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一千三百二十四章恶魔线「别笑了,别笑了。」

——苏明安死了。

所有人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世界树的故事排行榜上,他的故事消失了。

玩家们身在副本,无法查看玩家战力排行榜,只能通过查看故事排行榜来判断一个人的死生。于是各地的玩家们看到了排行榜的变动,自发传播了这个消息。

所幸,天空中的红日不再降临。人们猜测,也许是因为世界树吸了苏明安,获取了充足的营养,所以世界树成功推迟了红日。

他们还有更久的时间,可以建造庇护所。

红日褪去后,天空下雪了。

这是一场正常的雪。

白雪落在树梢,给树枝戴上了银白色的镯子。地面被厚厚的雪覆盖,犹如一张无瑕的白色绸缎,延展到视线的尽头。

整个世界都沉溺于长久的静谧与纯净。

日光下垂,雪光漫天。

……

苏明安死了。

这个消息如飞燕般窜入了玩家们的耳朵。

这一刻,望着落雪,人们的心中是空白的。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许第十世界他们经历过一次,但那次过后,反而让他们更加对这个概念无法接受。

他们已经有了防备,知道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是苏明安的骗招,他肯定还会再一次出现。

这个骗子,总是喜欢一腔情愿地欺骗别人,哪怕是自己的死讯。

然而在玩家们的眼中,谁都可以骗人,唯独系统不会——在他们眼里,世界树的故事排行榜,就是系统的排行榜。而苏明安的故事消失了,所以他已经……

原来那个人不在了。

他曾踏足过无数苦难,又将自己化作柴薪燃烧其间。

杀不死一个人的,反而会让他更加强大。可无论什么都杀不死他,于是他被迫一次次地强大。

当他安静地坐在无可归乡的神位上,缄默地凝望于登顶的尸骨之梯,不能倾诉,不能崩溃,无法言说——仍有无数人朝他伸出手,哀求着,请救救我。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缥缈的烛火成为了长明不灭的灯光。

放远望去,远处的山脉,被大雪装点得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盘旋在天地之间,静静守护着世界。

屋檐下的雪堆像一排排棉花糖,蓬松而洁白。

……

苏明安死了。

「开玩笑吧……」玩家莱恩得知这个消息,满脸错愕,手指上的香烟颤抖着,烟灰絮絮落下:「我刚想好了人鱼和船长的后续故事,正准备给他听呢……」

回应他的,唯有空茫。

他望着沉寂的海面,听着轮船的汽笛声,独自抽着烟。

「……这又是那家伙的一场玩笑,对吗?」

脸颊隐隐作痛,他曾被苏明安痛殴过数次,眼下除了愤恨之外,竟还有些怀念,他开始怀疑自己和伯里斯有一样的癖好。

他望见眼前茫茫的海面,有一只枯瘦的燕子,掠过浪花,向远方高飞而去。

……

苏明安死了。

「不要开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得知死讯后,筱晓和王珍珍摇了摇头,他们正在忙于做一些小任务,诸如送信、打小怪、跑腿等。他们这样的普通玩家,大多都在做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任务,像世间的一滴水。

「虽然他是同我一样的学生,但他可不会死。」王珍珍挥了挥小拳头,她想起了明溪校园里那个人的镇定。尽管流言蜚语加身,可他从不会迷茫,还会保护年龄相差不大的她。

他们都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以至于,筱晓不屑于打开排行榜,去确定这答案。彷佛不揭穿,就没有发生。

他们看向窗外,大雪覆盖下的河流不再奔流,像是凝固的水晶带,在寒风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窗外的燕子飞过,身披霞光,剪碎炊烟。

……

「……什么?是我看错了吗?」梅亚妮揉了揉眼睛,双目通红。

她点开世界树故事排行榜,惊讶地发现,排在第一的故事消失了,现在换成了诺尔的故事。她疯狂般地寻找了几十页,也没看到苏明安的名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此时,正逢傍晚。

雪花如千万颗璀璨的星星,簌簌落下,彷佛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包裹在一片白色的梦境。

她茫然地坐着,手背上的全完美通关纹印灼烫:

「……我之前说了,要在他面前努力证明自己是灯塔。但为什么他……」

她是毫无野心的全完美通关者,唯一的愿望是让苏明安能当面夸一夸她。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苏明安的不易。

可是,为什么呢。

身侧的柳絮微动,燕子掠过她的头顶。

……

车水马龙的城市,高楼天台之上,一位黑发少女孑孓而立。

她捧着一张完成的画。画上,是黑白色调的苏明安,他坐在一片烟火之间,绮丽绚烂的烟火颜色下,唯有他是寂静的单色。

一步,一步,她向前走。

她在第七世界给苏明安画的这幅画,已经完成了,只待送给他。

她从未后悔那次自己在主神世界制造的爆炸,也不在乎旁人对她的批判。她只是想送出这幅画,为自己荒谬的人生画一个句点。

不理解她的父母、辱骂她的观众、他的冷淡……都让她察觉到了自己的贫瘠。

「原本以为这第十一世界,能和你见上一面,也算终结我的荒诞。我知道,我自始至终都像个小丑,所以也不打算摘下小丑的面具。」

「我错误地理解了你的灯塔理论,做出自爆的行为……明明那是我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却举起了你的名号,认为我的私欲是为你好。」

「我只是为了自己,才在脑海中塑造了一个『理想中的你』,供我痴迷不已、自娱自乐,且不后悔。」

「从生至死,该结束了。」

她拿出一张精神诊断书,撕得粉碎,任由它如雪花飘飘扬扬在高楼上飞舞。而后——

抱着那幅完成的画。

前倾,坠落。

一只燕子从她的头顶高飞而过,彷佛又一条坠落的灵魂。

大雪之中,天地之间彷佛一切都被洗净了,清新而纯粹,像是大自然的一个深长的呼吸,将一切喧嚣归于宁静。

……

苏明安死了。

这个消息越传越广,因为排行榜的消失是实打实的。

队友们围坐桌前,安静得无人出声,彷佛在共进一场没有食物的晚餐。

窗外的雪花越飘越大,偏要将这世间颠倒才罢休。白润润的色泽覆盖了大山大河,也刮花了罩着暖气的玻璃。

红日退去后,烧尽一切的炙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晚雪。

视野所及,唯余苍白。

前半夜的雪,总是漫长而沉默。

暖黄的灯光下,露娜系着一条绣着月亮的围巾,山田町一的二次元书放在桌上,路戴着一双黑手套,林音的腰间别着一柄竹笛。

他们静默地坐着,像是做过了诸多努力,却又止步于不会改变的结果。

长久的沉默中,路打破了寂静:

「苏明安送我黑手套的时候,我当时还感到奇怪,他是不是对我的过去有所误解……因为很多时候,我的手上不会沾到鲜血,他估计以为,我是一个肆意杀人的家伙。」路望着黑手套:「不过,我忘了和他解释了。」

林音也说:「而且我不喜欢吹笛子,他送我的这支笛子太长了。我得想办法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叶笛,赶紧让他再回来找我……」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

「我还记得当时苏明安和艾尼互赠礼物时,双方拿出的都是对于火焰职业的理解……」露娜露出干瘪的笑,看了眼空荡荡的苏明安和艾尼的座位。

但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桌上的茶香沉默地萦绕着,苏明安送的围巾、黑手套、竹笛、漫画书都在,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这鲜明地提醒着,曾有一个人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伊莎贝拉推了推眼镜,冷静道:「剩余队友的显示数量,是11/15。山田町一、艾尼、伦雪和琴斯确认死亡,但根据诺尔的消息,他们应该是落到了万物终焉之主手中,没有被清空实力,这值得庆幸。」

她环顾四周,接收到了几位队友忧伤而迷茫的视线。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六天,队友数量锐减三分之一。这在榜前玩家身上极为少见。

更没人想过,他会就这么离开。

如今,罗瓦莎血淋淋地告诉他们,在这个神明与世界树的极高文明里,走错一步便坠入深渊。

「根据队友剩余数量来看,苏明安应该没有死。」林音提高了声音。

之前她搭了卡萨迪亚的顺风车回到主神世界,保留了全部实力,仍有继续通关的资格,如今她得知苏明安出事的消息,立刻跨越世界间隙回来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消失在了世界树的重重掩映下。

就算来得及,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但一具被吸干了灵魂的躯壳,也算『活着』。我们没能把他从世界树体内带出来……这是事实。」十一的声音沉沉的。

「而且,身为高灵知的九尾狐,我能感知到……」易颂轻轻说:「世界树体内的生命气息消失了。这说明他已经……」

他已经死了。

「该死!」露娜难得爆了句粗口,拳头锤击在墙面上,渗出血丝:「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为什么人们总是跟不上他呢!

他一直冲在前头,冲得太快太远了,稍不留神,他就这样消失了。

她红着眼眶,她原以为自己从头再来,还能追上队友们的脚步,结果追上了,却依然望不见苏明安的背影。

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应该得到好结局——这是她在第十一世界开始前说的,可为什么偏偏事与愿违?命运到底在折磨他什么?

窗外的鸟雀沙哑地鸣叫着,带来海风、炊烟、青草与雪花的气息。

一只黑白色的燕子,唱着那已然过去的春天。

无神的信仰者啊,他们到底在期盼什么?是悼念吗?还是下意识的觉得他没有离开,以为只要聊一聊过去,他就会从过去中跳出来?

他已经撞了南墙,不会再回头了。

「吕树……怎么样了。」这时,林音说。

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受伤最重的是吕树,他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他……应该还在自己一个人待着……」伊莎贝拉缓缓说。

他们固然将爱与支持放在了苏明安身上,可这并非孤注一掷,支撑他们的,还有更多更宽广的事物。

可对于吕树而言……很少了。

自吞下卡萨迪亚神格的那一刻起,白发青年也毫不犹豫地、撞上了与苏明安相似的「南墙」。

……

吕树盯着手里的一小片金属银杏书签,目光毫无焦距。

他的头发干枯而苍白,与以往不同,像是一个走到绝境的病人。

很快,「咚」的重重一声,吕树的头撞向墙壁,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他剧烈地喘息着,紧紧咬着牙关,像是被钉子狠狠钉在木板上,每一丝肌肉都在颤抖。

他的全身上下戴着厚重的锁链,鲜血积了一地,紧紧地拉扯着他的疯狂。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不停涌出。

耳边传来无休止的笑声:

「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七色彩光游荡在他身周,凝结出成千上万个笑脸的幻影,每一声都会引起他体内强烈的暴动。

吞下远超自我能力的神格,最后的结局——灵魂俱灭,再无复生可能。

他坚持了一整个下午,每听到这声音,他就依靠自残来获得清醒,以求活下去。

好让自己别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别笑了!」他将头撞向墙壁,额头又磕出一个伤口。

撞击之下,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竭力抵御着袭击,呻吟从喉咙深处发出,却又硬生生被他压下去,像是烈火中燃烧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哀鸣。

「别笑了——!!」碧色的眼眸满是血丝。

笑声无孔不入地刺向他。痛苦如同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他身上,随着每一次脉搏的跳动,蛇牙狠狠刺进他的骨髓。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他说不出求饶的话,只是一个劲地折磨着自己,彷佛毁灭自己,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心。

终于,在意识快要消亡之时,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枪,对着自己,「砰」地一声。

血流出来的时候,一股微妙的快乐出现了。

第1331章 一千三百二十五章「苏明安死了。」

这是一把普通的枪,榜前玩家揹包里总会有备用的枪。吕树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候用到枪——用于帮他保持清醒。

强烈的痛感中,吕树在沉浮中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砰!」「砰!」「砰!」

像是陷入了一片黑暗无边的深渊,无论怎么挣扎,也看不到光亮。

只是本能般地,不断重复着开枪。

不要死。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体表温度降下,却又很快升起。感官褪去,却又很快攫升。他一遍又一遍对着自己开枪,神格帮他快速修复着躯体,而尖锐的痛感帮他遏止神格的侵蚀。

终于,耳边那延绵不绝的笑声消失了。

这很好,这意味着他暂时不受神格的侵蚀,远离了幻听。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大笑。

「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凌乱,哆哆嗦嗦,他的手指紧紧抓住锁链,指节发白,彷佛一根根钢筋紧绷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力拉扯着被铁钩勾住的伤口,疼痛如利刃一般刺入心脏,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笑声缓缓停止。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濒临崩溃,才会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可在这样狂乱的快乐中,他竟错觉般地感受到了一丝欢愉……这种感觉像是母体的怀抱,像是他早已失去的温暖,像是他小时候清晨爬起来练刀时、看见爷爷茶桌上晕染的第一缕晨曦。

温暖、平安、愉悦。

但或许应当称为多巴胺的分泌。

原来对着自己开枪,真的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快乐。

这快乐让自己短暂地忘记了当下的情境,一心一意投入到微妙的肉体快乐中。

然而,很快,潮水般的痛苦再度袭来。这不止是来自肉体,更是来自……今天发生的事。

……

「——让开!」

吕树吞咽神格后,黑刀流转着七彩光辉,斩落之下,枝叶迎刃而开。

他彷佛一团燃烧的烈火,决不回头地往前冲。

「吕树,我掩护你!」诺尔跑在他身后。

队友们站在世界树之外,焦急地期待着吕树能够成功救下苏明安。

望着近在咫尺的树干,吕树一刀斩去。

七彩光辉爆裂而开,宛如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裂了树皮。

吕树重重喘息一声,一步踏入,面前的景象映入眼帘——

犹如动物般湿滑柔软的内腔里,满是粉红与朱红的颜色,一只雪白的兔子坐在突触上,翘着二郎腿,略显惊疑地望着吕树:「咦?你这小子倒是好运捏,竟然能捡到卡萨迪亚的神格,还真被你闯了进来,不过……」

它的身躯扭动了起来,狂乱地大笑:

「——你还是晚了一步!哈哈哈哈!还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

刺耳的讥讽,扎入吕树的耳朵。

吕树睁大了眼睛。

紫发青年寂静地躺在柔软的腔体之间,枝叶穿透了他的双肩、双臂、双腿与小腹,水晶色的枝叶已然变得鲜红,像吸足了血。

青年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彷佛所有生命力都被抽走。瞳孔深陷在眼眶里,金色的双目空洞无神,就连手指也瘦骨嶙峋。

——他像一只干枯的燕子。

「……苏明安?」吕树轻轻唤了一声,不敢相信。

青年没有回复,双目依旧空洞地睁着,对外界完全失去了反应。

「……苏明安!」吕树提高了声音,耳边的笑声折磨得他快疯了。

他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那双一向明亮澄澈的眼睛,只剩下空旷与枯槁。

那条灵魂去了何处?

吕树在看到老板兔的那一刻,心中就泛起强烈的恐慌,他知道,老板兔是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它每一次来都没有好事。但他没想过,老板兔竟无耻到这地步!

不是说「亲亲的第一玩家」吗?

不是态度暧昧地说「兔兔很爱他」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爱就是这样吗?这就是爱吗??——这到底算什么!?

吕树一刀劈去,老板兔身子一扭,七彩光芒落在了世界树上,砸出了一个大洞。

「哎呀呀~怎么这么愤怒,人家只是稍微推波助澜了一点点~」老板兔扭了扭:「不过你就算救下他,也没有用!你不会还以为,他能和你们一起回家吧!不可能啦!早就不可能啦!哈哈哈哈——」

吕树的瞳孔缩紧。

很久以前就悬在他心中的一根线,悄然无声地断裂。

皲裂的嘴唇磨蹭着,吐出一句话:

「……你什么意思?」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可老板兔嬉皮笑脸的回答却那么清晰。

「他让你们别骗他,他自己却是个超级大骗子呢!他对你们满口谎言,安慰着你们能一起回家,实际上他早就把自己赌出去啦~」老板兔扭动着:

「赌约中,他若输了,他就落到我们手中。就算他赌赢了,他也要为了救陷落的翟星而走向我们!」

「他根本不可能回家!」

吕树的耳边嗡鸣一片。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吞咽着鲜血。

老板兔做作地模仿着语气:

「回去之后,我们要一起去旅行,去林音的家乡看熊猫,去爬太华山,去诺尔的家乡看薰衣草,去看路开航母……」

「啊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啊,竟然许下自己明知道根本不会实现的愿望,竟然和你们畅想自己根本无法踏足的明天!!!」

「他清晰地知道这一点,却还和你们承诺这些根本不属于他的幸福,欺骗你们……!!」

「够了。」吕树沉沉道。

「他是个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哈哈哈哈哈——!!」老板兔狂笑着,笑声中莫名透出几分悲哀。

「够了!」吕树大喊。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在怎么想?肯定也在一腔情愿地期待着吧——啊哈哈哈!」老板兔笑得手舞足蹈。

「够了!!!」吕树拔高声音。

他的脸上——是一种茫然与单薄交加的神情,过度的冲击让他忘记了愤怒,也不知道该作出怎样的回应,彷佛只剩下本能。

液体纵横在他脸上,眼眶红红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落泪。也许只是神格冲击带来的痛苦。

液体一滴滴落在面具内,闷在他脸颊上,彷佛只要面具挡住了,就不会被人看见。

呼吸之间……知觉沉闷、湿热、堵塞。

他急促地喘息,将手放在胸口,沉重地汲取空气。

……为什么要骗他们呢?

……为什么要欺骗他们,和他们一起畅想根本踏足不了的明天?为什么宁愿自己一个人闷着,也要强颜欢笑?

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为什么要一个人走向深渊?

他忽然想起,在进入第十一世界前,他和苏明安悄悄聊了一会。因为他察觉到,苏明安自从拍卖会回来,一直情绪不佳。

那天,他轻轻叩了叩苏明安房间的门。苏明安竟不在补觉,而是坐在钢琴前,手指虚虚按在琴键上。

听到开门声,苏明安看向他:「怎么了?」

吕树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

「你和主办方打了什么赌?」吕树突兀说。

苏明安睁大双眼,完全没预料到吕树会问这个,他明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赌约。他立刻遮掩道:「什么赌约?你在说什么?」

吕树确定道:「你肯定是和主办方打了赌。」

他确实不知道苏明安和主办方聊了什么,但是他能猜。

苏明安惯于把他自己当作筹码,而吕树能敏锐地察觉到主办方对苏明安的窥视,所以吕树会猜到。

「……如果我现在说不,你会安心回去睡觉吗?」苏明安说。他感到震惊,吕树是第一个看出了他与主办方有赌约的人,就连诺尔都没有提及。

「我不会,我知道你肯定打了赌。」吕树说。

苏明安将手指从钢琴上移开。

沉闷一声,他合上了琴盖。

雨声淅淅沥沥地在窗玻璃上响彻,阴影投到他们之间。一人坐在窗户以左,一人坐在窗户以右。雷声闪烁时,乍白的电光宛若降临的白线,拦在他们之间。

白发青年的半张脸庞也隐在了黑白色的闪烁里,他眼里沉淀着阴影:

「如果最后注定是悲剧,我宁愿你一直在副本里,苏明安。」

苏明安侧目望着他,没理解吕树的语中之意。

「你什么意思?」苏明安说:「最后怎么会是……悲剧?我们会赢的。」

「我是说,你的悲剧。」吕树说。

苏明安敛了敛眸。

吕树太敏锐了。

对于苏明安而言,确实无论如何都是悲剧。但对于翟星与队友他们而言……这大概率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窗外风急雨骤,螳螂种下的百合花在雨丝中摇摆,发出啪嗒嗒的响声。

斜斜的雨水落到钢琴键上,苏明关上了窗。

「咔哒」一声,好似所有的缄默都终止了。

又一道雷声,乍白的电光照亮了二人。

「你跟主办方打了赌对不对?赌的是翟星会不会陷落,要是你赢了,主办方就放过翟星,要是你输了,你就会被拿走……」吕树低声道。

苏明安松了口气。

吕树很敏锐,但吕树终究没能猜到正确的赌约。代价……其实只需要苏明安偿付。

所以吕树仍然以为,只要他们赢了,一切就有好结果。

「嗯。」苏明安展开笑颜:「被你猜出来了,吕树。」

他又骗人了。

……他还是成为了自己最瞧不起的小骗子。

窗外的月光最后一点消逝了。

黑夜覆盖时,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

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黑夜里微亮的辰星。没有多少光,却就在这里。

「苏明安,如果你最后真的赢不了,请让结局不要到来。」吕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拔高声音:

「如果一腔努力付诸东流,结局到头来没有任何收获,那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如果走到最后注定是悲剧,道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那就不要走下去!」

「苏明安,你是不是有办法让结局不会到来?」

他挪过来了一点,白色发丝飘荡着,视线落在空处,彷佛那里有几只蝴蝶在飞舞。他的眼神像是祈求,血丝颤抖着,像一根濒临绷断的弦。

苏明安没有答复,他的视线望远。

让结局不会到来?

他确实能一直死亡回档,让时间从此定格,不再往后推移,可那又怎么样?

只是禁锢,只是束缚。

只是他一个人对于文明的凝滞,不肯让河流走向尽头。

近在咫尺的,白发青年的眼神沉沉,他的碧色眼眸彷佛在说话。

——我们只是不想要你死,苏明安。

安静的室内,唯有雨声。

一只燕子划过窗外,在雨中高飞。

「你希望我赢还是输?」苏明安定定地望着吕树,忽而说。

「我希望你实现愿望,活着。」吕树坚定道。

「那是希望我赢?」

「我希望你活着。」

「那是希望我赢?」

「活着。」吕树重复,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词汇,旁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活着。」

他希望大家都活着。

窗外大雨滂沱,月光浅淡,远方传来悠远的小提琴声。

玻璃上,雨滴啪嗒啪嗒作响,苏明安的目光颤抖了一下,轻而郑重地拍了拍吕树的肩膀。力道很小,几乎像拂过肩上的灰尘。

彷佛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

「……吕树,我一定会赢的。」

他没有承诺多余的话。

没有再那么坚定地承诺他们会一起回家。

没有再信心满满地说他不会走。

也没有再满面笑容地说他会活下去。

他只是轻轻地说。

——我会赢的。

但只有他知道,这个赌约中的赢,代表什么。

他知道把真相说出来,吕树等人一定会做出冲动的事。所以……请让他钻个言语上的小空子吧,让他狡猾一回。

吕树却彷佛终于得到了宽恕,长舒了一口气。在他眼里,赢下赌约就意味着皆大欢喜,这就相当于苏明安在承诺,他们会一起活下去。

于是他欣喜地点了点头,重重道:

「好。」

那我们等你一起回家。

雨太大了,他没能看清今夜浅薄的月光。

——自然也没能望见苏明安眼底潜藏的、深深的悲恸。

他们擡头望天,彷佛能透过雨水,望见深邃的星空。

宇宙如此深远浩瀚,星子连接成线,漂亮的蓝紫色星云交迭差错,彷佛有无尽的浩渺。

宇宙的尺度那般庞大,人类所占据的不过永恒中的一个毫秒,一代代人连携的时间,也不过是落于漫长演化中的一滴雨水。

但这滴雨水……却从他们的脚下铺向了全世界。

如果说宇宙是一场漫长而浩瀚的协奏曲,人类只是其中一枚短短的音符,人们依然会将这枚音符拨弄得柔软而动听,就像他们脆弱却珍贵的本质一样。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这场雨,直到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林音唤他们去吃饭。

「来吃夜宵啦,大忙人们!今天露娜下厨,是风味独特的北国菜哦!还有北望亲手做的奶油小布丁,艾尼还做了烤鱼……」

少女的声音打破夜色,彷佛暖融融的灯火。

苏明安站了起来,微笑道:

「我就不去了,我补个觉,你去吃吧,吕树。」

自始至终,他只弹了第一个音。

吕树点点头往外走,楼下是山田町一等人,他们捧着热腾腾的菜肴,带着笑容,纷纷招着手。

「快来吃夜宵了!」伊莎贝拉挥了挥手,她手上捏着一个路做的芒果酥。

「再不来吃,就困死了……」北望打着哈欠。

「艾尼的烤鱼非常好吃,比他的火之奥义强多了……」山田町一悄悄笑着,端着一碟草莓布丁。

旁边艾尼听见了,顿时拉住山田町一,要他赶紧收回话语。二人抱作一团,厅内都是快活的笑声,每个人都眼睛都亮晶晶的,炉火噼啪,暖气四溢。

吕树嘴角带着短促的笑意,点了点头,在他转身合上房门的这一刻,忽而,房内响起苏明安微不可闻的声音——

这声音太小了,吕树甚至以为是幻听。他几乎要附在门上,才能听清——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苏明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轻微的哭腔。

说着零星的、破碎的、渺茫的字句:

「我一定。」

「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想赢。」

……

「也不想死……」

……

后半夜,雨下得很大。

林音打扫时,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黑色燕子。

燕子沾了太多水,坠亡在了泥地里,翅膀被摔折了,黑溜溜的眼睛满是尘垢,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埋了它,立起了一个小土包,为它移植了一株刚盛开的百合花。

没有名字的小小坟冢上,以燕子的尸体为养分,一朵洁白而纯净的百合花,开得很好。

……

——它在雨中盈盈摇曳着,彷佛一个尚未触及却尤为美丽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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