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8.第1370章 尽力

第1370章 尽力

阙左门,九卿廷议。

散议后,石星与首辅王锡爵边走边聊。

石星道:“元辅,正如方才廷议所言,我大明与倭国有什么仇恨,为了藩国如此已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当立即与倭议和,然后全师而还。”

“为了达成此事,石某建议撤换备倭经略及蓟辽总督,令林侯官与宋仁和立即回京待劾!”

石星几句话下是杀气腾腾,王锡爵觉得石星此举有些太过,但面上道:“这现在换将怕是有些不妥,若是东事再有起伏如何是好?”

石星道:“倭寇经平壤,王京二战后,胆气已衰,晋州之战不过是画蛇添足。石某相信倭寇早有议和之念,听闻倭酋关白平秀吉已亲至釜山,这组显求和之诚心。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倭事。”

王锡爵有些意动问道:“那么你心中可有人选?”

石星精神一震道:“我保举兵部左侍郎顾养谦为备倭经略,原山东巡抚孙鑛出任蓟辽总督。”

王锡爵抚须沉吟道:“好吧,此事你且上疏吧,但皇上那准不准,老夫可不敢担保。”

有了王锡爵首肯,石星欣然离开阙左门,一旁侧眼旁观的张位上前对王锡爵道:“元辅,可否借一步说话?”

再说石星回到兵部后商议,众人在于石星积威下都是不敢出声,唯独职方司郎中申用懋质疑道:“启禀大司马,倭寇遣使议和之前即派兵围攻晋州城,还放言屠尽城中百姓,如此狼子野心,怎可相信他现在求和之诚心,而轻易退兵,反令倭人看轻,将来必留后患。”

石星听了老大的不满意道:“正是因为之前晋州开衅,本来东征军早可班师回朝,眼下多添变数,再有什么后患,也是经略一人担之!眼下还师议和才是上策。”

申用懋闻言无语,无论他如何说,石星已是决定以罢林延潮,宋应昌为部议结果上疏。

眼见事已成定局,石星满意而去。

次日,石星坐着大轿从府中上衙,他看了一眼京城大街小巷渐渐苏醒景象,然后放下轿帘闭目默然沉思。

现在钟羽正已离吏科都给事中,林延潮在科道中势力大减。就算有些他的门生在科道里,但他当年是小座师,王锡爵才是大座师。没有王锡爵的吩咐,这些人是不敢轻易上疏。

再加上此子又已是离京,身在千里之外又怎么能遥控朝政,他还以为他仍是礼部正卿不成?何况上次焚诏之事,天子早有意罢他官职,这一次晋州之役后,且让他回乡教书,也算是他石星成全林延潮了。

石星想到这里点点头,林延潮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不在京师,只要朝堂上没有比自己官位更高的官员替身在朝鲜的林延潮说话,那就绝无可能扳过这个局来。再说天子及首辅王锡爵正是在器重自己的时候,石星料定林延潮翻不过这个局来。

石星心底定了定,又是心道,朝鲜之役可保得明朝边境几十年太平,此事平复后过个几年再找个由头请林侯官出山吧。此人是有治世之才的,不可以埋没了,但朝鲜之事的担子也只能先由他来担着了。

石星想到这里,这时候外面管家敲窗道:“老爷,通政司那边消息,兵部给事中张辅上疏弹劾老爷。”

石星一愣,这张辅是万历十四年的进士,是王锡爵的门生怎么会弹劾自己。

随即他转念一想张辅是江西南昌籍,平日似与张位走得更近,莫非张位表态支持林延潮,如此可就不妙了。

“疏中说了什么?”石星沉声问道。

“奏疏还未递至文书房,这是通政司的人偷偷抄录下来给老爷密禀的。”

奏疏没至六科前,任何官员都不知道奏疏内容,但通政司的人提前一步抄录下来,也是给石星通风报信。

石星从轿窗接过劾疏看了起来,但见疏中指责石星以议和为诱饵,认为倭人会心甘情愿地顺从他的决定,这到底是石星自以为聪明,还是认为倭人之蠢不可及。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石星之前对满朝文武解释议和是一等计谋,可以退敌。

但是被张辅之这样一讽刺就成了石星用议和布了一个局,倭人完全按着他规划来走,好似就石星神机妙算,倭人都是傻瓜一般。

“此乃误国之言!”石星手心将抄疏揉捏成团,此疏戳中石星痛脚,“书生怎么会知道其中关键?”

石星长叹一声,默然看向街巷:“又有何人能知老夫苦心?”

新民报报馆,从小楼上望去楼下的东交民巷依旧是车水马龙。

“兵部给事中张辅是张位的人,他既上疏了,也代表张位出手了,此人能在内阁说一句话顶我们说一千句,如此我们也该有所动作了。”

小楼内方从哲拿到通政司的奏疏抄本如是对周如砥言道。

“那么敢问主编,我们要怎么做了?”

方从哲道:“联络认识的科道言官,一并上疏为经略申辩,至于翰林司官则去几位辅臣那请愿,但是皇长子讲官那边不可参与此事。至于明日我会在新民报上将翁,史二位的文章刊出,以正视听!”

周如砥深以为然道:“如此太好了,方主编,经略之危可解了。”

方从哲笑了笑道:“你不怪我了?”

周如砥笑着道:“之前经略被满朝上下猜疑时,主编没有站出来说话,我等确有误会一二,但现在没事,一切都解开了。学生向主编赔不是了!”

方从哲摆了摆手笑着道:“你昨日说没有经略哪里有你我今日,其实不然,经略今日已是位极人臣,二品大员,荣华富贵有之,他又有何求呢?今日就算是回乡教书,以他三元及第,继承事功学统,将来史书上一定会有他的一笔!”

“但是你我呢?你仅满足于史局修书,报馆写文吗?恰恰是你我以后不能没有经略的提携,甚至以后经略想要激流勇退,但你我也要想尽办法推他上去才是!”

周如砥闻言吃了一惊,他没料到眼前这位戴着叆叇,身材瘦弱的方主编竟回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话你听不明白了吗?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不是修修补补可以走下去的,譬如申吴县,王太仓他们一直不愿为大动筋骨的事,但早晚有识之士会明白这条路是走不通。不变法国家必亡,不新政天下必失,此事又有谁来当之?学功先生既替我指出这条路,就要带着我们走下去,因为这是我辈应为之事,学功先生及你我皆责无旁贷,既身入此局,就要为天下,为江山社稷做力所能及之事!”

周如砺闻言一揖到底道:“学生多谢翰长指点!”

但见方从哲温和地笑了笑,又恢复了儒雅文士的样子:“以后你到我的外间来做事吧!”

周如砥看了一眼主编室内外的桌子,当即道:“学生多谢翰长提携!”

方从哲闻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翰林院里,陶望龄与袁宗道,杨道宾,唐文献及几位年轻翰林正在慷慨陈词。

“敏道兄方才问得好,大宗伯与大司马二人都是主张封贡议和,他们有什么不同?这话正是我要说的。”

陶望龄喝一口茶,当即对众人言道:“大司马之议和,也是当即大多数官员的想法,他所主张出兵援朝,其意只想让倭军退兵就好,将来恢复到倭寇入侵朝鲜前的局面,凭心而论你们是不是也是如此想的。”

不少翰林也是点了点头。

“但岂不知在大宗伯眼底,天下之事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向前的,此才为不易之易。现在倭国既出兵朝鲜,打破百余年来与我大明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那也就意味我们再将倭人赶回去,两家互不通来往已是不能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顺应天下大势,今日一战将倭国打服气了,然后让倭国如蒙古朝鲜一般向称臣于我大明,而我大明再通过贸易从倭国赚取大量的白银。诸位可知,倭寇俘虏已向北镇抚司全招了,其国内盛产白银黄金,一旦为我大明所有,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目光都是露出憧憬之色。

“而大司马如此议和,恰似别人打你一拳,你还他一下,疲于应对不说。此举更似少年中国说里,老大之帝国。什么是老大之帝国?害怕变革,只思如何继往,不敢思将来!惟保守也,故永旧;不进取也,难日新!”

“说得好!”众人一并交口称赞。

袁宗道点点头心想,确实陶望龄言辞犀利,因为他在翰林院实令不少翰林都心慕事功变法之说。

袁宗道看去但见下面的翰林里眼底已有一股火在燃烧。

袁宗道见此欣然点点头。

随着陶望龄这么说,一名翰林此刻已经是忍不住起身道:“陶兄所言极是,那么我们当怎么办?”

陶望龄道:“为今之计,我等当去文渊阁向元辅陈情!敢不敢去?”

几人露出迟疑之色,这时候袁宗道站起身道:“吾愿往。”

有袁宗道这么说众人也纷纷起身道:“吾等愿为少年之中国,而不为老大帝国。”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389.第1371章 雄壮

第1371章 雄壮

入夜,新民报报馆。

方从哲端起一碗茶随即又是放下。

他提起笔来往砚台上点了点,然后又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盏一盏油灯点得报馆内亮如白昼,翰林们额头上滚落汗珠在油灯下清晰可见,翰林编辑们此刻都是围着方从哲的主编室门外等候着。

不时有下人给他们递过湿毛巾,他们拿在额上拭了拭汗,然后驻足长叹。

“都这个时辰了,明日马上就要排版见刊了,主编到底在琢磨什么。”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奔上小楼来递了几张纸条,几位翰林看过不是什么要紧消息不值得见报后,又将目光投向了主编室内的方从哲。

“新稿子见报,版面还要调整,等不了了。”

“真是着急。”

说话间几辆马车,从报馆外呼啸而过。平日车水马龙的东交民巷到了夜里倒是格外寂静。

主编室内,方从哲依旧平静如常地修着稿子,仍是那下笔有神的样子!

方从哲将稿子最后润色了一遍,如何能述而不作也是一门诀窍。方从哲定稿后,点了点头,一推椅背站起身,走到主编室外看了一眼笑道:“大家都在啊!”

众人默声点了点头。

方从哲也是点点头,然后将手一扬道:“拿出发稿吧!”

看着方从哲那举重若轻的样子,众人都是群情激动当即一并道:“是,主编!”

看到这一幕方从哲心底一暖,然后负手走到主编室。

他关上门摘下叆叇搁在桌案上,然后整个人背靠在椅上,头向后一仰。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心道,明日会是很匆忙的一日吧!

这日深夜,新民报报馆还在紧张地排印报纸时,天子坐在龙椅上,正手抚着御猫。

“石卿为何如此着急临阵换将?不能等东事都定下来吗?”

田义道:“回禀陛下,石星的意思是林延潮明和暗不和,居然抗命与倭军战于晋州,不如另调他人,遣新经略经略朝鲜,克日必能责效!”

“晋州之战勘复得如何?”

张诚道:“回禀陛下,还没有结论。不过张位上的密揭,却言林延潮在朝经略有功,不日必有好消息,可以奏报朝廷,还请皇上耐心等候数日。”

天子道:“什么好消息?”

“臣不知。”

天子手抚御猫想了一会道:“其实晋州之战的胜负,朕不用亲至朝鲜,也可看得七七八八。若是晋州之战真败,为何倭酋关白会肯亲至釜山与林卿谈判?恐怕早就杀到朝鲜王京了!”

“陛下圣明,真可谓明鉴万里,烛照天下啊!”

天子冷笑一声道:“朕哪有什么明鉴?朕不是说石卿欺瞒朕,石卿他身为兵部尚书权衡各方利弊是有他考量的。”

“当然朕也不是认为林卿厉害。我大明兵甲锐利,无论北军南兵都是能征惯战之师,倭国弹丸之地能有什么雄兵?可是话说回来,就算是雄兵也要林延潮,李如松如此干臣方才能驱使,这一点朕心知肚明。”

“张位所言好消息,可能也是他与倭酋议和所谈的。但是林卿违令征讨晋州,他还真以为一段李靖破东突厥的故事就如此算了?”

天子道:“现在依内阁票拟的意思,无论晋州之战战况,看似都可以调林延潮回京,这叫胜则当赏,败则当罚!但朕看来败了当罚不错,但胜了如何赏呢?你们想一想?”

张诚,田义同时道:“老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总不过加官晋爵吧!”

“林卿不到三十岁即官拜礼部尚书,这一次出镇朝鲜若如他奏章所言打了胜战?朕能赏他什么呢?让他入阁吗?还是如顾宪成所请,着他拜吏部尚书?甚至加爵封侯?朕现在拿这些赏他以后又拿什么赏他,总要给臣子留一个进退之地,好让他将来再建功劳吧!你们懂朕的意思吗?”

张诚,田义对视一眼,均道:“内臣不明白。”

天子摇了摇头道:“你们两个蠢笨之人,这都不明白。”

张诚,田义心底哪能不明白,石星与林延潮不和,那么天子就算明知晋州之战胜负如何,也是会支持石星,让他与林延潮斗一斗,甚至将林延潮的功劳压一压,抹黑一下。先将林延潮压个几年,甚至让他回乡教书也行,如此即是敲打,将来重新启用也能令对方感激涕零。

天子让林延潮出镇朝鲜背锅的打算,连外朝的石星都猜测出一二,又何况张诚田义?只是二人虽是心知肚明,却仍是要在天子面前装着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大殿之中天子目光幽深道:“如拟,诏林延潮,宋应昌回京!”

张诚田义对望一眼,当下叩首道:“是。”

次日天还未亮。

新民报报馆的报纸被报贩子推至京城各地售卖!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上衙的官员,吃早食的百姓闻声先后赶去。

国子监门外,不少监生或坐或立站在门边。

平日里国子监里监生总要分个高低,形成鄙视链云云。比如举人出身的举监自看不起贡监,而贡监又看不起花钱捐纳进来例监。

换了平常他们都是不往来的,但是今日他们都是寂静无声聚在一起。

几个人捧着新民报争相阅读。

晋州之战胜负到底如何?林延潮说是大胜,石星说他抗命而战,虽胜亦败,而有的言官质疑说林延潮是伪败而胜,以免自己抗命之罪,最好一些的说法也是虚报战功。

不少年轻的读书人,当然是不信。

他们一直等着朝堂上给出一个说法,但官员们一个个对此就是讳莫如深,甚至三大报也是没一个提及。

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都是急在心底。

到底何为真相呢?

而今日新民报刊登了翁正春,史继偕两位亲至东征军的翰林的文章。他们将自己的见闻都写了下来,付在报上,今日公之于众!

国子监前人头攒动,随着监生来京的随从都是在旁问道:“老爷,这晋州城到底是打赢了吗?”

“别吵!我在看着呢。”

也有百姓路过问道:“相公,给咱们说一声吧!咱不识字!”

一名监生抬起头来道:“打没打赢咱不知,但咱们知道咱们东征军是在朝鲜没给咱们丢人!”

“真的吗?”

“你说什么呢?还能是假的不成?”这监生质问一句,随即举袖拭泪道:“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咱们今日在京城里有安稳日子过,有一番热汤热食吃,全仰仗林经略,还有咱们的东征军啊!”

不少路过的百姓聚在一旁听着。

“雄文啊!雄文啊!没料到我这么大把年纪的人,居然读此文章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名屡试不第老监生感叹道,“白白蹉跎半生,考什么唠叨子功名,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却不如这些后生一刀一枪杀得慷慨壮烈!”

“……我大明将士威武,雄壮!”一位年轻监生读到这一句,不由神采飞扬赞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国子监外,京城一所普通义学之内。

两名儒童背着小布包走到义塾,但见夫子已是坐在堂上了,堂下其他儒童早已到了。

两名儒童以为自己迟到,顿时吓得直哆嗦,心底以为又要吃板子了。

哪知夫子却和颜悦色地道:“进来吧!”

当下二十几名儒童在义塾里坐好,但见夫子道:“你们也随我读书数年了,这孔孟之道多少也学了一些。你们可知何为仁?何为义呢?”

众儒童摇了摇头。

夫子从桌上取出今日刊发的新民报道:“仁义从上古而起,由尧舜至于汤,由汤至于文王,由文王至于至圣先师,再由至圣先师至今日道统不绝,这仁义在哪里?并不遥远就在我们亿万华夏子民的身上。”

“可能汝等会说我怎不知,那是汝等没有遇到那些人,每当我华夏到存亡之际,无论再如何艰难困苦,总有人会毅然而起,以他们之脊梁托天撑地。千万载来,这份民族血气从不断绝!”

众儒童们听了不解问道:“夫子,你说得那些人是谁呢?可否就是书中所读的圣贤?”

夫子抚了抚白须道:“尔等坐好,我今日就将这些人道给你们听!他们并非圣贤,而是如你我这般平平凡凡之人。”

说完夫子翻开新民报,徐徐读来,一如他平日教授弟子那般专注,而儒童们也如平日般认真。

“……癸未,我师与倭战于晋州以北,时万炮齐鸣,飞沙走石……”

随着夫子声音道来,有一等情愫在师生们心中酝酿。

此刻文渊阁内,无论是中书舍人,还是阁吏都是步伐匆匆,谁有闲暇时都会彼此低声议论两句。

而张位的值房里。

张位看着新民报脸上露出了笑意:“好个林侯官,居然还有这一手!这翁正春不愧是万历二十年的状元,如此文章……满朝之上除了林侯官,恐怕也只有他能写出来!”

左右都是道:“阁老说得极是,文章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如此愈发打动人!”

“从今日起,林延潮与东征军就要名传天下了,以后朝中谁敢说他的不是,怕是要天下读书们口诛笔伐了!”

张位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Ps:兄弟姐妹们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在家欢度春节吧!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大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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