默等待起来。

两刻钟后,伴随着马蹄声的接近,数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至,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快步奔来。

“文孚!”

海玥这才现身,招呼道。

来者正是陆炳,眼见海玥没有入府,顿时松了一口长气:“还好还好!你让十四郎跟我传信,我真的担心你入了公主府,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贸然参与其中!”

“但有人恰恰希望我入府。”

海玥探手一抓,婢女慧香跌跌撞撞地出现,看到陆炳腰间的绣春刀,顿时花容失色。

陆炳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对方,马上从气质判断出来:“宫内六局一司出来的?”

噗通!

婢女慧香跪倒下来,颤声道:“奴婢……奴婢……是芳莲郡主身边的使唤婢女……慧香……误会……误会!”

陆炳冷冷地道:“是不是误会,等到了诏狱,自有你说清楚的机会!”

慧香彻底软倒在地。

海玥旁观。

宫女隶属内廷,归内官监与尚宫局管辖,按理来说,轮不到锦衣卫处置。

但锦衣卫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一旦涉及到重大事件,对待这些人更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入了诏狱,当真是没人能撑得住!

慧香如一条死狗,被锦衣卫拖到一旁,陆炳看向不远处的公主府,也露出郑重来,压低声音:“你幸好没有入府,一旦被这别有用心的宫女引进去,可就难脱身了!你是怎么看出来她心怀叵测的?”

海玥道:“此女自从露面之后,就表现得太过担忧,黎郡主身边使唤的下人,最长跟着她不过百天,短短这些时日,恐怕还不够让人死心塌地,冒着这等风险传递消息,所以我有了警惕。”

陆炳笑道:“不愧是十三郎!”

“不过她的话应该不都是谎言……”

海玥正色道:“我不便入内,还望文孚助我,告知黎郡主,让她安定心神,我就在府外。”

“好啊!那我便当个传声的又如何?”

明知凶险,还来此处,又能不越雷池一步,可谓有勇有谋,有情有义,陆炳哈哈一笑,他之所以看重对方,也是因为其秉性,若是知难而退,就不是琼海十三郎了。

而且对于公主府内发生的事情,这位愈发成熟的天子心腹,也有着自身判断,再扫了一眼浑身直哆嗦的慧香:“府内黎郡主被指控与公主中毒有关,府外这个婢子就要把你引来,哪有这等巧合?

“一旦从她口中审出是受人指使,有意设局,其实就证明了,有人里应外合,谋害公主殿下,还要嫁祸他人!”

“黎郡主的嫌疑,反倒可以直接洗清了!”

(本章完)

第107章 我才不当驸马(一更)

陆炳走入永淳公主府,第一时间找到了被困在后院的黎玉英。

这位芳莲郡主立于树下,裙摆如涟漪般荡开,珠钗上的流苏轻轻摇曳,眉目如画,既有异域的风情,又带着宫廷熏陶的端庄。

‘十三郎眼光不差!’

陆炳暗暗一赞,上前抱拳:“黎郡主!”

“陆舍人?”

黎玉英原本正在出神,眉宇间蕴含着些许不安,看到他出现,赶忙上前行礼。

陆炳正色道:“海玥来了,就在公主府外。”

黎玉英先是一喜,旋即就是一惊:“不对!他怎么来了?”

陆炳道:“一个叫慧香的婢女,说是应你的请托,去国子监寻人。”

“我没有!”

黎玉英咬着牙道:“这婢子是宫中的人,定是有意为之,明着引他过来相助,实则要陷害我俩,既要毁了他的前程,也要害得我更加说不清楚!”

黎玉英的亲信仆从,早在莫正勇率领杀手追上安南使节团时,就被杀光了,如今的仆婢都是大明这边为她配备的。

在琼州府是一批,到了广州府换了一批,等入了京师会同馆女院,宫中又遣女史四人、宫婢八位,贴身服侍。

黎玉英对宫中的安排表示受宠若惊,对于派来的人则一个都不信任,全当是眼线。

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派遣这些婢女去请海玥来,但她也控制不了对方冒着自己的名头行骗,双眸急切,眉宇间又流露出一股凌厉之意。

陆炳见状安抚道:“放心吧,十三郎没有中计,直接遣人通知我,慧香已经被拿下,一旦从她手中审问出关键的证据,你也能摆脱嫌疑!”

黎玉英松了口气:“陆大哥来了,我们就都安心了!”

“哈哈!这话我爱听!”

陆炳当仁不让地拍了拍胸脯:“有我在,那些小人算计害不得你们,走!”

两人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公主殿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作为兴王府的旧人,陆炳对于朱厚熜一家都有着很深的感情,永淳公主与他同龄,虽然因男女有别,小时候没怎么接触过,但骤然听到这位公主殿下出了事,陆炳依旧感到惊怒,这也是他主动请缨的原因。

而锦衣卫调查起来,就是名正言顺,黎玉英自然原原本本地告知:“陆舍人可知京师近日新来了一个幻术班子‘云隐社’?”

陆炳道:“有所耳闻,是接替鹞子班。”

黎玉英道:“这个幻术班子在天桥义演,颇具声名,公主府的一位管事,就邀请这个班子来府上表演。”

“哪个管事?”

“听旁人称呼,叫蔡司正。”

“司正蔡庸,原来是他,他也是兴王府的老人了。”

“公主寿诞在即,又厌倦了往年千篇一律的表演,蔡司正特意请来了这个近来风头正盛的班子。”

“何时入的府?”

“我昨日来到府上作客,听闻这个云隐社是九天前入的府,一直在搭建戏台、准备器具,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也夸下海口,定要在寿诞那日,献上一场前所未见的精彩好戏,让公主大开眼界!”

陆炳算了算时日,皱眉道:“可殿下的寿诞还有半个月啊?这是提前表演了?”

黎玉英道:“是!公主等得心焦,日日催促,那云隐社的红娘子见状,便提议为公主先献上一出‘鹊桥仙’的戏法。”

“昨晚我也在场,那戏法当真精彩非常,那群幻术师也不知怎么变的,竟在堂中化出一道七彩鹊桥,星河璀璨,恍若仙境,大伙儿都看得入神,而不知何时,公主竟走入了鹊桥!”

“当时堂中都慌了神,赶忙将公主拉了回来,可就在戏法结束的时候,公主痴痴地望着空中,喃喃自语着‘本宫也想去鹊桥看看’,说罢便昏昏睡去。”

“府中婢女只当她是饮酒疲乏,便小心搀扶着公主回房安歇,谁知今晨任凭如何呼唤,公主都沉睡不醒!”

“请来了太医院的御医诊断,起初说是曼陀罗花毒,很快又变为了火麻子花,还是我们安南特有!”

陆炳听到这里,提出疑惑:“如此说来,那表演幻术的‘云隐社’,不是嫌疑更大么?”

“‘云隐社’的四个幻术师,已经被关了起来。”

黎玉英道:“但那位御医说,这种毒一般是和以热酒服用,云隐社确实表演了‘鹊桥仙’的戏法,公主也接近了她们,众目睽睽下,却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反倒是酒宴之中,我与公主同席饮酒,若所下之毒确出自安南,我倒是更方便下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陆炳神色凝重起来。

如今朝堂之上,正在激烈探讨大明接下来对安南分裂的态度,两派朝臣意见不一,争论得越来越激烈。

这种敏感的时刻,任何小事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行为都可能被无限制地放大,黎玉英是芳莲郡主,又是作为外藩的代表人物出现在大明朝堂,幸亏她是女眷,前朝的大臣无法直接找上门去,若是换个王子来,指不定早就堵过去了。

而现在公主出事,恰好给反对者送上机会,谁管你是不是无辜?

甚至故意将你牵连进来的人,最知你无辜!

“此事非同小可,你去和十三郎商量一下吧!”

陆炳本来信心满满,但听得过程如此诡异,也有些拿不准了,关照道:“你不要出公主府,他不要入公主府,一墙之隔,就能避免麻烦!洪七,你跟着他们,作一个见证!”

“好!”

黎玉英行礼,毫不拖泥带水地去了。

与此同时,海玥已经绕着公主府转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里的位置既临近皇城,又处勋贵聚居区,符合明代公主府“近而不僭”的选址原则,而三路五进院落的设计也别有讲究。

东路为驸马都尉起居所,中路为公主府正殿,西路设花园后院及仆役房舍。

这些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在外行走时,竖着耳朵聆听府内的动静,大致判断出这个区域的划分。

中路人员往来最是频繁,西路人员进出最是谨慎,而东路则隐约传来叫囔声:“我要见公主!我要见公主!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妻子!”

‘是驸马谢诏么?有点惨啊……’

海玥倒也不意外。

后世影视作品里,驸马总是很风光的,娶了金枝玉叶,有了天底下最尊贵的老丈人,还不得横行霸道,但事实上,历朝历代的驸马地位都不高。

明朝的驸马规矩更多,本人不得参政、领兵、科举,近亲族人需终止仕途,已任官者提前退休,子嗣仅能世袭虚职。

就此一项,便注定了但凡有点前程的人,是万万不会在大明当驸马的。

同样的,大明公主也有境遇悲凉的,比如万历的妹妹永宁公主,当时京城一个梁姓富豪之子身患肺痨,通过贿赂冯保,竟被选为驸马,婚礼当日,这富家子就鼻血不止,沾湿礼服,几乎不能完成仪式,而内侍们竟还坚称是挂红吉兆,然后趁机勒索富家子钱财,结果永宁公主婚后不到一月,痨病驸马就死了,永宁公主寡居了十余年后郁郁而终,到死都不识房帷之事。

这属于极端的例子,公主倒也不至于个个如此,但多有不如意的地方。

当然再怎么说,公主驸马所能享受的物质条件,也远远不是普通百姓能够比拟了,只能说他们没有想象中的予取予求,风光无限,但同情怜悯的话,普通人大可不必。

海玥如今就是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默默聆听着府内的动静,而那位驸马与下人争执一番后,声音愈发悲愤,一路飞奔出来,恰好到了距离不远的角落,喃喃低语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们!我们是夫妻啊!”

海玥透过镂空砖雕,观察着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五官俊逸,只是眉宇间孕育着愁苦之色,就谈不上什么气质了。

既然撞上,海玥走了过去,开口唤道:“谢都尉?”

“啊!”

驸马谢诏吓得一激灵,这才发现有人站在墙外边:“你是何人?”

海玥拱手:“国子监生海玥,见过谢都尉。”

驸马谢诏有些茫然,显然不明白一位国子监生为何在公主府外,这名字隐隐还有些熟悉,但一时间顾不上多想,赶忙道:“府内出了事,你若不想招致无妄之灾,便快些离去吧!”

能对陌生人说出这句劝告,海玥倒是对此人生出一丝好感,微笑道:“我是为了黎郡主而来。”

“安南的芳莲郡主?”

驸马谢诏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酒宴上那位姿容最为出众的女子,突然理解了,嘴中莫名迸出一句话来:“你也想当驸马?”

“不想。”

海玥平和地道:“安南回归大明,复归交趾,她就不是郡主了,我自然也不会当驸马。”

“哈!”

驸马谢诏气笑了,笑着笑着,又陡然落下泪来:“不当驸马好啊!不当驸马好啊!岂会有常人愿意当这窝囊驸马的,更害苦了自己的妻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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