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立场

杜腾会见是赵然,呆了片刻,随即将桌上的油灯吹灭,屋子里立刻陷入黑暗之中。

两人对坐之后,杜腾会低声问:“致然怎么来了?此刻切莫大意, 你我不当见面。”

赵然一笑,悄声道:“监院放心,以我的修为,此来没人知晓。”

杜腾会点了点头,还是起身到窗户处,将窗棂抬起条缝隙, 认真看了一遍,才重新回来:“致然什么时候到的庐山?”

赵然道:“今日方到, 还没弄清状况, 就被两个方堂的道士揪住问了个遍,待我如待人犯一般。我气不过,给他们上了点眼药,估计明天会正式开始问询。”

杜腾会道:“我当日上山时,也是如此。致然莫要惊慌,此为总观问询的小小伎俩,不值一晒。就是为了让咱们自家慌起来,一旦失了心神,任你再自诩高洁之辈,也一样竹筒倒豆子。”

赵然笑道:“此乃经验之谈,你老还挺有经验。”

杜腾会正了正身子,撇了撇嘴道:“嘉靖二年,我在黄州为巡照时,便曾被总观抽调,干过这事。当年武昌府青元宫监院受审, 本来查的是他贪弊之事,结果还没问呢, 这监院便将他玩弄女冠的事情招了个底掉。”

赵然大感兴味:“哦?说说?”

杜腾会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道:“若非他自己交待,我们压根儿不知,这监院以青元宫的名义,建了座妙玉庵,专门从流浪儿中拣选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女子,入庵之后度为女冠,别的道经不学,专修《周易参同契》、《玄女经》、《抱朴子内篇》、《素女经》、《玉房秘诀》等诸经秘要。这监院得了空便去督导,当真是快活似个神仙!”

赵然听罢叹息:“当真是……嗯,该死……”

杜腾会往后椅背上一靠,道:“总之呢,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自己心里要有数,要有定力。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赵然道:“监院放心,我晓得。这次过来,主要是想确定一下,监院是以什么罪名被叫回庐山接受问询的?”

杜腾会嗤笑:“哪儿有什么罪名?真要称得上罪名,直接派人把我拿了,用得着这个样子?无非是些小错处而已,这也是他们唯一掌握了铁证的,至于大错处,我自认为不会犯,他们肯定也拿不到。”

“那究竟是问询哪些问题?监院说说,我心里也有点数。”

“一共五个。头一个,说我和西夏勾结,私下贸易。第二个,说我收受松藩诸部重贿。第三个,说我处置蕃部事务不公。第四个,说我这天鹤宫监院之位得来不正,公推不公。第五个,说我私卖道职。致然我也给你明说,这五条我一条都不认,我辛辛苦苦为道门镇守边陲,处置蕃部、应对西夏,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你可以说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对,但绝不能凭白污蔑我!如今竟然给我罗列了那么多罪名,说我有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叶云轩,真是个伪君子!”

赵然又问:“说到叶云轩,监院怎么和他起了冲突?他为何这么明目张胆要动监院?甚至连李监院那里也绕了过去,竟然直接报了总观?我至今想起来,仍旧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杜腾会沉默片刻,道:“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赵然点点头:“也好。”想了想,又问:“监院,为何让咱们来庐山?正常的话,不是应该派人到省里么?封存账目也好,谈话问询也罢,搜罗起罪证来,也容易不是?”

杜腾会冷笑道:“原本他们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总观可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咱们也有人!我的事情,纯属子虚乌有,若是真大张旗鼓派人到省里来查核,这算怎么回事?我杜腾会以后还怎么主持天鹤宫?能把我招来庐山问话,已经是他们的能力极限了!”

赵然想了想,问:“监院说的,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

“说到他们,你很熟,岳腾中、景致摩就是他们,领头是大都讲盛云天。我们……”讲到这里,杜腾会顿了顿:“至于我们,你只需记住,我们的力量很强,绝不稍逊他们半分。”

“当今嗣教天师和嗣教真人呢?这二位是他们还是我们?”

简寂观下观和其他十方丛林一样,在三都之上,也有方丈和监院,这两个位置向由正一和全真推举俗道担任,有时候是正一为方丈,全真为监院,有时候全真为方丈,正一为监院。

但在简寂观这个层面上,必定是和底层不同的,不仅三都权力很大,而且方丈和监院权责相当,不同的是,一个管正一,一个管全真。

如今简寂观的方丈是全真高道沈云敬,监院是正一高道张阳明。二人同时按惯例由天子加封“嗣教真人”和“嗣教天师”封号,这也是十方丛林中唯一的“真人”和“天师”,却与修行境界无关。

提到这两位,杜腾会也无法说清楚,只是道:“两位高道心思莫测,不可妄加揣度。”

好吧,这就是说,沈云敬和张阳明没有表明自己的立场,或者说别人暂时看不出来。

赵然继续请教:“监院刚才说了大都讲盛云天,还有大都管赵云翼和大都厨郭云贞呢?他们是什么立场?”

对赵然的问题,杜腾会的回答是:“没有那么多的立场可言。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除了盛云天之流,很少有人会将自己的立场鲜明的摆出来。水无常形,一切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赵然最后问了一个问题:“监院,如今对你威胁最大的是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杜腾会默然,良久方道:“致然若是有暇,在方便的时候,可以去见个人,他应该也在云水堂中。”

“监院说的是谁?”

“松藩卫指挥佥事张略。”见赵然用心倾听,杜腾会补充道:“他名下有一支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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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81章 串联

松藩卫原是四川都指挥使司辖下的重要卫所,与内地腹心处一般意义上的卫所不同,兵员都是征募而来,是可以实实在在野战的军力。八年前成立川西总督军务衙门的时候,被划归总督衙门直辖, 是松藩战场的支柱力量。

整个卫所共有兵额八千八百余人,分为四个守御所,每个守御所两千一百余人,又分左千户和右千户。

杜腾会说的张略,便是以松藩卫指挥佥事之衔,领红原守御所的将官。

张略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之际。此人是真真正正的武夫,少年时曾随某江湖豪客学了一身武艺,后募入军中,在边关征战,从敢战士做起,一路厮杀上来,堪称勇将。

他担任过小旗、总旗、百户。其后刻苦读书,学习兵书战策,累功升副千户、千户,嘉靖十九年冬,白马山决战之时,第一个领兵突入葫芦隘,打开了明军前进的通道。因为这一殊勋,晋升为松藩卫指挥佥事,正式进入明军中级将领的行列。

同样是被招来庐山问话,这位指挥佥事却不像杜腾会和赵然那么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指挥大军作战的沉稳和勇气,反而显得有些心神不属、有些沉不住气, 赵然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慌乱。

“嘘,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再小点。”赵然忍不住再次提醒他。

张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咽了口唾沫:“是。”

“冷静一下。”赵然见不是办法, 便从扳指中取出一壶酒,给张略倒上,举杯相邀:“这是我华云山酿造的灵酒,喝上几杯,对身子骨大有好处,还请张守御尝尝。”

张略举杯的手腕不停的轻颤,勉力将灵酒灌了下去,瞬间满脸通红,忍不住道:“好酒!好醇!”

几杯酒下肚,张略渐渐恢复了平静,忽然自失的摇了摇头:“赵方丈,适才见笑了。”

赵然道:“无妨。古今多少名将,都过不了这一关,很正常,张守御的表现还算不错了,来了那么多天,至今没有瞎说。”

张略苦笑:“赵方丈再不过来,我都怕自己挺不到明天。”

赵然笑道:“那你接着说吧。”

“是……其实这种事情,哪里没有呢?不单是我红原守御所,整个松藩卫各所都或多或少在做。”

“但别家军卫只是默认,收了银子开关放行,至少就我所知,边将之中,直接组织商队的,只有你这一家。”

张略咬着嘴唇,点头道:“就是不知会怎么处置?若按军法,我这头颅恐怕会保不住。”

赵然严肃道:“所以要你顶死不能招认,一旦招认,不仅你自己,你全家老小都得遭殃!”

张略脸色发白,道:“他们说,只要我坦白,就可从轻发落。”

赵然冷笑:“什么是从轻发落?从斩首改为自缢,这也叫从轻发落。有区别吗?这样的从轻发落,你愿意?你的家人,从流放三千里改为流放六百里,这样的从轻发落,你愿意?”

张略摇头:“那还不如死在沙场上……”

赵然循循善诱:“知道这是哪儿么?”

“总观……”

“我是问你知道现在住的是哪儿么?”

“云水堂……”

“云水堂是干什么的?”

“接待客人住宿的。”

“什么是客人?”

“……”

“客人是犯人吗?”

听到这里,张略心情忽然好了许多,喃喃道:“不错,我是客人,是来接受问询的,不是犯人,不是来接受处置的……”

赵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守御,你接受的是问询,而不是刑讯,千万要记住这一点。”

张略猛然抬头,挺直了胸膛:“明白了,多谢赵方丈。”迟疑片刻,又道:“赵方丈,你是仙师,不知能不能有法子替我送封信出去?”

“你要写信?”

“不错。”

赵然见他去书桌上取纸笔,连忙制止:“你糊涂了?这里的纸笔能用么?”

张略一拍额头,惭愧道:“我的不是……”

赵然从储物扳指中取出纸笔递给他:“用我的写。”随手一指,将张略床榻上的棉被移至床前,盖住窗子,然后点燃油灯。

张略接过来,提笔写了几个名字,然后交给赵然:“请赵方丈将信送到红原守御所,交给左千户宁德寿,他会帮我扫尾的。”

赵然看着这几个名字,心中轻轻一叹,将信收好,最后叮嘱道:“切记,什么都不说,出去后一起喝酒,你要是说了……”

张略深吸一口气:“赵方丈宽心,张某晓得了!”

悄然回到自己住的屋中,思索片刻,给屠夫发符:兄台现在何处?

屠夫回复:在自家肉铺里喝酒。还是家里舒坦啊!

赵然:兄台是否有空,代我转呈一封书信?只是要去红原,路途稍远。

屠夫:好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过命的交情,勿须客套!

赵然将书信以飞符发了过去,屠夫很快回复:老弟交游真阔,哈哈!三日内送到!

书信送出,赵然也松了一口气。下一个该去……

经过一晚的折腾,他现在大体掌握了一些情况,不能说对现在的形势了如指掌,至少心里有了底气,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类似这种半拘禁式的问询谈话,最怕的就是情势不明,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不清楚别人会说什么,到最后往往自己沉不住气,越说越多,越说越错,一整条线上的蚂蚱全被牵扯出来。

如今见杜腾会非常老练,自己又将张略稳住,那么杜腾会基本上就可以宣告无事,杜腾会没有事,自己也就不会牵扯进去。

所以审查的时候,防止串供极其重要,否则就会出现赵然这种情况。当然,这也就是赵然,他有修为在身,又开了天眼,简寂观下观里的小小阵法并不在他眼中,换一个普通的俗道过来,连院子都很难出去,谈什么串供?

第二天的时候,赵然一直在等方堂来人,结果方堂并没有人过来问话。到了下午时分,赵然便出了院子,跟守在院外的方堂巡查打了个招呼,在简寂观中闲逛。

那两个方堂巡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一路指点着可以游玩的地方,虽说是监视,但赵然纯当找了两个免费的导游,着实听了不少故事,见了不少古迹,也算玩尽兴了。

赵然又被晾了两天,第四天的一大早,方堂终于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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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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