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辞赋与万言书

正所谓诗缘情,赋体物。

诗词歌赋,赋在最末,然而在宋朝进士科四场之中,诗赋却是最重。

如今诗也成了次要,退居在赋文之后。

如今章越进入进士科后,难即难在学赋上。

赋中章越印象最深的当属‘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当然还有一个反面教材,那就是刘几的‘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以及欧阳修那句‘秀才刺,考官刷。’

赋即是半诗半文。

这文是散文,散文即是不押韵不对偶的文章。

但赋是不仅押韵,还要换韵,有时要对偶,也可不对偶。

至于诗呢,有七律五律甚至三律,但篇幅短,赋却普遍长。

故而赋被称为有诗有文。

赋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

拿司马相如上林赋举个例子。

……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冽,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

上林赋里整篇都是如此铺垫之句。

不少汉赋都是如此,实际上多不是实景,而是司马相如将想象臆造出的景物都描绘进上林苑的景色里,给人一等高大上的感觉。

这不是一代两代如此了,唐朝的赋就已经是这样了,韩愈实行‘古文运动’,就是觉得这样的赋太虚太假,说白了就是文人纯粹在‘炫技’,没有实际内容。

被认为是‘假象过大,则于类相远,逸辞过状,则于事相违’。

到了宋朝又恢复了这个德行,但欧阳修为主考官的嘉祐二年,再度推行‘古文运动’,你再敢这样写就是‘秀才刺,考官刷’了。

刘几这位太学第一人下场可见。

要学赋,一个是韵书要读要背,还有一个则是词汇量要大。

若觉得自己古文词汇量大的话,可以尝试作一下司马相如《上林赋》和《子虚赋》的阅读理解。

当年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长叹道,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结果一旁蜀人内侍无比自豪地道,此是臣的老乡司马相如所作的。

汉武帝见了司马相如后,司马相如说《子虚赋》是诸侯王打猎的赋,我再为你写一篇天子打猎的《上林赋》。

这子虚赋与上林赋虽说都讲得是打猎园林之事,但两篇几乎无一语略同,可见司马相如词汇量大到什么地步。

如今欧阳修推崇古文运动,一直要将科场上的律赋改为文赋,可是一直不能如意。

好比欧阳修自己写秋声赋,也得骈散兼顾。

本来章越也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支持者。

不过他也明白了为何古人要在诗词歌赋上押韵?

押韵不是仅仅为了修辞罢了,而是为了方便背诵。诗经那么多诗歌,都是以传唱的方式得以保留,最后才被人记录在纸上。

诗歌再好,但若是难以背诵,就不具备有生存条件。

毕竟古代没有随手百度翻书的条件,故而通过诗歌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背在脑子里当然是最好了。

如此哪怕很多年以后,偶然触景生情,也能念出或唱出一首儿时背过的诗或唱过的歌。

明白了这一点,章越对赋也就没有那么排斥了。

不过比起经学,学赋这个还是真看天赋。

‘赋圣’司马相如就算不遇到汉武帝,人家也是赋圣。

章越如今也开始学赋。幸亏在太学里,各斋每日在炉亭切磋学问,还有饱学鸿儒充任讲官,这让章越有了学习的途径。不似过去在乌溪时,找本书都难。

太学的制度是‘讲于堂,习于斋。’

崇化堂每旬一讲,由国子监直讲亲自授课,平日考课时也在崇化堂。

至于平日学习则在斋舍。

这斋舍与学校宿舍有些不同,有些研讨室,自习室加宿舍的感觉。

每日章越都必须来到炉亭参加筵会。

此炉亭置于每斋之中,因冬日可以升炉子,故名为炉亭。

炉亭就是斋舍的自习室加研讨室,除了冬日生火,到了夏天则将东西两壁的通身窗打开。

章越从南面走进炉亭,东西二壁的通身窗旁悬挂着本斋及第者的名字,下面再以小字写上进士几甲几名,乡贯等等。

北面则是实墙,上面悬挂着三块板牌挂于壁上。

中央这一块板牌是重中之重,被称为光斋牌。

这是从唐朝中进士就留下的规矩,凡是本斋进士及第,做官归省太学的太学生,当返学行光斋之礼。

除了行礼外,还需向本斋纳一笔钱,称光斋钱。若出任宰执、状元、帅漕,还得再送本斋一批贵重礼物,然后写于光斋牌上。

至于光斋牌左右两块,左侧书本斋学生姓名籍贯以及表德(在太学里获得荣誉),章越行过‘参斋’之礼后,已是列名于这块板牌上,正式成为了养正斋的一员。

右侧则书太学学规,养正斋斋规,旁附一副炉亭座次(炉亭之图见章末彩蛋章)。

亭中正中央则是一个火炉,座位则皆围着亭炉,共有二十四个座位左右而设。

一斋满额为三十人,但为何只有二十四座位之数,章越倒不明白了。

不过比起以往教室与宿舍两点式的生活,平日至炉亭处参加筵会或自习倒是不错。

章越平日在炉亭习赋文,斋长刘几在时,章越也向他讨教如何写文章。

太学一斋之内,斋谕执行学规,斋规,至于斋长则统筹其事。斋长虽没有督促学业,答疑解惑的职责,但刘几是‘太学第一人’,也许是名气太大枪打出头鸟,故被欧阳修刷下来之故,但人家的才华肯定是毋庸置疑。

章越找刘几请教时,他道了一句:“学我的文章,他日被考官刷之,莫要怪我。”

章越则笑了笑。

刘几或是看在章越是章衡章惇族亲的面上,也或者是那日泡妞帮自己出头的份上,反正也是对章越学赋尽心指点。

章越向他问道,是不是如今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不可再学,转而学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将文章写作平易畅达就可以应试。

刘几闻言盯着章越看了半响,然后道了一句:“你喜好何等文章,就去学何等文章,一味揣摩考官喜好可乎?”

章越闻言愣了半响,刘几用手点了点自己心处道:“千古文章自有其道,你当问问这里,而不可问他处。得了‘红勒帛’如何,吾也是不惧也!”

章越不由佩服。

红勒帛是指‘红绸的腰带’,蜀地成都士子大多喜欢在腰间缠一条‘红勒帛’。

刘几去年科举,即遭到了‘红勒帛’。

欧阳修用‘秀才刺,考官刷’羞辱也就罢了,还将刘几的文章从头到尾用朱笔一竖一竖地抹掉,美其名曰为‘红勒帛’。

如此羞辱完了,欧阳修再写上‘大纰缪’三个大字加以批评,对左右道此必是刘几的文章,张贴在贡院给各位考官欣赏,考完拆名众人一看果真是刘几。

换了常人经了这样的侮辱,要么不考,要么改变文风了,但刘几一句我也不惧,实在是令章越刮目相看啊。

但见刘几正色道:“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写于汉景帝时,但汉景帝却不喜辞赋,故而司马相如一直郁郁不能得志,但到了喜好辞赋的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却乘时而起。若是司马相如早早更之其道,日后还能写出上林赋那等文章来么?自古以来,我等读书人就要有所坚持,莫要让文章去寻人,要人来寻你的文章!”

章越听了质疑道:“若是明岁还是欧阳学士为主考,斋长还是不易文辞如此呈上么?”

刘几大笑道:“正是如此。”

章越点点头,这真是大丈夫本色啊。

刘几提醒自己说得也有道理,何必当今时兴什么文章就去学什么文章呢?

就如同后世整天讨论下一个风口在哪里?有个大佬说‘站在风口上猪也会飞起来’,但同样也有大佬说‘管他风口在哪里,做好自己的事,总有一天风口会吹到你身上来得,一直去寻找风口,反而丢了自己。’

看来刘几就是这样牛人,早就看破了一切,故而能坚持不动摇。

然后过了一些时日,章越才知道刘几改名为刘煇,字也从‘子道’改为‘之道’。不仅如此,连文风也改了,一改文辞,文章写得比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还‘古文’。

章越知道后不由大骂,真是马勒戈壁,这人说话简直跟放屁一样,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

于是章越也只好重新抱起韩柳,欧阳修的文章认真读起,学习他们的文风。

词汇量和声韵都要背,不过文章就不一定了。文章主凭天赋,好比高考的作文,大多数人练习一辈子也拿不了满分。

但后天的努力有没有用,答案还是有用的。

有句话是‘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就是说将三苏的文章背熟了,就可以吃上羊肉了(做官),背不熟那就只能喝菜汤了。

不过读三苏文章为科举范文还是建炎以后的事,如今就是揣摩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本朝就读一个欧阳修。

除了诗赋文章,太学生们在炉亭里最常讨论的也是朝政大事。

正如向七之前所言的‘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太学生生活确实清苦,也是抨击朝政。

也有人说太学生因日子清苦故而抨击朝政,也是有道理的。

尽管有当今官家的圣眷眷顾,但因为太学从当初的孙复,石介,到如今的胡瑗,李觏当年支持范仲淹变法的关系,总是遭人排挤,甚至被人视作‘君子党’之地,故而朝廷拨给太学的经费,屡屡被按着不发,或遭到各种有意无意地刁难。

太学生难免一肚子怨气。

如今已到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之时,大多数太学生正准备着国子监解试。

章越在炉亭,一面拿着蒲扇,一面读韩愈文章。却见有一人同学道:“有一好文章,与诸位共鉴。”

众人问道:“是谁的文章?”

章越打了个呵欠,他见过不少太学生吹捧的文章,先入为主的认为除了欧阳修外,没几个人文章可以作为自己参考的。

故而还是看韩柳的文章有精神。

但听对方道:“如今提点江东刑狱的王介甫返京述职时,写给官家的万言书。”

章越一听王介甫三个字,当即把打了一半的呵欠掐住心道,是王安石的文章,那我可不困了。

“此文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读之令人拍案叫绝,这几日京中大臣皆在议论此书。”

听到这句话,一人笑道:“王介甫的文章好是好,但这个人听闻甚是迂阔。当年知制诰时,官家邀一众大臣们至御园钓鱼。众大臣们皆气定神闲地钓鱼,唯独这王介甫反却将鱼饵啊都吃了,此事闹了个大笑话。”

众人一听都是笑了,也有几人质疑道:“道听途说来得吧,怎会有人误食鱼饵,还是堂堂大臣?荒谬?”

一人道:“并非荒谬,此事我有听说,次日官家还与几位相公谈论此事,他说他人误食鱼饵一粒也就罢了,一碟皆食尽之,如何有人不近情理至此啊。此人必为诈人!”

“此事千真万确,我家舅舅在旁侍直听来的。”

另几人则为王安石找借口。

一人道王安石乃宰相种子,一人却道,若用这样的人为相,天下必困。

几人正在争论,章越却来到面前向对方一揖道:“求借文章一观。”

几位太学生都在忙着辩论,文章倒一时没人看。

故而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将文章看下来,此文被梁启超称为‘秦汉以下第一大文’。

章越不知到底如何个好法!

章越一字一句地读起‘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章越这边读着,那边同窗们已是分成两派吵作一起。

说起太学生们的政见大体还是倾向支持当初范仲淹的新政。

后世有言,进士里近半都是胡瑗的学生,而王安石变法尽用胡瑗弟子,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政见之争最是无聊,章越哪管那么多,反正有好文章先看一遍,等睡着后背下来再说。

正当章越看完,抬起头却看到一个人正看着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安持。

(本章完)

第135章 答案

吴安持看来,章越也是回以笑着点了点头。

此刻炉亭里众人吵个不停,章越则放下文章向吴安持走去。

吴安持笑道:“众人都在争论,为何章兄独在背文章呢?”

章越本要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拍几句王荆公的马屁。但转念又想以自己与吴家的交往,对吴安持岳父是谁,应有所了解才是,如此不是很虚伪?

不过自己喜欢人家的文章那是真的,如此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章越索性拿出一副对‘此公文章深有研究’的样子道:“吴兄,吾窃以为当世诸公除欧阳学士外,当属王公的文章第一。”

“哦?真有此事?”

章越道:“吾往日素喜《伤仲永》,《游褒禅山记》,但吾近日读《读孟尝君传》却更叹服。”

见吴安持微微疑惑,章越笑吟道:“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章越言此看吴安持的脸色道:“读到最后一句,直如‘老吏断狱案’实拍案叫绝!”

这篇《读孟尝君传》不足百字,但读来就是给人感觉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四五处转折后,最后一句简直犹如神来之笔!

同时章越也有一个意思。

王安石举孟尝君的例子,不是慎交友么?

你吴二郎君在太学之中不也是如此么?

吴安持果真深以为然地道:“然也,自古以来皆称孟尝君好得士,然而君子与小人岂可共处哉?”

“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是故君子必慎交游焉!”

吴安持闻言笑了笑就没说什么了。章越心道,这吴二郎君好难亲近,看来要结交此人还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章越返回到座位。但听堂上愈争论愈激烈,这些太学生也真是什么都敢说,居然从庆历新政批评至官家头上了。

这特么胆也太肥了。

宋朝风气就是如此,不仅太学生如此,连官员也差不多。

当年直接导致庆历新政失败的进奏院案,一名官员写了一首傲歌简直狂出天际。

一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后一句不说了,前一句居然要皇帝搀扶自己。

庆历新政到底为何失败,不少人都将原因归究至宋仁宗前后反复,不能坚持的身上。

但章越觉得有些错怪宋仁宗了。

庆历新政,其实就是一个不成熟之举。

当时朝廷经过与西夏之战的阵痛,故而仁宗皇帝仓促决心改革。他将范仲淹,富弼召回中央实行新政。宋仁宗本认为他们会立即拿出一个切实可行之政策,但议论了半天,范仲淹最后才上了十条建议,也就是后来的‘范十条’。

范十条条条都是针对宋朝当时最大的问题三冗(冗官,冗兵,冗费)而来。

从范仲淹,富弼进入中枢到最后离开,新政不过一年即失败了。

为何如此?

宋仁宗一开始就没有作好新政的准备。范仲淹变法的失败,让他意识到变法的时机还不成熟。官员们认为‘规摹阔大,论者以为难行’。

反对的人实在太多,真要推行新政会触动到根本。

为何有三冗?

说白了,还不是当初当朝者自己设计的。三冗设立就是为了解决一系列问题而存在的,现在你要废除三冗,那么反过来说当初的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解决就废除,就动摇根本了。

还有就是准备不充分的问题了,宋仁宗一开始就没想变法,被西夏打痛这才让范仲淹来试一试。新政实行了一段,才发现什么叫‘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原来问题这么多。

‘范十条’还称不上大刀阔斧,但暴露的积弊之深令人触目惊心。

面对如此多的问题,范仲淹,富弼一直呼吁扩大相权,来推行变法,彻底压下反对的势力。

但扩大相权,又触动到根本了。

最后变法失败了,宋仁宗还是将富弼,韩琦,欧阳修当年支持新政的人都在朝堂上,而且一直受到重用。

至于变法中州县兴学,兴办太学的政策仍在。对于变法党所在的太学,一直给予政策倾斜支持。

如这一次国子监解试额额从四百五十人增加到六百人,但太学生也才七百多人,就算加上广文馆生也不过一千多人。

几乎达到三人解一人的比例。

再想想福建,浙江解试一百解一人的比例。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王安石变法时都取胡瑗的学生为新党骨干。不过王安石当政后,新的太学生又反对变法,这也是王安石所始料未及的。

众人议论了一阵,章越都不发言,这时候向七突然看向章越问道:“三郎,你怎么看庆历新政及这一份万言书。”

章越方才仅注意文采文辞了,一时没关注政见。

章越笑道:“在下年纪轻轻哪好发表议论,如今我学文章还来不及。”

一旁的人笑了笑,章越不说也就算了,但向七坚持道:“三郎,你这就不厚道了,好与不好,是与不是,你好歹说个大概啊!”

章越心道,太学讨论政见风气甚重,自己若真的不说,反被人看轻。

章越决定拿出一个谁也不得罪说法。他放下书笑道:“那我试言一二,说得不对,诸位不要见笑。”

“请说。”

章越道:“我读书时有一句深有感触。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曾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我等乍闻此言,以谓李文靖公身为宰相却不当事。”

“其实为宰相者最败坏者,在于不思事体,为了收恩取誉,屡更祖宗旧制,最后导致官员兵卒冗滥,这才是最大之弊。”

“今日之用度无节,财用匮乏,公私困弊。一切推迹其事,皆因宰相当初不能遵守旧规,妄有更改所致。”

章越这一番话说完,在众太学生中倒没掀起什么波澜。

刘几敷衍笑道:“三郎说得好。”

说罢众人又继续讨论下去了,章越心想,这些太学生们哪里听得懂这些?

而一旁的吴安持目光闪了闪。

次日为朔日,吴安持自太学返回家中。

这几日不仅他的岳父王安石返回京师,连他爹吴充也从陕州返回京师叙职。

吴安持给岳父特意在京中找了宽敞舒适的房子安歇,但王安石却言住在哪里都一样,偏要住在太学隔壁的朝集院中。

见岳父宁可住公舍,吴安持也是无话可说,准备过去见礼请安,谁知却吃了闭门羹。

原来王安石上了万言书后,轰动了京城,不少官员士子都来拜见,也有人骂说王安石这纯粹是找事。

但王安石为了表示上书的诚心态度,在天子回复之前,不接见任何外客,索性连女婿也当作外客一并不见。

吴安持吃了闭门羹后,仍在岳父门外行礼再三,到了家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吴安持回府先见自己的娘子。

王氏是王安石长女,虽容貌不算出众,但文章才华极高,这一点令吴安持也是自愧不如。

王氏服侍吴安持更衣言道:“晚上有家宴,你先去母亲那问安,如今十五娘出嫁了,哥哥整日不着家,你又在太学读书,家中倒是冷清许多。”

吴安持道:“不是还有十七么?”

王氏摇头道:“你又不知母亲?她对十七向来是外亲内疏的。”

吴安持道:“有什么外亲内疏的,如今十五娘嫁人了,就到十七了。不过她这性子……要找个好婆家,真是要令爹娘头疼了。”

王氏道:“你在外头唯唯诺诺,到了家中却说十七的不是。”

吴安持笑了笑道:“我也是盼她嫁给好夫君,是了,大伯身后如何?”

原来两个月前参知政事吴育已是病故。

王氏道:“大伯身后事都已是办了妥当,如今托欧阳学士写墓志铭,至于官家念在多年辅弼之情,已下旨荫补其子入官。”

“不过大伯家中有几人不做官的,故而推至我们家中,爹爹今日家宴或许会问了你和哥哥有无荫补之意。你是如何打算的?”

王氏看吴安持脸色,有些失望地道:“我就知不可在此刻问你。”

吴安持看向王氏的脸色道:“娘子,你也知科场之难,有官为之即先为官。就算荫补,日后也可考锁厅试,博个进士出身。”

王氏道:“我本也是这个意思,但见你片刻犹豫也无就答允了,我看补荫以后也未必有考进士的打算……”

吴安持不满道:“娘子,你说话倒越来越像十七了。”

当夜吴府家宴。

吴充为官已是二十载,却未及不惑之龄。

他十七岁中进士,可称得上少年得志,之后仕途上又得他几个兄长提携,可以称得上一路亨通。

在群牧司时,王安石连包拯敬的酒都敢不喝。但他这样眼高过顶之人,对同僚吴充也极为敬佩,视他为至友。不仅在诗词里一口一个冲卿兄地亲切地喊着,还将爱女嫁给了他次子。

吴充相貌可称丰神俊朗,其妻李氏也乃名臣李宥之女,这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这日家宴,吴安诗,吴安持夫妇,十七娘都是在场,至于几个孩童则由下人抱着在旁另一张小桌吃饭。

席上众人不敢出声,唯有吴充言道,吏部打算荫补给吴育后人为官,按长幼分授予太常寺太祝,大理寺评事,秘书省正字等官。

吴安持想起今日在炉亭谈论三冗,他也深感如今冗官之弊。至于冗官之弊,就是荫补太滥。故而范仲淹提出十条其中一条就是‘抑侥幸’,意在革除荫官之弊。

如吴家几个荫补的官职都是京朝官,虽然只是对应着无出身的四十,四十一,四十二阶这最后三阶,但远在选人官阶之上了。

连一科进士里只有数人,初授才能为京朝官,其他都要出任选人。

今日太学同窗们抨击冗官荫官之弊时,他是一言不发。

吴安持从心底知道他们说得对,但此事落在你头上时,那么到底又是对还是不对?

从此不必苦读诗书了,甚至不必考中进士后,就去偏僻地州县任职,自己可以留在繁华的汴京了。

听到吴充言已打算让他们兄弟二人一并荫补时,吴安持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吴充道:“荫补之事,一日未有明旨,你们二人一日不可声张。其他人也不许多嘴。”

席上众人都称是。

吴充又道:“即便荫补,但朝廷也不会立即给你们差遣,等上二三年也是有的,这些时日你们就在家读书,不许外出。”

见气氛有些严肃,一旁李氏向两个儿子笑道:“爹爹的吩咐记在心底就好了,菜都凉了!”

吴充微微点头动手夹菜,一家人这才动筷。

吴充吃了几口,又考校二个儿子学问和政治之事。吴安诗答了不好,挨了吴充几次训斥。其他人在饭桌上吃饭也不由是提心吊胆。

待轮到吴安持时,他还未答手中的筷子已落在了地上。

吴充不由摇了摇头,等丫鬟给吴安持换了双筷子后,方问道:“你泰山那份给官家的万言书看了否?”

吴安持答道:“昨日在太学时已看过了。”

“你如何看?”

吴安持满头是汗。

吴充责道:“还未答已是如此,要说些真知灼见来,以后入了庙堂诸公问起来,不说答些切实可行之案,至少要言之有物。”

吴安持道:“孩儿以为为政之先还是‘尚简’。”

“如何尚简?”

吴安持道:“尚简就是简政,就是简而有法。”

“可。”吴充道了一句。

吴安持想了想道:“孩儿今日读书,读到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曾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孩儿……孩儿深有感触……”

吴充一愣随即道:“哦?说来听听……”

吴安持答完之后,吴充抚须沉吟片刻,然后笑道:“二哥入太学后,见识倒是有些长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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