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第1060章 朕之子也

第1060章 朕之子也

有的事,真的好气啊。

明明你觉得这些科学院的人都是渣渣,觉得陛下如此信重科学院不妥。

可偏偏,你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显然对于科学院,已有倚重之心,将来无数的国家大政,只怕都少不了这些人的身影。

弘治皇帝随即低头,而后目光落在了奏报上头,奏报中的恭颂之声,令他心里平静了下来。

百官们退去。

那严侍读,一脸惨然之色,陛下让他自行了断,意图已很明显了,他揉着自己的胸口,依旧觉得火辣辣的疼,被陛下当庭殴打,这只有太祖高皇帝时,才会出现的事。

悲剧啊……

可接下来……他还能怎么样,受此大辱,自己还需辞官,自己不主动致仕,接下来,可能圣旨下来,就是罢官了。

数十年宦海,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啊,不,理应是自己给别人放明枪暗箭,方才有了今日,可谁料一切成空,往事种种,所有的努力和奋斗,所有的追求和期望,尽都成了镜花水月。

待诏房里,严侍读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用品,王不仕则如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依旧安静的草拟着奏疏。

其他的翰林,一个个同情的看着严侍读,心中只感兔死狐悲,有不少人泪眼婆娑,拉着严侍读的手,依依惜别。

“严公好走,他日,总有起复之日。”

“严公……”有人垂泪,悲切的道:“下官舍不得你啊。”

他们将严侍读围住,有人哽咽了,拉着严侍读的大袖,红了眼睛。

多年同朝为官,感情深厚啊。

只有王不仕,脸上竟是冷漠。

这样冷血之人,实是讨人嫌。

有人不禁道:“王学士,严侍读平日再如何,今日要走,你岂可如此冷漠,难道一点情面都没有吗?”

许多人纷纷愤恨的看着王不仕。

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在此实是碍眼。

王不仕的唇角勾起微笑,随即扔了笔杆子,才好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眼来道:“当今陛下,年富力强,且太子殿下正是壮年,严侍读想要起复,只怕今生再难有指望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哪里是安慰,这是戳人心窝子啊。

许多大臣若是得罪了天子,还是有希望起复的,新天子登基,会重新征辟,只要你比皇帝活的长。

可王不仕直接揭露了真相,别多想了,皇帝哪怕是大行,太子殿下登基,严侍读觉得,太子殿下对你的态度,会比当今圣上更好嘛?没有将你抓回来打一顿,就已是你严家祖上积德了。

严侍读捂着心口,就差再喷出一口老血。

只见王不仕又淡淡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严侍读在新城买了宅子,而今没了乌纱帽,宅子怕要断供,哎……”

王不仕长叹口气,显得同情:“毕竟,同朝为官一场,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权当为严侍读送行吧,有了这一万两银子,至少…………手头不至拮据!”

王不仕轻描淡写的说完,自袖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巨富就是巨富,随身都带着如此巨额的银票。

这银票在王不仕眼里,不值一提,自己的投资犹如一个聚宝盆,分分钟就能挣来的银子。

将这银票拍在了案牍上:“严公,好走,不送!”

翰林们呆了。

无数人面色羞红。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拿钱侮辱严侍读吗?

有人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愤不已的道:“怎么可以这样啊,怎么可以这样,堂堂翰林清流,在此之际,竟用此等铜臭来侮辱高士。王学士,你欺人太甚了。”

“是啊,实是欺人太甚,严侍读乃是高士,他稀罕你的银子?王学士,亏得你还是翰林学士,怎么可以……可以如此,真是俗,俗不可耐!”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一脸义愤。

有人猝然发现,严侍读捂着自己心口,痛不欲生,想要说什么。

“大家快看,严侍读受辱……已是……已是……”滚烫的热泪,自一个个翰林们的眼里流出来,众人忙上前,扶住严侍读:“严侍读,您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我……我……”严侍读艰难的道:“我……要……我要……”

“您要什么?”大家急了。

严侍读痛不欲生的道:“我要银子……”

“……”

翰林院里顿时安静了。

鸦雀无声。

有人看着堕落的严侍读,恼怒异常。有人则是一脸惊愕的样子,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严侍读眼里落下泪来,却是突然,眼眸猛的一张,呜哇一声,咳出一口血来,而后怒骂道:“滚开,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显然是对众翰林们说的。

严侍读悲愤的道:“科学院……是王学士说,科学院深不可测,此前就警告,不要轻易招惹。你们呢,你们一个个怂恿,一个个作汉贼不两立的姿态。老夫瞎了眼,今日就不该站出来,可你们在殿上,可有为老夫说一句话吗?”

有人不禁道:“当时……当时……”

“解释什么?当初怂恿老夫鱼死网破的是你们,出了事,老夫致仕,哭的昏天暗地的还是你们。”严侍读嘴角溢血,一脸苍凉之色:“更可气的是,老夫乌纱帽落地,今生起复,怕是无望,背着几万两银子的房贷,做不得官了,房贷还不上,就要收楼,收了楼,一家老小吃西北风吗?你们这些狗*,还在这里大义凛然,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敢情要收的不是你们的宅子,要饿的也不是你们的肚子,可老夫怎么办?”

“王学士怜悯我,雪中送炭,这一万两银子,是老夫用来救命的,你们这群杀才,竟还在此啰啰嗦嗦,谁在乎什么羞辱,谁在乎什么雅俗,老夫要倾家荡产,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们能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只因死的不是你们罢了!”

“……”

严侍读恶狠狠的瞪着这一个个人,一口血痰自口里呸出来,大声道:“去你们的圣人门下,去你们的仗义执言,去你们的清流,谁理你们,滚开!”

打开身边安慰自己的手,严侍读上前,二话不说,捡起了案牍上的银票,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而后朝王不仕深深作揖,语带感激之色道:“救命之恩,今生难报,王学士,下官……不,草民告辞了。”

说罢,转身……走了。

王不仕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目光收了,见到许多面无血色的翰林。

哼了一声,没有在理他们,低头,继续草拟诏书。

又一个……堕落了!

………………

弘治皇帝独坐在奉天殿里,将这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舆情的翻转,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终究……百姓们可能一时糊涂,可绝大多数,却是精明的,只要是正确的事,迟早,他们可以看得真切。

弘治皇帝看着里头的称颂,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不禁眉飞色舞的道:“好太子,方继藩这家伙也很好。这务实之道,真是再管用不过了。”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老怀安慰,瞥了一眼萧敬,道:“朕现在,也信奉科学了。”

萧敬乐呵呵的翘起大拇指:“陛下信奉科学,奴婢也信奉科学,科学了不起。”

弘治皇帝微笑道:“这话在太子和继藩二人口里说来,倒是亲切,为何在你口里说出来,却总有一股子调侃的意味。”

萧敬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摆摆手,感慨道:“皇后近来身子不好,朕让太子和继藩去问安,怎的还没回来?”

“这……想来娘娘有许多的体己话,需向太子和方都尉说吧。”

弘治皇帝颔首:“这两个家伙,越发的看着靠谱了。”

“是啊。”萧敬道:“他们长大了,能为陛下分忧了。”

弘治皇帝对此表示认同,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之色,道:“是啊,转眼就长大了啊,朕记得七八年前,朕看着他们就有气,尤其是太子,想不到而今,竟是越发的勇于任事,看看他们干的事,哪一件不是合了朕的心意。”

说着,弘治皇帝的脸上转为愧疚之色:“尤其是继藩,方家数代都匡扶社稷,继藩的功劳,实是太大了,朕竟还让他的父亲前去黄金洲,这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朕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萧敬在旁笑盈盈的听着,可他觉得自己的牙根都酸倒了,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缺陷,自己和方继藩相比,差的何止是伶牙俐齿,最缺的,是一群功勋卓著的祖先,还有一个为国奔波的爹啊。

萧敬心情复杂的道:“陛下,方公爷一定能平安的。”

弘治皇帝颔首:“但愿如此,现在,他既去了黄金洲,继藩没了父亲,朕就相当于他的父亲,朕自会好生照顾他的,眼看着就要年关了,赐他五百万金,罢了,他也不缺钱,那就三百万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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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61章 英雄凯旋

朱厚照和方继藩至了坤宁宫。

张皇后见二人面上带笑,不禁笑了:“今日又出了是什么事,瞧瞧你们高兴的样子。”

朱厚照乐呵呵的道:“母后,九江发大水啦……”

张皇后瞬间拉下了脸来。

这大水成灾,你高兴个什么劲?

方继藩忙是解释,张皇后才颔首点头:“原来是如此,可也不能这样高兴,传出去,还道是堂堂太子,不恤灾民,太子啊,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储君,瞧瞧你的父皇,你该学学。”

朱厚照只好道:“是。母后,近来,你怎么不听戏了?”

张皇后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本宫这几日没有心思,眼看着,这又要到年关了,一年又一年,可至今,本宫的两个兄弟,都没有回来,诶……”

方继藩便安慰道:“寿宁侯和建昌伯吉人自有天相。”

张皇后道:“本宫岂不希望,自己的兄弟能有本事,张家,乃是外戚,未立寸功,却得了厚禄,根基浅薄啊。可这两个兄弟,是什么人,本宫岂有不知,正是因为太清楚他们的为人,方才心里担心。功绩,是不指望了。就指望着,他们一辈子安安生生的。”

“自打这出海,他们哪,就如放生了的泥鳅,本宫抓都抓不住。心里……难免担忧啊。”

方继藩心里想,这怪的我吗?出海是我的主意,这没有错,可这两个混账非要出海啊。

方继藩便傻乐,啥都不说。

朱厚照却气咻咻的道:“母后总是希望他们吃干饭,可这干饭,有这么好吃的吗?咱们大明,就不该养着闲人,儿臣将来……”

朱厚照打小,就看着自己的父皇操心劳力,可是那些个皇亲国戚呢,却个个都在吃干饭,人方继藩是患有脑疾,你们呢?有脸吗?

当然,方继藩身残志坚,虽是懒惰一些,却还是做了一些事的,更值得肯定。

张皇后知道朱厚照的脾气,便抿着嘴,而后道:“太子不可埋怨自己的两个舅舅,他们没出息,可也是国舅。”

“咳咳……咳咳……”见母子似有争吵的迹象,方继藩便咳嗽,道:“两位国舅,定能乘风破浪归来,娘娘勿忧。至于太子殿下,这两位国舅,怎么能叫是吃干饭呢,我看他们骨骼清奇,将来指不定,建功立业……”

朱厚照撇撇嘴,不置可否。

从母后那里出来,朱厚照还在唧唧哼哼,忍不住抱怨:“妇人就是心软,正因如此,咱们大明,才这么多无所事事的人,干活的就我父皇,还有本宫,其他人都抱着手,个个享受着荣华富贵,就在旁看着。瞧我父皇的样子,哪一日不是殚精竭虑……”

方继藩深以为然的点头:“殿下说的有道理。”

朱厚照便龇牙:“你既知道有道理,方才为何不帮本宫说话,现在说有道理,有什么用?”

方继藩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朱厚照:“因为……我是刚才才想通的。”

朱厚照:“……”

他随即摆摆手:“罢了,本宫又非天子,想这些做什么。老方,方才说到了船,我才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你说,咱们可以造蒸汽火车,为何……就不能造蒸汽船呢?”

他瞬间眉飞色舞起来:“有了蒸汽船,那就厉害了,可以无视风帆,无视季风,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继藩却是皱眉:“蒸汽船,这……有些难。”

对于方继藩而言,蒸汽船,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那点可怜知识的极限了。

朱厚照道:“这有什么,世上无难事嘛。”

他永远都保持着乐观的精神。

方继藩摇摇头,道:“不说其他的困难,单说一点,蒸汽船……纯净的淡水从何而来?”

朱厚照:“……”

要制造蒸汽,不只需要引燃煤,而是通过烧煤,加热锅炉,而后锅炉中的水,制造出大量的蒸汽。

而要蒸汽纯净,就必须得有较纯净的水,这个时代的蒸汽机车,是较为原始的,蒸汽机车,因为在陆地上行驶,尚可以在靠站时,寻找纯净的水进行补给。

可蒸汽船呢?

船上任何但是的资源,都是宝贵的,包括了淡水。

而海水含有的盐分太多,一旦用于蒸汽机,就会导致锅炉的堵塞,甚至报废。

这一点,朱厚照是有验证的。

蒸汽船在海中飘荡,一次出海,多则一年,少则数月,哪怕是有港口补给,却也有限的很。

不能就地取材,用海水来补给蒸汽,还谈什么蒸汽船。

何况,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技术难点而已,要面对的技术难点,还有很多很多。

朱厚照挠挠头:“当初,蒸汽车都出来了,这有何难,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方继藩心里汗颜,忍不住想,当初蒸汽火车的原理我懂,正因为懂,所以知道只要朝着这个方向走,准不会有错。可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走哪一个方向。

朱厚照却认真的看着方继藩:“老方,你难道不觉得,近来你有些古怪?”

“古怪?”

“比如,你比从前,不容易动怒了;比如……你比从前,心平气和了许多。比如,你近来甚至不爱吃牛肉了。比如……你现在也不冲动易怒,动不动就喊着要将人打死了。”

方继藩:“……”

有吗?

朱厚照担忧的道:“本宫担心,你是不是……是不是脑疾要发作了,自打你的父亲走了之后,你就变了,变得本宫都快不认得了。”

方继藩还未来及做一个我很好的表情。

朱厚照便抓住方继藩的双肩,拼命的摇晃:“你不能讳疾忌医啊,心病还须心药医,本宫要让你见着自己的父亲,若是有了蒸汽船,问题就可解决大半,无论蒸汽船有多难,本宫也要造出来,这世上,总有办法的,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方继藩感动了。

惭愧的是,自己好像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爹。

而感动的是,没错,小朱还是不错的,居然还知道关心自己。

方继藩道:“好,好,好,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咱们造蒸汽船,立即立项,召集人手,殿下带头!”

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好兄弟!”

“是的。”方继藩一脸凛然正气:“我就是这样义薄云天,视金钱如粪土,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

数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的在这无尽的洋面上。

船队自发现了黄金洲南部的大量白银,张家兄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回航。

为了尽快选择回到大明,同时带去更大规模的船队,运送民夫,对此地进行开采,他们选择了冒险。

舰队一路向西……

在海上飘荡了足足数月。

如他们想象的那般,沿途,除了孤零零的无人小岛,什么都没有。

沿着天下舆图方向,他们已经不知此时,航行了到底多少里。

先是从大喜过望,接着是踌躇满志,而后,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接着……渐渐麻木,可慢慢的,到了而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补给几乎已经吃完了。

所有的罐头,哪怕舔了再舔,也几乎吃不出任何的滋味。

可怕的不只如此,重要的是淡水。

虽然他们在一座小岛上,发现了淡水,进行了补充,可接下来,在这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他们再寻不到任何补给之地了。

饥渴、疾病、绝望环绕着每一个人。

现在,仅剩下的一丁点淡水,几乎要告罄。

完蛋了。

张鹤龄几乎是瘫在甲板上,迎着头顶,火辣辣的太阳,此刻,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如海水,舔一舔,还是咸的。

张延龄则趴在每一个角落,似乎是在寻觅着什么。

终于,他泪流满面,手里捏着了一个东西,这是一只蟑螂,一只孱弱的蟑螂,张延龄喜滋滋的发出了嚎叫:“哥,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你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可以开荤了,可以开荤了。”

张鹤龄翻了个身,他双目无神,对于自己兄弟的欢呼,不做任何表示,他舔了舔干瘪的嘴,此时……他只剩下了皮包骨,饿……饿啊……

又饥又饿,明明身上带着宝藏,可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数十艘舰船,已覆没了四艘,剩余的舰船,也几乎都已山穷水尽。

而今……完蛋了。

真的……要完蛋了!

“哥……”张延龄美滋滋的冲过来。

“住口……你给我住口,省着点气力吧。”张鹤龄现在连揍自己兄弟的气力,都已没有了。

张延龄却道:“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鹤龄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的道:“哪里想到,这大洋,竟是宽广至此啊,我真的疯了,真的疯了。我这辈子,真是该死,掉进了前眼里,不顾亲情,没有孝悌友爱,对身边的人,如此的吝啬,心里充斥着的,都是自己的小算盘,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会……没良心至此。”

张鹤龄痛心疾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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