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齐聚

紫宸殿,禀奏了各种紧急情报的将士退下,诸勋戚官员皆感惶惶。

“这孩子。”李隆基却不以为然,道:“召太子觐见。对了,入宫就入宫,就不必披甲了。”

如此简单一道命令,众人都愣了愣,心想太子都杀人造反了,岂还会来?

“去。”

高力士宽袖一挥,便派小宦官去宣口谕。

“太上皇帝是护着太子,太子自然会听,还不快去?”

“喏。”

李隆基愈显从容镇定,坐在那等着,忽然开口问道:“岂无乐曲?”

旁人面面相觑,唯有高力士略微迟疑,问道:“太上皇帝是指……哀乐?”

毕竟李琮刚刚驾崩,目前还不宜歌舞升平。

李隆基默然了一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闷哼道:“嗯,哀乐。”

“让守在含凉殿的太常寺乐师继续奏哀乐。”高力士遂转身吩咐了小宦官。

接着,只听李隆基向他道:“你往后还是唤朕‘三郎’。”

“是,三郎。”

高力士唤了一声,像是把李隆基都唤年轻了些。

李隆基终于重掌大权,却没听到乐曲,索然无味。好在很快又想到享乐之法,吩咐人端上酒,再将他的羯鼓拿来,他饮了半壶酒,随手敲着鼓,怡然自得的模样。

不多时,杜有邻就到了。

“杜有邻拜见太上皇帝,请太上皇帝节哀。”

“赐酒。”李隆基道:“你怎不躲过来?就不怕死吗?”

“臣是宰相,岂有天子驾崩而宰相躲避的道理?”

“有些宰相的样子了。”李隆基似乎对杜有邻另眼相看,道:“记住,身为宰相,你该忠于社稷,而非任何人。”

杜有邻道:“臣谨遵教诲。”

“一会李倩就要来了,等等他吧,你我君臣对酌几杯,聊些旧事。”

遂有宦官端了小案与酒具放在杜有邻面前,杜有邻见那清澈的酒水,担心这是拿毒酒赐死自己,不敢饮。

李隆基见状,又有些看不起他,问道:“朕所赐,你欲抗旨不成?”

“圣人才晏驾,臣不敢饮乐。”

“天宝五载,你险些丧命,可知为何?”

“臣不该攀附权贵。”杜有邻应答得十分吃力,回答得愈发短促了。

李隆基道:“实情是,李亨得知你收留李倩,加之他欲联姻张氏,故意让柳勣状告于你,所谓‘交构东宫’一开始指的是李瑛,是李林甫改供词。”

杜有邻一愣,完全懵了,不懂为何要忽然提这一遭。

“朕之所以赦免了你,亦是因此。”李隆基道:“一直以来,朕其实什么都知道,没有任何事能瞒过朕的耳目。”

“太上皇帝英明。”杜有邻一时分辨不了,总之就是奉承地应下。

他摸不清李隆基的想法,不知虚实,心中难免起了敬畏之心。

“朕的孙子当中,李倩最像朕。这几年,朕一直在考验他,如今时候到了,该将这社稷托付给他。你去带他过来。”

听到这里,杜有邻抬眼瞄了一下,只见李隆基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手拿着鼓槌随意地把玩着,状态十分松驰自在,根本不像是如临大敌的样子。

看样子,这场宫变,要以太平手段解决了?

~~

由几个宦官领着,杜有邻穿过大明宫,其实走得还不算久,已见到前方节节败退的禁卫正在退守光顺门,薛白则率兵步步逼近。

负责守卫李隆基的禁军将领不敢接战,一个劲地大喊。

“殿下披甲入宫,要造反不成?”

“请殿下放下武器去觐见太上皇。”

杜有邻看了看,其实薛白只要攻破玄武门,就已经没人能拦着他进入各个大殿了。

区别无非是以造反的名义,还是以平叛的名义入殿。

他遂连忙高声道:“杜有邻奉太上皇帝旨意,召太子觐见。”

边喊着,他拨开人群,赶到光顺门前,道:“还不快开宫门?”

周围将士犹豫,不敢贸然开门。

杜有邻便大声质问道:“你们守得住吗?要在宫中厮杀不成?”

终于,光顺门也被缓缓打开,杜有邻站在那,看到的是整齐的箭簇正指着他。

“我要见殿下。”

终究是自己人胆子大,先前李隆基派来传旨的宦官已经不知哪儿去了,杜有邻却还敢大步上前求见薛白。

薛白的盔甲上满是血迹,见了他毫不惊讶,问道:“李亨在宫中吗?”

“不在。”杜有邻小声提醒道:“太上皇既支持殿下,再杀下去只会落人口实。何不先祭奠圣人,登基后再行清算?”

“李隆基还在?”

“是,在紫宸殿。”

“他竟还不逃?”薛白沉吟了一会,末了点点头,道:“那便先去紫宸殿吧。”

他并不卸甲,但也不带兵,竟然就那样迈过光顺门。

守着门边的禁卫们见薛白上前,齐齐把刀箭指向他,顿时引得樊牢及其麾下将士怒叱,手中弓箭再次抬高。

一阵盔甲摩擦产生的哗哗作响。

薛白抬了抬手,一句话都没说,从一列列禁卫当中穿过,往紫宸殿走去,杜有邻连忙跟上。

在他们身后,那些禁卫不敢跟上来,亦不敢动手,守着光顺门继续相互对峙着。

走了一会,薛白道:“想必当年也是这般吧。”

“什么?”

“三庶人披甲入宫,最后还是奉诏、放下刀兵。”薛白道,“你说,他们若一直杀进去,会是如何?”

杜有邻听了,心中不由蒙上一层阴影,道:“若如此,只怕是臣这个庸才害了殿下。”

“不会。”薛白笑道:“我开玩笑的。”

往前走,大明宫显得格外空旷,紫宸殿孤零零地矗立于月光之下,白色的石阶上列着两排禁卫,大概有一百余人,是周围最后的防备力量,且效忠于李隆基。

薛白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入紫宸殿。

首先听到的是鼓声,是带着旋律的,很容易让人想跟着唱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李隆基在鼓奏新谱的《念奴娇》曲调。

见了薛白,他也没有立即停下来,而是沉浸鼓乐,直到一曲完全敲完。

在鼓声中回味了片刻,他才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太子如何披甲入殿啊?”

“李亨弑君造反,我率部平叛。”薛白道。

李隆基挥了挥手,高力士遂拿着一个匣子,摆到了薛白面前。

“这是李亨联络李俨、李俅,在丹药里下毒的证据。有炼丹道士、宫人侍婢的口供,还有一颗带剧毒的丹药。”

李隆基道:“朕本想安度晚年,但既知李亨阴谋篡位。不得不出面替你守住你的位置。所幸,你回来得早,若再晚些,朕这苟延残喘的身子骨,只怕是熬不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喟叹,又透着和蔼与亲近,像是一个宠爱孙子的祖父。

薛白道:“我方才杀了李璬、李珍、杨洄。”

“该杀。”李隆基道:“这些孽畜,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宗室社稷,支持李亨谋逆,你杀得好。”

薛白道:“我怕我杀错了。”

李隆基摇头,道:“当年正是李璬与李亨勾结,诬告你阿爷向他讨要两千盔甲,以至于朕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李珍、杨洄亦是帮凶,这些人二十多年前便是大唐祸乱的根源,可惜朕心软,没能及早除去。”

“可李璬说,他是得了你的授意,试探张九龄。”

“朕岂须试探谁?”李隆基淡淡一摆手,“谈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李亨之叛,这是朕的中旨,由你统率长安禁卫平叛……殿外那些侍从也带去,比起朕的安危,社稷基业更重要。”

高力士再次从御案上捧起一个匣子,摆在薛白的面前。

打开来,里面有中旨,还有兵符。

薛白看了看,包括如今统领宫中禁卫的主将李昙,李隆基也命他听从自己的调派。

“好教殿下知晓。”高力士道:“长安城现在已被忠王控制,豫王更是带兵要去截杀殿下你。”

话音才落,有新的消息送了过来。

李亨、李俶已带兵至丹凤门前,扬言薛白造反,要赶来护驾,正在逼迫丹凤门的守卫开宫门。

一个消息没有念完,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消息送来,说是李昙担心不敌,请太上皇帝暂避。

形势紧迫,高力士遂道:“殿下,大唐社稷就靠你了。”

薛白一点都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份让李昙听凭自己调任的命令,道:“我的心腹兵马被吐蕃牵制在秦陇,仓促之间只好与李昙共同对抗李亨父子,这种时候李昙若忽然倒戈就可以除掉了我吧?”

~~

丹凤门。

站在门楼上望去,隐隐的光亮把长安坊划分得整整齐齐。

“论实力,李倩比李俶强得多。因此,你要做的是趁他们交锋时,杀掉李倩。”张汀正站在李昙身旁低声说着。

李昙道:“你怎么叫他李倩了?”

“确认过了,但不重要了。”张汀道:“你只要杀了他,还管他姓甚名谁。”

“他未必信得过我。”李昙道。

“李亨还有后手,我没有完全弄清楚,但应该能对李倩有所威胁。”张汀道:“他没有旁人可以合作,只能用你。”

“知道了,我会见机行事。”

张汀又道:“除掉李倩之后,怎么做知道吗?”

李昙道:“自然是拥立忠王。”

张汀摇了摇头,勾了勾手指,让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到时先杀李俶,再除李亨。”

李昙一愣,见了张汀那灼灼的目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的是让李佋即位,无论如何都要除掉李俶,助李隆基是最好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丹阳门外,李俶的兵马愈发鼓噪不已。

偏偏薛白还没有来。

李昙不由疑惑,道:“莫非出了意外,万一让李倩……”

没过多久,派去递消息的人也回来了,李昙打听了一下,得知太上皇帝以百余人围着薛白,才放下心来。

“直接杀了李倩,如何?”

“只怕他的人会失控。”

“称是李亨所杀。”

“可以。”张汀道:“安排一队人给我,我去紫宸殿。”

“你一妇人,又是李亨之妻,能做什么?”

“让你安排便是。”

李昙只好招过自己的副将,低语了几句,让他随张汀前往紫宸殿。

张汀走后不久,便有亲卫向李昙道:“将军,忠王遣使来了,是否放吊篮下去。”

“又来?”

表面上,李昙还与李亨是连襟,如今正是亲密合作之时。李亨还不知他已完全倒向了李隆基,想必又是派人来劝他打开宫门。

他走到宫墙的墙垛处往外看去,并未看到有人进到一箭之地内。

“使者在何处?”

“在此!”

“噗。”

随着这一声响,李昙身后的亲卫已然扬起刀,一刀把李昙劈死在地。

“兄弟们!宫城生变,正是我等立不世功业之时,随我打开城门,迎忠王、豫王入宫,取滔天富贵,人人封侯!”

~~

大明宫中有太液池,池中有岛,名为“蓬莱山”,表达着李隆基向往长生的心愿。太液池水连着漕渠,自从韦坚挖通漕渠之后,天下珍宝就可以直接运到太液池,送入左藏库。

那些年,李隆基都不必出宫,只需要坐在望春楼中,就能看到来自各地的贡品。

今夜宫变,水门早已紧紧封闭。然而,夜色中,却有人爬上了停泊在蓬莱山的船只。

接着船橹摇晃,小船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坐在船上的大汉悠闲地哼着歌,仿佛回到了开元天宝年间献宝的盛况。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渐渐地,粼粼波光也映照出了太液池边粼粼的盔甲光亮。

百余勇士装备完毕,已有人拎着一个宦官过来,像是拎着一只小鸡。

“说,太上皇与太子在何处?”

“都、都在紫宸殿。”

那宦官才说完,喉咙就被割了一刀,“扑通”一声被丢入太液池。

一个披甲的大汉抬起手,往四面一指,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你们说怎么回事?禁军全都守着四面宫墙,这么大的宫城,让我们横行无阻,哈哈哈。”

“走!”

一行人于是迅速赶往紫宸殿。

~~

紫宸殿。

“朕这把年纪了,只在意社稷安稳。你是朕的子孙当中最出色的一个,朕岂会除掉你?”

李隆基喟叹着,语带悲凉,道:“错只错在朕当年为人欺瞒,误杀了你阿爷,使得你再不愿相信朕。”

薛白道:“你与达扎鲁恭暗中约定盟约,以吐蕃牵制我的兵马;再笼络张汀,让她收买田神功除掉我;不料,我未死于田神功军中,你遂让李俶与我互相残杀;可惜再次失算,我自禁苑入宫,你只好假意安抚我,让我去与李俶自相残杀,不是吗?”

李隆基道:“若要杀你,你孤身而来时,朕已能够下令杀你。”

“我在禁军中威望尚高,你没把握一声令下就杀了我。自以为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能以计谋除去我。”薛白道:“可惜你当年看错安禄山,如今亦看错我了。”

李隆基摇头叹息,颓然道:“你既不信朕,罢了,罢了。”

他不再多言,再次挂着羯鼓,赤脚走在毯子上,一边踱步,一边敲鼓,自得其乐。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曲声起,伴随着脚步声以及盔甲铿锵声,一队卫士从殿后鱼贯而出,列队在了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恍若未见,依旧沉醉于他的羯鼓。

而在他身前,那些披甲的卫士也不言语,向薛白一步步地包围过来。

杜有邻惊骇万分,道:“太上皇,你岂可如此?!”

回应他的,只有鼓声。

薛白不慌不忙地向后退了几步,望了一眼殿外的月光。殿外原本就列有两排守卫,此时也已向他围堵了过来。

杜有邻见状,心下悲怆万分,道:“殿下,是臣误了你啊!臣一向是个庸人,愚笨万分,竟真让殿下步了奉天皇帝之后尘,冤!”

历史总在重复上演着同样的事。

披甲而立的薛白,似乎与当年披甲入宫的李瑛融合成一个形象,唯有李隆基,还是一样的绝情绝性。

“太子李倩,违逆人伦,罪戾滔天,更披甲入宫,逞凶行恶,拿下!”

高力士大喝了一声。

薛白身前身后,便都有护卫拔出刀来,向他大步而去。

李隆基一边打鼓,一边开了口,叱道:“孽畜,可知你真是朕的孙儿?!正是如此,你更该死!”

他的声音如雷般作响,宣告着他的无比的愤怒,也宣告着薛白的罪孽。

“杀!”

鼓声激荡,杀气四溢。

几个禁卫已冲到了薛白的面前,显出他们狰狞的脸。

而在薛白身后,同样有禁卫扬起了刀。

两边同时挥刀。

寒光闪过。

“叮!”

刀刃相交,却是薛白身后那些禁卫挥刀格挡住了他前方劈来的刀锋。

之后,刀一转,一挥。

“噗。”

血溅紫宸殿,率先倒在地上的却是李隆基安排在殿后面的亲卫。

同时,十余人已经迅速护住了薛白与杜有邻。

“咚、咚。”

鼓声还用力响了两下,才停了下来。

李隆基错愕看去,喃喃道:“你的人?”

“太上皇被叛逆挟持了!”薛白大喝道,“救出太上皇!”

“喏!”

随着这声大喝,保护薛白的为首将领抬起头来,赫然是老凉。

他原本是驻守在华州,仓促入京,来不及带太多的人马,薛白遂将他安排在禁军之中不起眼的位置,李琮一死就率先倒戈。

但能守在李隆基身边,绝不是轻易就能办到的。

“怎么可能?”

李隆基也是惊讶万分,暂时想不出自己为何会用了薛白的人,可现在却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拦住他们!”他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救太上皇。”

薛白说着,捡起一把刀,劈倒一个还敢阻拦他的禁卫。他一出手,那些禁卫心态就有些崩溃了。

正此时,身后又传来了呼喝声。

“李倩反了!杀了他!”

“快杀了他!”

呼喝声中还掺杂着妇人发疯一般的尖叫,一队人马飞快地向紫宸殿奔来,披着盔甲笨拙地爬着石阶。

薛白一点都不担心李隆基逃掉,迅速杀败了紫宸殿内的敌兵,率着老凉等人就站在石阶的最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

哗啦啦地声响之中,他们拿出弓弩。

“杀!”

“嗖嗖嗖嗖……”

箭矢倾泻而下,有人惨叫着倒在石阶之下。

“不许退!”

又有妇人的尖叫声响起。

张汀站在石阶下方,抬起头仰望着薛白。

他仅仅带了那一点兵力守在紫宸殿,这是杀他的最好机会,她一定要做到。

她虽是妇人,可也有一颗拼命想要上进的心。

大唐也该再出一个武则天了。

“快去告诉李昙,让李昙再带兵过来!”张汀拉过一个士卒吩咐道,倒是比一些将军反应更快些。

她还不忘观察了一下,意识到薛白兵虽少,但武力强横,装备精良,又占据高处。自己的人刚刚赶到,体力告竭,爬上台阶再厮杀,十分吃亏。

她遂拉过那副将,道:“派人堵住两边,别让他跑了,李昙马上就到。”

“夫人,你能指挥……”

“听我的!”

张汀不等那副将废话,已扯着嗓子尖叫起来,用气势压住对方。

那尖叫声似乎要刺破长空,余音还未散去,果然又有兵马赶到了。

这次来的却不是少许人,而是李俶率领的千余人。

李俶英武有魄力,此前在禁军中亦有不小的声望,加上他一直以来都在暗中谋划,因此短短几年,他已整编出一支颇有战力的兵马,算是现在宫城第二强的兵力。

至于最强的,则是薛白留在光顺门的兵马。

“杀!”

“薛逆披甲入宫,意图弑杀太上皇帝,救驾!”

“随豫王平叛,斩杀薛逆者封王!”

大喊声传到张汀耳边,她愣了一下,原以为来的是李昙,如何又成了李俶。

但她还是迅速平静下来,心想,局势其实回到了李隆基计划的样子,由李俶与薛白相互残杀。

而她该做的,是保全自己,到李亨身边见机行事才对。

张汀遂连忙往东面的浴堂殿避去,回头看去,远远又见有一队人赶来,该是李亨也赶到了……

(本章完)

第581章 一网打尽

若将今夜比作玄武门之变,像太宗的不是薛白,而是李俶。

至少李俶是这么觉得的。

他为人看似豪爽,性格却很阴鸷,善伪装而心机深沉。这两年来他明面上臣服薛白,内心却极为不甘。今夜,他心中的火终于得以燃烧,恨不得将薛白连着眼前的紫宸殿一起烧成灰烬。

然而,眼看着士兵们马上要攻上石阶,一举除掉叛逆,西边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竟是樊牢的人已绕过了光顺门,穿过集贤院,经昭庆门,向李俶的侧面包围了过来。

表面上,薛白独自入宫见李隆基,好像愿意好好谈的样子,实则却是掩人耳目,打算先对李亨父子赶尽杀绝。

樊牢收到的命令是杀光敢阻挡薛白登基之人,那李俶才是首当其冲。

“李亨弑君,罪大恶极,杀!”

呼喝声在宫墙中回荡开来,对李俶麾下兵将的军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不少人都驻足不前。

宫变不像是上疆场为国杀敌,本质上是投机,赢了前途无量,赌注却是自己的性命,下注时谁能不犹豫。

李俶见状便知不好,他刚刚有成为太宗的希望,转眼又要破灭了。

若要拼兵力,他自知带来的人手一定杀不过樊牢麾下。那么,绝境逢生的唯一办法,就是先杀了薛白。

“随我杀敌!”

李俶于是命令一部分人抵挡着樊牢,他亲自持刀冲向薛白。

旁人能为了前途搏命,却不会为了扶他登基而爆发出所有的潜力。关键时刻,唯有他自己能不顾一切,且当他亲冒锋矢,才能激励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士气。

“杀!”

紫宸殿前的台基有三层,每层有二十一级台阶。

李俶身上披的盔甲有五十斤重,手中的刀有十八斤重。

他冲得很快,一次一次地把大腿高高抬起,踩下。

这是一条上进之路,攀登起来越难越累,越是说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值得。

“呼——呼——”

李俶渐渐喘不过气来,感觉到肺要炸开,汗水如雨一般流淌过他冒着热气的皮肤,腿上的肌肉酸得厉害,像是抽筋了一般。

他已经跑过了两层台基,在他前方有百余人正在厮杀。薛白身边已经只剩下三十余人,而与他一齐攻上来的还有百余人。

“杀!”

李俶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终于,他与薛白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迫不及待冲上前,挥了一刀,斩向薛白。

这一刀被薛白身边的士卒挡下了。

虎口阵痛,李俶太累了,血气一下不能上到脑门,顿觉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倒过去。

他差点跌下台阶,连忙稳住身形,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昏倒的时候。

此时,薛白已经一刀挥斩到他的面门前,所幸有护卫替李俶拦了下来。

“随豫王平叛!”

周围将兵缠斗,给了李俶几息的喘息机会,他深呼吸了几口,眼前稍微清晰了一点,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

薛白已然退了几步,特意与旁边的士卒拉开了距离,一脸冷峻,似在故意给李俶一个杀他的机会一般。

李俶没有犹豫,直接就扑过去。薛白再退,到了紫宸殿的高高的门槛前,李俶再追,吼叫着挥刀。

“噗。”

薛白利落地一刀砍在李俶面门上,直接切开了他高挺的鼻梁骨,把半边鼻子砍掉,只是刀刃被头盔挡住,才没有完全砍进去。

这是剧痛,奇怪的是,李俶虽痛,却又来不及感觉痛,脑中的兴奋、愤怒让他的伤口像是麻痹了一般,他连疲惫都忘了,一心只有反击。

两人咣咣铛铛地对砍了好几刀,根本不管那飞溅的血珠。

终于,李俶一手死死捉住薛白握刀的手,拉近两人之前的距离,连续三刀劈在薛白盔甲上。

可惜薛白比他更有战阵经验些,一被缠住,刀就往李俶手肘处盔甲的缝隙里割,硬生生从他的骨头上割下一片肉。

“去死!”

李俶怒吼,唾沫与血溅了薛白满脸。

他终于把刀摁在薛白的锁骨处,拼命往下摁。

两人对视着,目光里是你死我活的狠意,丝毫不记得初次相见时的温文尔雅。

李俶青筋暴起,他其实已快要力竭了,怀着向死而生的决心,爆发出了最后的气力。

他仿佛看到了这一刀下去之后,他站在这高高的台基之上治理出一个煌煌盛世。

然而,李俶拼尽全力用两只手摁着刀的时候,薛白只用了一只手持刀格挡着,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掏出匕首。

“噗。”

“噗。”

“噗。”

匕首一下一下无情地捅在李俶身上。

薛白很平静,什么也没说,感受着那些温热的血流在自己手上,顺着手腕流到手肘上。感受着那年轻的生命流逝。

他杀了他,但也将承载他的志向与愿望。

他每杀一个人并且继续活下去,承载的东西就更重一点。但他已经早就下定决心,能够坦然无畏地面对这些了。

因此每一下他都捅得狠辣干脆。

“我……”

李俶终于没了力气,松开手来,眼中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落下来,他真的是太不甘了。

“我……才……是……”

血不停从他所有的伤口往外涌,带走他最后一丝说话的力气。

刚才只顾着厮杀,他其实有很多很多想和薛白说的话,现在却连最后一句话都不能完整地吐出来。

“天……命……所……”

薛白冷漠地推开了李俶的身躯,任由那沉重的盔甲轰然砸在金砖上。

盔甲中的李俶在这一砸之后彻底失去了性命。

薛白丢开卡进了他肩甲里的刀,看着地上的尸体,道:“我不信命。”

~~

李亨眯着眼望着台基之上,努力想在紫宸殿那巍峨的剪影下看清发生了什么。

张汀走到了他的身旁,问道:“李俶为何要杀了李昙?他明知道李昙是我姐夫,是帮你的人……”

“现在不重要了。”李亨道:“你想当皇后,他想当太子,前提是我得是皇帝!我不管你们怎么争,只管谁能帮我扶上帝位。”

他说话时头都没转一下,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局面对他有些不妙了,樊牢带着禁军已经杀到,要不了多久就能控制住局面。到时,还在保护他的兵士很可能都会投降甚至倒戈。

以李亨的尊贵身份,若不想被捉受辱,已经可以逃了。

但李俶正在拼死厮杀,李亨若逃,局面必然迅速崩坏。他并不愿因自己而错失唾手可得的帝位,只要李俶能效仿得了太宗,他总不能连高祖皇帝都不如。

过了一会,张汀耳尖,隐隐听到了台基上传来的呼声,不由道:“不妙了。”

李亨不由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两步。

张汀以为他要逃了,然而,很快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能走,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今夜之后,以薛白的实力,能从各地调来兵马,而李隆基已经联络了达扎鲁恭,且多少也有还忠心于他的兵马。反观李亨,若现在都不能成事,等待他的只有必死无疑。

思虑着这些,他额头上很快有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张汀不像李亨这般完全没有退路,眼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士快要杀近,她就打算自己逃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李亨对部将的吩咐。

“别慌,我早有布置,我们的老卒马上要杀到了。”

~~

李隆基逃出了紫宸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除了高力士,就只剩寥寥几个护卫跟随。

依常理,他本该往西面逃,通过右银台门可以避入西内苑,然后往太极宫,那边有他已经收服的一支兵马。

可他却是道:“往东,去清思殿。”

他逃跑经验丰富,此时还算从容,往后看了一眼,不见有人追来,道:“李倩必然猜到朕会往太极宫,提前布置,不着他的道。”

高力士不安道:“可清思殿什么都没有,如何保证三郎的安全?”

“放心。”李隆基道:“且待那些逆子孽孙们自相残杀,之后,朕再收拾残局不迟。”

一行人说话间还在匆匆而行,很快就绕过了宜巍殿,进入一片颇为冷清之地。

大明宫占地广阔,建筑都差不多,很容易绕晕,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逃离了紫宸殿的厮杀。

李隆基还抽空歇了一会儿,换上了一双靴子。

高力士则借着这功夫,带人往前探了探路,然后回来扶着李隆基往前慢慢走着。

“今夜,让朕想起了唐隆元年,朕与你也是这般偷偷到禁苑招降钟绍京。”李隆基道:“回想起来,快五十年了吧?”

“当时三郎面对的处境可比如今还要险得多。”高力士道。

李隆基并不认同这句话,摇了摇手,道:“李倩之城府非李裹儿可比。”

他眺望着天上的月亮,感慨道:“朕这一生,天姿神授,文成武德。唯有这些年屡屡受挫,两年来,朕常常在想为何如此,近来终于开悟了。”

高力士眼中神彩一闪,问道:“三郎是说?”

“玄静仙师曾言,若欲得道长生当历炼这肉体凡胎,重塑筋骨,这些都是朕的历炼,朕感觉快要窥到门径了。”

高力士默默无言。

李隆基又道:“你可记得陈仓山上,朕在危难之际曾得神鸡引路,那便是天意,助朕修行。朕有预感,下一个祥瑞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未落,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李隆基见了,不由自得一笑,道:“果然如朕所料。”

他已看出那是数十披甲的兵士。

那么,以他的身份、气势,很轻易就能降服这些人。

这便是他方才所说的天眷。

“谁在前面?”

双方都没拿火把,对方见到迎面有人过来,当即喝问了一句。

“你等运气不错。”李隆基负着双手,从容淡定地道:“今夜,你等算是捡了一桩大好前程。”

然而,对方却不像一般禁军那般懂规矩,听了他的声音,竟是径直道:“包围起来!”

李隆基犹不慌张,用他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打算以气场镇住对方。

“你等可知朕是何人?!”

在这大明宫中,有如此气势且自称“朕”的,显然不会还有别人。

“当然知道!”

“要拿的就是你这纵容奸佞、横征暴敛的昏君!”

“我等为国杀敌,昏君却让王鉷把我等家小逼至死路,还杀了皇甫将军,我等如何不反?!”

听到那久违的名字,李隆基愣了一下。

都已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及一场场的政变,谁能想到当年的旧案竟然还没有被人忘记。

“走!”

李隆基感到后背被用力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竟是如羊狗一般被驱赶着重新往紫宸殿走去,他不由恼怒这些人的无礼。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些老卒看来,这样已经算是很恭敬的对待了。

~~

“都停下!”

紫宸殿前,厮杀正烈,很多人都没留意到,第一缕阳光不知何时照在了屋檐之上。

忽然,更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有人率着北衙、南衙的主力兵马向这边包围过来。

张汀因信了李亨所谓的布置,没来得及逃走,转头一看,见到被士兵们抬着过来的郭千里。

郭千里不久前才经历过刺杀,如今脸色还十分苍白,可在军中的威望还在。他一出面,正在动手的双方也就停了下来。

天色迅速亮起来,众人如梦初醒,茫然看着满地的尸体。

李亨面如土色,再次抬头看了一眼,不见李俶的旗帜,也没看到安排的那些老卒,大为失望,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像是掉了魂一般。

樊牢已经带兵杀到李亨面前了,可惜被郭千里拦住。

“将军这是何意?!”樊牢道:“忠王弑君,罪大恶极。”

“正因是大罪,哪容你私刑处置?”郭千里声音虚弱,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他们进殿分说吧。”

“喏。”

金吾将军张小敬遂上前,倒也没有碰李亨,只是抬起手,道:“忠王请。”

这是示意李亨进入紫宸殿。

张汀感到很奇怪,薛白为何没让樊牢一刀杀了李亨,而特意把还在养伤的郭千里派来平息事态?

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她低着头,希望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惜包括她在内,在场所有李亨的心腹都被押往紫宸殿。

至于兵士们,则都被留在台基之下候命。

李亨一步一步地登上石阶,每一步都有血从上面流下来。等到站到紫宸殿前,他看到了李俶的尸体倒在那,不由悲从中来。

他这辈子得到过很多的支持,韦坚、皇甫惟明、杜有邻、王忠嗣、李倓、李俶……这些人都手握大权或统领重兵过,可惜,大部分都被他放弃了,最后只留下李俶一个人独木难支。

李亨很想趴在李俶的尸体边大哭一场,可他还想活下去。

于是他不敢停下来,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入殿。

薛白浑身浴血,正坐在御阶上裹伤,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

“你赢了。”李亨低声道:“我认输。”

他落魄地走了几步,颓然拜倒在地,不再说话。

张汀见状,无声地抽泣着,在李亨身后跪着。

之后,有更多人进了殿,也有更多人被赶进了殿中,都在等着薛白宣告胜利,结束这一场宫变,从此一个新的皇帝浴血而出。

“李亨。”

薛白终于开口了,道:“你弑杀圣人……”

“我没有!”

李亨忽然反应过来。

他方才就在奇怪,薛白为何没让人在战场上杀他。本以为是要留他一条性命,没想到竟是为了降罪于他。

若不能活命,他干脆与薛白拼了。

于是,李亨倏然站起,高声道:“我从来没有弑君,圣人驾崩时,我还被你幽禁在十王宅!你才是弑君的叛逆!”

“嘭!”

薛白把头盔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乃太子!为何叛逆?!”

殿中众人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薛白道:“我带兵出征前,圣人刚有好转的迹象。为何我前脚刚走,他就弃万民而晏驾?国事如此,他忍心撒手吗?!若非你弑杀了他,你为何会当夜就在宫中?!”

李亨嘴唇哆嗦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李琮死时,薛白甚至都不在长安城,李亨没办法把弑君的罪名栽到薛白身上,他意外地发现,薛白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之事,可他在大义上还输给了薛白。

再掰扯薛白是不是李倩,已经掰扯不清了。

“你你……你与杨贵妃私通!”

李亨愤然指出这一点,话音未落,殿后忽然有人喊道:“太上皇帝驾到!”

他正想打着李隆基的名义来否定薛白,没想到薛白已经拿住了李隆基,不由大为失望,知道自己再争辩已没用了,心如死灰。

可就在这山穷水尽之时,李亨抬头一看,竟突然有一种峰回路转之感。

他看到,李隆基身后还跟着数十披甲卫士。

那场景其实有些奇怪,哪有太上皇帝入殿,甲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道理?

旁人一看,显然都会认为,这是薛白派人把李隆基押回来了。

想必连薛白自己都这么认为。

可却唯有李亨知道,那些甲士并不是薛白的人,而是他布置的陇右老卒。

一瞬间,他的思绪恍然回到了天宝五载的上元夜。

那夜长安城灯节,火光通明,热闹非凡,他悄悄在景龙观见了韦坚一面。

“皇甫惟明从陇右分批派了老卒入京,盔甲兵器我也借着开浚漕运之名藏在了广运潭,万事俱备,大事可期矣。”

“不会被父皇察觉吧?”

“圣人对殿下早有猜疑,事到如今,殿下不容犹豫了。莫忘了三庶人前车之鉴啊。”

当时,韦坚劝李亨一定要坚决,不要向李瑛那样都披甲入宫了还没做到底。

可惜就在当天夜里,李林甫就奏称韦坚勾结皇甫惟明要谋反。

仓促之际,韦坚第一时间派人转告李亨发动。而李亨想的是,别像李瑛那样披甲入宫被捉个现行,于是为了撇清关系,他迅速与韦氏和离,果然取得了李隆基的欢心。

这一耽误就是十二年。

没想到,那些安排好的老卒、盔甲、武器还在。

他们都老了,都快四十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头上白发苍苍,盔甲上绿锈斑斑,武器也全都锈了。但忠诚还在、愤怒还有。双眼之中蕴藏着只有陇右老卒才有的坚忍。

李亨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虽然十二年来打过无数次交道,但他们这还是第一次相见。中间负责联络他们的李静忠、裴冕、李辅国、程元振都相继死了,可那份羁绊还没断。

他眼睛一酸,不由黯然泪下。

“我对不起你们,我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才让那些忠臣良将个个身死,才让大唐历经浩劫。”

齐刷刷地,那些老卒们全都看向李亨。

这小小的动作打动了李亨,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信心。

他环顾了这大殿一眼,发现薛白并没有在大殿内布置多少武力,士卒全都在台基之下,在场的只有一些官员与将领,最强大的一支武力就是那数十老卒。

那么,只需他一声令下,他就可除掉薛白、李隆基,成为最有资格登基之人。

十二年前留下的一子闲棋,成了今日争夺天下的关键。

天命所归!

李亨心中豪情顿起,喝道:“父皇!你忘了这孽畜私通你的妃子,败坏人伦,忤逆不孝,罪该万死吗?!”

听了这话,李隆基脸色一变。

“李亨。”薛白还坐在那包扎伤口,转头一看,诧异万分,叱道:“你敢挟持太上皇?!”

“杀了他!”

李亨一指薛白,顿时有老卒持刀向薛白杀去。同时,李亨迅速跑向那些老卒,寻求他们的保护。

殿中顿时大乱。

“铛。”

刹那间就有老卒挥刀劈在薛白的盔甲上,薛白连忙在地上一滚,躲开来。

这种时候,薛白却是大喝道:“救太上皇!”

“孽畜!”

李隆基大骂李亨。

可在某个瞬间,李隆基突然反应过来某件事,遂看向薛白,再骂了一句。

“孽畜!”

“父皇。”李亨一把搀住李隆基,低声道:“得先除掉他,保住宗庙社稷啊。”

他的笑容微微有些得意,甚至想要告诉李隆基,当年他确实想与韦坚谋反。

李隆基眼中则泛起了愠怒之色,骂道:“逆子!你……”

“噗。”

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那是刀兵刺入皮肉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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